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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二合一)

萧沐与殷离, 怡妃一同来到长庆殿时,众多太医与官员们已经将隆景帝的病榻团团围住。

“沐儿。”萧衍一直守在病床边,见了萧沐来,与太医院判一同上前。

萧沐疑惑, “陛下传我来何事?”

院判见了萧沐, 微叹口气, 走到二人面前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殿下, 世子,陛下失血过多,又惊怒交加伤了心肺, 我等才疏学浅,虽竭尽全力,但实在是……无力回天, 也不知道世子之前用了什么法子让陛下撑到现在,但眼下……”

“这已非我等人力所能及,只能再劳烦世子再出手一次。”院判说时, 俯身冲萧沐鞠了一躬。

萧沐微微皱了一下眉,扭头看一眼不远处床榻上的皇帝, “我只是给他渡了些气而已,但这只能吊住一时,却无法逆天改命。”

若是在修真界,倒是可以用些灵植灵宝炼药,再凭他的修为辅以疗伤,这种濒死的伤势也并非完全无可挽回。

只是在这个贫瘠的凡界,凭他眼下仅三成的修为, 确实做不到起死回生。

院判闻言表情黯然, 微叹口气。

萧衍拍拍萧沐的肩膀, “你尽力就好。”

此时床榻上的皇帝幽幽醒转,看见殷离与萧沐,尤其是萧沐时忽地眼前一亮,费力地伸出胳膊:“世子……来……”

萧沐扭头看去,见隆景帝眼中满是希冀,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

皇帝见了他来,像是见了救星,一把拉过萧沐的手狠狠握住,提起一口气道:“你是神仙……你能救朕。”

萧沐按着隆景帝的脉搏,见脉象已经极其微弱,已经是强弩之末,便微微摇头,实话实说:“陛下,我至多能再给您传些灵气,撑个几日,但……”

隆景帝瞳仁剧烈颤了颤,不可置信地厉声打断了他:“你不是神仙吗?神仙难道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他有些激动,握着萧沐的手忍不住施力:“你可是不愿救朕?你……”

萧沐摇摇头,“我并非什么神仙,只是功夫比常人好些罢了,确实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

“你——”却见皇帝眸子里杀意忽现,面容亦有些扭曲。

萧衍连忙跪下道:“陛下,沐儿也是肉身凡胎,他若有脱胎换骨之能,怎会至今连自己的身子也治不好?”他说时磕了个头,“请陛下明鉴。”

隆景帝瞳孔一缩。

殷离亦下跪提醒道:“父皇,萧沐救驾竭尽全力,若是真能救您,他必定会尽其所能,之所以这么说,必然是已经竭尽全力了。”

怡妃见此情形忙上前柔声安抚道:“我看萧沐确实不擅岐黄之道,不如请国师来?”

隆景帝听了这些话,沉默了许久后才像是接受了现实,颓然无力地颤声:“……请……国师。”虽然他也心知,若国师有法子,先皇就不会那么早走了,但他还是不死心。

感受到浑身的痛楚和越发不畅的呼吸,隆景帝亦不得不接受自己恐怕时日无多的事实,有些事情是该早些处理了,他想了想,挥退众人,只留下萧沐与殷离。

待人群离开,他看一眼萧沐,勉力露出和蔼的表情,问道:“世子,朕想问问你,你……愿意嫁到皇室来吗?”

萧沐一怔,之前也听说过皇帝对他们的婚事松口了,倒没想到是要他出嫁吗?

要他嫁给老婆?这……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嫁进皇宫里,见识过这皇宫里妃嫔的生活后,这里对他来说就是座放大版的鸟笼,本能地令他抗拒。

再说他是萧家独子,嫁出去合适吗?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殷离,见对方正冲自己眨眼。萧沐虽不明白殷离什么意思,但想着对方从来都智珠在握,为了不破坏对方的计划,他便没有反驳皇帝的话,只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得偿所愿,隆景帝忍不住想要大笑,但下一刻却呛咳了起来,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只是勉力勾起嘴角,一脸欣然道,“好……好。”

“朕绝不亏待你,你既嫁过来,就是离儿的正妻,必然要入皇室宗谱。”

萧沐闻言眉心一蹙,还要入宗谱?那萧家不就等于绝嗣了?

但皇帝都虚弱成这样了,他觉得没有必要跟一个将死之人争论,便暂且按捺下了这个疑问,想着以后再跟父亲商议。

殷离瞥见皇帝一副放心了的模样,便知道皇帝心里的算盘,萧沐作为萧氏唯一的继承人,入了皇室宗祠,便意味着将镇北军彻底收入囊中了。

殷离不禁为皇帝的执着而感慨,真是临死也不忘收回兵权。

萧沐未答话,而是殷离扬起笑脸道:“谢父皇赐婚。”

隆景帝吃力地看一眼萧沐,缓缓点了一下头,又道:“世子识大体,将来你二人成婚时,朕与怡妃挑几个好人家的女儿给离儿做侧室,给皇室开枝散叶,她们的孩子也都是你这位正妻的孩子。”

听见这句,萧沐的心头莫名一沉,尚未开口,又看见皇帝身旁的怡妃冲他眨眼,不由疑惑。

今日倒地怎么了,连怡妃娘娘也跟他使眼色,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索性用沉默应对一切。

此时,殷离悄悄握住了他的掌心,指腹在他掌心轻轻地扫过,似在安抚。

萧沐的掌心被挠得有点痒,那点痒意像是微弱的电流,从掌心沿着筋脉直往心尖里钻去,连带他的心都痒起来。

二人都未答话,此时通传来报,说国师来了。

殷离趁机提出与萧沐在殿外守候,得了皇帝的允,便拉着萧沐离开,刚走到无人处便急急俯首在萧沐耳侧悄声:“小呆子,我不会纳妾的,你别生气。”

萧沐听见殷离这么急着澄清,莫名地心头一暖,点点头“嗯”了一声。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殷离拉着萧沐的腕子,来到殿外的廊下,咬着萧沐的耳朵逗弄道:“听到父皇要给我纳妾,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都不吃醋的吗?”

萧沐疑惑:“什么叫吃醋?”

殷离立刻捂着胸口,做伤心状,“小呆子不爱我了,我好伤心。”

萧沐见他没个正形,不由微微摇头,轻叹:“你站好。”

殷离便嬉笑着,旁若无人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我累了,要小呆子扶着才能站好。”

萧沐不想搭理他,此时国师已经进了殿,偶尔有对话声飘出来,虽然并不在意皇帝与国师的对话,但萧沐的耳力好,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一些词句,例如“长生”,“转世”之类。

听见“转世”二字,萧沐的注意力被吸引,不由好奇起来,难道国师精通这类术法?联想到自己莫名地重生,他实在好奇,忍不住施了纳音术试图一探究竟。

可他听了个全程,都没有听见如何转世,只听见皇帝追问国师自己的天命如何,还能活多久,来世将去往何处,希望国师庇佑云云。国师安抚了几句,称不必执着于寿数。

“陛下乃上天星宿下凡,在世至今已经立下不世之功,功德圆满。又何必拘泥于区区凡胎,倒不如早些放下凡尘,将来上天受封,可享天人之福。”

萧沐听见这句,微微蹙眉,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这马屁简直比当朝那些最懂逢迎的官员拍得还好。

隆景帝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有,萧沐只听见他短促地笑了两声,但听着倒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萧沐没了兴趣,便将纳音术掐灭了。

过了一会,又有几位大臣被喊了进去。

一波接着一波的人进了殿,来来往往,气氛很是有些肃穆。

萧沐看向仍倚在他肩头的殷离,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想问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道:“阿离,你做了那么多的准备,还派了铉影卫保护我母亲与怡妃娘娘,陛下这边,你也安排人保护了吗?”

但昨日他闯殿救人时,可没有在宣政殿内外看到半个影卫的影子。

是人手不够吗?还是阿离相信陛下身边有更好的护卫?

殷离听见这句,面容微微一敛,安静了一会,又垂眸摩挲他的手背,不答反问:“你在意吗?”

萧沐摇摇头,“倒没有。”

他只是好奇。

殷离抬起眼,捏捏他的腮帮子,轻描淡写道:“当时事态紧急,我又太担心母妃与你娘了,一时疏忽而已。”

萧沐目露疑惑,阿离也会疏忽?

殷离看着对方,恍惚想起那个站在登闻鼓下,被瓢泼冰雨浇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梁的身影。

和面前清隽而安然站在他面前的身影缓缓重叠起来。

只要面前这个人好好的,一切都值得。

此时,国师与一众官员走了出来,见了二人后,笑道:“殿下,世子,老衲等着喝你二人的喜酒呐。”

殷离挑了挑眉梢,“出家人不能喝酒。”

国师的笑容一僵,干笑两声:“素酒,可以喝素酒嘛。”

殷离嗤笑:“行,你等着。”

国师又看一眼萧沐,作揖告辞后才转身离开了。

萧沐看着白袍僧人远去的背影,有些疑惑,“阿离,你何时与国师的关系这样好了?”

在他的记忆里,殷离与国师似乎只有几面之缘,可二人的对话却像是两个老朋友。

对了,昨日宴席上,国师也说自己跟阿离是老朋友。

一向波澜不惊的萧沐,忽地对此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来。

殷离尚未开口,此时有侍从来通传,说隆景帝让五殿下进去。

殷离得以转移话题,快速在萧沐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等我,我很快回来。”

见萧沐乖乖点头,殷离忍不住又搂了他一下,余光扫一眼守在殿门外的几名大臣,走过去俯在萧衍耳侧说了点什么,萧衍眉心微微皱起,看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殷离转头看一眼萧沐,才迈入门槛。

萧衍见萧沐落了单,这才走到他身边,见他有些发白的脸色,问:“沐儿,累了吧?”

此时清晨的霞光照亮了殿顶的琉璃瓦,播撒到了廊下。

萧沐昨夜那样耗费大量灵力,又只睡了一小会,眼底已然带着明显的倦色,他先是摇摇头,最后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萧衍眼里满是心疼,轻叹:“长庆殿前不能落座。”他左右看了一眼,来到阶前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冲萧沐招手,“沐儿,来。”

萧沐疑惑走去,便被萧衍一拉,落入一个结实宽阔的怀里。

他背靠着萧衍的胸膛,萧衍的一双腿成了座椅,一只臂弯从身后环过来,搂住他的腰。他听见萧衍在他身后笑:“你小时候,爹爹看兵书,你就常常爬上来,像这样坐在爹爹的腿上,嚷着要陪爹爹一起看。”

萧衍说时,笑意都从眼尾的鱼尾纹里溢出来。

听见萧衍这么说,萧沐的脑海里便不自觉地浮现自己儿时缠着萧衍教他兵法的画面。

萧沐心里油然生出温馨感。

他听见萧衍在他耳侧道:“方才我在里头,听着陛下立储托孤,又当着大臣的面提了你们的婚事,今后殿下要娶你为男妻,便顺理成章了。”

毕竟皇室继承人若不会有嫡出的孩子,会招来非议,连继位都成问题,但若有了皇帝的旨意,情况便不同。

说到这里,萧沐回想着殷离之前的举动顿生感慨。

“殿下深谋远虑,当初不拂逆陛下的意收了那些美人,也是为了今天,教陛下放心地传位,赐婚,好以此堵那些言官的嘴。”

萧沐问:“若是我嫁入皇家,萧家的香火怎么办?爹爹愿意?”

却听萧衍轻叹一声,“殿下年纪轻轻就心思缜密,为了你们的未来筹谋,对你如此一心一意,把你交给他,爹爹有什么不愿意的?只要你幸福,跟殿下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萧沐向后一靠,后颈枕在萧衍肩头,望着天边的朝霞,唇边缓缓扬起一点笑意。

“嗯。”

*

殷离进殿时,隆景帝正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怡妃在一旁的桌案上研墨,随后提笔在一幅卷轴上书写。

见了殷离来,怡妃抬眸看他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攥紧笔扶稳手腕,写好后,才长出口气,似是有些紧张。

隆景帝冲怡妃招手,“让朕看看。”

怡妃眸子微微一动,走到皇帝身边,“陛下,离儿还候着呢,您有什么话先交代了离儿再说吧。”

隆景帝颔首,此时的他不止声音越发虚弱,连脸也灰败了下去,他看一眼殷离道:“朕……”他咳嗽了两声,语气似有些不甘,“朕已立下遗诏,百年之后,传位于你。”

隆景帝看着殷离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放心,“朕安排了几位顾命大臣,有你叔父齐王,如今的户部,兵部尚书……”他一连说了几个名字,最后呛咳两声,喘匀了气道:“待你成家有了子嗣之后,再交由你亲政,你……要答应父皇,牢牢将镇北军……”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殷离打断了:“父皇,我不会有子嗣。”

隆景帝表情一怔,待反应过来后他震惊得瞪大了眼,几乎用尽力气撑起半边身子,“你!你说什么!”

殷离没有答话,而是双膝跪下,对皇帝磕了一个头,表情坚定,“您是我父皇,这是还您生我之恩。”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落在砖石地上,发出重响,“这是还您养我之恩。”

当他磕下第三个头,额间已涔出血色,“这是还您育我之恩。”

隆景帝瞳孔剧震,强烈的不详预感袭来,颤抖着手指着殷离道:“你……你想干什么?你也要造反吗!”

殷离磕完三个响头,便直起身来,毫不避讳地直视皇帝,“我爱萧沐,此生唯他一人。我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我不会纳妾,更不会生子。”

“若萧沐有顾虑,不肯嫁入皇室,我愿以江山为嫁妆,嫁入萧府。”

“你!”隆景帝闻言怒急攻心,一口鲜血喷薄而出,他挣扎着起身向殷离扑过去,目眦尽裂地试图抓住殷离,殷离却起身后退了一步。

皇帝声音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你姓殷,你流着祖宗的血!你不能这么做!”他说完,连连呛咳,怡妃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殷离看着皇帝,眼里写满冷意,“如果上辈子不是您,萧沐也不会死。这是您欠他的,我只是替您还给他。”

“你在胡说什么!”

隆景帝一把扯过怡妃的手腕,手中的狠劲捏得怡妃眉心蹙起,咆哮道:“去,你去把诏书撕了!朕死也不会传位给这个逆子!”

怡妃依言起身走到案几旁,拿起诏书,却没有撕它,而是又放了下来,转而拿起了一旁的玉玺,在诏书上按下印章。

隆景帝瞳仁忽地剧颤,“你……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怡妃将诏书握在手中,转脸看向皇帝,轻声:“陛下,您身子不好,还是好好歇息吧。”

“你!”隆景帝瞳仁一缩,忽然转动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忙道:“你在担心什么?咱们不是还有琮儿吗?朕传给他,让你垂帘听政,做个有实权的皇太后不好吗?”

却见怡妃不为所动,依然是那副温婉的面容,柔声道:“陛下为了自己的身子着想,切不可动怒。”

隆景帝终于明白过来,他看了看怡妃又看了看殷离,手指微微地发抖,“好哇,你们母子居然沆瀣一气!”

他怒不可遏对怡妃道:“枉朕这么宠你,把你放在心尖上,你母家无权,朕却让你执掌六宫!让你的孩子继承皇位,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吗!”

却见怡妃看着皇帝,眼眶倏然红了,唇角也在微微地发颤,“报答?”

“您要让我怎么报答?难道要臣妾对您感恩戴德?”

隆景帝震怒:“难道不应该吗!”他的声音都撕裂了,剧烈地呛咳起来。

怡妃眼眶含泪,忽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地颤抖,“感恩?感恩您二十年前口口声声承诺会娶我为妻,最后却娶了云家大小姐?”

“感恩您嘴上说着会做我的依靠,为我撑腰,实际却放任云氏践踏我二十年?”

“感恩您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害我的孩子不得不以女子的身份长大成人!”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都发泄出来,“感恩您不能信守承诺,却又要将我拘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害我的孩子同我一起在云氏的阴影下苟且偷生!”

听着怡妃一改温婉常态厉声质问,十数年的种种不堪尽数浮现心头,殷离暗暗捏紧拳头,看着皇帝的目光犹如寒冰。

隆基帝震惊不已,“朕如此信任你,爱重你,可你竟然……恨朕?”

怡妃咬着牙,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溢出,“陛下,您何曾爱过任何人,您只爱您的皇位罢了。”她说时,因为过度激动,脚下一个踉跄,被殷离稳稳扶住。

“来人……”皇帝有气无力地喊着,“把这个贱人,这逆子拖下去!”然而他因为过于虚弱,只能发出粗重的气声。

殷离淡淡地看着他,“父皇,不会有人来了。”

皇帝气得眼眶发红,用尽全力扑去,推倒榻旁的案几,杯盏落地发出哐当脆响。他自己也整个人摔倒在了床榻边,一口瘀血喷涌而出。

怡妃见此情形目光闪烁,似要迈步过去,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没有动半步。

“来人……”皇帝声音嘶哑地喊着。

殿门外,有官员听见这响动,不由疑惑,纷纷好奇向门内探去,“这是怎么了?”

有近侍欲进去看看,却见萧衍站在门前,森冷道:“陛下喊你了吗?”

那近侍被萧衍肃杀的气场一震,不由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

“国祚之事,是你能听的吗?”

近侍一惊,疯狂摇头,“奴才不敢,不敢。”说时便慌张退下了。

便见萧衍坦然看向众官员,“怡妃娘娘在里头,若有什么事,她会通传,既然是密谈,陛下没有开口,咱们做臣子的不便入内,大人们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官员们闻言,哪敢反驳萧衍的话,纷纷垂首称是。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已时日无多,方才又亲口立了继承人,萧氏眼下已经是朝中最大的势力,他们这些顾命大臣也就是挂个虚名罢了,拳头能有萧衍大吗?

这么想着,已经没人关心殿内发生了什么,都在盘算着等变了天,该怎么抱萧氏这棵大树。

殿内,皇帝已经只剩出气没了进气,躺在地上发出“嗬~嗬~”的吸气声,身体甚至因愤怒与虚弱不住地抽搐着。

他不甘心地瞪着站在面前,俯视他的母子二人,几乎要把眼球都瞪出来。

“你……得位不正……顾命大臣……不会让你……亲政……”他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殷离半蹲下来,看着皇帝发出一声微叹:“父皇,这就不需您操心了。”

隆景帝双目圆瞪,终于极度不甘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再没了声音。

秋日的阳光和煦地播撒在宫墙内,守候在门外的一众官员,看着殷离搀扶着怡妃从殿内走出来。

只见怡妃面容憔悴,一双眼睛显然是哭红了,那副美人垂泪的模样,看的人不由揪心。殷离亦已经红了眼眶。

怡妃柔弱地靠在殷离肩头,带着哭腔说出一句:“陛下,殡天了。”

众官员皆是一怔,便见怡妃将手中卷轴递给萧衍,轻声:“萧王爷,您来吧。”

萧衍颔首,上前接过遗诏,扫过一眼后当众宣读:“朕以菲德,绍承祖宗二十有余,图惟治理,夙夜靡宁,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①

“皇五子殷离,仁孝明达,功深德厚,宜即皇帝位……”

由于方才皇帝已经与他们口头提过传位之事,故而众臣对这封遗诏没有二话,纷纷对殷离下跪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山呼声中,殷离没有关注旁人半分,而是视线越过人影,遥遥看向立在廊下的萧沐,见对方亦看着自己,不由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萧沐看着殷离受众臣叩拜,一双眼睛却只盯着自己看,不由心头一跳。

阿离,竟已是九五之尊了。

而这位九五之尊的眼里,此时此刻,却只有他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明宪宗遗诏

第82章 (二合一)

在皇城一座偏僻而破败的院落里, 殷嗣咧开嘴大笑,脚步虚浮,状若癫狂地指着众人:“朕今日就要登基了,都给朕跪下!”

“殿下!这话可说不得, 您快安分些吧!”一名侍从面露惊惶之色, 试图上前拉住殷嗣, 却被对方用力推开, 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侍从亦惊呼:“殿下!阁老已经败了,您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可都是死罪!”

殷嗣仿若未闻, 拉过一把椅子,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提起衣摆落座,一脸的意气昂扬:“诸位一直伴驾在侧, 都有从龙之功,都该赏!”

他指着为首的侍从道:“就赏你一个御前大将军!”

接着又指向另一人:“还有你!朕就封你为御前总管吧。”

“快别让他开口了!”一名侍从惊恐上前按住殷嗣吼道:“五殿下已经继位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来对付咱们殿下, 若是让人听见这句,咱们都得没命!”

宫人们闻言, 终于反应过来,慌乱上前七手八脚制住殷嗣。

还有人用力捂着殷嗣的嘴不让他发声。

殷嗣惊怒得试图大喊,却只能发出呜呜声,含糊不清地道:“你们……大胆……”

正当院内陷入一片慌乱时,铿锵的甲胄声整齐划一地从院外传来。

为首将领破门而入,见此情形只诧异了一瞬,便像没看见似地高声:“殷嗣接旨!”

侍从们一惊, 纷纷松手跪地磕头, 缩瑟如同鹌鹑。

将领展开圣旨, 言简意赅道:“贬皇长子殷嗣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钦此。”

话落,将领挥挥手,“拖下去。”

身后士兵们上前拉人,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殷嗣突然竭力挣扎着怒吼,表情狰狞道:“你们胆敢对朕无礼!大胆!统统拉出去砍了!朕是皇帝!”

然而不论他如何挣扎,都挣不开身侧两名士兵的钳制。

将领仔细打量着殷嗣,眸中忽地寒光一闪,面无表情地拔剑而出,冷声:“陛下口谕,若是殷嗣胡言乱语,抗旨不尊,便割了他的舌头。”话落,便上前一掌按住殷嗣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口。

寒光在眼前闪过,殷嗣猛地瞪大了眼,彷佛终于明白过来眼下的状况,不由面露惊恐,剧烈挣扎发出呜咽声。

然而强大的力量令他一丝一毫也挣脱不开。他的牙关被狠狠撬开,利刃毫不犹豫地直入口腔。

下一刻,破败的院落上空,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

……

隆景帝身死后,宫里陷入了一阵忙乱,朝臣们聚集在勤政殿议事,殷离忙中抽空将萧沐安排在自己的寝殿休息。

萧沐昨夜就没有睡好,折腾了一整日早就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合衣倒在床榻上,刚沾上被褥就陷入了睡梦。

梦境中,他似乎在一座马球场——

身边传来众人的欢呼声,萧沐还依稀听见有人大喊着“五殿下”,于是他寻声望去,只见那些身着华服的少男少女,全都是一幅激动的神情,目光全都聚焦在场上一抹红色的人影身上。

那人身形飒爽,犹如一道红色的闪电提着球杆在场中疾驰,不多久的功夫,便一人独进三球。

场上登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萧沐坐在场中,许是因为有风的缘故,没一会他便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茗瑞劝他回府,他却摆了摆手,眸子执着地追逐着场上那抹红色的身影,强忍喉间痒意,抑制到受不住了,才轻咳两声稍作缓解。

待到萧沐硬撑着看完一场球赛下来,他已是脸色苍白,浑身冒出虚汗。

殷离赢了球,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他翻身下马,将球杆丢给身旁球童,大踏步走到场边。他在人群中寻找方才一直望着自己的那束目光,找了许久,却只发现一个空座……

待殷离回到寝殿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在萧沐身侧坐下,托着腮,嘴角翘起静静地用眼神描摹萧沐的面庞轮廓,忽地伸出食指点在萧沐的眉心缓缓地揉按,试图把那皱紧的眉心揉开。

未久,萧沐的睫羽颤抖了一下,缓缓张开,像是停留在水面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模糊的视线中,殷离的朦胧的面容映入眼帘,像是梦境中看见的那个红衫人。

萧沐还有些迷糊,恍惚唤了一声:“五殿下……”

殷离的动作一顿,心头没来由升起一丝焦躁。

这是梦见前世了吗?梦见多少?

他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地柔声道:“吵醒你了?”

萧沐揉揉眼睛,这回终于清醒了,眨眨眼看清了殷离后道:“阿离,你忙完了?”

殷离嗯了一声,“睡饱了吗?不够再睡会。”

萧沐摇头,“睡够了。”他昨日还没入夜便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现在,眼看都快天亮了。

殷离将人抱进怀里,“做什么梦了?眉心拧得那么紧。”

萧沐唔了一声,思索了一会道:“没什么,醒来就忘了。”

殷离这才神色一松,轻轻应了一声:“那就好。”他说时又去握萧沐的手,感觉萧沐四指冰冷,不由皱眉轻斥了句:“你怎么连被褥也不盖?已经是秋天了,着凉怎么办?”

他顿时生出些不满,转头冲廊下守夜的侍从喝斥:“你们就是这么侍奉世子的?”方才还一派温和望着萧沐的面上已经一派冷然。

廊下传来哐当一声,随后便是侍从们慌乱地来到殿内跪下。

萧沐摆摆手,“没你们的事,退下吧。”他说完又扭头看殷离,“你怎么这么生气?是我自己不让他们进来的。”

殷离压了压嘴角,但语气中仍带着些埋怨道:“是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才生气的,你今后少让我担心行不行?”他刚说完,便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重。

他忽地怔住,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焦躁?

萧沐发觉殷离有些不大对劲,不由坐直了身体,迟疑握住殷离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离,你是不是因为陛下走了,心情不好?”

原本他对人情冷暖有些淡漠,但自从有了爹爹和娘亲之后,他已经很能体会到亲情是种什么样的情感,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的爹爹没了,他也一定会很难过吧。

殷离闻言一愣,他本来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但听见这一句,他忽然眸子一转,做出一幅痛心的表情来,有气无力倒在萧沐肩头,“是啊,我好难受,你安慰安慰我。”

萧沐拍拍他的肩膀,又轻搂了一下,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他还是难得产生了一丝同情:“没事的,你还有怡妃娘娘。”

“你怎么不说我还有你?”殷离皱了一下眉,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看着萧沐。

正常不应该说“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你”之类的吗!

萧沐眨眨眼,恍然颔首:“嗯,你还有我。”

“不够……”殷离拉过萧沐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的心好痛,你给我揉揉。”

萧沐冰凉的手指按在殷离炽热的胸膛,几乎被烫了一下,那热意沿着掌心一直蔓延到他的心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砰砰地跳快了,纷乱得像是千万只蝴蝶在他的心头振翅,发出嗡嗡震响。

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轻轻地揉按着,专注看着对方的胸膛,却没有发现殷离看着他的视线越来越沉,渐渐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眸底染上一片玉色。

按着按着,他人就被推倒了。

萧沐疑惑拧眉,抬眼看见殷离整个人都压了上来,呼吸也开始又沉又烫。

他对这灼烫的呼吸熟悉得不得了,立刻制止:“不行。”

殷离嘴角一垮,委屈道:“真要满一个月啊?都过去大半个月了也不差这么几天吧?”

二十多天呐!从夏末到初秋,他连小呆子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一下,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当朝柳下惠!

萧沐认真点头,“君子一言……”

“我不是君子。”殷离厚着脸皮打断。

萧沐一怔,还有人为了这种事不做君子吗?他想了想又改了措辞:“你现在是皇帝了,一言九鼎。”

“我还没有登基。”殷离继续嘴犟反驳。

“你接受了众臣的朝拜,已经是了。”

殷离磨了磨后槽牙,绞尽脑汁,忽然目光一亮,“那今天是我做皇帝第一天,该不该纪念一下?”

萧沐一愣,思考半晌竟然无法反驳。

好像……应该?又好像没必要?

正在他迷糊间,殷离已经埋首在他颈间蹭来蹭去,他有些痒,又有些酥麻的战栗感从尾椎蹿到头皮,浑身像过电了一般。

意志开始涣散,萧沐放弃了思考,算了……就当纪念一下吧。

……

……

萧沐再次醒来时,正泡在一湾温水里,水的温度正好,舒适得叫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甚至有些头皮发麻。

他望向四周,自己好似是在一座室内温泉池中。

殷离就在他身边,一只手隐没在水里,一手揽着他的腰。

萧沐一愣,反应过来后背脊也僵了一下。

“我自己来吧。”

“不用,已经快好了。”殷离在他耳侧沉沉低笑道。

萧沐垂眼看着水面,一缕的白色絮状物从水下蔓延开来,将一片清透的池水染成一片白雾后又被水流冲散,恢复清透后,旋即又涌出一缕,如此循环往复。

良久,他周身的池水都显得有些浑了,好在池子够大,不多久又全都消散开。

这个量……萧沐有点震惊,不由看向殷离,“阿离,你都不会累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殷离从救驾那晚就没怎么休息,到现在已经两日了。正常人早该累得不行了吧?结果殷离现在却似乎更精神了。

殷离看着他,勾唇一笑后将人一搂,“原本累,不过现在我吃饱了,已经不累了。”

“嗯?”

萧沐不解,什么吃饱?阿离吃东西了吗?

他思索半晌,“你吃过了?可我好像饿了。”刚说完这句,他肚子便咕噜噜叫唤了一声。

殷离埋首在他肩头笑得双肩发颤,随后拍拍手,很快有侍从举了食盘送进来,放在池水边上。

殷离用嘴撕下一小片枣糕直接送进萧沐口中。

“我自己来。”

“你手上都是水。”

“我可以擦干净。”

“不要。”

随后又是一阵亲吻的啧啧作响声。

茗瑞被殷离的冷眼和周身不怒而威的气场吓了一跳,来接自家世子爷,等在门外听见这毫无营养的对话,不由无奈摇头叹气。

“幼稚。”他嘀咕了一句。

又过了小半日,茗瑞等得都打瞌睡了,才见他家世子爷由一条白毯裹着,被殷离横抱出来。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湿漉漉的乌发倾泻如墨,以及小半张侧脸。

殷离见了他就皱眉。

茗瑞反应过来五殿下已经是陛下了,连忙叩首行礼,“王妃让我来接世子爷回家。”

萧沐听见这句,挣动了一下,“我得回家。”

从进宫救驾开始他就没回过王府,一直忙到昨日,之后又倒头睡到今日。

也不知这期间王妃有多担心他,真是太疏忽了。他在心头嗔骂了自己一句。

殷离却搂着人不松手,还把萧沐的脑袋按回肩窝里,对茗瑞道:“你家王爷呢?”

茗瑞答:“忙到今晨才回的府,王妃等世子爷等了整日,让我来接他回家。”

殷离不仅没有松开萧沐的意思,还将人又抱紧了些,头也不回走了,“跟你家王妃说世子爷安然无恙,就在宫里住下了,叫她放心。”

听见这句,萧沐又挣扎起来,可这么一动,牵扯了尾椎,又是一阵酸涨感把他按了回去,他一愣,这要是真住宫里,他怕是再也别想下地走路,更别说练剑了。

一月一次的约定根本约束不了赖皮狗。

他旋即拧起眉,不满地咬上殷离的下巴,含糊地道:“我要回家!”

殷离感觉自己像是被猫咬了,又见萧沐鼓着腮帮子,冲他怒目圆瞪的模样,不由心尖都痒起来,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放你回家,你先别乱动。”

萧沐松开口,面对这只赖皮狗,他有点不放心,“真的?”

殷离嗤笑一声,“我什么时候骗过……”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还真骗过小呆子。

果然谎言不能乱说,信用一旦破灭就很难挽回了,他俯首在萧沐额头上亲了一下,“这回不骗你。”

回到寝殿,殷离仔仔细细地给萧沐上药。

本来萧沐还想坚持自己来,但是无奈自己看不见,只能交给殷离。他把脑袋钻进被褥里试图做鸵鸟,可是想到身后有条厚脸皮的大狼狗,他又危机感爆棚,于是索性钻出被褥,时不时扭头警惕地盯着殷离。

然而这回大狼狗像是真的变乖了,竟然心平气和地给他抹药,一幅镇定自若的模样。

萧沐观察半晌,终于神经一松,又跌回软和的被褥里,丝丝凉意从尾椎蔓延上来,将那些酸胀火辣的感觉都抹去了,他舒服得眯起眼,轻轻叹出一口气。

殷离上好药,又耐心地拿了手炉给萧沐熥干头发,最后给他披上衣裳,全程亲力亲为,一丝一毫也不肯假手下人。

最后殷离给他腰带一系,又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好了,完璧归赵。”

见殷离果真松开了手,萧沐有些狐疑,又莫名地有点失落。这家伙,竟然真的这么轻易就放他走了?

殷离如今是皇帝了,不仅日理万机,还走到哪都有乌泱泱一大波人跟着,要出个宫可不容易,也不可能再跟从前似的动不动就翻宫墙彻夜不归。

若是皇帝消失一晚上,恐怕整个皇城都会被翻过来。

之前殷离把他留在宫里,他就做好了会被扣留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

今日竟然这么好说话?

然而萧沐没有想太多,正要走时,殷离又将他搂紧,有些不舍地晃了晃,咬着他的耳朵委屈道:“不如咱们现在就成亲吧?等成了亲你就可以一直住宫里了,这样我随时都能见到你。”

萧沐唔了一声,“你真的很想成亲?”成亲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说有弊无利。

毕竟凡间的婚姻跟修真界的道侣不一样,若是嫁入皇家,不仅没有人身自由,甚至连见父母一面都难。

他前世就因为体弱无法孝敬父母,如今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有了一身修为,不必叫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却又要嫁入皇家不能尽孝。

不论怎么想他都觉得不对。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真住在了宫里,那岂不是每天都会被阿离这条赖皮狗缠住厮磨,每个清晨都起不来床,更别提练剑了!

光是这么一想,他浑身都打了一个颤。

不行,他不能成亲!

殷离用力点头,“先皇可是给咱们赐婚了,我连聘礼单子都拟好了!”

“这么快!”萧沐震惊,所以这一整日,殷离除了处理叛党,忙先帝后事之外,竟然还抽出时间拟好了聘礼?

对方到底是有多急着跟他成亲啊?

可是他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见萧沐一幅错愕的模样,殷离勾勾他的鼻尖,“放心,我不是立刻就要上门提亲,毕竟还没问过你的意见。我只是太高兴了,忍不住就想把一切都准备好。”

殷离说时,牵过萧沐的腕子,垂着眼,心头激动又忐忑,“所以小呆子,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萧沐还有点懵,可是看着殷离一幅期待的表情,他又不忍心泼冷水,只模棱两可道:“我……想先跟父母商量。”

殷离听出了这话语中的犹豫,眸光黯淡些许,不久却又眸子一动,目光亮起来,“嗯,我知道了。”他说时亲亲萧沐的脸蛋,“回家吧。”

萧沐狐疑看他一眼。

为什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今天的阿离好像过分听话了些。

他走出殿外与茗瑞一道回府,忍不住回望一眼,见殷离还在原地看着他,一如既往地冲他扬着灿烂的笑。

但愿是他多心了吧,他想着。

萧沐回到王府,先去见了王妃与老王爷,王妃见他安然无恙,才终于安下心来,说了些叮嘱的话,又吩咐下人给他送了些滋补的膳食,他与父母闲聊了几句才离开。

萧沐刚刚走出安善堂的院门,却听见身后断断续续传出对话声。

王妃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他眉心一皱,停在门外,便听王妃道:“我这心里真是舍不得。”

老王爷道:“殿下……呸,陛下对咱们沐儿一心一意,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事我做主了,再说那是皇命,也由不得咱们啊。”

“你!”王妃有些气急,“嫁过去就是皇家的人了,萧家怎么办?你想绝后啊?如若不然,你去纳妾,再生个孩子。”

却听老王爷闻言立马义正词严道,卖乖般哄道:“我怎么会纳妾?要生,自然得夫人给我生。”

王妃“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生什么生,我已经老了,生不了了。”

“夫人明明年轻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别闹,痒!”

随后便是打情骂俏的声音,听得萧沐浑身一震,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匆忙走开了。

就这么平静了几日,萧沐从老王爷那里听到了许多殷离的消息,例如如何处理叛党,又降服了那些倚老卖老的顾命大臣,如何安抚在逼宫事件中丧命的宗亲与官员家属等等。

听得萧沐由衷感慨,阿离真是好厉害!

但让他有点讶异的是,这么久过去,阿离竟然都没有传他进宫,甚至毫无消息,令他莫名有些落寞。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难得有机会练剑了,于是一时高兴,成日提着追光不离手。

但白日有追光在手他还不觉有异,可到了晚上,伴着空荡荡的床榻他便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接连几日失眠后,他无奈地躺平望天,自己这是一天都离不开阿离了吗?!

他强忍下立即去找殷离的冲动,告诫自己这样下去不行,阿离如今是皇帝了,今后日理万机,不可能再同以前一样成日陪着他。

而且,被阿离缠上的后果……他摸了摸后腰,忍不住一颤,忽然觉得一个人其实也蛮好的。

这么想着,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闭上眼,默念清静经。

足足念了几十遍,外头忽而传来嘈杂声,还有陌生的声音在喊:“这些都搬进去。”

他蹙起眉,起身披了件袍子走出去,刚刚踏出门槛,便见大量宫人正在往院子里搬一个又一个箱子,几乎快要堆满院落,活像在搬家。

萧沐诧异道:“你们是谁,这些是谁的东西?”

一名宫人冲他作揖,“世子爷,这些都是陛下的。”那人说时还冲身后人招手,“快搬进去。”

萧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宫人们忙不迭抬着箱子往屋子里进。

“等……”他刚欲阻止,便见殷离跨入院门,宫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跪成一排。

便见殷离旁若无人,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冲他扬起笑,“小呆子!”

萧沐错愕:“阿离,你搬这么多东西来做什么?”

殷离迎面而来,带着风一把将他搂进怀中,灼热的呼吸吐在他的鼻尖,冲他笑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小呆子,我带着江山来嫁你,可好?”

第83章 (二合一)

萧沐瞳仁一缩, “你说什么?”

却见殷离笑吟吟看他,“我说,我要嫁给你。”

萧沐简直惊呆了:“……嫁给我?可你是皇帝。”

“那又如何?”殷离笑吟吟地将他横抱起来回到卧房,直接抱着人坐在床沿, “我要嫁你, 那这大渝的万顷江山不就是我的嫁妆吗?”

萧沐眨眨眼, 一脸茫然:“可……”

他的脑子一片浆糊, 被殷离这番逻辑绕晕了。

身为皇帝所以用江山做嫁妆?

殷离见他愣怔,把头埋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偷笑道:“你不肯嫁我, 只好我嫁给你了。”

萧沐回过神来,不解:“皇帝怎么嫁人?那岂非要改朝换代?”

殷离认真点点头,“有何不可?你来做皇帝, 我做你的皇后好不好?”

“胡闹。”萧沐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一暖,甚至语气都是软绵绵的, 半点没有威慑力。

殷离勾唇一笑,撒娇般道:“要不要嘛。”

萧沐诚实地摇摇头回答:“我对做皇帝没有兴趣。”

殷离握着他的手放在掌心摩挲, 不满地撅了撅嘴:“那你又不肯嫁我。”

“阿离。”萧沐想了想,道:“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道侣之间是平等的。”

“嗯?”殷离仰头看他,好奇道:“怎么个平等法?”

“没有谁嫁给谁,在我们那里叫结契,二人结契之后就会生生世世在一起,谁也不是谁的附属物, 双方依然是独立的个体, 你明白吗?”

殷离挑了挑眉梢, 忽然眸光一亮,“我觉得很好。”

“所以你想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

萧沐被殷离这关注点弄得哭笑不得,他只好捧起殷离的脸,看着对方的眼睛,表情说不出的认真:“所以,我不想嫁给你,也不需要你嫁给我,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而且……”他想说剑灵早就跟他结契了,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再成亲一回。

但一提到这个,又得回到阿离就是他的剑灵这个问题上,他知道殷离不喜这个话题,便索性不提了。

他想了想换了说辞,“反正,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不必非要一纸婚约。”

那种东西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累赘。

殷离陷入沉默,他当然无法想象道侣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从来没有见过。虽然他心生向往,但婚约他也不想放弃。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有了那一纸婚约,眼前这个人才是属于他的。

但他不想让萧沐不开心,只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萧沐有些意外,最近的殷离简直特别好说话。

“那……”他瞥一眼门外满满当当的物件,“东西可以搬回……”

“不能。”

“嗯?为什么?”

殷离理所当然地搂着他向后一躺,耍赖道:“没有婚约,我就不能跟你住了吗?”

萧沐被迫压在殷离身上,后腰被揽着,挣动不开,“可你是皇帝,你怎么能住王府?”

而且看殷离这架势明显不是暂住一两天,分明是要常住的意思。

这怎么能行?

“那你搬来宫里。”

“我没名没分的怎么搬……”说到这里萧沐一滞,看见殷离眉峰一扬,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臣子自然不能住到皇帝的寝宫里去,可若是成了亲就不一样了。

“所以……”殷离笑着捏捏他的鼻尖,“成亲吗?”

萧沐的睫羽眨了眨,他是真的不想进宫做皇后啊,他做了一千多年的散修,自由自在惯了,那座宫墙对他来说跟牢笼没有什么分别。

他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理由把殷离堵回去:“先皇才殡天,丧期禁止婚嫁。”

“那好。”殷离按下心里的些许黯然,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那我就住王府。”

见萧沐眼神中的不赞同,殷离做出一副伤心的表情:“小呆子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不是……”

其实是想的,他最近都在失眠,怎么可能不想?但是……

他无奈道:“那你能不能守信?不要每回都害我下不来床,耽误我早起练剑。”

殷离闻言,磨了磨后槽牙,又是练剑?

但他还是强压下不满,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沐还有些不放心地强调:“你是皇帝,一言九鼎。”

殷离扶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此时萧衍与王妃赶了来,在寝屋外惶恐下跪道:“老臣不知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不用了!”殷离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我……”他清了清嗓子,“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二位早些回屋歇息吧。”

萧衍看着满院子的物件,宫人们还在不停地忙碌着,好多奏折搬到了萧沐的书房,整个世子院甚至王府内外都遍布金吾卫,他心觉不妙,隔着屋门小心翼翼问:“陛下这是……”

殷离看着萧沐笑,“今后朕就住这了。”

萧衍与王妃都以为自己幻听了,“啊?!”

“这怎么能行,这……成何体统?”萧衍震惊道。

却见殷离来到门边,安抚萧衍:“王爷就当做朕是来你府上做客的吧。”

“你看,先帝南巡时,不也常住在当地官员府中吗?没什么大不了,老王爷就当做朕……”殷离想了想,“南巡,对,就当朕南巡了。”

“好了,回吧。”

殷离说完就把门一关,徒留萧氏夫妇二人站在门外风中凌乱。

南巡?从皇宫南巡五里地到萧王府吗?!

*

这日之后,殷离除了上朝之外,办公与起居都在世子院里。

从此官员们议政,不再去皇宫,而是去王府。

于是一时间萧王府门庭若市,俨然成了第二个朝廷。

当然期间少不了言官质疑,那些顾命大臣也颇有微词,然而殷离却摆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还拿这亲事是先皇定下的,他偶尔住在妻家没毛病这话来堵众臣的嘴。

于是众臣在殷离的伶牙俐齿与萧衍的威势之下只得闭嘴。

由于殷离刚继位,又才平定叛乱,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他事必躬亲,每每忙到后半夜才能得空。

萧沐一人辗转反侧睡不着,盯着帐顶发了会呆,索性提了追光到院子里练剑。

书房中烛火摇曳,簌簌的剑锋破空声越过窗户传入耳畔,殷离寻声望去,看见月下一抹清影,挥舞着匹练般的银白剑光,身姿飘逸如尘,仿若谪仙。

殷离放下笔,缓步来到门边,抱胸看着萧沐的身影欣赏了一会,暗暗叹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听见这一声,萧沐停了剑望过来,“忙完了?”

殷离点点头,走过来替萧沐擦了额汗,“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萧沐诚实回答。

“哦?”殷离微一扬眉,忽而勾起一抹笑,“睡不着所以做点剧烈运动?”

他说时揽过萧沐,“有更适合的睡前运动,要不要试试?绝对安眠。”

经过这么久的历练,萧沐已经对殷离这些暗喻很熟悉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说的“睡前运动”是什么,于是果断摇头,“我明日还要早起。”

殷离额角一抽,“早起练剑是吧。”

最近小呆子学聪明了,殷离那些千方百计搜寻的各种纪念日全都不管用,问就是一个月还没到,他每日要早起练剑。

哪怕殷离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动作放轻,不会让他下不来床也不行。

因为“剧烈运动”太过安眠,容易睡过头。

萧沐如是说。

所以他现在还是没有那把破剑重要对吧!

殷离越想越气,看着萧沐手中的追光,眼神久违地再度不善起来。

萧沐未觉,擦干了额汗就将帕子递给殷离,“这套剑诀还没练完,你再等我一会。”

殷离暗自磨了磨后槽牙,没等他想到什么借口拖住萧沐,便见对方一个飞身又飘走了。

萧沐舞剑时全神贯注,正舞到最后一式时,却忽地感到手中的追光没来由地在发颤,他皱了一下眉,动作微顿,仔细检查追光。

追光在他的手中瑟瑟发抖,虽然没了剑灵,追光不应该有情绪,但他还是感觉追光似乎在害怕。

“老婆,你怎么了?”

萧沐疑惑,分明没有受伤啊,这时,他忽然察觉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他扭头去看,便见殷离正抱臂单肩倚靠在树干上盯着他看。

萧沐看一眼殷离,又垂眼看看追光,忽然灵光一闪,“阿离,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

殷离皱眉沉声:“我能想什么?”

不过是想折了那破剑而已。

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一定会惹小呆子生气,于是他忍下不满,矫正了语气:“什么也没想。”

“不对。”萧沐有些激动地上前,将追光捧给殷离看,“你一定在想什么,你看,追光在害怕。”

殷离嗤笑一声,“剑也会害怕?”

他垂眼一看,萧沐手中之剑瞬间不抖了,仿佛是被定住了似的。

他又挑眉看向萧沐,“它哪怕了?”

追光:……不敢,不敢怕。

萧沐看着追光,面露不解,“奇怪,分明就是因为你,刚刚追光确实在抖。”

殷离噌地无名火气,“这也能算我头上?你确定这破剑会自己抖?你倒是让它抖一个给我看看!”

他的音量有些高,带着怒火,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萧沐手中银光一闪,追光从他手心消失了。

殷离忽觉自己手中沉甸甸的,垂眼去看,竟见追光剑柄竟被他握在掌心。

二人都是一愣。

殷离看一眼追光,又看看神色复杂的萧沐,眉心越拧越紧。

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

这破剑该不会……

果然听见萧沐道:“你看!你跟追光起感应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方才追光确实是自动跑他手里了,殷离抿了抿唇,垂眸看一眼追光,目光犀利地转动腕子,挽出一个剑花。

“你粘着我做什么?不怕我折了你吗?”他对追光道。

话音刚落,剑锋发出“嗡”地一声,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被迫飞入殷离掌心的追光:……

殷离愣了。

他看一眼萧沐,见对方目露一丝虑色,对他小心翼翼地道:“阿离……你……冷静一点。”

殷离凝神思索一会,仿佛抓住了什么窍门,缓缓闭眼,感应到剑柄在他掌心微微地发颤。

这把破剑……好像真的在怕他。

察觉到这一点后,殷离的心情莫名舒畅,他方才动怒时,隐约有个念头,要从萧沐手中把剑夺过来,下一瞬剑就到他手里了。

所以……他能控制追光。

这个认知令他兴奋,却见萧沐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样。

“阿离……你能不能把剑先放下?”

方才听见殷离对追光说要折了它,萧沐心头就是一咯噔,眼下又看见殷离一脸的坏笑,他预感不妙,忙阻止道:“有话好好说。”

见殷离不答话,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萧沐吞咽了一下,继续劝道:“你看,你若是伤了剑,你也会受伤,这叫伤敌一千自损一千,挺没必要的,你觉得呢?”

“哦?”殷离无师自通地勾勾手指,剑鞘便嗖地一下飞入手中,随后殷离利落地收剑入鞘,将追光抱在胸前,看着萧沐点点头,“我觉得很有道理。”

萧沐愣了愣,没想到殷离这么快就学会控制追光了!

从方才起他就努力控制试图把追光夺回来,但是追光在殷离的手中就是纹丝不动。

他有点沮丧,剑灵对本体的控制力果然比他要强。

“那你把追光……”萧沐伸手过去,“还我吧。”

“你不是说我是剑灵吗?”殷离挑眉,“那追光应该是我的才对吧?”

萧沐一怔,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可他想了想又反应过来,道:“不对,你是追光的剑灵,追光是我的剑,所以你也是我的。”

殷离勾唇,将追光一丢,凑过来搂住萧沐的腰,哑声:“没错,我就是你的。”

萧沐垂眼看向哐当落在地上的追光,也不知磕碰了没有,不由心疼不已,可他刚刚望过去,就被殷离捏着下巴纠正了视线,“看着我。”

生怕殷离又闹什么幺蛾子,萧沐只得乖乖看他。

“还练剑吗?”

萧沐连忙摇头,“不练了。”

“去睡觉?”

萧沐忙不迭地点头,“好。”

殷离勾起唇,这么乖顺的小呆子也太可爱了吧!他按着萧沐的肩膀调转方向将对方往卧房推,萧沐一步三回头,看着掉在地上的追光,银色的剑鞘折射星点月辉。

殷离见他总是回头,不由瞪一眼追光,那剑身便忽地又抖了抖。

萧沐看一眼殷离,有点委屈,“你能别吓唬它吗?”

殷离坏坏地笑:“那你乖乖回去睡觉?”

萧沐点头,又走了两步,忍不住再次回头:“能别把它晾在地上吗?”

殷离闻言挑了挑眉,便听啪地一声,追光落入殷离掌心。

萧沐顿时不说话了,十分乖顺地进屋。

殷离心情愉悦地哼了一声,将追光随手一丢,哐当落在案几上,随后走到床边,附身下来给萧沐脱了靴子,又褪去外袍。

萧沐看着殷离伺候自己,犹豫了一下,道:“阿离,我今天有点累了,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