殷离长长地吸口气,嘴角抽搐了一下,“每个人双修的方式都不一样。”
萧沐恍然,“原来如此,双修也是多种多样的。”
双修果然博大精深啊,他确实应该好好研究研究。
不过就是太累人了。
而且他至今也没发现双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只有累,刚开始还有疼。
但是殷离看起来就不累,还很精神,每回都像是酒足饭饱的饕客,而他就是那桌被吃干抹净的菜。
他觉得这不公平。
于是萧沐冥思苦想了一会,看着殷离,认真地道:“阿离,我觉得我们双修的方式可能有点问题。”
殷离闻言,眉梢一挑,小呆子这是想到什么了?难道是要跟他探讨双修的姿势?
他兴致大起,“哦”了一声,“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萧沐想了想,道:“我每次都很累,而你每次都精神奕奕,我想着很有可能是因为我不适合躺在下面。”
“我想我们应该反过来试试。”
第76章 (二合一)
殷离的额角抽了抽, 立刻否决:“不行。”
“为何?”萧沐不解地打量一眼殷离,“你有的我也有,我觉得不存在问题。”
殷离扶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思索了一会, 叹气道:“是我不行。”
“嗯?”萧沐听不懂了, “我看你挺行的啊。”
可以从晚上折腾到天亮, 不把他折腾散架不罢休, 分明精力十足。
殷离面色复杂地看萧沐一眼,深深地闭了闭眼后,横下心道:“我是说……我不能在下面。”他说时面露委屈, “我害怕。”
萧沐看见殷离表情,愣了一下,“你……”
“我怕疼。”殷离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道。
萧沐思索一会, 试探道:“那我轻点?”
殷离连忙摇头,“可你没有经验,肯定不行的, 你看我,我都这么熟练了, 你有时候还是会疼,对不对?”
萧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像是有点道理。
“这就对了,你对双修一窍不通,肯定会弄疼我的。”
萧沐认真道:“我可以学。学得很快的,你——”
殷离索性将人扑倒,狠狠吻上去,吻得萧沐说不出话来, 连连喘气。
过了一会, 殷离看着萧沐被他吻得满面潮红, 眼眶里都泛着潮气,不由轻啄了一下他的眼皮,嗤笑道:“亲两下就软了,还想压我?”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正想反驳,却被殷离上下其手,不一会就脑袋昏沉地只剩下呜咽了。
但他犹不死心地勉强开口:“唔……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哈……”
“不用试了。”殷离勾起唇,声音带着笑意,覆上萧沐的唇将他未尽的话全数吞没:“你就是不行。”
*
翌日,晌午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撒在床帐前的地面上,照出一片金光。
萧沐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终于被热醒了,他眨了眨眼睑,朦胧间,见殷离的半张脸正埋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试图挣动一下,却觉浑身沉重不已,向下一看,是殷离紧紧搂着他,一整条腿跟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天色,微微叹出口气,都晌午了啊……
他又一次错过了练剑的时辰。
“阿离。”他推了一下殷离的肩膀。
殷离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把人搂紧了些,声音模糊不清:“再睡会。”
“你好热。”
殷离不应。
萧沐扯了扯嘴角,又道:“我饿了。”
殷离终于撩起一只眼皮,眸光温柔地在萧沐脸上扫过,随后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等我。”他说时便利落地翻身下床。
他的上身是光着的,背部肌肉在阳光照耀下染上了一层金晕,雕塑般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而流水般变化着。
萧沐逆着光,隐约看见那完美的背脊上似有一道伤痕,他正想看清些,就见殷离胡乱披上中衣走了出去,不知跟门外的人说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萧沐坐起身,“阿离,你过来。”
殷离笑着上前,“怎么?”
萧沐伸手扒开他的衣衫,指腹在他背上那道数寸长的伤痕上抚过,“什么时候添的?”
殷离扭头看了眼,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打进辰国大都的时候,被一队守城军偷袭。”
萧沐的指腹在疤痕上轻轻摩挲,“疼吗?”
殷离摇头,转过身来笑嘻嘻地本想卖个惨,但看见萧沐眼里隐约的心疼之色,那些卖惨话又咽了回去,只捏了捏萧沐的脸蛋,“不疼。”
“你这是心疼我了吗?”
却见萧沐一脸认真道:“这么重的伤都不疼,还说你怕疼?”
殷离的笑容一敛,就听萧沐道:“如果我在上面,不可能造成比这更严重的伤,所以你肯定也不会觉得疼的。”
殷离的唇角抽了抽,这话题还没完了是吧?
小呆子不好糊弄,他决定转移话题,“咱们先吃饭。”说时就给他披上衣衫。
正好此时有人敲门,殷离给萧沐系好了袍子的衣带才让人进来,好酒好菜流水般涌进来摆了一桌,又有一名中年女子笑吟吟走进来,隔着屏风对殷离施礼道:“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五殿下在此,多有怠慢,还望殿下海涵。”
老鸨说时偷偷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屏风,朦朦胧胧透过屏风看见床上坐着两个人影。仅是如此一瞥也能看出二人风姿不凡,她忽然愣了下,两个人?
殷离坐在榻边,挑眉问:“你怎知道是我?”
老鸨按捺下心中疑问,捂嘴笑了声,“禁卫军见了您灰溜溜地就走了,不是五殿下还能有谁呢?”
能在距皇城这么近的地方开花楼,主人必定是消息灵通的,恐怕是禁军有人说漏了嘴,殷离想着。
但他不以为然,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老鸨连声称是,“殿下放心,咱们都懂规矩,不会四处乱说的,殿下在这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绝对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老鸨说时就转身要走,却见殷离皱了一下眉,“回来。”
“殿下还有何吩咐?”老鸨福身道。
殷离的目光望着萧沐,“我在这里的事你可以说出去,不必隐瞒。”
老鸨一愣,“啊?”
萧沐亦疑惑地看着殷离,正欲开口询问,却被殷离捂住了唇。
殷离含笑看着萧沐,头也不回地对老鸨道:“食色性也,不过是个花楼罢了,我还逛不得了?何必藏着掖着?倒显得下乘。而且,我对你们家的‘花魁’也很有兴趣,改日……再来看看。”他说出“花魁”二字时,还着重强调了一下,目光在萧沐敞开的衣襟上扫过,眯了眯眼,喉结一滚。
没听见老鸨的回应,他冷冷“嗯?”了一声
老鸨回过神来,惊惶地连连称是,“老婆子知道了。”
殷离在萧沐散乱的衣衫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一个钱袋子,冲萧沐使了个眼色后挥手一抛。
眼见从屏风后滑出一个钱袋子,老鸨眼前一亮,捡起钱袋后掂了掂,立即洋溢起笑脸来,“殿下放心,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时便扭头冲侍从们挥挥手,带着人退下了。
老鸨走时扭头回望了一下,心里暗啐了口,本以为五殿下和世子爷真如传言那般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没想到……果然这世上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
察觉老鸨等人走远了,萧沐将殷离捂着自己的手拉开,疑惑道:“为何败坏自己的名声?”
殷离笑了笑,“你在乎名声吗?”
萧沐皱眉,“这不一样。”
他一个修行人,名声权势都是身外之物,待到寿终时,他能带走的只有自己道胎中的修为还有与他结契的本命剑,要再好的名声又有什么用?
可殷离却不同,作为皇位继承人本就需要自持身份,为何要这么做?
殷离勾勾他的鼻尖,“哪不一样?你都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你是皇子,将来你要继承皇位。”
“正是因为我要继承皇位。”殷离忽然认真地道:“才不能让父皇忌惮你。”
他可以对萧沐有好感,但绝不能钟情于对方。如果他是一个沉迷烟花柳巷的花花公子,自然也不会对谁专情,如此皇权不会旁落,皇帝才能放心。
萧沐冥思苦想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怎么继承皇位还得抹黑自己了?
殷离轻笑了一下,摸摸他的脑袋,“你不用明白这些,信我就够了。”
萧沐眨了眨眼睛,放弃思索地点点头,“好吧。”虽然想不明白,但阿离很聪明,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要相信阿离就好。
就算有事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护着你,他想着。
殷离给萧沐喂了饭,又亲自给他上上下下地清洗了一遍,才将人用浴巾裹起从浴桶中抱出来,他坐在床边,把萧沐搂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给对方擦干头发。
做完这些已近黄昏,橙黄的日光撒在萧沐乌黑的发尾,染成一片灿橘色,殷离眸色一黯,将乌黑的发丝捏在指尖缠绕,又放在鼻底嗅了嗅,随后扬起一点笑来:“小呆子真好闻。”
萧沐透过窗子望着天边的余晖,“禁军撤了吗?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说时揉了揉鼻尖,有些不适应地呛咳了两声:“这里的香味太重了。”
“是吗?”殷离仍捏着他的发丝深深地嗅,“可是我只闻到你的味道。”
他抱着人又亲了一会,萧沐听见他的呼吸又开始重,瞬间警铃大作,思索了一会认真地道:“阿离,我们是不是应定义一下这个‘一次’的意思。”
“嗯?”殷离半张脸埋在萧沐的发丝间,眯着眼心不在焉道:“什么一次?”
“一次,就是你……”萧沐说时扫了殷离一眼,“我们昨晚应该算很多次了,这样很累,我要好多天才能缓过来。”
虽然是舒服的,但是对练功无益的那种舒服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最重要的是,这实在太费体力了。
他自从跟殷离重逢到现在,身体一直处于刚刚恢复又“重伤”的状态,已经好久没有提剑了。
“你之前答应我会克制的。”
殷离埋首在他脖颈间偷笑了一下,哄道:“下次一定。”
“所以以后的一次应该是……”
“我说了算。”
“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萧沐想了想,像是想明白了似的道:“上面的人说了算?那如果我在上面,是不是也由我说了算?”
“……”
“那我要在上面。”
殷离本想拒绝,但看萧沐这么执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眸子一动,“这么执着啊?好吧。”他说时平躺下来,“我让你试,上来吧。”
萧沐愣了一下。
阿离这就答应了?
殷离一幅躺平任他处置的模样,他看着那副漂亮如雕塑般的身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殷离见他愣怔,勾起唇来拉他,柔声:“你不会,我教你。”
……
……
殷离给萧沐找了个幕笠遮挡面容走出那花楼,一直离开了崇南坊才找了辆马车把他送回府。
萧沐回到府中时已经入夜,整个人还处在怔忡状态。
为什么明明他在上面了,却还是那么累?
到后面他根本动都动不了了,最终放弃挣扎彻底躺平。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在脑海中复盘此前的双修方法,思来想去,终于恍然大悟。
阿离在逗他。
萧沐不悦地撇了撇嘴,若有所思地走入世子院,就见茗瑞跑出来,“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去哪了呀?一早就没见您的人影,王妃急得团团转,方才派府兵满大街找您去了。”
萧沐是半夜跑出去的,也没跟家人打声招呼,于是眼下有点心虚,便随口扯了个幌子:“去散心了。”
却见茗瑞一幅怜悯的神色看他,重重点头,“我懂。”说时还上来搀扶他:“您看您,都憔悴成什么样了,别想太多,那些传闻肯定都是假的。”
“嗯?”萧沐有点懵,“什么传闻?”
茗瑞暗自摇头,没有答话,把人送进屋子后道:“您等会儿,我去给王爷通传一声,他都急一天了。”说完便急匆匆跑开了。
萧沐还有些不明所以,进到屋内,饭菜已经摆上了,他下午才被殷离喂了个饱,倒不是很饿,便只盛了碗清汤解渴。
不多时,萧衍跟王妃一同来到世子院,屋子还没进,王妃就喊了一声:“沐儿!”
萧衍忙把脚步踉跄的王妃搀住,“夫人你慢点。”
萧沐放下碗,疑惑看着急急赶来的父母,“怎么了?”
王妃上前坐在萧沐身边,拉着萧沐的手背拍了拍,抹了把泪道:“沐儿不急啊,这些天若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千万别往心里去,那肯定都是假的,知道吗?”
萧沐不明所以,就听见萧衍亦愤愤不平道:“我已经派人去查这流言的源头了,沐儿别急,爹爹一定会替你查出真相的。”
萧沐眨眨眼,“什么风言风语,阿离怎么了?”
却见萧衍一脸的厉色,握紧了拳头沉声:“凭我对五殿下的了解,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此时恐怕有蹊跷,难不成有人想陷害他?”萧衍面露思索,自言自语般道:“可云阳明已经倒台了,既得利者还能有谁呢?”
他想了一会想不明白,又话锋一转:“但若是叫我查出真相,他果然去了花楼……”他说到此时磨了磨后槽牙,“届时就算他是皇子,我也绝不会让他欺负了咱们家沐儿去!”
萧沐却终于听明白了,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继续喝汤,淡淡道:“你们是说昨晚阿离去花楼的事。”
“你都知道了!”王妃绞着帕子,目露同情,拍拍萧沐的肩膀道:“沐儿别难过啊,这里头怕是有误会,咱们问问清楚就是了,千万不要着急。”
萧沐提着筷子挑了片莲藕咬了一口,“确实去了,是我陪他去的。”
王妃/萧衍:?!
萧衍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打量自家儿子,“你们……一起去花楼?”
萧沐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们住了一晚。”
嘶!
老王爷和王妃震惊不已,他们家儿子玩这么大的吗?
流言可是说五殿下喊了花魁包夜啊!所以昨晚五殿下、沐儿、花魁,他们三人……
这……
萧衍与错愕中的王妃互望一眼,又看一眼自家儿子,最终欲言又止地缓缓点头,“好,好,年轻人……玩得开点也属……属正常。”
王妃狠狠瞪一眼萧衍,正常个鬼啊!
说五殿下逛窑子就是泼脏水,自家儿子进花楼就正常了吗!
王妃扭头看向萧沐,正想说点什么,但看见萧沐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明显的疲态,唇角嗫嚅了一下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拍拍萧沐的手背,慈爱地道:“沐儿,年轻人总是爱玩些新鲜的,这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你身子不好,这种地方还是……”王妃说时清了清嗓子,尾音带着点无奈的微叹:“少去的好。”
萧沐觉得王妃说的极有道理,那个地方的气味太香了,呛得慌,而且那里的熏香似乎是有某种功效……
总之阿离一晚上都缠着他不消停,的确很伤身体,再这样下去,他担心自己闭关的成效将要毁于一旦。
他至今没有发现双修对修为的好处,只有坏处。
虽然……还是挺舒服的,不怪阿离那么热衷。
但是耽误他练剑,这就触及底线了。
于是他用力点头,“不会去了。”
萧衍与王妃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露出一幅老怀欣慰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萧衍扬起笑,“年轻人嘛,新鲜劲过了就好了。”
萧沐点点头,又对萧衍道:“阿离说他的府邸建好了,择日要搬过去,届时会给咱们家递请柬。”
王妃一拍掌,急忙起身,“我得备份礼去。”说时便拉上萧衍,“老头子,走走走,咱们去库房看看。”
她走时还叮嘱守在门外的茗瑞给萧沐炖道药膳滋补身体,嘴里念念有词地道:“折腾了一夜,看看都累成什么样了,以后那种地方你必须看着世子,别让他再去。”
茗瑞连声应是。
萧沐见二人离开,才又继续吃起晚饭。
窗子外传来扑腾翅膀的声音,他抬起头,见海东青落在窗楞上,似乎很是不满,爪子都把窗框划拉出几道爪印。
“小白。”
萧沐抬起手,海东青便飞落在他的手臂上,刚刚还锋利无比的爪子,眼下踩在萧沐的腕子上却很小心,连道红痕都没留下。
“还在生气啊?”感应到海东青的情绪,萧沐想起昨夜殷离亲他的时候海东青被赶走的模样,他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揉揉鹰隼的头顶,柔软的羽毛传来热意。
海东青惬意地眯起眼,用脑袋去蹭萧沐的手指,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是消气了。
萧沐不由自主扬起一点笑来,回头看了一眼饭桌,夹起一片肉递到海东青嘴边。
海东青叼起肉仰头吞下去,爪子微一用力,萧沐感觉腕间传来一点刺痛,他垂首去看,见腕上的红豆手链被海东青尖锐的利爪划出了痕印。
他连忙将海东青放下,把红豆手串取下来放在掌心反复地仔细查看。
几颗红豆上出现深浅不一的白色划痕,他不由拧起了皱眉,心脏也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好像最爱的宝贝被弄坏了一般,心疼又不舍。
说起来,这是阿离送给原主的,当时阿离去打仗,把红豆留给他,让他思念时就看看这红豆。
他就这么一直戴上身上,一晃竟已经戴了大半年。
思绪翻涌间,脑海里忽然涌入一段画面——
萧沐站在广袤的皇家马场草地上,上千匹战马被围栏圈着,有圉官驱赶马匹发出吆喝声。
在他的身旁,隆景帝望着这千匹战马,露出满意的笑,有御马官赞许道:“今年北境上缴的战马真是不俗。”说时又扭头冲萧沐道:“世子亲自送这一趟,辛苦了。”
萧沐摇摇头,“我不过至城郊接了战马送至马场罢了,来回没有几里路,谈不上辛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抹红色身影由远及近,策马而来。
萧沐循声望去,见殷离高高的马尾随风扬起,绝美的面容上是如朝霞般绚烂的笑容,眉目生辉。
至近前时,马匹尚未彻底停下,殷离便飞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将马鞭丢给身旁侍从,大踏步至皇帝面前,边走边高声道:“父皇说要送儿臣战马做生辰礼,可这匹马不够快。”
隆景帝眼含笑意:“这你就要问问世子哪匹马最好了,挑中了,就归你。”
殷离目光一亮,“真的!”他说时,目光不自觉地冲萧沐扫了过去。
萧沐看着殷离额间渗出微微的薄汗,沿着额角滑落,掠过眼尾那颗夺目非常的美人痣,一如儿时他遇见的那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孩子,扬起一抹笑来喊他:“哥哥……”
“世子。”
听见这一声,萧沐从怔忡中回神,见殷离正看着自己,不由垂首行礼,袖袍掩住了腕间的红豆手串:“五殿下。”
殷离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不着痕迹地停了一瞬,才道:“还请世子替我挑匹马吧。”
萧沐颔首,压下心头纷乱,缓缓迈步往马场内走去。
他在前头走着,能听见殷离跟在他身后的沙沙的脚步声,可他不敢回头,只听见殷离道:“往年似乎并非世子来送战马,今年怎得辛苦亲自跑一趟?”
萧沐脚步微顿,垂着眼道:“往年身子不好,今年好歹能走动了,想着替父亲送这一趟,尽臣子之责。”
其实这都是借口。
只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见你一面罢了。萧沐想着。
及冠后,他就不再是儿时那个可以随母亲出入后宫的孩子了,与皇室无亲无故的,要见身为公主的五殿下一面,并不容易。
“哦。”他听见殷离中性的嗓音,声音中似乎带着莫名的情绪,“辛苦世子。”
他不敢回头,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径直走向一匹毛色棕红的马匹,拍拍马鬃后,将缰绳递给殷离,“这匹千里马,混了汗血马的种,是这一批里最好的。”
“世子这么快就选好了?”殷离看着他笑道,眼神里写满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萧沐抬起头来,视线与殷离相撞,看见对方漆黑的眸子里自己的倒影,他匆忙收回视线,目光垂落时,扫过殷离不知何时松开的衣襟,看见那玉白色的喉结,像是微微隆起的小山峰。
萧沐不动声色,眼睑微垂,“这里风大,殿下不可一时贪凉。”他说时忽地嗓子干痒,捂嘴咳嗽了两声,喘匀了气息,才道:“特别是跑马后出了汗,更不可解衣扣,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殷离听懂了,眸光微闪后唇角扬了一下,伸手将衣襟扣紧盖住喉结,“谢世子提醒。”他说时便从萧沐手中牵过缰绳翻身上马,冲萧沐道:“让我试试世子挑的这匹马。”
话落,随着一阵响亮的策马声响起,那抹红色的身影一骑绝尘地奔向广袤的平原。
萧沐的视线追着那抹如朝霞一般耀眼的嫣红,心脏“咚—咚—”一下一下,纷乱地跳跃着。
*
真实无比记忆闪过脑海,恍若隔世,萧沐怔忡地望着掌心那串红豆,良久,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拳,将那串红豆捏在掌心,嵌入掌肉里。
五殿下……
第77章 (二合一)
紫宸殿。
殷离单臂撑在婴儿床边, 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只手指勾着孩子蜷缩的小手掌,指尖挠着孩子的掌心逗弄,半岁的娃娃被他逗得咿咿呀呀地叫唤, 胖手胖脚胡乱地挥舞着。
他唇角扬着不自觉的笑, 低声唤着婴儿的名字:“殷琮。”
“国之礼器为琮。”
他说时扭头看向怡妃, “父皇起的名字?”
怡妃点头, “满月时给起的,那时候你还在打仗。”亲手从侍从手中接过饭菜摆上桌,冲殷离招呼, “过来吃饭。”
殷离的眸色沉了沉,这个“琮”字,堪比前太子殷嗣的“嗣”字, 可见皇帝对弟弟寄予厚望。
或许在父皇的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
毕竟皇帝正当壮年,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殷离又捏了捏婴儿的脸蛋, 转身过去入座,对怡妃抱歉道:“母妃生产时我没能陪在身边, 母妃会不会怪我?”
怡妃觑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脑袋,赌气般道:“当然怪你。”
“你从小鬼主意就多,什么时候听过你娘的话?”怡妃一面抱怨着一面给殷离布菜,叹气道:“可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得由着你。”
殷离嬉笑了一下,拉着怡妃的胳臂晃来晃去, “我知道母妃舍不得怪我的。”
“他是鬼主意多!”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母子二人闻言, 纷纷起身行礼。
“臣妾不知陛下要来。”怡妃说时瞪一眼一众奴才,“也没个人通传一声。”
皇帝兀自踏进了门,来到饭桌前坐下,提起筷子道:“朕不让他们传的,就是想听听你们娘俩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怡妃扬起乖顺的笑脸,起身过来伺候皇帝用膳。
殷离亦站到一旁,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正有些担心,果然听见皇帝对怡妃道:“你倒是配合他,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朕。”
怡妃闻言,布菜的筷子抖了一下,连忙下跪道:“臣妾有罪。”
殷离暗叹了声,果然凭借父皇的疑心病,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是他下跪道:“当时云阳明的暗探追着儿臣不松口,儿臣怕计划败露,才请母妃替儿臣保密,罪在儿臣一人,请父皇宽宥母妃。”
隆景帝瞥一眼跪地的母子,怡妃微咬着下唇,将嫣红的唇都咬得泛白,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皇帝的心忍不住软了一瞬,毕竟怡妃陪伴他多年,自己也对怡妃的心性了解得一清二楚,若非迫不得已,应也不会故意瞒着他。
此时,仿佛是感受到这氛围的沉闷,婴儿床传来殷琮的哭声,皇帝起身过去,看见孩子圆圆白嫩的脸蛋,才扬起笑来,眯起笑眼抱着孩子逗弄。
“不哭不哭,父皇可没有生咱们琮儿的气,咱们琮儿最乖了,是不是呀。”
说来也怪,到了皇帝怀里,孩子很快收了眼泪,小手捏着皇帝的胡须“阿巴阿巴”地叫唤,逗得皇帝龙心大悦。
他这才瞥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大手一挥,淡声:“罢了,起来吧。”
殷离的心情并未放松一点,只默默搀扶着怡妃起身。
平日里,一家子在紫宸殿用饭,皇帝都会让殷离与怡妃入座,三人如寻常人家一般围桌同食。可今日皇帝却只是抱着半岁的宝宝独自坐下,拿筷子沾了菜汁给孩子舔。
皇帝没有开口,殷离便站在一旁,怡妃默默上前服侍皇帝用膳,却见皇帝忽然开了口:“听说你昨日胡闹去了?”
殷离垂着首面色不改,口中却是支支吾吾:“就是……打了太久的仗,放松放松。”
皇帝狐疑看他一眼,“你,去花楼放松?”
怡妃一愣,望向殷离:“离儿,什么花楼?”
殷离看着皇帝,做出一副心虚的表情来,“儿臣、儿臣只是图个新鲜。”
隆景帝打量他,忽然眉心一松,嗤笑了声,又转头逗弄起孩子来,“朕倒忘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给你找门亲事,免得你到外头寻花问柳。”
怡妃听见“寻花问柳”不由震惊得瞪大了眼,诧异看向殷离,厉声:“这……什么时候的事?”
却听皇帝大笑两声,冲殷离招招手,“过来,用饭。”
殷离神经这才放松些许,走到饭桌前坐下。
“父皇,儿臣年纪还小,还不想成亲。”
隆景帝逗孩子的动作一顿,将筷子放下,觑他一眼后道:“你去花楼的事,萧府知道吗?”
殷离点点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知道。”
“萧沐没意见?”
殷离不以为意,提着筷子在盘子挑来挑去,“能有什么意见?”
隆景帝颔首,“萧沐倒是还挺识大体,怕是自知是个男人,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心中有愧吧。”
“若是如此,你二人的婚事,倒也可以考虑。”
听见这句,殷离的目光微微亮。
看来他猜想的没错,只要自己表现得并非对萧沐一心一意,皇帝就会放心这桩婚事,毕竟三十万铁骑的吸引力还是巨大的。
“那成亲……”殷离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又咽了回去,不行,想到要跟小呆子成亲他就激动,差点露馅。
他连忙改口道:“萧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可儿臣倒不急着成亲。”
皇帝这下眉眼里有了笑意,道:“倒不如朕为你挑几个好人家的女子先纳为侧室?”
殷离动作迟滞了一瞬,“父皇,萧沐虽然对我死心塌地,可那毕竟是萧家,为表对他们的尊重,是不是应该娶了萧沐为正妻之后,再考虑纳妾的事?”
隆景帝沉吟片刻后点点头,“是这个理。”
殷离松口气,“那纳妾的事先不急。”
皇帝狐疑看他一眼,又道:“虽不好纳妾,但让你母妃给你挑几个丫头做通房也好,免得你到外头寻些不干不净的,丢皇家的脸面。”
殷离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按捺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皇帝对他的试探,他不能拒绝。
最重要的是让皇帝放心,眼下他已经成功了一大步,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他点点头,想了想又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道:“那……儿臣能不能搬出宫去住?之前父皇赐的府邸已经造好了。”
隆景帝睨他,笑了一声,“你还没有封王,就急着搬出宫了?朕看你是嫌在宫里拘着了,不方便你声色犬马吧?”
殷离眸底微微一动,做出一副被说中的样子,咧嘴笑了下,算是承认了。
皇帝把孩子交给怡妃,自己提起筷子吃菜,“封王仪式还没有办,按说不合规矩,不过……”
他说时看一眼殷离,见对方一副期待的目光,片刻后才道:“朕准了。”
殷离立刻扬起一抹笑来,“谢父皇。”
这关就算是过去了,殷离心头松了口气,想着出宫后就可以自由自在天天跟小呆子腻在一起,他心里就跟吃了蜜似地甜。
却听皇帝话头一转道:“离儿,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殷离笑容一敛,“儿臣知道。”
“文治武功上你从未让朕失望过,但若要成为储君,就要知道自己肩头担负的责任,为皇室开枝散叶,维护皇权,才是你的头等大事。”
殷离心里一沉,表情更加谨慎了些,皇帝这话已经是明示了。
他要继承皇位,就必须要纳妃生子。
殷离默默点了一下头。
皇帝见状,忽然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明白就好,朕知道你最有分寸。”
话落,便招呼怡妃一同入席,三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吃完了这顿家宴。
送走皇帝后,殷离抱着殷琮逗弄了一会,脑海中反复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又捋了几遍。
父皇这边暂且算是稳住了,但是……思忖良久,他皱着眉唤了一声,“十四。”
影卫应声出现,“殿下。”
“最近昭狱有动静吗?”
十四摇摇头,“没有,云阳明说他年纪大了受不住刑,对一切罪行供认不讳。”
“他认罪了?”听见这句,殷离心中诧异。
云阳明若是这样一个轻易服输的人,云家便不可能把持朝堂这么多年。
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看着怀中白白胖胖,正挥舞着肉肉的小手冲他咿咿呀呀叫唤的殷琮,思索片刻后道:“除了监视云阳明的人,把铉影卫其他人都调回来,守住紫宸殿,还有萧王府。”
十四一愣,“全都?”
殷离点点头,“去吧。”
十四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垂首应是后便离开了。
不多久怡妃走了过来,将殷琮抱入怀中哄着,冲殷离道:“我知道你不是个爱胡闹的,外头那些传言我一个都不信,我也不知道你这么抹黑自己的名声是为什么,但有一点,不能伤了世子的心。”
殷离闻言,讨好般笑了笑,“当然不会了。”不过说完他又回过味来,眉梢一挑,不满地道:“母妃,我才是您儿子吧!”对于他抹黑自己的名声,母妃无所谓,反倒是怕他伤小呆子的心?
怡妃有些嫌弃地觑他一眼,抱着殷琮走开了。
身后传来殷离略显委屈的一声:“母妃!”
……
……
五殿下搬新府的事一夕之间传遍了盛京。
世子院里,茗瑞时不时望一眼练剑中的萧沐,愤愤不平气鼓鼓地踹树干,树叶花瓣抖了满地。
一旁侍卫长见了,不由诧异:“你今日怎么了?吃炸药了?”
茗瑞看萧沐还在认真练剑,一把拽过侍卫长,压低了声音道:“你听说殿下迁居的事了吗?”
侍卫长点点头,“怎么了?”
茗瑞一脸震惊,“那你不生气?!”
侍卫长一脸莫名,“殿下搬家,我为何要生气?”
茗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殿下迁居,宫里竟然给他……”他说时回头望一眼萧沐,又压低了声音,“竟然给他送了好多貌美的侍女,堂而皇之被当成贺礼从大门送进去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侍卫长耸肩,“那有什么,殿下身为皇子,多些奴才有什么奇怪?这不正说明陛下器重咱们殿下吗?”
“不是!”茗瑞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道:“陛下送的那些女子,是送到殿下床上去的。”
他以为自己声音压得足够低,殊不知萧沐功力提升后,听力也好得不得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听在萧沐耳朵里都真真切切。
萧沐挥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平静的心湖没来由地起了涟漪,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挥剑。
便见茗瑞拽着侍卫长走远了些,窝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而且你知道吗?那燕春楼的老鸨还四处宣扬,逢人就说她们家花魁得了五殿下的青眼,还说五殿下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大渝的第一美人!能入他的眼,说明她们家花魁是真绝色。”
茗瑞越说越气愤,“我怎么没想到殿下还是这种人呢?”
听到“花魁”二字,萧沐微微挑了一下眉,犹豫着要不要替殷离解释两句,但不知怎的,。
算了。
他又练了一会,直到身上微微渗出了薄汗才停下,虽然快要入秋了,但天气正是闷热的时候,他虽然闭关调理后身子好了很多,但相较常人来说,还是娇气了些,冷热都忌。
更何况最近被殷离折腾得厉害,没练一会他就有些累了。
想到这,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他连忙甩去这些画面,掏出帕子擦拭额汗。他有些口干舌燥,刚一转头想找水喝,就见一碗茶盏递到了面前。
他抬眼看去,见殷离正双手捧着茶盏,笑吟吟看他,“小呆子,怎么心不在焉的,我来了都没察觉?”
萧沐有些诧异地看向茗瑞与侍卫长,便见茗瑞挠挠头道:“殿下不让通传。”
“哦。”萧沐应得淡淡的,接过茶盏解了渴,手中的帕子被殷离顺势抽走。
萧沐疑惑地望去。
只见殷离垂眼看着手中的帕子笑道:“上回你给我的帕子没味了,这张送我吧?”
萧沐看一眼对方手中的帕子,想到一些事情,忽然不是很想给。
他将帕子收回,淡淡道:“不要。”
“嗯?为什么?”
萧沐提了剑往屋子里去,殷离亦步亦趋跟上。
“都给了你,我岂不是不够用了。”
“是吗?”殷离驾轻就熟地拉开衣柜,拖出一方格子,里头并排堆叠着各式各样的帕子,从茶白,竹绿到藏青,鸦青,组合成赏心悦目的渐变色。
殷离打趣道:“这么多,不够用?”
萧沐看一眼衣柜,没有答话,唇角嗫嚅了一下,心说自己是怎么了呢?不就是一方帕子?
他实在不懂自己在闹什么别扭,这一点都不像他。
于是他微叹口气,一把将把帕子塞殷离手心里,“都是臭汗,不嫌弃就拿去吧。”
殷离看着帕子,又看一眼萧沐不太好的脸色,忽然心中一动,故意将帕子放在鼻底嗅了嗅,打趣般道:“不臭,就是挺酸。”
他看着萧沐,眼里全是笑,“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呀?”
见萧沐一脸不解的模样,殷离脸上的笑意更甚,他轻轻捏起萧沐的下颚,见对方的眼睑依然是垂着的,好像故意不看他。
殷离轻笑了一声,凑到萧沐耳边道:“小呆子,醋好喝吗?”
萧沐一怔,什么醋?谁喝醋?
便见殷离俯首下来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然后回味一般舔了舔,“嗯,酸的,不过我喜欢。”
话落,便是更深更重的吻落了下来。
萧沐被吻得呼吸不畅,被迫仰起头来,脚后跟也软了一下,又被殷离稳稳扶住了后腰。
屋内喘息声交织着,殷离一边亲一边把人往床边推,最后直接把萧沐推倒在床。
察觉到殷离沉重的呼吸,一双手也开始不老实,萧沐眉心微微一拧,直觉危险,忙推了对方一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殷离“嗯?”了一声,“怎么不算数了?”
萧沐把人推开,坐起身来,一本正经道:“说好了一个月一次,这才几天,你不能言而无信。”
殷离脸上维持着笑容,死乞白赖道:“可是咱们也说过特殊日子另当别论。”
萧沐还没想明白今日又是什么特殊日子,便听见殷离理直气壮道:“今日我搬新家,乃是乔迁之喜。”
萧沐一呆,“这……也算?”
“当然算!”殷离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一个人一辈子才有几处居所?迁居是极其隆重的事情,当然算特殊日子了。”
“而且这几日忙着搬家跟交接军务,都没见到你,你不想我吗?”
萧沐唔了一声,想是想,但也不必每回……
却听殷离在他耳侧讨好般哑声道:“这次我保证很轻,速战速决。行吗?”
萧沐皱了皱眉,“可是我好累,而且你上回骗了我。说好的我在上面,但不是那种上面。”
殷离闻言一怔,片刻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坦然认错:“对不起……我错了。”
看见萧沐一脸小委屈的模样,殷离心头一刺,搂着人晃了晃,哄道:“我真的错了……”
萧沐心头发软,可面上还是不理他。
殷离心头一个咯噔,坏了,这回怕是真把人惹生气了。难道方才小呆子不是在吃醋,而是在生气?
他连忙正襟危坐双膝跪在床榻上,摆出一副好好认错的姿态,“小呆子,我真的知错了!”他说完,又委屈地悄悄伸手过去勾勾萧沐的尾指,压低了声音悄悄道:“原谅我嘛……”
萧沐听见这撒娇般的语气,不由抿了一下唇。
他忍下心软的冲动,心头告诫自己,不行,若是松口,殷离怕是又会痴缠着他胡闹起来,届时他恐怕别想下床了。
见萧沐还是不为所动,殷离垂头丧气,最终长长地叹出口气:“好吧,我知道了。”他说时躺倒在床,面露视死如归的神情,“你来吧,这次绝对不骗你。”
萧沐一愣。
“真的?”
殷离深深地闭眼,仿佛要英勇就义一般,用力点了点头。
萧沐见他那副模样,唇角嗫嚅,心里竟然有些感动,他犹豫了一下,尝试着解开殷离的衣带。
殷离闭着眼,感觉到衣衫被解开,紧张得睫毛都在颤。
可等了好一会,却没能等来下一步,他疑惑望去,见萧沐正望着自己。
“怎么了?”
萧沐叹了口气,“算了,我好累,以后再说吧。”
殷离闻言,目光一亮,“你……不试了吗?”
萧沐点点头。旋即便见殷离心花怒放地凑上来,抱着他宝贝似地又亲又啃。
他被亲得微微皱眉,撇开头避开殷离的唇,“但是你要说话算话,这一个月都不准碰我了。”
殷离亲人的动作一顿,面容垮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眸子一转,又悄声试探道:“可是我好难受……你能不能……帮帮我?”
萧沐看着一副湿漉漉的眸子像小狗似地在他面前眨啊眨,心头防线一溃千里,不由叹了口气,“好吧。”
殷离心花怒放,牵过萧沐的手在唇边亲了亲。
渐渐有压抑的喘息声飘出窗子。
门廊下,茗瑞耳朵贴在门缝处,听见这声音,痛心疾首地咬着手指甲,泪眼婆娑,他们家世子爷真是被殿下拿捏得死死的!
这才多久功夫,就跟没事人似地滚到一块了!
世子爷真是太可怜了~!
*
萧沐愣愣望着窗子发呆,指尖正下意识,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腕间的红豆。
殷离拿了沾湿的帕子替他擦干净手指,视线微移,看见萧沐腕间那串红豆,上面有几道白色的划痕,不由皱了一下眉,“哪磕碰的?”
萧沐回神,看一眼手串,又看着殷离一幅不快的神色,心脏又没来由刺痛一下,沉声道:“小白不小心划的。”
殷离磨了磨后槽牙,“又是那破鸟。”
上回打扰他跟小呆子亲热就算了,这回居然弄坏了他的手串,他撅了撅嘴,翻身披上外袍,推开窗子,对守在廊下的侍从到:“把飞得快炖了,今晚我要喝肉汤。”
侍从一脸懵,还没明白什么飞得快,就听萧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准炖!”
他茫然看一眼殷离,见对方皱了一下眉后又转身把窗子阖上了。
侍从眨眨眼,什么……把什么炖了?这两祖宗又在闹什么呢?
萧沐缓缓坐起身来,对站在床边幽怨看着自己的殷离道:“小白帮我们送信那么多回,你不能忘恩负义。”
殷离一怔,果断垂首认错,“好吧好吧。”他说时,看见萧沐的面色不太好,又在对方身侧坐下,安抚道:“好了,我不炖就是了,你别生气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犯嘀咕,今天的小呆子不太一样。
萧沐垂首看一眼腕间的红豆,取下来后放进殷离手心里,“你说这是你送给我的。”
殷离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转到这里了,诧异挑了一下眉,“是啊,怎么了?”
萧沐看着红豆的目光有些复杂,最近原主的记忆片段涌现得越来越多,像是冬日里沉睡的嫩芽被春风一吹,便开始如燎原一般迅速生长蔓延开来。
最后一段画面里,原主心头那种幸福又酸楚的感受,像身临其境一般。
这样的记忆越多,他就越愧疚,明明原主那么喜欢阿离,可阿离现在成了他的了。
他这算不算鸠占鹊巢?
可是阿离本来就是他的剑灵啊,只不过来这一世走一遭罢了。所以这究竟要怎么算才对?好复杂啊。他的脑袋已经快要变成两个大了。
良久,他才闷闷道:“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上一世是一个修士?”
殷离搂着人,下巴搁在萧沐的头顶,嗯了一声。
“我没说完整。”
“我不是普通的转世,而是夺舍。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跟你成亲的那一晚,那晚我占了萧沐的身体,所以……”他扬起头来,看着殷离道:“我不是你的那位哥哥。”
殷离愣愣看着萧沐,片刻无奈一笑:“小呆子,那就是你。”
却见萧沐很是坚持,“不,你不明白,我占了别人的身体,占了你对原身的喜欢,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虽然你是我的老婆剑……”
原本萧沐并不在意这些,来人间走一遭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插曲,顶替原主,替原主孝敬父母,走完这一生就算功德圆满。
可现在他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特别是在意识到自己对殷离,对老王爷与王妃,投入的不再是身为“萧沐”的义务,而是真实的情感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得了不该得的东西。
至少不应该瞒着他们。
殷离有点无奈,“原来你今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是因为吃自己的醋?”
这么一想,眼前的小呆子更可爱了,他忍不住捏了捏萧沐的鼻尖,“你啊……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他想了想,若是直接告诉萧沐真相,势必要提起前世的过往,可他又不想对方想起那些记忆。
他犹豫纠结半晌,试探道:“你不是小神仙吗?你就没有什么术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夺舍,还是重来一世?”
萧沐皱了一下眉,疑惑道:“重来一世?”
殷离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萧沐忽然想起他曾检查过自己的神识,当时只以为自己修为不济,探不到转世的烙印,而如今他修为恢复了三成,不可能还查不出来烙印。
这么想着,他闭眼凝神,神念深入识海。
数息之后。
他忡怔睁开双眼,引入眼帘的是殷离期待的目光,“怎么样?”
萧沐表情怔忡,心脏咚咚地越跳越快。
怎么……可能?
第78章
见到萧沐愣怔又震惊的神情, 殷离把人搂紧,“你记不得前世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你知道,自始至终你都不是别人,你就是我的小呆子。”
萧沐呆愣了好半晌, 恍然反应过来, “所以你也是……”
殷离的下巴搁在萧沐箭头, 缓缓“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
难怪他上回检测殷离的神识, 也查不出烙印,所以他跟殷离都重生了?
所以他这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又回来了吗?
那殷离呢?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剑灵,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呢?
他忽然挣开殷离的怀抱, “那你是怎么死的?”
殷离微微一愣,须臾后忽然扬起笑来:“当然是寿终正寝呗。”
萧沐神经一松,没听出殷离语气中的那点不自然, 只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记不记得自己回来之前还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殷离嗤笑了一声,“你想说我成了你的本命剑。”
萧沐眨眨眼, 缓缓点了一下头,殷离忽然亲了他一下, “小呆子,只要你高兴,你说是就是吧。”
虽然殷离还是很讨厌那破剑,不过谁让小呆子这么固执呢。
“你怎么想都没关系,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你把我当成什么都无所谓。”
闻言,萧沐的心脏忽地砰砰跳起来, 这种心悸感很熟悉, 跟他记忆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喜欢阿离?
虽然不明白阿离为什么会随他去了另一个世界并成了他的本命剑,但一想到他的老婆就是阿离,他的心里就像是被填满了似的,某种幸福的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想了想,又有点好奇地问:“那我……是病死的吗?”
殷离突然沉默了。
萧沐诧异地看着殷离的面色忽然一沉,搂着他腰间的掌心也紧了紧,随后他被猛地带入一个怀抱中,耳边传来殷离沉闷的一声:“嗯。”
萧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奇怪,那他们是怎么重生的呢?在他上辈子学习的所有法门里,有类似还魂术,或是带着记忆转世,夺舍等等。
却从未见过连时光都可以重塑的术法,这是人力能及的吗?
“所以你也是恢复了一些记忆,然后明白自己重生了?”萧沐问。
殷离先是点了点头,随后皱了一下眉,“什么叫我也是?”他按住萧沐的肩膀,表情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萧沐颔首,“想起一些。”
话落,他忽然感觉按着他双肩的力道忽然收紧,“阿离?”他诧异道。
却听殷离的声音又沉了些许,语气里还带着些忧虑:“想起……多少?”
萧沐摇头,“不太多,想起我在马场见你,给你挑了一匹马做生辰礼。”
殷离松了口气。
萧沐却有些愧疚,“我没想起来,你会不高兴吗?”
被心上人忘记,不好受吧?
萧沐尝试性地去想,如果阿离忘记了自己,他会怎么样。
一定非常难过。
想到这他安抚性地拍拍殷离的肩膀。
殷离摇摇头,“不会。”
想不起来最好。殷离想着,但这样下去不行,按照这个趋势,小呆子迟早会恢复记忆。
他得想想办法。
……
……
新王府这一日热闹非凡。
殷离本原本只请了萧氏以及几名他看重的朝中官员如张栋之等人,结果却有许多人不请自来。
萧沐与老王爷到王府时,殷离正被一众官员团团围住,萧沐能看出殷离谦和的表情下其实藏着满满的不耐。
见了二人出现,殷离如释重负,忙推拒了众人,笑着迎上来道:“你来了。”
他本想喊小呆子,但当着众人的面,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世子。”
有官员迎上来打趣道:“殿下太偏心了吧,见到世子就把咱们都丢下了?”
“我可是听说陛下在联姻之事上松了口,殿下对世子自然是不一样了。”不等殷离答话,便有人接话道。
有人闻言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众人闻言纷纷祝贺起二人来。
“那我可要恭喜世子爷,恭喜殿下了。”
“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一时间,又情人终成眷属,他日必成佳话等等溢美之词接连抛出来,听得殷离展颜。
只见殷离满眼的笑,对众官员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诸位大人等圣旨下了再恭喜不迟。”
这番对话令萧沐愣了愣。
联姻?他怎么没听说过。
陛下准了吗?
殷离亲自将萧沐和老王爷领到上首的座位,看着殷离在老王爷面前格外谦恭的模样,众人哪有看不明白的,这萧家从此就是五殿下的后盾了。
有成算的人见此不由心中一凛,既有皇帝的偏爱,又有萧家的支持,今后谁继承大统怕是已经是板上钉钉。
一时间,众人看着殷离的眼神都更热切了些。
萧沐被安排坐在殷离身侧。
他忍了好一会没忍住,终于凑到殷离耳边问:“陛下,同意了?”
殷离看着他笑,“这么急着问你夫君,片刻都等不了了?”
萧沐被这么一问,顿时噤声。
殷离从桌底下拉着他的手放在掌心安抚性地揉捻了一下,随后凑到他耳边道:“前几日父皇公开给我塞美人,就是为了试探我。”
“他是否同意,还要看我对待这些美人的态度如何。”
皇帝当然不会因为他逛了一次花楼就相信他是见一个爱一个的纨绔,这也是令他苦恼的地方,这些美人他若是不碰,短时间内还好瞒,时间一长可就不好办了。
萧沐面露恍然,难怪今日来时,萧衍特意不骑马,而是与他同乘马车,一路上劝慰他,说殿下收了美人一定有苦衷,叫他不要与殿下闹别扭。
皇室的想法果然好复杂,萧沐想着。
“但是我会想法子的,小呆子,别担心。”殷离在他耳侧轻声道。
萧沐点点头,扭头去寻萧衍的身影,忽然一愣,却见对方已经被众多官员团团包围交杯换盏,老王爷也豪爽,对这些敬酒来者不拒。
萧沐有些不放心,试图上前劝阻,却被殷离拉住了,“老王爷许久不在官场出现,大家也是想在他面前混个脸熟罢了,你放心,我今日安排的酒不醉人,老王爷酒量好,没事的。”说完又安排了侍从留意萧衍。
萧沐这才眉心一松。
不多久,张栋之亦举了酒盏过来敬酒。
他看着殷离,意味深长道:“当初我还担心您对世子……”他说时看一眼萧沐,笑了笑道:“担心陛下会因此忌惮,但如今看来,您应对得很好,下官也就放心了。”
殷离在皇帝面前表现成一个纨绔,这种于继承大统有损的声名,在隆景帝眼里竟然成了优点,张栋之无奈叹气,有国君昏聩如此,实在令人痛心。
他举着酒盏与殷离碰了碰杯,叹气般自言自语道:“望有朝一日明主当道,还我天日昭昭。”话落便一饮而尽,冲殷离展示了空杯。
殷离与张栋之对视一眼,亦举杯饮下,目光笃定地道:“会有这一天的,张大人。”
便在众人觥筹交错间,有下人通报,说国师来了。
殷离诧异挑眉,“国师?”
国师是个出家人,怎么会不请自来参加这种宴席?
便见在众人的注视下,从门外缓步走来一名白袍僧人,见了殷离笑眯眯地道:“五殿下,恭喜啊。”
国师的语气意味深长,又望向萧沐,上下打量后道:“也该恭喜世子。”
萧沐不明白,“恭喜我什么?”
国师笑笑,“您已得偿所愿,还不值得恭喜吗?”
萧沐更听不懂了,什么得偿所愿?为什么每次这个老和尚出现都跟他打哑谜?绕来绕去的。
这也是他上辈子鲜少跟佛修打交道的原因。
你要跟他们打架,他们跟你说以和为贵,你要跟他们论道,他们便跟你打闷葫芦。
总之,跟这些人说话脑子里得转一百八十个弯,累得慌。
他索性不理会老和尚,兀自走开,帮萧衍挡酒去了。
殷离疑惑:“国师来此可是有要事?”
老和尚四下看了一眼,“怎么?殿下不给老衲安排个席位吗?”
殷离拍拍手,“给国师上一份素宴。”话落,侍从很快摆上一副桌椅。
国师看一眼空荡荡,连茶碗都还没摆开的席位,坦然坐下后冲殷离道:“没什么要事,只是听说殿下乔迁特来道喜罢了,说起来,殿下竟然没有请我这位老朋友,倒让老衲有些伤心啊。”
见国师这幅作态,殷离忍不住眉心抽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不会是国师嘴上说的这种缘由。
于是他在应付完几名宾客后,便冲国师使了个眼色,走出客堂,来到一间偏室。
国师见状唇线微微一扬,亦跟了过去。
殷离坐在房内一张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腕搁在桌案上,曲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瞥见国师走进来,冷声道:“到底发生什么大事值得国师亲自跑一趟?”
老和尚笑得眉眼弯弯,“有人让我来照看一下世子爷。”
听见这句,殷离眉心一紧,眸子转动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姓云的?皇后?还是云阳明?”
国师赞许地看一眼殷离,“殿下聪慧。”
他淡然地走到殷离身旁坐下,手中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揉捻着,“云阳明有大事要干,不放心世子爷,让老衲来看一眼。”
当初皇后请国师做说客,称他的命格能给萧沐冲喜,虽然当时国师确实说出他与萧沐命格相合的话来,但却不是因为皇后,而是为了他与萧沐。
但在云家人眼里恐怕不这么想,还以为国师确实被他们收买了,并从此认定国师是个重利之人,重赏之下必会出手。
只是云阳明做梦都不会想到,国师会是他的人。
殷离冷笑一声。
国师看一眼桌边的茶盏,端起来想喝茶,打开盖碗却发现空空如也,不由微叹口气,展示空碗给殷离看,“殿下,老朋友想讨口茶喝都这么难?”
殷离额角一抽,“刚搬家,好多地方不周到,你将就一下。”
国师无奈地哎了一声,能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除了萧沐那位“神仙”,便是这位五殿下了,他将茶碗放下道:“殿下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他云阳明要做什么,难道瞒得过殿下的眼睛?”
殷离眸色一沉,“他可是要你对萧沐下手?”
国师点点头,手指依然揉转着佛珠,“倒也不指望我下手,他只让我想法子拖住世子。”
殷离嗤笑,“亏他想得出来。”
云阳明这是知道萧沐是个“神仙”,于是便找了国师这个真“半仙”出手,不得不说,真不愧是云阳明,能想到这一招。
“都找到老衲头上来了,说明云阳明对世子爷也是无计可施了吧。”
殷离瞥他一眼,“你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就是要让云阳明的人看见,好让他放心动手?”
国师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殿下不想他动手吗?”
殷离目光望着廊下被秋风吹落的几片枯叶,片刻后道:“看来便是今日了。”
他站起身来,“我这个客,请得还真是时候。”
国师挑眉“咦”了一声,“难道不是殿下早就算好了,故意把张大人他们请来,免遭毒手的吗?”
殷离回头看国师,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把我当成了诸葛孔明。”他说时端起茶盏,瞥见空空如也的碗,皱眉嗤了一声,又把茶碗丢回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只是猜到他可能要动手,具体何时动手,又会如何动手,却并不清楚。”
不过国师说的不错,正好这些官员都在,将众人稳在府中也是好事。
他走到门外,唤出一名影卫,附耳对其说了几句什么,后者闻言点点头又消失了。
他顿了顿,又冲院中的仆从喊了一声:“上茶!”说完便回到房中,对国师道:“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国师看看他,笑了:“是因为世子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殷离面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国师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你不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吗?”
殷离凝神回忆了一会,若真要说萧沐有什么不同的话,好像……不那么呆了。
此时侍从送茶进门,殷离端过茶碗一饮而尽,才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感。
国师接过茶盏,见侍从退了出去,才道:“你不愿他想起来。”
殷离沉沉地“嗯”了一声。
老和尚轻啄一口茶,抬眼瞥向殷离,“可是,你问过他自己的意见吗?”
殷离白一眼国师,“若是问过他,我还用找你?”
国师微叹口气,掏出一片金制的小金牌,上头以梵语雕着细密的经文,他将金牌放在桌上,“你若不想他想起,就让他带着这道咒文,前世的记忆就不会再想起了。”
殷离看着那金牌,正要去取,却听国师又道:“可那毕竟是他的记忆,是选择记住还是遗忘,是不是该由他自己决定?”
他的指尖一顿,悬在那咒文上,目光与国师相撞,“当初提醒我别让他想起那些痛苦记忆的,不是你吗?”
国师的面容一僵,忽然干笑两声,“哈哈,是吗?”
殷离没理国师,微微握了握拳,最终心一横,捡起咒文揣进怀里。
“我自有分寸。”他沉沉道。
*
正厅内,萧沐把一众官员全喝倒了。
萧衍看着醉躺了一地的宾客,震惊看向身旁面不改色的萧沐,“沐儿!你的酒量,竟这么好?”
萧沐耸耸肩,不置可否,便见萧衍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目光灼灼拉着萧沐道:“来来,陪爹爹喝两盅!”
萧沐本想拒绝,但看萧衍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心一软,提起酒坛道:“好。”
父子二人围桌而坐,一碗一碗地对饮。
此时,忽然有侍从急匆匆跑进来,冲刚刚走进客堂的殷离道:“殿下!不好了,街上忽然涌出来好多禁军,说要提前宵禁,谁都不准出去。”
“咱们的……”侍从干咽了一下,“咱们王府好像……被包围了。”
殷离眸光一闪,淡淡道:“知道了。”
……
……
诏狱,原本寂静无声的牢房外突然传来铿锵的甲胄撞击以及沉重而快速的步伐声。
大量身着金色铠甲的禁卫军破门而入,有狱卒见状拔刀怒斥:“什么人胆敢擅闯诏狱!”
话音未落,便听利刃出鞘声以及几声闷响,几名狱卒便倒在血泊中。
为首的将领一面快步闯入一面高声道:“禁军接管诏狱,拦路者斩!”
地牢内,不断传出狱卒的惊叫声及金属碰撞声。
金甲卫们一路劈荆斩棘,踏着一地尸体,疾行至黑暗深处的一座牢门前。
透过铁栅门,能够看见一名老者背对着牢门盘膝而坐,身上穿着素白的囚服,月光透过高高的窄窗洒在他花白的发髻上。
听见这动静,老者没有回头,依然从容地端坐着。
牢门锁链被利刃斩断,哗啦落在地上,为首将领打开牢门,手捧朱红色织锦缎仙鹤纹官袍,在老者身后站定,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道:“阁老,都准备好了。”
老者仰着头,望一眼窗外的阳光,随后在士兵的搀扶下缓慢站起身来。他双臂张开,任由将领为他褪去囚服后,披上一身红衣。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衣袖,随后淡定地转身,面容肃穆,眸底厉光一闪,抬步淡然而稳健地走出了牢门。
第79章 (二合一)
殷离面不改色, 对一众不明所以的的众官员笑道:“也不知今日禁军为何提前宵禁,诸位今夜怕是回不去了,不若就在府中住下吧。”
众人一听,既不想和禁军龃龉, 也不想驳了殷离的面子, 于是纷纷应和跟着侍从们去客房休憩。
多数人都喝得熏熏然, 根本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唯张栋之察觉不对劲,走到殷离身侧悄声道:“殿下,发生何事?”
殷离看他一眼, 压低声音:“云阳明动手了,张大人哪也别去,现在待在我府中才是最安全的。”
张栋之会意, 亦快步跟随侍从离开。
他跟着侍从七弯八绕,绕过水榭回廊,与一众官员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大多数人是被侍从扛着走的, 清醒的人没几个,但被送至院落后, 有人看见院门外竟站着一排持刀侍卫,重重叠叠将院落包围起来,不由诧异地警觉道:“五殿下这是做什么?打算把我们关起来吗?”
侍从垂首,“诸位大人,外头不太平,王府亦有可能被攻破,唯有这里是最安全的。”
虽然喝高了, 但还是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拒绝进暗道, 并厉声道:“什么不太平?不过是提前宵禁而已,常有的事,殿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侍卫垂首道:“今日有大事发生,为诸位大人的安全着想,才安排了些府兵,但如若大人们执意要走,我等也不会强留,只是务必好自为之。”
听闻此言,那些醉醺醺的官员一个个都醒过神来,脚步虚浮地往后退,“这这……我们不是来参加五殿下的乔迁宴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却在此时,听得一个苍老的笑声。
白袍僧人旁若无人地大踏步走进院子里,丢下一句:“要变天了,大人们还是先保自己的命吧。”
眼见白袍身影渐渐消失在暗道里,张栋之微微叹了口气,拉着身旁一名高声质疑的官员就跟了上去,“曹大人,你我若有命活过今日,再向殿下道谢吧。”
眼见国师与张栋之都走了进去,有官员叹了口气,“罢了,是祸躲不过。”
不久后,人们纷纷三三两两走进了院子里。
*
方才侍从通传的话虽然是压低了声音对殷离说的,但萧沐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待众官员离开,他看一眼萧衍,面色一沉,“爹爹,我们快回府,母亲……”
殷离闻言,安抚萧沐道:“我已经派了铉影卫保护王妃,会没事的。”
他早有预料,云阳明一定会重点攻击萧府。毕竟拿住了王妃,萧沐必然有所顾忌,定不敢轻举妄动。
萧沐的威胁太大了,换做他是云阳明,也会这么做。
萧衍亦安抚道:“随我回京的有八百亲卫,都是以一当十的精英,他们一定能守住咱们家,你不必担心。”
当初萧衍因为防备着云阳明,暗暗带了一支亲卫回京,虽然人数控制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但为了不引起云阳明的注意,大部分还是掩人耳目地悄悄进城,并潜藏在王府四周。
当时他只是留了一手以防万一,没想到果然派上用场了。
萧沐闻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殷离道:“云阳明既然动手,眼下最危急的应该是宫里,估计盛京已经被他控制了,若是禁军全听他的调遣,应至少有五万众。”
萧沐召剑在手,“那就闯出去。”
殷离微微摇头,“要从禁军手中夺回京城的控制权,光靠你不行,而且眼下宫里恐怕事态紧急,当务之急应先救驾。”
还有他的母妃与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萧衍皱眉道:“眼下距盛京最近的军营应该是神机营,但那是陛下亲军,没有兵符根本调不了,而且整座城恐怕早已被封锁了,消息也传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殷离道:“老王爷,不如您先回王府,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看着殷离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萧衍一怔,“殿下,可是早有预料?”
殷离点点头,“届时老王爷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完扭头看向萧沐,扬起一点浅笑,“小呆子,带我飞。”
萧沐看着殷离,点点头,“嗯。”
府门外,大量禁军守在门外,手中的火把将夜色照耀得灯火通明。
一名士兵垂首对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道:“将军,火箭都准备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将领目光犹疑了一下,“国师怎么还没发消息?”
按计划,国师制住萧沐后应该会发出信号才对,可现在殷离府上却始终悄无声息,令他不由生出一点不安来,国师真的能按计划行事吗?他真的控制得住萧沐?
毕竟,那可是活神仙啊……
他们又等了一会,那士兵又道:“将军,别等了,阁老有命,不论死活必须拖住五殿下与萧沐,若再延误下去,恐耽误了大事……”
将领顿时不再犹豫,他抬臂一招手,便见密密匝匝的弓箭手同时绷紧了弓弦,箭矢上燃着火,朝天指着院落上空。
“放箭!”
话落,燃着火焰的箭矢如流星般嗖嗖飞向高空。
可箭矢刚刚飞上空中,却不知凭空撞见了什么,带着火焰的箭尖竟然生生断裂,齐齐从空中坠下,落在墙根,与一众士兵面前,火焰霎时连成一片,并如有指引一般呼地一下调转方向,向禁军们燃去。
众人一惊,纷纷后退,为首将领的马蹄高高抬起,马匹发出一声嘶鸣,惊恐得后退数步。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便见熊熊烈火之前,府门轰然大开,一道青影忽然出现。
那将领定睛一看,忽然瞪大了眼,惊惧道:“萧……萧沐!”
看着那道青色人影,将领骇然,萧沐既出现在这里,不就说明竟连国师都失手了吗?!
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便见那道青影眨眼之间提剑一挥,浩然剑气如有实质一般化作一道疾光驰来。
众士兵只看见一道光芒在眼前闪过,便被一道力量迎面重击,随后飞出丈余外,后背重重落地。
眨眼功夫,上千禁军悉数重伤倒地。
萧沐的动作没有停下,化作一道疾光冲入两侧的禁军队列中,眨眼的功夫,刚才堪堪逃过一劫的禁军队伍便被一道疾光冲了个七零八落。
一时间,哀嚎声,倒地声连绵不绝。
须臾,大量府兵亦从门后涌出,将禁军们团团包围起来。
殷离与萧衍同时踏出门外,只听利刃出鞘声齐刷刷地响起,已被萧沐一人一剑碾压击倒的禁军瞬间被反包围。
殷离一个飞身而上,眨眼之间提剑抵在倒地的将领咽喉处,冷声道:“你可知跟着云阳明造反是诛九族的死罪?识时务的就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那将领躺倒在地,勉力抬头看一眼正释放着森寒气场的萧沐,对方只眼尾余光瞥了他一眼,他便感觉磅礴威压袭来,压得他连站起身来都做不到,抬起的脑袋像是被重物击打似地,重重跌回地面。
他的额间惊出冷汗,虽然也听说过萧沐是个神仙,但只有亲眼见到才明白这种实力的差距到底有多么令人绝望。
阁老到底给他安排个什么苦差事!
他深深闭眼,无奈地点了点头,“求五殿下……饶命。”
话落,刀枪剑戟的落地声此起彼伏地传来,数千禁军悉数缴械投降。
萧沐扭头望向萧衍,“父亲,我与阿离先走一步。”他说时顿了顿,“您保重,保护好娘亲。”
萧衍看着他,用力点点头,“放心吧。”
萧沐这才拉着殷离一同飞身而上剑背,随后嗖地一声,追光化作一道蓝色光影驶向天穹,眨眼消失无踪。
*
萧沐载着人一路疾驰向宫城,俯瞰下去,整座盛京的主干道都被禁军封锁,尤其是皇宫附近,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二人正疾驰间,听见下方传来怒喝声:“大胆!你们胆敢封锁本王府,谁给你们下的令!”
萧沐俯首看去,见一名王爷手持利刃一脸倨傲地指着禁军叫嚣,然而那王爷刚发出这一声,便被为首的禁军将领一刀捅了个对穿。
殷离惊呼一声:“皇叔。”
王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在身后侍从的惊叫声中,看了眼被利刃刺穿的胸口,又抬头看向那将领道:“你们要……造反……”话音未落,那将领猛一拔剑,王爷仰头吐出一口血来,踉跄两步后,猝然倒地。
府兵们见状,奋不顾身要冲上去,却被禁军们团团包围,只见那为首的禁军将领高声道:“违反宵禁令者,斩!”
话落,一众禁军就要将府兵悉数斩杀,却见一道疾光飞驰而来,携起一阵飓风将禁军掀翻在地。
还没等禁军们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气劲平底而起,轰然四散而去,将尚存的禁军悉数震晕,倒地不起。
一众府兵只看见一袭青衣飘然而落,二指轻点王爷胸前几处穴位,随后对侍从道:“我给他止了血,快救人。”
侍从们愣怔片刻,连忙上前将王爷抬回府中,为首者正欲道谢,却见一阵风刮过,那道青影又消失了。
殷离面色微沉:“云阳明下手真快。”封城的目的就是要消灭所有能够组织援兵的王公及高官,届时云阳明拿到皇帝的诏书,朝中亦没了能够讨伐他的势力,从此大渝就要改姓云了。
不愧是云阳明,一旦出手,必然是面面俱到,真是雷霆手段。
萧沐点点头,“我们这是碰巧遇见,没看见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殷离望一眼遥遥宫城:“当务之急,是先进宫,擒贼要擒王。”
萧沐点点头,追光发出的蓝色光焰耀眼无比,加速疾驰而去。
*
半个时辰前,宣政殿内。
隆景帝正伴着烛火批阅奏折,初秋的风透过窗子刮进来,吹得他嗓子有些干痒,不由咳了几声,喊道:“来人,上茶!”
然而殿内的侍从不知何时都退出去了,竟一个应声的都没有,他不由皱了一下眉,正抬起头来欲训斥两句,却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身影托着茶碗从火光下走来,看着他扬起笑:“陛下,渴了吗?”
皇帝看清了来人后一怔,表情带着说不出的嫌恶,怒斥道:“你不在冷宫,怎么出来的?来人!”
云皇后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葱白的指尖放在嫣红的唇上,竟带着一缕莫名的妖妍。
“陛下急什么?”云皇后唇角含着笑,缓步走上前,递过茶盏道:“批奏折累了吧?不如让臣妾服侍您歇息。”
隆景帝甩袖挥退皇后,冷声:“朕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跑出来,但朕劝你别白费这些心思,这是罪加一等。”
令他意外的是,皇后听了这话后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发疯,只把茶盏放在桌上,走到皇帝身后,柔情百媚地给他揉肩,“陛下,好久没跟臣妾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她说时,俯身凑在皇帝耳边压低声音道:“臣妾好想念陛下,陛下难道不想臣妾吗?”
隆景帝眉心拧起,嫌恶地站起身来,“来人!把皇后带回冷宫!”
皇后勾唇笑了一下,眼神在灯火摇曳下显得格外幽深,“开口闭口就是冷宫,陛下好狠的心啊,把臣妾丢在那种地方,这么多年的夫妻,竟然半点情分也不留。”
她的声音渐渐充满了愤恨,几乎是咬牙切齿,“枉我一心一意对陛下,用我母家势力扶您上位,一片痴心却换得如此下场!”
皇帝觑她一眼,冷笑:“一心一意?笑话。”
此言一出,皇后的面容骤然一冷。
“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隆景帝负手而立,面露十二分的不屑,“你想做皇后,朕给了你正妻之位。你们云家扶朕上位不假,可你们不也因此盛极一时吗?”
“你们云家能一度只手遮天,几乎把持了大半朝堂!连朕都要退让几分。”
他说到这里有些激动,转过身来怒斥皇后:“朕难道还不够宽待云家吗!”
云皇后闻言,一双凤目缓缓瞪大,眼眶泛红溢出一层水雾,声音都有些颤抖,“原来二十多年来,在陛下的眼里,臣妾只是为了这个后位!”
隆景帝声音冰冷,“难道不是吗?”
“陛下!”云皇后的声音都嘶哑了,双目赤红地看着皇帝,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着,良久,她闭上眼强压下一口气,转而喃喃自语般地道:“没关系,臣妾知道您这都是气话。”
她从宽袖中取去一份空白卷轴,摊开放在桌案上,含情脉脉道:“我们之间误会太多,臣妾知道您不是真心说这些,无妨,只要您写下传位诏书禅位嗣儿,咱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和和睦睦。臣妾既往不咎,您还是臣妾的夫君,是嗣儿的父皇。”
隆景帝看着皇后提笔递过来,一双泪眼里满含期待。
“你疯了。”隆景帝目中带着匪夷所思,“朕看你真是疯了!”
他此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就算夜里奴才们怠慢些,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他转身正欲查探殿外的情况,却听见皇后叫住他:“陛下,您还记得,当初在般若寺,您送给臣妾的那枚姻缘结吗?”
皇帝脚步一顿,面露疑惑。
“臣妾一直戴在身上,从来没有解下过,您说臣妾是为了后位,可臣妾……”皇后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悲切,并微微地颤抖着:“臣妾一直想要的,只是做您的妻罢了。”
隆景帝终于想起那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的物件,不由仰面冷笑,转身看着皇后,仿佛在看着一个蠢货,“那不过是寺庙里随缘赠的东西,我随手送你罢了,你倒还当真了?”他说完便打开殿门,可眼前一幕却让他震惊得瞪大了眼。
只见殿外的随从与金吾卫躺倒了一地,身下流出大量血迹染红了地面。
他踉跄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颤声:“你……你胆敢……”
“你这是造反!”他一个转身,却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只见皇后一双凤眸几欲泣血,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几乎是咬着牙道:“陛下……您……太伤臣妾的心了……”
话落,腕间再用力推进一寸,剧烈的疼痛从伤处传来,皇帝不可置信地垂眼看去,见一枚凤簪穿透了自己的腹部。
隆景帝目眦欲裂,一掌用力将皇后推开,“贱人!”
“来人……金吾卫!”他嘶吼着。
云皇后被这全力一推,踉跄后退两步摔倒在地,皇后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扬起头来,忽然大笑两声,“宫城早已被我云家控制了,你喊破天也不会有人来。”
见皇帝怒不可遏,她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怡妃那个贱人,此刻恐怕也已经死在禁军刀下了,还有她那半岁大的贱种!”
隆景帝瞳仁剧震,咬牙怒声:“朕要诛你九族!”
皇后半分不惧地继续补充道:“还有殷离!他此时,恐怕早就被三千禁军绞杀了,哈哈哈哈!”
她正笑得得意,却见隆景帝不顾一起地扑上来紧紧掐住了她的咽喉。
即便受了重伤,隆景帝的力气还是奇大无比,云皇后被掐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能从齿缝间溢出一句:“是我……瞎了……眼。”
“去死!”隆景帝用尽了力气,就在皇后几乎窒息时,殿门大开,铿锵的甲胄声从身后传来。
须臾,一道巨力揣上他的后背将他掀翻在地,他牵动伤口,呛咳了两声呛出一口血来,再定睛一看,竟见云阳明怒目而视:“还想伤我的女儿?!”
云阳明将皇后扶起,指着倒地不起,血流不止的皇帝,恨铁不成钢地道:“看清了没有!”
皇后大口地喘着气,良久才回神,看着云阳明怒火中烧的神情,不由鼻尖一酸,委屈地啜泣:“爹爹!”
云阳明长叹口气,拍了拍皇后的肩膀,“你啊,是我和你娘太惯着你了。”
他扭头看向被二度重创后不住地呛咳,有气无力的隆景帝,目光瞬间变得冷凝无比,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截了当:“陛下,写诏书吧。”
隆景帝怒不可遏,不住呛咳,口中尽是鲜血,勉强吐出一句:“你做梦!”
“朕,绝不可能让一个疯子继承皇位,更不可能让把祖宗基业交给你们云家人!”
却见云阳明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兀自走到案几前,取了卷轴与笔,又走到皇帝面前。
他一提衣摆蹲下身来,用笔尖沾了地面上皇帝淌出的血迹,并当着隆景帝的面,在诏书上落笔。
隆景帝眼睁睁看着那卷由他血液书就的诏书,明明白白地写着禅位于殷嗣,由云阳明辅政,那字迹分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怒不可遏,气血上涌,尚未开口,便间云阳明将诏书摊开在他面前,冷笑道:“陛下,可还有要补充的吗?”
“你……”隆景帝的声音沙哑无比,每一下都竭尽全力,“你这是……矫诏……”
云阳明冷笑一声,“是又如何。”他说时直起身来,走到龙案前。
禁军们搜出玉玺,交到云阳明手中。
云阳明手握玉玺,在落印之前撩起眼皮瞥一眼隆景帝,极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有没有你,都一样。”
“你……”隆景帝声音发抖:“你矫诏也没有用,离儿有萧沐护着,他死不了,他会率军杀回宫城,灭了你们这群叛贼!”
云阳明面露十分的胸有成竹之色,他蹲下身来,鄙夷地看着隆景帝,勾唇冷笑道:“率军?你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不信,收了神机营的兵符,你叫他如何调兵?”
听见这句,隆景帝瞳孔一缩,“不……神机营是朕的亲军,他们会来救驾,一定会的……”
云阳明大笑,“整座盛京都被我封锁了,一丝消息都泄不出去,神机营不知城内真相,他们会发兵又敢发兵进京吗?这可是死罪。”
鲜血汩汩从腹部淌出来,隆景帝的气息更弱几分,忽然露出一丝绝望之色,“不……不会的,萧沐是护国的神仙,他会来救朕,一定会……”
云阳明眯着眼,嗤道:“不防告诉你,国师早就是我的人,有他出手,如今萧沐怕是早就与殷离死在一块了。”他说时叹了口气,“也好,让他们到黄泉去做亡命鸳鸯吧。”
隆景帝闻言,裂眦嚼齿,呕出一口鲜血,用仅剩的力气怒吼:“你……不得好死!”
云阳明觑见皇帝爬到了脚边,拉着皇后嫌恶地后退一步,“我如何死,陛下是看不见了,但陛下之死,我却可亲眼见证。”话落,给禁军们抛去一个眼神。
隆景帝猛然听见身后利刃出鞘以及刀锋破空声,不由瞳孔剧颤。
第80章 (二合一)
紫宸殿。
步伐整齐的甲胄铿锵声传来, 仆役从门外跌跌撞撞地闯进殿门,连声惊呼:“娘娘!不好了!”
怡妃将被惊哭的殷琮抱起,一面哄孩子一面皱眉低声斥道:“何事惊慌?”
侍从面色慌张:“外头好多禁军!一路烧杀,熙嫔娘娘, 容妃娘娘的殿门都被闯了, 死了好多, 好多人!已经杀……杀来紫宸殿了!”
怡妃一惊, 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一道黑影落在身前,“娘娘, 殿下派我等保护您,请随我来。”
怡妃见了来人微微一愣,“十四。”
十四二话不说拉起怡妃就往后院去。
此时, 紫宸殿外传来咚咚的砸门声与喧哗声,一个声音在高喊:“把门砸开!”
院落中侍从们惊慌失措,慌乱逃窜, 数十影卫应声而落,一部分人拔剑而出守在门后随时等待伏击, 另有十数人围在十四与怡妃身侧,快速向后院退去。
怡妃内心惊慌失措但极力保持镇定地跟上影卫的步伐,“十四,你要带本宫去哪?”话音刚落,便听身后轰隆一声,似乎是正门被砸开了。
她忽地一颤,下意识搂紧了怀中的孩子, 并试图扭头去看, 却被十四伸出手臂护着, 挡住了视线,唯有刀枪的碰撞声及厮杀声从耳侧传来。
十四一面疾步一面沉声道:“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娘娘不必忧心,有铉影卫在,您与小殿下都会无恙。”
绕过几重回廊与庭院,来到一座假山石前,十四利落地拔剑而出,刀锋穿过缠绕在山石上的藤蔓,竟削铁如泥一般刺入山体,便见十四拧动了一下刀柄,面前的山体竟如一道石门般轰隆隆地打开了。
怡妃一愣,看着石门后竟有一条狭窄幽暗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十四道:“这里头有间密室,娘娘快躲进去。”
怡妃讶异:“紫宸殿何时有了这密室,本宫怎么不知?”
十四招来几名侍女与怡妃一同送进密道,“是殿下安排的,这道山石隔音,密室里有干粮与水,娘娘先躲在这里,待外头安全了,我等再接娘娘出去。”
侍女们都面露惊慌,其中一人更是一面啜泣一面急声道:“这要是你们都死了……我们岂非要困死在这里?”
怡妃立即呵斥:“住口!”
十四面色不改,“就算铉影卫都死了,待殿下杀入皇城,必会救娘娘出去。”
厮杀声遥遥传来,并且越来越近,怡妃紧紧抱着哭闹中的孩子,眼见十四站在石门外,双臂推着石门缓缓合上,在他的身后,是十数名黑衣人提刀背对着他,形成一道铜墙铁壁。
怡妃唇角嗫嚅一下,石门在眼前关上只剩一道缝隙,她对着只露出了半张脸的影卫道:“十四,一定要活着。”
十四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怡妃,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
……
宣政殿,刀锋挥舞的嗡鸣声自耳边响起,隆景帝瞳孔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强烈的恐惧感袭来,令他头晕目眩。
难道他今日就要死在这了吗!
他几乎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逼至脖颈,电光火石间,却听得一声噌——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禁军已眨眼之间应声倒地,刀锋掉落在他身侧,发出哐当一声。
隆景帝心脏都快要蹦到嗓子眼,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见那名禁军已经倒在他身侧,脖颈正汩汩地淌血,已经没了气息。
皇帝顿时瘫软在地,生死反转所带来的强烈的惊惧之后是强烈的虚脱感,他还在恍惚间,却见云阳明反应极快地一把将他拉起来,提刀抵住他的咽喉,迅速撤退至殿门后。
殿内的禁军亦迅速将他二人包围护在内侧。
在云阳明的示意下,一名禁军警惕地探出头去查探情况,瞥见殿前广场被众多禁军包围的两道身影后,猛地缩了回来,惊呼:“是萧沐!还有五殿下!”
云阳明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为了对付萧沐,他留了两手,除了国师外,还派禁军围攻萧府生擒王妃用以威胁萧沐。
而眼下萧沐的出现,说明这两路人都失败了。
“连国师都失手了?”他脸色铁青,语气有些不可置信,那可是从先皇起便被认定为真仙的人。就算国师不敌萧沐,也不至于连拖延时间也做不到吧?
却听殷离笑道:“你到现在还以为国师是你的人。”
听见这句,云阳明心头重重一跳,眼神阴鸷,内心翻涌。
这么说,国师背叛了他?不,或许国师从一开始就是殷离的人!
玩了多年的鹰,最终却被鹰啄了眼!
他恨恨地闭了闭眼,但云阳明心理素质极强,很快又打起精神,立即高喊:“皇帝在我手里,不准轻举妄动!否则我要了他的命!”
隆景帝奄奄一息,脑袋亦浑浑噩噩,听见了殷离的声音,他强打提起精神,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沙哑地道:“离儿!快救驾,杀了这乱臣贼子……”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云阳明一声冷哼,下一瞬皇帝便觉脖颈间顿时一凉。
接着脖颈处便传来尖锐的痛感,他甚至能嗅到血的腥甜味,隆景帝顿时不敢再发声。
殿门外。
萧沐皱眉啧了一声,方才为了救皇帝,他不得不出手,弹出气劲结果了那名禁军,但却立刻被上千人包围了。宣政殿外密密扎扎的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的视线被殿门遮挡,不清楚里头的情况,皇帝又被劫持,若不能一击毙命云阳明,他不能贸然行动,否则皇帝怕是没命了。
然而禁军们彷佛是忌惮他,只是围着却都面露谨慎之色,犹豫着不敢上前。
却在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了云阳明的高喊声:“门外禁军听令!谁能杀了萧沐与殷离,封千户!”
禁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重赏之下,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高声:“他们就两个人,咱们光宫内的禁军就上万,还怕他们不成!”
“杀!”
话音落下,禁军们纷纷鼓起勇气,提刀冲上来。
可众人刚刚迈出一步,却见萧沐将追光向空中一抛。
眨眼便听得一声“噌——”
锐利锋芒的金属摩擦声在空中整齐划一地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成千上万的银白剑影,在萧沐与殷离的周身形成一道圆环,密密麻麻的剑尖直指禁军们。
人们哪里见过这阵仗,都战战兢兢惶恐不已,那些剑锋就这么悬浮在眼前,并如有指引一般,浮空向前再推数尺,士兵们惊得不住后退,直至那剑尖停在眼前,几乎再进一寸就要刺穿颅骨。
禁军们顿时不敢动了,纷纷僵立原地,惊出冷汗来。
因重赏而生出的贪欲一经褪去,对萧沐的畏惧便急速攀升起来。
对面可是个神仙!这仗还怎么打?
只听萧沐冷声,“放下武器,饶尔等不死。”
众人面面相觑,正迟疑间,一道强大的威压如飓风一般自萧沐脚下始,迅疾席卷蔓延开来,众人纷纷心神剧震,有胆小的甚至已经被这威压直接压得瘫软在地。
只听“哐当”一声,一名将领手中的武器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
旋即,更多的金属落地声传来,哗啦啦连成一片。
层层叠叠的剑锋或抵在众士兵的脖颈或咽喉处,萧沐一人便挟持了万马千军。
殿门内,几名禁军亦感受到这可怕的气息,顿时不由自主地双腿打颤,匍匐跪倒在地。
连皇后都惊恐得浑身哆嗦,跪趴在地上,魔怔一般喃喃地喊着:“爹爹,爹爹……”
云阳明这才真切感受到萧沐的可怕,神仙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但那又怎样?!他狠狠咬破舌尖,凭借强大的意志抵抗这威压,还能保持清醒地高声道:“萧沐,殷离,我不怕你们!如今全盛京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们若敢伤我,不仅是皇帝,全城的百姓都将给我陪葬!”
隆景帝闻言,浑身都在颤抖,云阳明竟然已经控制了全城!
殷离面色不改,高声道:“云阳明,神机营已经杀入盛京了,眼下你的禁军恐怕早已丢盔卸甲,节节败退,你已穷途末路,我劝你缴械投降!”
云阳明闻言,心头忽低重重一跳,低呼:“这不可能!”
他瞪大了眼,眸子一转,厉声:“不过虚张声势而已,你以为这样就骗得了我?你没有兵符,神机营不可能听你调遣!”
却见殷离冷笑一声:“神机营何需听我调遣?你劫持陛下意图谋反,人人得而诸之,神机营身为陛下亲军,入城擒贼有何不对?”
云阳明强自镇定道:“就算你用了什么法子通知了神机营,但他们驻扎在京郊三十里开外,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
在他计划里,要的就是悄然封锁盛京速战速决,只要得到了皇帝的诏书立下新君,届时就算神机营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
云阳明握了握拳,在心头安慰着自己,这定是殷离在虚张声势!
殷离眯起眼,眼底寒光一闪,“如何就赶不到?”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或者你可以猜猜,他们是如何赶到的?”
听见殷离这幅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语气,云阳明瞳孔一缩,心中竟一时有些慌乱。
他强撑意志,自我安抚着:不,这绝不可能!一定是殷离的攻心计,他不能上当!
就在殷离与云阳明对话时,萧沐闭着眼,凝神感受着殿内的情况。
威压笼罩的范围内,遍布他的神念,即便被殿门遮挡,他还是通过气息感应,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当前殿内的景象。
云阳明背靠在殿门后,隆景帝被他用剑抵在咽喉处,脖颈已经渗出了血,几乎就要割断咽喉。
在云阳明的身侧,是瘫倒在地的几名禁军还有皇后。
萧沐微微拧了一下眉,悄无声息地捏起一道剑诀,空中的万把剑影中,有几柄剑悄悄地转了向。
只见殷离凝神倾听了一会,忽而眉心一松,高声道:“云阳明,听见了吗?神机营已经攻进宫墙了!”
云阳明手腕倏然一颤,果然听见火铳的冲天震响遥遥传来,听这距离,应该已经在午阙门外。
云阳明心神俱颤。
神机营,真的杀进来了!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除非……除非神机营早就埋伏在城外。
难道这些武夫竟然信任殷离至此,甘愿无诏闯宫,冒着被杀头的风险?!
还是说殷离未卜先知,早知道他会逼宫,甚至说动了神机营的主将,一早便埋伏在城外,就等着他动手吗?!
想到这里,云阳明顿觉背脊生寒,这种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的事情,甚至比萧沐碾压般的实力更令他恐惧。
他的一举一动,起心动念,全都被殷离猜透了,在殷离的眼里,他根本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这个认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竟连手腕都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刀柄。
却在此时,一道疾光如闪电般驶来,眨眼之间穿透重重宫门,并直刺云阳明后颈。
只是一瞬,云阳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从脖颈间喷出一道血雾,瞬间染红了殿门。
云皇后一声惊叫,便见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身首分离。
架在脖颈上的剑“锵”一声重重落在地上,皇帝看了眼身后云阳明的无头尸体,顿时彻底脱力,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爹爹!”巨大的悲痛令云皇后脱离了威压的桎梏,她悲痛欲绝,抱着云阳明的尸体嚎啕大哭,片刻后颤抖着从云阳明手中捡过刀柄,双臂高举,对着皇帝刺去,“给我爹爹陪葬!”
刀尖在隆景帝惊恐的眼中落下,电光火石间,一道剑光穿透云皇后胸膛,她瞪大了眼倒抽了一口凉气,刀柄哐当落地。
女人双目圆瞪倒在隆景帝面前,身下满是血泊,死不瞑目。
皇帝惊恐万状地抬眼,便见殿内的禁军们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没了呼吸,死得不能再死了,他精神恍惚,回过神来时,殷离已经将他扶起靠在肩头,他恍然听见一声:“父皇。”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朦胧的视线中,一道青影逆着光跨过门槛,衣摆随着走动微微扬起,阳光模糊了那人的轮廓,只有一道透着光的青白影子,如同落入凡间的仙人。
来到他面前后,那青影缓缓蹲下,伸出手指在他腹间一点。
皇帝心中恍然,对着来人喃喃道:“……萧沐……”话音未落,便晕厥过去。
*
萧衍赶回王府时,自家镇北军与铉影卫已经与围剿他们的禁军杀作一团,云阳明果然看重萧府,布置在此地的禁军竟然多达上千人,他率亲卫冲入敌军阵营中,不消多久,便以寡敌多将禁军打得节节败退。
他刚刚击退禁军,便听见城内不断响起火铳贯彻云霄的炮声,他忽地瞳孔一缩,听见一名铉影卫道:“神机营杀进城了!”
萧衍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殷离与他说的“安排”,恐怕就是神机营。
可殷离没有兵符,这样……也能调动陛下的亲兵吗?!
他虽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神机营曾与殷离并肩作战,深入辰国一路打进了大都,这份战场上换来的信任,说不定便是殷离能说动他们的缘由。
毕竟只要能够证实云阳明谋反,神机营就有理由进宫护驾。
虽然不知道殷离是怎么做到的,但萧衍竟对殷离产生了一丝钦佩之感。
尚未及冠的孩子,竟然未雨绸缪,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正思索间,他见一队神机营骑兵向王府疾驰而来,为首的蓝袍将领高声喊道:“萧王爷,末将奉五殿下之命,与镇北军汇合!”
一众神机营士兵举着火铳对准围攻王府的禁军道:“缴械者不杀,如若反抗,以叛军论处!”
面对火铳的威胁,禁军们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纷纷缴械投降。
萧衍翻身上马振臂一呼:“随本王一同杀入皇城!”
旋即,马蹄声,士兵的厮杀声,如潮水般向宫墙涌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路神机营兵马也在火力压制下夺得城楼。
待萧衍杀来时,城楼上已经飘扬着神机营的旗帜,他们一路势如破竹,顷刻之间冲入宫门内。
萧衍所过之处,禁军纷纷缴械投降,本就是被云阳明胁迫而不得已叛乱的将领们,一但看见萧衍与皇帝的亲军出现,便心知大势已去,还有人为求保命,将功抵过,立刻调转矛头,为萧衍打起了前锋。
于是等萧衍兵不血刃地冲进宣政殿时,他便看见眼前一幕——
皇帝躺倒在殷离怀里,腹部满是鲜血,萧沐单膝跪在一旁,正握着皇帝的手仿佛是在运功。
另一边,是躺在血泊里的皇后,还有身首异处的云阳明。
他面色微沉,急忙上前:“陛下怎么样?”
萧沐扭头看向萧衍,微微摇了摇头,“失血太多,我只能暂且用灵气吊着他的命,但恐怕……”
萧衍高喊一声:“请太医了吗?”
“太医马上就到。”殷离答道。
“母亲如何?”萧沐关切地问。却见萧衍笑道:“有你爹爹在,哪能伤到你娘亲半根汗毛。”
萧沐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才放下。
殷离缓缓将皇帝放倒,却是一脸忧色地对萧沐道:“小呆子,烦你照看父皇,我要去紫宸殿查看母妃的安危。”
萧沐这才想起,怡妃的处境恐怕比他母亲要危险得多,他连忙起身道:“我陪你去吧。”
他看一眼皇帝,补了一句:“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殷离点点头,便将一片狼藉的战场交给萧衍善后,自己与萧沐一同奔向紫宸殿。
叛军的尸首几乎是一路从殿门外铺到了后院的院门前,其间穿插着不少黑衣人与宫人的尸首。
见院门尚紧闭着,殷离微微松下口气,想来铉影卫守住了后院,那么母妃也应该没事。
他正欲推门,便见十四率众从隐匿的暗处出现,跪地垂首道:“殿下,铉影卫不辱使命,娘娘与小殿下安然无恙。”
殷离目光扫过跪地的一众黑衣人,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伤,他眉心一沉,低声:“损失了多少人?”
十四沉默了一会,道:“死了几个弟兄,我们靠着之前设好的陷阱,一直坚持到神机营进了宫城,才得以将乱作一团的叛军击退。”他说时,起身领着二人来到怡妃藏身的假山石前,“未见到殿下,我怕还会有意外,便没敢让娘娘出来。”
殷离颔首,“你做得对。”
石门大开,殷离急急地走了进去,萧沐亦紧随而上。
幽暗的密室里,怡妃紧紧搂着孩子,本是强作镇定,一派淡定从容,但抬眼看见殷离后却忽低垮下肩膀,浑身颤抖起来,啜泣一声:“离儿!”
“母妃。”殷离上前将怡妃搀扶住,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安抚着,“没事了,都过去了。”
殷琮倒是意外地很安静,吮吸着手指在怡妃的怀中熟睡着。
萧沐见此情形,又在脑海中细数一路过来见到的满目疮痍,不由微微拧了一下眉心,紫宸殿如此凶险,阿离竟还分出铉影卫的人手去保护萧王府。
他们王府还有自家的府兵与镇北军保护,可在这宫廷里,一旦禁军谋反,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些铉影卫了。
他本想开口,但看怡妃一幅泪眼婆娑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回到寝殿,萧沐站在殿外静静地等候,长身玉立在廊下,月色洒在他的肩头,像高山云间的青松染上了一层霜华。
殷离将殷琮交给侍女照顾,自己像哄孩子似地搂着怡妃缓缓拍背安抚,许是因为持续的神经高度紧绷,一旦松懈下来,怡妃便很快昏昏沉沉,躺在殷离的怀中睡着了。
殷离将人放回床榻,给怡妃盖上被子,才起身走出殿门外。
萧沐的视线越过殷离,越过屏风,扫一眼床榻上的人影,才扭头对殷离道:“阿离,我几句话想问你。”
殷离笑了一下,拉着人在廊下席地而坐,“你是不是想问,我可是早知云阳明要造反?”
萧沐点点头,“紫宸殿里有密室,方才铉影卫还说是依靠早前布置好的陷阱才挡住了叛军,这些都是需要提早许久做准备的,甚至早到……”他说时,忽然心头一惊,“早到数月前,那时你还在战场。”
殷离当然不可能在千里之外安排这些,这必然是在出征之前就布置好了。
想到这里萧沐背脊升起一股钦佩感来,阿离居然能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智计深远到这种地步?
殷离沉默片刻,拉着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垂着眼淡淡道:“我只是习惯了未雨绸缪罢了。”
他没有说,上辈子他把云阳明逼到绝境时,云氏便逼宫了,只不过那时因为没有萧沐这个威胁,且朝堂由云氏一家独大,云阳明要对付的只有皇帝一人而已。
重来一世,一切改变了太多,故而他也不确定云阳明到底会如何行事,只能设想最坏的情况以做打算。
“那神机营呢?”萧沐又问:“神机营这么快就杀进了宫,难道不是早就埋伏在城外了吗?他们又怎么确信云阳明会谋反?”
毕竟没有皇命却贸然闯宫,这是杀头的死罪。
殷离看着他,笑了笑,“小呆子,他们当然不确信。”
萧沐面露不解。
殷离曲指扫了一下他的鼻尖,“我只需要告诉他们,云阳明很可能会谋反,他们身为皇帝的亲兵,任何可能对陛下造成的威胁都不能放过。”
“而且当初随我打仗的那一营将士都很信任我,所以他们主动埋伏在京郊监视着城内的一举一动,当时我刚获得封城的消息,立刻就派人给他们传信了。”
萧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才能这么快闯进京城。”
殷离搂着他晃了晃,卖乖般道:“你夫君厉不厉害?”
萧沐点点头,“厉害。”
殷离嘴角笑开,“那你亲我一下以资鼓励。”
萧沐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但被这么一打岔,注意力全落在殷离凑过来的唇上,他垂了垂眼睑,在殷离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殷离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又拥他入怀,“累不累?去我卧房睡一会吧。”
萧沐靠在殷离肩头,被这么一提起,才想起折腾到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困意很快袭来,眼皮也开始打架,没多久便阖上了眼。
殷离温柔地垂眸看他,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最后将人横抱起来,缓缓步回殿中。
他把萧沐放在床榻上,自己亦在其身侧躺下,他目光描摹着萧沐的面容,回忆起前世种种,又看着此世萧沐安然的睡颜,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我终于护住你了。
他搂着人,额头与萧沐相抵,良久后,终于沉沉睡去。
萧沐的意识在不断闪过的梦境中浮浮沉沉,那些梦境片段割裂细碎,像无数的碎片,无法平凑成完整的片段,但真实无比,他眉心越拧越紧,最后猛然惊醒。
此时已天将微曦,他微微喘了口气,扭头看向睡在他身侧的殷离,不由自主伸手抚摸对方的眉眼,指尖在眉骨上扫过,最后落在眼尾那一颗美人痣上。
此时,有侍从来报,称陛下醒了,要见萧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