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手上动作一顿,垂着首无奈笑了一声,随后捏了捏萧沐的腮帮子,“我在你眼里像禽兽吗?”
像。萧沐想着,像头永远喂不饱的狼。
见萧沐这幅表情,殷离额角抽了一下,无奈将人放倒床榻,柔声:“不会碰你的,睡吧。”
萧沐点点头,便见昏黄烛火下,殷离解开了袍子,亦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另一头,靠在床尾将他的脚拢在怀里。萧沐只觉暖意从腿部蔓延上来,一直暖到心底去。
他试图把脚挪开,低声:“阿离,我脚凉。”
但殷离却没有放手的意思,“我不怕凉。”
萧沐被暖得很舒服,没多久便昏昏欲睡,恍惚间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不由喃喃道:“阿离,你不折剑了吧?”
殷离无奈轻笑了一声,“不折了,放心睡吧。”
萧沐松下口气,过了一会,又迷迷糊糊道:“阿离,只要你自己不愿变回去……就不会消失。”
殷离一时没听明白,本想追问,但萧沐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把萧沐的脚放下,转了个方向凑到萧沐身后,双臂一环将人拢进怀里。
“小呆子,又说什么胡话。”
好像之前萧沐也问过他会不会消失。
他凝神思索着,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之后似乎是想明白了。
小呆子怕不是以为他会变回去剑里?
光是这么一想,他的心都快被萧沐可爱化了。
他伸出手指在萧沐圆润的鼻尖上扫过,“你怎么这么傻啊,小笨蛋。”
上辈子的聪明才智都练剑练废了吧?
他首先是个人,其次有可能……他的视线越过萧沐的肩头,看见桌案上放着的追光,微微眯了眯眼。
有可能……他真的跟这把破剑有关系。
难道真是他忘记了什么吗?
改日还是问问国师吧。
他用力搂了搂萧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埋在萧沐颈后,嗅着对方身上浅淡的雪松气息,困意渐渐袭来。
*
晨光熹微。
门外有侍从压低了声音唤着:“陛下,该早朝了。”
殷离皱了一下眉,睫毛亦抖了一抖,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懒洋洋地爬起来,冲门外的侍从招招手,侍从们鱼贯而入。
殷离见这动静,担心吵醒萧沐,不满地压低声音斥道:“要这么多人做什么?”他指了指两名太监,“你,还有你留下,其他人都滚出去。”
侍从连忙垂首退下。
殷离小心翼翼地抽身,可刚一后撤,便见萧沐似是察觉到了动静,睡梦间翻了个身,双臂一揽,又把殷离搂住了。
被萧沐抱住了腰,殷离彻底僵住不敢动。
掌事太监见自家陛下停住不动,瞥了一眼天色,不由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殷离无奈看一眼萧沐,把心一横,小心翼翼扒拉对方的胳膊,试图挣脱开,却在此时,听见萧沐迷迷糊糊唤了一声:“五殿下……”
听见这句,殷离的面色一沉。
这是又做前世的梦了?
殷离垂眸看着萧沐的侧脸,良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脖颈间掏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块刻着梵文的小金牌,金牌不大,只有拇指大小。殷离捏着金牌看了一会,才将那红绳穿过萧沐的脖颈系上。
随后他垂首在萧沐的眼睑上轻啄了一下,抵着萧沐的额头道:“该忘的就忘了吧。”
第84章
萧沐醒来时, 身旁的被窝已经变凉了。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照亮追光剑柄上的菱形晶石,折射颇为耀眼的出光芒。
想起昨晚的事,萧沐忙不迭起身召剑。
追光毫不迟疑地飞入掌心, 萧沐不放心地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掌心的本命剑, 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追光安然无恙。
他起身披上外袍,却忽觉脖颈间一丝凉意。
他诧异伸手去摸,摸出一块小金牌。
“这是……”萧沐看着小金牌上雕刻的细密梵文, 不由疑惑,是阿离给他戴上的吗?
他将小金牌放入掌心把玩了一会,观察铭文半晌, 察觉到隐隐的念力波动。
萧沐怔了一下。
此时侍从们见他醒来,鱼贯而入替他穿衣洗漱,他一直若有所思, 问道:“陛下何时回来?”
侍从看了眼天色,“五更天上朝, 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就该下朝了。”
萧沐颔首,收拾停当后便提了追光去院子练剑。
可他这回却没法专心,手上动作虽然没停,但心里却总是想着那金牌上的铭文,那铭文有些眼熟,很像是某种佛修的禁制法器。
只是上辈子他跟佛修打交道少,一时半会还真参不透这铭文的作用。只是隐约有种感觉, 应该是起到某种抑制作用的禁制。
可萧沐内视自查过, 发现他的灵力与修为并未受到压制, 那么被压制的会是什么呢?
他一面思索一面舞剑,不知不觉间,手中的追光颤了一下。
萧沐动作一顿,似有感应般扭头望去,却见殷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外。
“阿离。”萧沐目光微微亮,“你下朝了。”
殷离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从萧沐手中追光接过,随手丢到一旁,一面以袖口给萧沐擦拭额汗,一面勾着笑道:“一早起来就练剑,吃过早饭没有?”
萧沐摇摇头,瞥一眼半截剑身刺入了树下泥土里的追光,试图伸手去提剑,却被殷离拽着往屋子里去,“我也饿了,不如你陪我用膳吧。”
萧沐被拽着走,手背在身后捏了个诀悄悄将追光招入掌心。
殷离走在前头若有所觉,忽而浅笑了一下,佯作不知情。
萧沐进屋后连忙将追光放回剑架上,想了想他又设了道禁制,虽然不知道殷离会不会对追光下手,但还是防一防比较好,做完这些后他,这才转身来到餐桌前。
殷离见他防备的模样心尖一软,又觉好笑,但他没说什么,只将人按在餐桌前,自己亦坐下,亲手给萧沐布菜。
却见萧沐摊开掌心露出那枚金牌,问道:“阿离,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给我戴上?”
殷离的目光扫过那金牌,面上保持着平静,筷子却不由攥紧了些。
他的目光暗了一瞬,怎么办,要说实话吗?
若说了实话,必然要提起前世的记忆,可他实在是不希望对方回想起来……
他原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例如“去庙里求来的,想着当做礼物送给你”云云,本以为扯个幌子对自己来说应该是信手拈来的事,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看着萧沐的眼睛,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不想骗小呆子。
殷离看着那金牌,内心纠结不已,到底是让小呆子无忧无虑重要,还是实话实说重要?
怎么办……
他突然发觉自己遇到了史上最大难题,简直比他当初逆天改命还难对付。
殷离支吾一声,模棱两可道:“是用来……庇佑你的。”
没错,就是他向国师讨来保护萧沐不被前世的记忆纠缠的护身符,可不就是庇佑对方的吗?没毛病,这么一来他也没有对小呆子撒谎。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萧沐的指尖在那铭文上扫过,沉吟道:“可我看这像是佛修的东西,上面的符文像是某种禁制,我方才查验过,应该是会对神识起某种抑制作用,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时常戴在身上,否则怕是对神志有影响。这是谁给你的?”
殷离一怔。
国师的东西还真是瞒不过小呆子。
事已至此,殷离觉得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一味隐瞒只会让萧沐生疑。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着还是实话实说吧,若是萧沐想起一切后实在接受不了,再想别的法子,他一定不会让小呆子痛苦的。
于是他微叹,坦白道:“是国师给我的。”
萧沐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果然是他。”于是他直接站起身召剑在手,“阿离,我要去一趟报国寺。”
“等……”殷离一惊,正要阻拦,却被萧沐按下:“阿离,我觉得国师此人有些心术不正,他给你的东西不对劲,我去问问清楚。”
自从萧沐听见国师是如何将隆景帝哄得团团转之后,他就对这个老和尚有些不喜,偏偏这人还跟殷离以朋友相称,他放心不下,想着必须敲打敲打此人。
殷离唇角一抽,本想解释一句:“其实这个是我……”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觉面前一阵风刮过,他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追出院外,却见萧沐已经御剑化作一道流星消失于天际。
殷离望着那道远去的疾光,反应过来试图召回追光时,却发现距离太远根本控制不了,他懊恼地发出一声“啧”,旋即大步走向院门,高喊道:“牵马!”
*
报国寺内,小沙弥提着笤帚清扫院内落叶,发出哗哗的沙沙声。
忽见一道银光从他面前闪过,银光穿过庙门,直直刺入院中的青石板地面,旋即以剑尖为圆心迸发出一阵劲风,将堆扫好的落叶又吹散了。
小沙弥没看见已经落在身后的剑,只诧异地望了望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哪来的风,怎的如此怪异?
小沙弥正错愕,便见一道清影踏入庙门,踏着晨光走来,轻盈的衣摆在步履间缓缓翻动,他听见那人用清冽的嗓音道:“你们主持何在?”
小沙弥瞪大了眼,逆着光看向来人,晨光在那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的视线被霞光照耀有些模糊,只觉这道青影似乎十分眼熟,再揉了揉眼定睛一看,不由吓得一哆嗦,立即朝后院跑去,边跑边喊:“师父!上回那个砸山门的又来了!”
萧沐见对方反应这么激烈先是微一挑眉,随后便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往后院去。
寮舍内,白袍老和尚闻声而出,看见小沙弥惊慌失措跑来,一溜烟钻到他身后缩瑟发抖,不由诧异:“何事慌张?”
“那个……那个神仙……又来了。”上回萧沐一剑斩断山门的画面还如在眼前,小沙弥想起便又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道。
国师闻言了然,他拍拍小沙弥的肩头,“没事了,下去吧。”他说时一扭头,便见一道清影徐徐出现在眼前,他不由疑惑,“世子这是……”
国师刚发出声,便见萧沐冲他一挥手,一个金色的物件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他掌心。他垂眼一看,赫然是那枚金牌。
只听萧沐道:“这上面的禁制,是怎么回事?”
国师:……
“怎么,”国师有些纳闷,“陛下没有告诉世子吗?”
萧沐对他的反问有些许诧异,“什么?”
“这不是你给他的吗?你这禁制会影响人的神识,你给他这东西,是何意图?”
看着萧沐像是要动手的架势,老和尚嘴角抽了一下,暗暗骂道自己莫不是被陛下给卖了?
要他帮忙还得背锅,真不愧是陛下。
他无奈轻笑了声:“世子,有话不如喝口茶慢慢聊?”
萧沐看他一眼,没有反驳,跟着国师踏入禅房内。
却见老和尚将萧沐引到茶室,坐下之后,不紧不慢地开始制茶。
萧沐跪坐在茶席面前的蒲团上,看着老和尚点炉子,烧水,筛选研粉,温碗,调膏,一系列动作慢条斯理。
萧沐等了许久,终于不耐地眉心一拧,“我不是来喝茶的。”
国师提起茶筅在茶碗中快速击拂茶汤,垂着眼自顾自地继续制茶:“这点茶啊,最是需要平心静气,才能做出好茶。”
萧沐看一眼被击出绿沫的茶碗,耳边传来茶筅发出的唰唰声,他不愿与这人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不论是谁,若想对阿离图谋不轨,我都不会放过他。”
国师闻言无奈一笑,叹了一声,“这口锅老衲可背不起。”
他放下茶筅,对萧沐道:“好吧,我说。这道禁制,是陛下向我要去给你的。”
萧沐一怔。
却在此时,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沐寻声望去,见殷离正喘着气站在门边,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殷离看着二人在茶席面对而坐,没等喘匀了气便急急上前,冲国师道:“你都说了?”
国师一笑,将点好的茶推到二人面前,“还没来得及,这不陛下就来了吗。”
萧沐眉梢一扬,他总有种感觉,国师方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殷离来。
见萧沐疑惑地望过来,殷离心知不能再瞒了,于是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道:“是我,这东西是我向国师讨来,试图……”
他顿了顿,拉过萧沐的手放在掌心摩挲,“试图封锁你的记忆。”
他说时小心翼翼抬眼看萧沐的反应,见对方有些愣怔,他又丧气道:“对不起,小呆子,是我自作主张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保证没有下次。”
“这是你自己的记忆,本该你来决定。”殷离有些沉重,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你决定要想起来,你要记得,不论你想起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我一直在,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说这些话时垂着眼几乎不敢抬头,生怕听见萧沐做出那个他不愿意听见的决定。
良久,就在殷离的心渐渐落入谷底时,他忽然听见萧沐轻声:“原来如此。”
“你是担心这个。”
殷离一怔,忽地抬头看去,却见萧沐轻笑一声,云淡风轻道:“我早就想起来了。”
国师饮茶的动作一顿,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亦笑了笑,“是啊,世子境界高,自然不为俗世所扰。”他说时看向殷离,“倒是陛下多虑了。”
殷离愣住了,片刻后反应过来,“所以之前你做梦,跟我说醒来就忘了,是骗我的?”
萧沐点点头,“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虽然对方这么说了,但殷离依然放不下心,脸上犹带着忧虑之色,握着萧沐手指的掌心都攥紧了,“那你……”
萧沐轻笑了笑,“阿离,你不记得我跟你说记,我上辈子是个修士。”
“我在修真界,活了一千多岁。”
殷离闻言一呆,连国师都呛咳了两声,暗道这可真是个老神仙。
“所以这一世短短二十载,于我来说不过白驹过隙。如果修行人执着于往事,是无法证得大道的。”
“人世间受苦受难之人何其多,我的一世苦难于芸芸众生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萧沐用安抚的语气道:“阿离,我早就放下了,你也不必忧心。”
殷离看着面前人眼神清澈,神情说不出的平和,他眼眶倏然一红,鼻尖亦忽地发热发酸。
到头来放不下的只是他自己而已,他将人搂进怀里,抵在萧沐耳边哑声:“好。”殷离说时,双臂不自觉地收紧,似乎要将萧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国师见二人情状,碾着须尾扬唇一笑,“看来是个误会。”
萧沐拍拍殷离的后肩以做安抚,听见这一声扭头去看国师,道:“看来国师也知晓内情。”
此话一出,国师与殷离同时都顿了一下。
便见萧沐推开殷离,对国师道:“既然国师知道我与阿离是重生者,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要么国师也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要么便是国师清楚这个时光回溯后的世界是怎么来的?”
国师面容一僵,干笑一声,忙将茶盏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垂眼道:“我也算是……重生……的吧。”
萧沐认真道:“我看国师能做出金牌这样的禁制法器,应该是有些非凡的能耐。我修行的法门并无重生之术,说不定佛门会有法子?”他转过身来,面对老和尚正色道:“我想与国师探讨一下。”
老和尚饮茶的嘴角一抽,斜眼瞥向殷离,见对方正抱臂看着自己,锐利的眸光里满是警告:不准说。
国师敢打赌,自己要是说了实话,一定立马就会被这位陛下撤了国师一职,连带报国寺上上下下几百号僧人的生计都受牵连。
这么想着,他试图含混过去,抬眼又看见萧沐正淡然坐在对面,周身释放着一道不容忽视的威压,肃然地看着他。
国师打了个激灵,这位更是不好惹,一言不合可能会一剑把寺庙都给掀了。
老和尚心里暗暗叫苦,前有狼后有虎,他将目光投向殷离试图求救,却见对方移开了视线。
国师额角一抽,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真是“好友”啊!那就别怪他了。于是他放下茶盏,模棱两可地道:“倒是听说有个法子。”
听见这句,殷离的面色一沉,试图开口警告,便听见萧沐追问:“什么法子?”
国师看着殷离拧紧的眉心与阴沉的脸色,心里不由有些惴惴,这怕是真生气了。依照这位陛下的杀伐果断,他若是和盘托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欲哭无泪,不得不斟酌了好一会才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也简单,所谓心诚则灵,当一个人的诚心感动上天,自然什么都能应验。”
萧沐闻言疑惑蹙眉,这算什么答案?简直跟香客求签时,解签师父的说辞一模一样。
殷离的眉心却是一松,忽而拉过萧沐试图带他离开:“他就是个半桶水,你问他能问出什么来。说不定就是上天跟咱们开了个玩笑,小呆子,咱们走吧。”
国师嘿嘿一笑,“陛下说得是,老衲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出家人罢了。”说时便站起身来,领着二人走到门外,躬身道:“老衲恭送陛下。”
萧沐被殷离拽着走,追光不知何时已经被殷离召出鞘,悬在半空,他扭过头,看见殷离冲他笑得灿烂,“小呆子,送我回家。”
看见这副笑容,他一时将心头的那点疑问抛诸脑后,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微一施法,追光剑身便轰然亮起锥形蓝光,二人一跃而上。
萧沐在空中扭头看向站在院门仰头冲他们招手的国师,心中不免隐约有些狐疑。
直觉告诉他,国师在撒谎。
这位出家人,对皇帝可是谎言信手拈来的。但……为什么要对他说谎呢?
是有什么顾虑吗?
萧沐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感觉到殷离搂紧了他的腰,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他微微扭头看一眼,见殷离一脸幸福的表情看他,“小呆子,走吧。”
他点点头,捏了剑诀,追光拉出一道长尾,蓝光划破天幕。
国师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可算把这两位送走了。
他暗暗摇头,转身信步往大雄宝殿而去。
迈入殿门,恢弘的佛像矗立眼前,国师仰头看一眼佛像,随后缓步上前,掀开金座莲台上的防尘罩,沿着金座边缘雕刻的一道繁复符文倏然亮起,形成一道金环,一瞬之后又熄灭了。
国师淡淡一笑,“心诚则灵啊。”
第85章 (二合一)
殷离刚刚回到府中, 等候已久的大臣们便朝着他一拥而上。
殷离甚至没来得及交代萧沐几句,就不得不便匆匆去了书房,这一忙就忙到傍晚。
萧沐跪坐在一方软席上,面前摆着一幅棋局自弈。门外的院子里, 橙红的霞光将院中的红枫照耀得更加艳丽, 丹桂馥郁的香气被微风卷进房内, 拂过萧沐的鼻息。
闻见这一抹清甜香气, 萧沐不由感到神清气静,扭头望向满园的秋色,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芒从枫叶底下漏出来, 照在园林内的青石地面上,几片落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廊下的木阶旁。
秋日的院落一派宁静。
萧沐脑海中还在回想白日国师的神情, 那一副明显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的神色,令他忍不住深思起来, 难不成国师其实根本就知晓时光重塑的秘密,只是因为某些缘由而不能说吗?
他捏着棋子迟迟不落, 神游天外之际,忽而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他寻声望去,见海东青倏地落在窗边,正歪着脑袋看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白?”
萧沐伸出手,海东青便扑腾着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伸出手指, 在海东青软绒绒的白腹毛上挠来挠去, 挠得海东青舒服地眯起眼,十分乖顺地伸过脑袋在萧沐的肩头蹭来蹭去。
萧沐不自觉地扬起唇角,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然而没有安静多久,耳边便飘来不远处,书房里大臣们的争论声。
声音并不真切,萧沐只能听个大概,除却朝中之事,便是照例劝诫殷离搬回宫里之类。
他听见有大臣道:“陛下刚刚继位,尚未登基便总是住在宫外,已经惹来不少非议,为安定民心,还请陛下回宫吧!”
“钦天监已经告警,紫微不入正位,不仅对皇室有碍,更会于国不安,危害社稷啊,请陛下三思!”
殷离的额角被吵得突突跳,“朕自有分寸,此事不必再提。”
众人发急,齐齐道:“陛下!”
却见殷离直接无视了众人的请求。
官员们险些呕血,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上前道:“登基之日近在眉睫,难道陛下要当日要从萧王府出行至奉天门行登基仪式吗?”
“有何不可?”殷离反问。
众臣听见这句心头焦躁,却没人敢与殷离抬杠,直到有人忍不下去,猛推了张栋之一把,张栋之回头扫视一眼,试图看清是谁推他做出头鸟,却见身边几乎每个人都用期盼的眼神望过来。
张栋之心头骂了句娘,不得不硬着头皮劝谏道:“陛下将朝堂搬到萧王府,此举已经引起朝中对萧氏的非议,担心萧氏……”
殷离冷下脸,目光斜睨过去,“担心什么?”
众朝臣纷纷垂首不敢再答。
殷离冷笑一声,“担心改朝换代?担心天下改姓萧?”
朝臣们面面相觑,虽不言语,但都默认了。
殷离很想说他就是改朝换代了又如何,只要小呆子愿意要,他就敢给。反正当初立国时一半江山都是萧氏打下来的。但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思索了一会,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道:“那能怎么办呢?朕没有世子活不下去,一天都离不开他,他又不肯进宫,只好朕搬来王府了。”
他说时挥挥手,“好了,你等若不想朕早死,就别再提这些了。”
众臣惊讶得瞪大了眼,早就听闻陛下与世子如胶似漆,但一天都……离不开?也太离谱了吧?
此时张栋之若有所觉,试探地问道:“可是世子有顾虑?臣子固然是不能入宫随陛下同住,可世子是先帝赐婚,钦定的皇后,即便碍于国丧尚未成婚,先入住宫中也无不可。”
听见这一句,殷离眉梢一挑,给张栋之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众臣纷纷反应过来,附和道:“不错不错,世子识大体,怕不是担心我等对他入宫有非议?其实这大可不必,再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还是尽早安排更为妥当。”
“不如我等去劝劝世子?”
“有理有理。”众臣说着,便商议着要去见萧沐。
殷离心头一乐,这臣子不能入住皇帝寝宫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然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于是他摆手制止要去劝谏萧沐的众臣:“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他说时面露一丝哀怨,长叹一声:“他……不愿与朕成亲。”
“啊?!”
众人都震惊了,那可是钦定的婚约,还有人敢违抗皇命?
哦,萧氏敢。
“这……”张栋之诧异,“这又是为何?”
殷离一叹,“朕也能理解,他是萧氏独子,也不想被拘在后宫里。”他说时,目光扫过朝臣,“诸位都是朕的心腹之臣,可有什么法子能叫世子回心转意吗?”
众臣面面相觑,有人不解道:“……可是皇后自然是要入皇室宗祠的,且不住在后宫,还能住哪?”
殷离皱起眉,“入了后宫便没有自由,朕也不想拘着他。”
“陛下的意思是……”
殷离思索了一会,试探性地道:“朕有一法,虽然尚未跟萧沐商议过,但先说出来,是想与众卿商议。”
主要是想试探一下朝臣们的态度,他都还没有把握的事,还是先不要跟小呆子提了。
张栋之道:“陛下请讲。”
殷离道:“前朝曾有帝后并称二圣,朕想效法,与萧沐一同登基……”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见众臣一幅惊愕不已的表情,仿佛听见了晴天霹雳。
二圣?一起登基!
这不就是要把江山都分一半给萧沐的意思吗!?
张栋之忙道:“前朝所谓二圣,只是皇后被尊为天后,有参政之权,却并未登基,入的依然是皇室宗祠。可臣听陛下的意思,这是要与世子,与萧氏共治天下吗?”
见殷离看着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张栋之一惊,连忙劝诫道:“不妥,此举恐怕引起朝堂震动,即使我等愿与陛下一心,但皇室宗亲,天下臣民,将如何看陛下,又如何待看世子?”
“是啊陛下!请陛下三思!”
众臣纷纷下跪叩首,“请陛下三思!”
见众人如此抗拒,殷离的眉心拧紧,他只不过想先试探一二,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看来要顾及小呆子意愿的同时给对方一个名分还真是难。
他略显不悦地挥挥手道:“那你们倒是说说有什么法子解决这事?”
众臣心里暗暗叫苦,纷纷噤声低头,试图躲过殷离的扫视。
良久,还是张栋之认真思索了一会道:“臣或许有一法……”
话音未落,却从窗外忽然飞入一抹灰影打断了张栋之的话,灰影扑腾着翅膀落在殷离肩头,殷离诧异看去:“飞得快?”
海东青咕噜一声,抬了抬爪子,上面赫然绑着一张字条。
殷离解开字条一看,上书:我不要你的江山,跟你回宫就是了,但你要答应给我随时出宫的自由。
原来小呆子都听见了。
殷离看着字条忍不住扬了一下眉梢,随后便情不自禁地咧嘴笑开,渐渐笑得双肩发颤。众臣见他这幅模样,不由讶异得面面相觑。
殷离见众人错愕,敛起笑意挥挥手道:“此事回头再说,先散了吧。”他说完便三步并做两步走出门外,眉眼里都是喜悦,他已经等不及立刻要见到小呆子了!
张栋之还想说什么,便见殷离已经一阵风般刮走了,不由微微摇了摇头,想着回头再禀明吧。
此时萧沐坐在棋盘前,一子尚未落下,便觉身后一阵风刮来,他警觉回头,就见殷离迎面而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拦腰抱起。
“你干什么?”萧沐一怔,反应过来时已经双脚悬空了。
殷离俯首亲了亲他的额头,“只要跟我回宫,什么都答应你。”
“现在?”萧沐顿觉不妙,挣动了一下,“这么急吗?”
殷离脚步一顿,垂眼看着萧沐的唇,喉结一滚,眸色亦黯了黯,“晚点再回,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说时把萧沐往床榻上丢。
萧沐一怔,“更重要的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什么事,便见殷离扑了上来,他瞳仁一缩:“等……”可他刚发出一声,便被殷离压倒,重重的吻落下来,将他的话音全都堵了回去。
床幔落下,从帐中传出殷离沉闷暗哑的喘息:“小呆子,给我……”
*
入夜,萧沐从恍惚中醒来,他抬了抬眼皮,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床幔。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脖颈,再垂首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他又伸手摸了一下亵裤内,是干净的。
看样子阿离已经给他清理过了。
他撩开床幔,茗瑞正倚靠在床榻下守夜,似乎在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掉。烛火将整座寝殿照得昏黄。
殿内布置得很像是他的世子院,却又有些差异,房间更大,各种器具也更奢华,他扭头去看,见殿门外院子里的布景,也与他的世子院几乎一样。
妃色的枫叶被月光镶嵌上一道银线,秋风吹来,微微地抖动发出沙沙声。
他有些恍惚,这是他的世子院吗?还是……宫里?
茗瑞听见动静,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连忙一骨碌爬起身,“世子爷,您醒了。”
“我……”萧沐刚开口便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茗瑞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拿水,一面嘀咕:“陛下也真是的,也不等世子醒来,就火急火燎把您送进宫了。”
萧沐揉了揉太阳穴,他果然是进宫了,他依稀想起此前,殷离在眼前起伏,额间都是晶莹的汗水,说等不及要把他抱回宫里藏起来,问他愿不愿意马上就走。
他的意识飘在云端上,浑身的筋骨都软了,耳边只听见殷离带着喘息的暗哑又好听的嗓音,便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点头。
所以……他是刚睡过去就被送进宫了吗?
可阿离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这样一间跟世子院如此相似的宫殿?
这绝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就完成的。
难道是怕他不适应宫中生活,才一早就开始准备,特意把宫殿收拾成世子院的模样吗?
萧沐心下一暖,微叹口气,自己恐怕这辈子都得被殷离拿捏得死死的了。
他接过茗瑞递过来的水,温润了嗓子后道:“阿离呢?”
“方才张大人求见,陛下去宣政殿议事去了。”
又是议事,萧沐睫毛抖了一下,望向空空荡荡的院落,心头忽然升起一点寂寞感来。
“世子爷,您饿不饿?”茗瑞一面服侍他起身,一面冲侍从们招招手,不多时,晚膳就被端了上来。
萧沐点点头,问道:“我就这么进宫了,父亲母亲知道吗?”
“知道。”茗瑞一面给他盛了碗银耳羹一面道:“王爷还很高兴呢,终于把陛下送走了。”后面半句是他加的,萧衍当然没有说这句,但是谁都能看出来,殷离搬走,整个萧府上下都不由松了口气。
萧沐这才放下心来,在餐桌前坐下道:“阿离可用过晚膳?”
茗瑞嗨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您就放心吧,宫里饿着谁也不敢饿着陛下啊。”他话音刚落,就接到萧沐扫过来的目光,不由一噎,小心翼翼道:“我去问问?”
萧沐点了几样菜肴与糕点交给茗瑞,“你给他送过去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茗瑞“哦”了一声,悻悻地用餐盒装好了,扭头去送饭,走时心里头嘀咕世子爷还真是满心满眼都只有陛下一个人,一顿饭都舍不得陛下饿着。
他暗暗叹了口气,真是羡煞旁人啊。
萧沐见茗瑞走远,这才开始用饭。没多久,却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扭头去看,竟是海东青落进了院子里。
“小白?你怎么来了。”
海东青飞入清殿,落在桌案上,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脑袋凑过来蹭萧沐的手指。
萧沐挠了挠海东青的脑袋,忽而眸子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海东青道:“小白,我有件事放心不下,借你的翅膀用用,好不好?”
海东青歪着脑袋发出一声:“咕噜?”
萧沐一声轻笑,返回床榻上盘膝而坐,随后闭上眼,分出一缕神念附在海东青上。鹰隼漆黑明亮的眸子忽地像是染上了一层薄霜。
海东青扭头看向窗外,倏然振翅腾空而上,高亢的鸣啼划破夜空。
*
深夜的寺庙无比宁静,长明灯照亮了大雄宝殿及门前的石阶。
海东青的灰羽如闪电一般掠过报国寺上空,高空中,那双漆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方丈的寮舍后,便俯冲而去。
鹰隼的灰影在漆黑的夜空划出一道斜线,然而就在它掠过大雄宝殿殿顶时,一道无形气场急剧扩散开,直接将飞驰而过的海东青震开。
鹰隼发出一声哀鸣,直直从高空坠落。
此时遥远的宫城内,尚在殿中盘膝而坐的萧沐,眉心瞬间皱紧,并似是被冲撞似的剧烈地呛咳了几声,他不得不加大了念力,才没有直接被震出海东青体外。
海东青翅膀扑腾了几下后才终于挣扎着摇摇晃晃起身。
萧沐控制着海东青缓慢靠近大殿,从它的视线看去,偌大的大雄宝殿就在眼前,然而却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屏障,在萧沐的神念中被具象,形成了一道透明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形成一个半球体将大雄宝殿笼罩起来,表面如水波一般一层一层泛起涟漪,涟漪的中心,正是方才海东青被撞击的方位。
在萧沐神念的视线里,那些涟漪影影绰绰显现出符文的模样,皆是梵文。
萧沐立即看出那是某种佛修的法阵,且拒止一切灵体,所以方才海东青靠近时,因为附着他的神念,才会被震开。
那气场屏障范围之广,直接将大殿后方的寮舍也笼罩在内。
看来海东青是飞不进去了。
萧沐收回神念,海东青黑色的眸子立刻恢复了清明,仿佛有些诧异自己会出现在这里,海东青四处张望了一下,旋即张开羽翼飞向高空。
此时的宫城内,萧沐缓缓睁眼,微微拧起了眉。
为什么报国寺要设这样一个法阵?就他方才受到的冲击来看,那个法阵着实不弱,他的神念都几乎要被震伤了。
他上一世的修为几近飞升,能伤到他的法阵绝对不一般,便是在修真界也很难见到。且这种法阵隐秘性极高,若非他今日用神念窥探,根本发现不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居然能造出这种程度的法阵吗?
萧沐心头疑惑更甚,报国寺,不,应该是国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与他们的重生有关系吗?他望着漆黑的夜色,沉吟不语,片刻后二指捏诀召剑而出,化作一道流星驰入夜色里。
这些疑问萦绕在他心头,务必要一探究竟。
*
主持禅房内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十分安静,唯有从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响彻夜色。
老和尚侧卧在床榻上,呼吸起伏均匀。
忽而,一道森寒冷意随着大门破开席卷入房中,国师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忽地睁开眼,见一道人影踏着斜照进房中的月光走了进来。
“谁?”国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借着微弱的烛火只能看见那人的侧影,然而对方周身萦绕的锐利剑气却让国师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不由一怔,“世子?”
萧沐手中提剑嗖地一声指向国师,“你寺中法阵有违天道,说,你到底是何人?建造此阵又有何目的?”
国师面容一僵,尚未开口,便见那剑锋逐渐靠近,且一道剑意早已锁定他的眉心,他仿佛被定住了似的,浑身动弹不得。
他尴尬又无奈地一笑:“被世子发现了。”
萧沐举着剑缓步上前,“方才我去查验过,那是某种巨型法阵的阵眼,且已经被使用过了,即便如此,这道法阵残留的能量余波依然强大无匹。”
“这种法阵绝非凡人之力所能及,若非有大罗金仙驻扎此间,便只能是某种逆天而为的邪魔外道。”
萧沐的剑尖已经抵在国师脖颈处,“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国师仰头望着来人,面上渐渐收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苦笑道:“我可以不说吗?”
剑尖提高半寸,萧沐森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试试。”
国师看着萧沐那副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试试就逝世”,不由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别,老衲身子骨弱,一点也不想试。”他长叹了一声,心道,陛下啊,这可就不怪我喽。
他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我说。”
“其实——”他拉长语调,“这法阵是陛下让我设的。”
第86章 (二合一)
“你说什么?”萧沐握剑的指尖忽地收紧。
他心乱如麻, 为什么会跟阿离有关系?
国师垂眸瞥一眼剑锋,小心翼翼后退,试图和剑拉开点距离,讪讪道:“要不您先放下剑, 咱们再好好说说?”
但萧沐的目光并未松懈分毫, 手中之剑也未放下。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国师终于忍不住了, “看样子, 老衲是不说不行了,不过,世子爷可要替老衲保密啊, 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这件事,老衲怕是没好果子吃了。”
萧沐怔愣了一瞬,所以昨日国师一幅吞吞吐吐的模样, 是因为阿离在场的缘故?
萧沐疑惑道:“阿离为何要隐瞒?”
国师闻言,心头无奈:不隐瞒能怎么办?我能说是因为这法阵是以陛下的生魂献祭为阵枢设下的,怕你担心所以不让我说吗?
他想了个说辞, 道:“毕竟这法阵有些逆天,怕你怪他胡闹吧。”
萧沐微微拧眉思索片刻, 倒也有点道理。
只是这个阵法太过强大,也不知凭阿离与国师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真是用的什么邪魔外道吗?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阵法恐怕与时光回溯有关。
为了得到真相,他浅浅颔首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自然会替你保密。”
国师轻笑了一下,“我信世子。”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心头却一直在犯嘀咕, 萧沐直觉敏锐, 若说假话, 怕是瞒不过。可若要说实话,让萧沐知道了殷离为启动阵法被阵法碾了生魂……
嘶……
国师暗暗吸了口凉气。
就凭这两人如胶似漆的感情,真要让萧沐知道了这种事,那还不得心疼死啊?更何况,就凭萧沐这单纯的心性,届时在殷离面前怕是都瞒不过一个时辰,不,一炷香时间估计都够呛吧!
不行不行。
万一走漏了风声,他报国寺一门上下可就全完了。
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决定掩饰关键信息,避重就轻地道:“这阵法是由雕刻在佛像座下的莲台铸成,报国寺只是其中一座阵眼,而这样的阵眼,在大渝共七七四十九座。”
“七七四十九座?”萧沐瞳孔一缩,“你们想用这法阵做什么?”
国师见眼前的剑尖落下了半分,连忙并指一推,将剑锋小心翼翼地推开。
见萧沐并未阻止,老和尚松下口气,整理了衣襟恢复从容站起身来,走到桌案前将油灯拨亮了些,昏暗的禅房被灯火照亮。
他在桌案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萧沐,“上一世,他曾来问我,可有逆天之法能让一切重头再来。”
萧沐听见这句,心头一沉,果然如此,他竟猜对了。
便见国师轻啄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我本是让他去佛前祈愿,只要心诚,来世或许能有缘与你相见。”
听见这句,萧沐立即猜到殷离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回答,沉声问:“他拒绝了?”
国师颔首一笑,“世子真是了解他。陛下说他不要来世,他就要这一世,所谓的来世再见,都是些安慰人的幌子。而且……”国师顿了顿,抬头看他,“他说他要为你逆天改命。”
萧沐闻言,眉心一拧,这确实是阿离会说出来的话。同时也能理解为什么殷离要瞒着他了。
这种事情绝对不简单,怕是付出的代价不小。
“所以是你运转了这法阵?”萧沐打量了国师一眼,“我看你的修为应该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正在饮茶的国师轻轻呛咳一声,感觉有被侮辱到。
然而他无法反驳,毕竟运转起法阵靠的又不是他的法力,而是殷离的生魂啊。
然而这话他不能说,只得厚着脸皮摆摆手,“世子也未免太小瞧老衲了。”
萧沐微微拧了一下眉,竟真是国师?一时间他倒是对此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见萧沐这幅摆明了怀疑却又强行按捺住的表情,国师:……
“好吧好吧,”国师强行挽尊,“事实是我遍寻古籍,研究了十数载,才在外邦的上古密文里,找到关于这个法阵的寥寥几句记载,后又修潜心钻研多年,又拉上了不少外邦的同修,才大致恢复了法阵上的咒文。”
他没有说的是,在他苦心钻研,屡屡失败无果的那些年,殷离广招各方术士,亦招来不少沽名钓誉或半吊子的江湖骗子。那些人欺骗皇帝的下场可都不算好。
一想起上一世那个杀伐果断,暴戾恣睢的殷离,国师就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收回思绪,又道:“于是陛下在大渝境内纵横四十九处阵眼之地建造了寺庙,寺庙之间彼此相距数百里,报国寺的大雄宝殿便是正中心的一座,铸成了逆转时空的法阵。”
听到这里萧沐面露狐疑,“就这么简单?”
一座能逆转时空的法阵,靠建了几十座寺庙,就这么成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阿离有必要瞒着他吗?
国师觑见他的表情,估摸不出萧沐是信了还是没信,心说当然不这么简单,是殷离用自己的血雕刻的咒文,用自己的肉铸成的莲台,将生魂献祭到阵法中生生撕扯成碎片,制成阵枢供给运转的能量。
不仅如此,还有殷离那种永不磨灭的执念,才是成就的关键。
当然,这些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于是国师只得心虚地模棱两可道:“可能是运气好吧,说起来那时我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
见萧沐还是不信,他哈哈一笑:“当然也可能是陛下吉人天相呢,这种没影的事竟然就让他干成了。果真是心诚则灵,佛祖诚不欺我。”
萧沐拧紧了眉,他还是没法完全相信国师的话,这种阵法真的是靠运气,靠心诚就能成功的吗?
当然,也不排除阿离的念力强大无匹。
在他们修真界,确实也有因资质不够,仅修念力一途的修士,虽然极难,但同样能证得大道,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难不成阿离的念力已经能与大罗金仙匹敌了?
“可如果仅是如此,阿离为何要瞒我?”萧沐不解道。
国师闻言一声哀叹:“世子有所不知,这每一处阵眼的方位,都是陛下亲自用脚丈量了土地,测定了方位,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整座大渝江山,他徒步走了数万里。”
“瞒着世子,大概是怕您心疼他吧。”
萧沐瞳仁一颤,心脏亦揪紧了。
原来,殷离为了他竟做了这么多,也不知阿离徒步走了数万里时,怀揣的是怎样的信念。
他深深闭了闭眼,忍下心头钝痛,又问道:“既然阵法成功了,阿离又怎会成为我的剑灵?”
毕竟阵法成功便是时光回溯,殷离好好的,魂魄又怎么会去到修真界呢?
老和尚挑眉,“您确定陛下是剑灵?”
萧沐表情认真,“绝对不会错。”
老和尚托腮思索了一会,缓缓道:“有一种可能。”
“或许是陛下对你执念过深,一缕魂识跟着你的魂魄一同转世去了上界。”毕竟搅碎了的魂魄,丢了那么一缕两缕的也是很有可能。
萧沐闻言,瞳仁一缩,又垂眼看了看手中的追光,终于恍然。
追光为何一直没开灵智?阿离又为何不记得自己做过剑灵?因为那只是阿离一缕微弱的魂识,根本不具备任何自主意识,有的只是强烈的执念。
他的咽喉一哽,心脏都仿佛被揪起来了,良久,才沉默着颔首,“我知道了。”他说时就要告辞,转身欲走时,却听国师忽然一改一往轻快的语气叫住了他:“我今日告诉世子这些,其实还有个原因。”
萧沐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白袍僧人,疑惑道:“什么?”
国师道:“我本以为时光回溯,法阵就算成功了,想着将咒文的痕迹销毁免得被你发现……”他说时瞥一眼萧沐,清了清嗓子,见萧沐没有生气的意思,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可昨日我检查法阵时,却见那咒文似乎还在运转。”
萧沐闻言猛地看向国师。
却见国师叹了口气。他昨日已经检查过,大概能猜到缘由,或许殷离献祭的几缕残魂尚留在阵枢中,导致阵法还在运转。如若不收回来,魂魄不完整,身死后怕是连轮回都入不了,只能就此魂飞魄散了。
萧沐看向此时的国师,见对方已然敛起惯常的笑容,面上一派肃然,而对方刚刚说的话更让他顿生预感,这恐怕才是对方肯告诉他真相的原因。
“你想说什么?”
国师想了想,找了个萧沐能接受的解释:“我猜,或许陛下跟着你的那缕魂识在随你回归本方世界时,有部分被法阵的阵眼捕捉了,所以……”
萧沐一怔,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心头猛然一沉。
魂识不归位,于神魂有损,残缺的灵魂无法再度转世。光是这么一想便令人难以忍受。
他立即道:“我该怎么做?”
国师看着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对世子而言很简单,只要把所有的阵眼都毁了即可。”
萧沐有些诧异:“毁了?此方世界不会受影响吗?”
国师摇摇头,“回溯已经完成,法阵已无用了,只有毁掉阵眼,困在其中的魂识才能归位。我怕伤着陛下的魂,故而不敢轻举妄动,世子修为高深,应当能应付。”
萧沐目光微沉,沉默片刻后颔首道:“好。”
……
……
殷离与张栋之谈完已是后半夜,怕吵着萧沐,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寝卧,连守夜的侍从都没有吵醒。
屋内没有点灯,然而窗子却是开着的,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半片屋子,深秋的冷风亦从窗外吹进来,拂起窗幔。
殷离拧了一下眉,走过去轻轻阖上窗子,将冷风关在外头,再扭头时,却见床榻上坐着一个人影,他先是一怔,待看清对方后,不由松了口气,缓步上前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殷离走上前,来到萧沐跟前半蹲下来,捧起对方的双手,感应到掌心传来的凉意,他皱眉不满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连窗子都不关?”
他说时将萧沐的手放在掌心哈气,试图捂热。
萧沐看他这幅模样,又想起方才国师说过的话,心潮起伏,阿离为了把他召回来,真的徒步走过万里江山。
他心里一软,“阿离……”
“嗯?”殷离抬头看他,见萧沐眼眶有点红,不由愣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怎么了?”
萧沐唇角嗫嚅了一下,支吾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殷离一愣,不会吧……这么快就想家?
他有些不满又有些委屈道:“这才离家半日就想家了?你就这么不想陪我?”
萧沐听见这一句,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离谱,忙摇摇头,给自己找补:“没有,就是看到这院子的布置,不由自主想起来。”
殷离闻言恨得牙根痒痒,都怪那些狗奴才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要把寝殿布置成世子院的模样,世子就会愿意住在宫里了。结果呢?
他把萧沐的外衫褪了将人放倒床榻上,口中念叨:“回头把院子里的枫树都铲了。”
萧沐眨眨眼,“倒也不必。”他还挺喜欢的。
殷离看着萧沐此刻的表情,气一下子散了,他脱了靴子与外袍钻进被窝里,随后将人往怀里一搂,又在萧沐的头顶亲了一下,“行,都听你的。夜深了,睡吧,你若是想家,明日我陪你回去便是了。”
萧沐的额头抵在殷离的下颚处,双臂环绕在对方的腰后。
殷离温热的体温传导过来,他被夜风吹凉的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他眯了眯眼,又嗅到从殷离身上传来的,笼罩周身的那股冷梅香,不由心头都暖洋洋的,他微微扬起唇,环抱着殷离的双臂也收紧了些。
阿离把他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可是一想到殷离还有残缺的魂识没有归位,刚刚平复的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真是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些阵眼全毁了。
但那毕竟是四十九座寺庙,纵横数千里之遥,就算是御剑全走完一遍也得个把月。
该怎么跟殷离解释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呢?
萧沐自知自己不擅说谎,但他答应了国师要保密,所以不能说实话,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他最不擅长撒谎了。由于脑海中思绪纷乱,他始终没有闭眼,睫毛一眨一眨的,看着殷离皙白的脖颈发呆。
殷离搂着人,等了半晌没听见往常萧沐熟睡中的均匀呼吸声,不由疑惑拧了一下眉。
往常他只要这么把人一抱,小呆子很快就会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今日怎么不管用了?
他垂下眼,柔声问道:“睡不着吗?”
萧沐缓缓点了一下头。
殷离眸底微动,忽然勾起唇,翻身将人一压,“那我们来做点睡前运动?”他说时就俯首去亲萧沐的脖颈。
萧沐推拒了一下,“阿离,我想……”
殷离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嬉笑着逗弄道:“我知道你想,我也想。”
萧沐一愣:?
反应了一会,萧沐明白过来殷离在说什么,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离勉强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他,“那你想什么?”
萧沐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理由:“我想闭关一段时间。”
殷离皱起眉,“闭关?为什么?”
上回萧沐闭关是为了调理身体,所以这回也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殷离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摸摸萧沐的脸颊,又去摸脉搏,“哪不舒服吗?传太医看看吧。”
萧沐见殷离一幅紧张的神色,又怕对方担心,忙摇头,“没有,我身子没事。”
“那你为什么闭关?”殷离狐疑。
今日的小呆子不对劲。
方才还说想家,现在又要闭关?
萧沐心虚地避开殷离的眼神,有些后悔答应国师保密了,他是真的不擅长撒谎,好想告诉阿离真心话啊。
可他又不能食言。
于是思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最近灵力消耗有些大,需要……”他一面说话一面思索,“需要休整一下。”
“可是我快要登基了。”殷离垂眼,眸色亦有些沉,“你……真的非要这个时候闭关?”
其实萧沐片刻都等不得了,殷离的魂识被那法阵卷了去,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会不会消散?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心头焦急,恨不得立刻赶去。
但他不能说,只得看着殷离,试探性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殷离眯起眼,冷声拒绝:“不准。”
萧沐试图找理由:“可是……你登基也不必非要有我在吧?”毕竟他名义上只是个萧王府世子,连爵位都没有承袭,登基大典上有没有他都一样。
“要。”殷离的语气很坚定,“你必须在。”
萧沐见殷离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不由放缓了语气,“那……这事回头再说。”他往被窝里钻了钻,只露出半个脑袋,有点心虚地抬头看着殷离道:“睡觉?”
殷离淡淡地垂眼看他,犀利的眸光捕捉到了萧沐神情中的那点心虚。
小呆子到底在瞒他什么?又在躲什么?
殷离好想问清楚,然而他知道一味逼问是不行的,说不定还会把人惹急了又闹着要回王府,于是他没有追问,而是不动声色地搂紧了人,唇瓣在萧沐的额头轻点一下,“睡吧。”
萧沐松了口气,心说看来殷离是不会同意他走了,他若是敢偷偷跑,殷离怕是会把整座大渝江山都翻过来寻他,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他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国师给他的地图,除却报国寺,最近的一座寺庙就在三百多里外的府县,他御剑过去半日就能赶回来,殷离素日里公务繁忙,半日的功夫应该顾不上他。
早去早回,他如此想着,终于闭上眼,缓缓陷入了睡梦中。
殷离听见他沉睡的呼吸声,倏然睁开眼,看着萧沐的眉眼,沉沉出声:“小呆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是要闭关,还是想躲着他?
*
翌日。
殷离照常天刚亮便起身,萧沐察觉到身旁人起床时的动静,不动声色地继续闭着眼。
殷离撑着胳膊斜依床榻边,看着萧沐的睫毛都在微微地颤,不由眯起眼,露出一点锐利的眸光。
然而他不动声色,继续起身穿衣,照常放轻了动作,走到外间才让侍从们上前服侍他穿衣洗漱。
萧沐听着外头的动静等了好一会,待终于听见人群离开,遥遥传来近侍喊的“起轿”声,他忙一骨碌爬起来,迅速披上衣衫,穿好靴子就往门外去,一面走一面掐了个剑诀。
他刚刚走到廊下,追光悬在半空,他正欲御剑而上时,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萧沐掐诀的指尖一颤,看着对方,“阿、阿离……”
殷离正双臂抱胸依靠在廊柱边,眯着眼看他,“这么迫不及待,想去哪?”
萧沐吞咽了一下,“我……晨起练剑。”
殷离瞥一眼悬在半空,已经释放出锥形光焰的追光,一步步走上前来,“练剑?还是御剑?”
萧沐亦看一眼已经在瑟瑟发抖的追光,不由心头沮丧,追光都害怕了,看来阿离是真的很生气。
这么快就被揭穿了,他是真的很不擅长撒谎啊。
殷离走到近前,他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正退到了门樘边。
只见殷离冷着脸上前,一手撑在他身侧的门樘上,拦住他的去路,另一手冲追光招了招,便见追光自动入鞘,嗖地一声飞驰而来,眨眼落入殷离掌心。
萧沐看着追光被握在殷离手里微微地颤,心头亦有些忐忑,怎么办,要说实话吗?
却见殷离的一张脸缓缓靠近,“想走?”
萧沐先是点点头,随后又连忙摇头,“阿离,你听我解释。”
殷离眸光一冷,目不斜视地将剑一抛,追光立即如有指引一般咚地一声落回了挂墙剑架上,同时仿佛有道无形的禁制,将追光死死地定住,剑身也不抖了,安安静静地定在原地。
便见殷离垂眼看着萧沐,“想走可以,剑留下。”
萧沐试图召剑,却感应到追光被彻底禁锢,完全不听他使唤,不由可怜巴巴地侧脸望向被搁在剑架上的本命剑,心头欲哭无泪。
老婆剑又被挟持了怎么办?
殷离见他这幅神情,眸底戾气顿生,按着他的下颚掰回视线,冷声:“看着我。”
数次召唤追光无果后,萧沐看向殷离,可怜兮兮地道:“阿离,我不走了,你能不能放过追光?”
然而这句话没能让殷离的心情好半点,反而更阴沉了。
小呆子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要偷跑,然而一旦追光被挟持,立刻就服软。果然什么都没有那把破剑重要!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殷离的声音平静又冰冷,像是带着怒火,又像是说不出的委屈。
“阿离……”萧沐瞳仁一颤,看见殷离眼眶倏地红了,他一时竟分辨不出那到底是被怒火烧红的还是被委屈的热意熏红的。
看着殷离面露痛楚,他的心都跟着刺痛了一下。
殷离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来?阿离算什么?当然是他的……道侣啊。
他以为这个结论显而易见,甚至不需要言语表达。
可为什么如此笃定,甚至他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阿离还是不确信呢?
想到这他突然忆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殷离,一直以来都是殷离对他表达爱,由于对方说得那么频繁,那么自然,自然到他甚至忽略了自己的回应。
他甚至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有回应过。
所以阿离才会这样患得患失吗?
所以阿离才会执着于与他的婚约,执着于将他带回宫里?
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哪怕殷离千辛万苦求来了这一世,却还是那样忧心,本能地害怕失去自己他,因为对方从来没有从他的口中得到过肯定的答案吗?
他一直以为行动足以说明一切,但事实在告诉他,语言有时也十分重要。
这么一想,他试探性地靠上前,环住了殷离的脖颈,微微仰头,在殷离的耳侧道:“你是我生生世世的道侣,是吾妻。我们早就结契了啊,笨蛋。”
殷离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结契?”
却见萧沐捧起他的脸,仰头吻上去,唇齿交缠间他含糊地安抚道:“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