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裴行之私下与薛伯父会面……
高耸笔直的写字楼底, 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若乘着电梯一路直达最贴近碧蓝天幕的楼层,整个世界却像是被人调成了静音一般肃穆冷冽, 似乎整个总裁办公室里连喝咖啡都必须注意控制分贝。
小刘正在用笔电认真审查核对文档,直到一个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的人给他发了一条新的消息,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工作赶紧起身。
门从外被敲响,裴行之思绪被突然打断,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 想了片刻便面色冷静地理了下手里翻阅的文件。
“进。”
刘秘端着平板走进, “裴总,齐制片那里传来新消息了, 您要看一下吗?”
看到裴行之平淡地点了下头, 他把平板递了上去, “上面是各位嘉宾在心跳APP上给薛老师私发的消息, 有周青石老师发的十五条,宋锦年老师发的三条, 包括了两张照片, 还有桑渝白老师……他比较难以捉摸, 发了三条, 又在一分钟内撤回了那三条。但所有的消息记录, 都会在节目组后台那里保存, 也会作为影片剪辑的素材组成部分,所以必须谨慎把关。聊天记录都在这,您可以先过目一下。齐制片有些担心……这些人会不会对薛老师不利。”
“行,你把齐弘远的反馈内容整理一下,我十一点离开公司前要。”
裴行之点点头, 修长的手指在电子屏幕上划了几下,平板上清晰地罗列了几份记录。看到周青石那他立刻皱了下眉,但是因为薛烬目前对周青石明显的抗拒,他不算特别担忧。
但当看到宋锦年那他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大早上的就在那秀存在感分享日常,贼心很大啊,俨然就是在复刻他上一世和薛烬的相处路线。
是的,不止薛烬闻出了宋锦年身上的香水味,裴行之也闻出了,而且他不只闻出了味道,还比薛烬多闻出了一层深意——
宋锦年在模仿他。
在薛烬眼里,这款香水可能只是因为不错的名气或者高雅的风味被宋锦年选择。
但其实,宋锦年选择的是,他。
裴行之拧着眉头仔细回忆他们上一世从相知到加深彼此了解的历程,差不多就是:分享日常,聊天谈心,海滩散步,半夜兴起穿着薄外套跑去礁石滩等待海上日出,偶尔一起跑步健身。
想来,宋锦年上辈子听说到、学习到了多少,这辈子就要原模原样地做到多少。
想想就恶心。
虽然裴行之心里门清薛烬不会被这种漏洞百出又拙劣刻意的模仿给打动到,但是一想到有人在完全复刻自己的行为去勾引薛烬,就已经足够让他恼火的恨不得再把宋锦年摁进沙滩里打一次。
看来上一次打在不明显的身体部位上的伤,还是下手太轻了。如果再有下一次,他必须一拳打到脸上!
桑渝白:你早上什么时候起床吃饭?我跟你一起,昨天晚上正好买多了面包,我吃不完,随便送你几个吧。
该消息已撤回。
桑渝白:你什么时候出门?我家司机说今天车坏了,运气真烂,烦死了,所以我今天只能跟你一起坐地铁去公司了。
该消息已撤回。
桑渝白:你看到我之前发了两条消息了吗?那都是误触,什么意思都没有,你可别多想。
该消息已撤回。
裴行之扣着手机冷冷地看向落地窗外镜面耀眼如灼的写字楼,指尖用力到发白。
误触?
说实话,这几个人里,他唯一觉得有竞争力并且放进眼里的就是这个桑渝白了。
高中同学,一年室友,在班级里面是众所周知的关系好的朋友,一回国就故意扯了个生日的幌子(对,已经提前查过了,桑渝白的生日不是那一天),裴行之怎么可能放心得下这种在各大影视剧里最被观众意难平的“别扭傲娇”人设呢?
况且,他还记得,薛烬在高中时期心理似乎有过一个神秘的白月光,也许现在确实不喜欢了,但曾经喜欢过这件事情还是让裴行之非常的在意,犹如被鱼刺扎过的喉咙,虽然早已取出,但被扎过的软肉无论愈合与否都会记得那份痛苦。
记得,就是最无法估量的危险。
十一点,从外表到内部都极其高端的黑色豪车从高楼林立的市区里驶了出来,踏上高速公路,飞速地开往依山傍水的郊区别墅群。
车里,副驾驶座上的小刘将整理好的文档发到了裴行之的工工作平板里,裴行之点开,短短几行字愣是让他琢磨了三十多分钟的路程。
齐弘远担忧:
第一点,周青石精神状态不稳定,似乎受到了外部的指引或者发生了某些心理支撑的崩塌。
第二点,沈文溪的解约合同无法得到本人的签订,沈家那边只同意暂时软禁沈文溪,别的,一概不听。
第三点,宋锦年似乎在私下开展了什么秘密行动。
沉默良久,裴行之放下平板仰头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
这些担忧,他未尝不知道。
有些情绪最烦躁的时候,他甚至想直接叫上萧如玉拽着薛烬冲到ROMA里摊牌,好好清算清算,这么多年都没机会算清楚的烂账!
比如,为什么当年他俩在一起的时候,薛烬说自己从未去过酒吧?
他根本不在意薛烬去没去过,发生了就发生了,没发生就没发生,承认一句去过,有那么难吗?
不难吧。
只要薛烬保证以后都不再去什么鬼ROMA,就行了,多简单。
车子从蔓延千里的白色浮雕精美花坛和阳光下如伞状四散喷洒的喷泉经过,最后,稳稳地开进院子里。
一下车,裴行之就看到了大门下站着的衣冠楚楚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样貌不错,金丝框眼镜衬得他极有书香气质。这幅模样,根本看不出来他曾经是一个因发妻去世对亲生儿子百般忽视怒则打骂几年后又干脆入赘豪门的人。
裴行之在打量薛晚晖的同时,薛晚晖也在打量裴行之。
这位与他长子纠缠了两世的出众青年,他基本上都只在各大新闻媒体和财经报道上见过。
平心而论,确实优秀。
说起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还是上次裴行之送薛烬回姜家吃晚饭。匆匆一面,一句“薛伯父”,让他记了好几个深晚。
在薛晚晖开口前,裴行之冷静地出声道:“薛伯父,叫我小裴即可。”
薛晚晖尴尬地把“裴总”咽下去,说了几句,“好,小,小裴,是吧。”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裴行之这通身的气势,普通人可不敢叫小裴啊。
进了客厅,侍从将泡好的茶水和精心准备的点心端上茶几。
裴行之眼神轻轻扫过,随后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是想问薛伯父几个问题,冒昧打扰了。”
薛晚晖勉强地笑了笑:知道冒昧,你还不是来了?
但他说,“随便问。”
毕竟是给他儿子出钱出力出人撤热搜控评的金主。
“薛烬以前喜欢过谁?”
裴行之这话刚说出口,薛晚晖喝到嘴里压惊的茶差点没一口喷出来,连续呛了几声,他说:“没,没有吧。他读书很认真的,因为只要成绩下滑,我就没收他的手机和所有娱乐设备,他必须得保持成绩。”
裴行之皱眉,“你确定?”
薛晚晖点头,“我确定!”
裴行之,“可是,成绩好跟谈没谈恋爱,有没有喜欢的人没有关系。或者说,再具体点,他高中喜欢过谁,和谁暧昧不清过?或者和谁交往过密过?”
顿了下,他补充道:“不一定是男生,女生,也许也有可能。”
薛晚晖想了想,“薛烬,他从小就跟萧如玉玩的很好,每天不是在喷泉那边玩水枪跳进池子里打水仗,就是在十里花坛边跳上跳下地捉虫子,还分颜色分种类地装进瓶子里……”
喷泉,花坛,原来是刚刚经过的那一切。
裴行之耐心地听完以后才接着问,“嗯,那他们互相喜欢过吗?”
薛晚晖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小玉是个!!反正,他们不可能!”
裴行之点头,“除了他,那还有谁和薛烬关系好?”
“桑家的那个桑渝白。”
哦豁,还真是不一般啊。裴行之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唇角,除了萧如玉,第一个提到的果然是他,“他们发生了什么?”
“啊,这个……说来话长。”薛晚晖面色尴尬地回忆着过往不负责任的经历,“我在他高一那会儿忘记给薛烬他申请宿舍了,当时人在外地出差培训嘛,确实是忘了,等我知道消息的时候,薛烬已经住进了上桑渝白提前准备好的单人宿舍里,算是帮薛烬一个大忙了。”
“……继续。”裴行之捏了下手腕才平复住心情。
嗯,不错……第一眼见面就拉进了自己的宿舍。
薛晚晖,“后来啊,后来他俩关系一直都挺好的,我期末给薛烬开家长会的时候,还发现他俩是同桌,好像那一整个学期都是,班主任还跟我夸赞这个学期桑渝白同学在班级里进步了十多名,有很大一部分是我儿子的功劳。”
嗯……一对一辅导学习。
“但是也是在那一天,他们俩还莫名其妙地打了架,还闹到了教导主任那里,当时他们把我叫过去,我一看桑渝白他妈也在场,赶紧让薛烬给桑渝白道歉。”
打架?
裴行之下意识皱起眉头问:“为什么?刚才不是说薛烬帮了桑渝白很多吗?”
薛晚晖摇了摇头,“不知道。”
就在裴行之以为线索就此断开时,门外传来了一道爽朗的声音。
“因为他以为薛烬是收了他母亲的钱才辅导桑渝白学习的。”
第62章 第 62 章 小桑的暗恋日记1
“因为他以为薛烬是收了他母亲的钱才辅导桑渝白学习的。”
萧如玉朝客厅里面色各异的俩人毫无芥蒂地笑了下, 抖了抖手里沾了猫毛的外套,大步走了进来,“哈喽, 裴总,久仰大名啊,要问薛烬的事,你不如直接来问我呗。我敢保证啊, 我知道的比薛烬他爸还多哦。”
裴行之站起来同萧如玉握了握手,还没想好怎么称呼他, 萧如玉就眯着眼睛友好地笑了下:“叫我萧哥就行, 我毕竟跟薛烬一样大你两岁嘛。”
薛晚晖:“…………”哈?
裴行之:“…………”不愧是薛烬关系最密切的朋友,开起玩笑来, 那叫一个随时随地随心所欲, 不给对面一丝准备的余地。
但他还是, “好的, 萧哥。”
萧如玉惊讶地挑了下眉,跨到沙发边坐下, “不是?你也太, 太……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裴行之无所谓地跟着坐下, “不需要形容, 要我叫你几遍萧哥都可以, 把你知道关于薛烬的事情都说来就行。”
萧如玉的视线在茶几上的水果拼盘扫过一遍, 而后冲薛晚晖戏谑地眨了下眼睛,“这次的水果,终于是有买薛烬喜欢吃的了,难得啊。”
“……”薛晚晖眼皮狠狠的一连跳了好几下,但始终没敢开口, 心虚地端起茶杯喝了好几口。
裴行之的视线也在薛晚晖和萧如玉脸上绕了一圈,眸色微动,大概也明白了什么,然后看着萧如玉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认真。
“可以接着上面的话题吗?”
萧如玉随意的翘起了个二郎腿,“当然,桑渝白和薛烬的关系,我可比你们清楚得多了……不过,还是感谢姜姨点破了我一个关键,不然我始终没想明白为什么桑渝白出国前莫名其妙地又揍了薛烬一拳。”
“什么关键?”
裴行之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分,他感觉,自己即将解决困扰了两世无法逃脱的大问题……
【“薛烬,我听说三号食堂最近开了个煲仔饭窗口,咱们俩中午去尝尝呗,你帮我看看它正不正宗。”
“副班长!我昨天的三份数学卷子都没写,借我抄抄呗,老班的脾气最差的,他要是看到我没写作业肯定又要打电话给我爸,烦死了。”
“薛大学神,语文老师说下一周国旗下讲话轮到咱们班了,咱们班派出的人还是你,要你今天晚上把演讲稿拿给他改改。”
话题中央的少年身着与周围完全相同的蓝白校服,但万里挑一的样貌和温润斯文的气质让他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宛如被春雨细细洗刷过的竹子,坚韧,笔挺,又不失风度。
他也会认真回复每一个问题。
“好,煲仔饭是吧,放学前再提醒我一下,我怕我忘了。”
“数学试卷还在萧如玉那,他也没写完,你去找他拿,用完放回我抽屉里就行。”
“演讲稿?啊,我还没来得及写,我现在跟老师说一下吧,最近活动好多,没时间……”
桑渝白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耳朵却早已竖起认真地偷听隔壁座位的薛烬言语温柔地回复每一个消息。
呵,假人一个!
他敢说,这个高一十七班里,没有一个人比薛烬还要假!
上个学期他妈给薛烬钱的那件事儿,只要薛烬不主动跟他解释原因并且好好道歉,他们俩就没完!
这个学期,薛烬也别想得到他同桌的一个好脸色!不,半个也没有!
这个时间点,是高一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周。
但是到了下午,桑渝白却慌了。
因为萧如玉突然搬走薛烬的桌子绕过过道往自己位于班级最偏僻的桌子旁一靠,他之前都是单人独桌,这么一来,直接变成双人连桌了。
桑渝白刚打完球回到班级,还来不及放下胳膊夹的篮球就往角落里大步走去,“喂!你怎么可以乱动副班长的东西!”
萧如玉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开始整理薛烬的桌子,“我没乱动,是桌子主人叫我搬的。”
桑渝白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嘲讽和无视的意味,这让他极为恼怒,听完萧如玉的话后心里更是恼火地没边,“凭什么?副班长想换座位就换座位了?谁他妈给他这么大的特权?我要举报,举报给班主任!”
“那你就去举报啊。”薛烬捧着一大沓试卷从后门淡定地走了过来。
桑渝白被吓了一大跳,完全不敢说话,也不敢直视薛烬的目光,因为薛烬的眼神极冷,极淡,他十分陌生……也害怕。
后来他偷偷跑去办公室问了班主任才知道这次换座位是薛烬主动提出的,班主任劝了几次,无果,又碍于薛烬年级前五的优异成绩摆在那,只能点头了。
桑渝白气得心脏都快炸了!
凭什么?
为什么?
明明是薛烬做错了事情,薛烬跟他妈联系还拿他妈的钱,薛烬还揍了他一拳害他寒假在家的时候被一群小朋友笑……
想想就感觉鼻子酸的厉害,眼睛也痛,好像有什么要溢出来了,他狠狠地在被窝里擦了擦,嘟囔了句,“干脆把鼻子割掉得了!”
薛烬背对着桑渝白床位脱衣服的动作顿了下,他只听清楚了“割掉了”几个字,于是便转身说,“你要杀我?”
桑渝白直接被点炸了,一把掀开头顶的被子冲着薛烬两眼通红鼻子酸胀的大声喊道:“明明是你先杀了我好吗?!”
但没想到话一出口,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桑渝白被自己不争气的泪腺气得更厉害了,“薛烬,你讲不讲道理啊!就那点破事,你一直都不愿意跟我主动解释,不跟我道歉,在宿舍里对我视而不见,在班级里还孤立我……呜呜呜呜呜。”
越讲哭得越厉害,眼泪像发了大水般吓人。
薛烬被桑渝白吓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即将成年的高一学生还可以面对同龄人哭成这样——他从上了小学起就没这么哭过了。
只好先稳住人,好声好气的劝说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
顿了下,他继续说:“我明天就搬出这个宿舍,这样最起码宿舍里就不会有人对你视而不见了。”
“我□□□□□□操!”桑渝白更炸了,“你他妈是有病吧,怎么连这点话都听不懂,我要的是解释!是道歉!你他妈果然脑子有病!”
“靠!不许说脏话!”
薛烬憋了几分钟的好脾气也终究炸了,他捡起桌上的英语词典狠狠的摔了下去,“砰”地一声,声音很大,桑渝白被吓得眼睛一抖,最后睁开眼时还能清晰看到薛烬使劲克制却一直颤抖的小臂,胸口也是剧烈的起伏着,泪水顿时停了。
——他……为什么在发抖?
——他……在控制什么?
宿舍里静了静,直到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四次又出现了四次,薛烬才勉强控制好起伏的心脏,拉开身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开口的第一句是道歉,“对不起,刚才摔词典是我的错。我情绪太激动了。因为我不喜欢听到特别多的脏话,更不喜欢吵架,你刚才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了我一个很讨厌的人,对不起。”
桑渝白难得地心平气和地接受了道歉,“没关系,我刚才情绪也太激动了……可以问一下,那个让你讨厌的人是谁吗?”
薛烬闭了闭眼,“不可以。”
桑渝白,“…………哦。”
薛烬双手交握地放在冰冷的桌面上,这个温度能让他的大脑降降温冷静冷静,“现在来解决上个学期末的事情吧。”
他甚至很坦诚地说,“我其实本来不太想解决的,像你脾气这么差的人,就算我解释过一次,以后也会因为无数次没头没脑的矛盾来责怪我。我讨厌麻烦,我脾气不好,我还会打人,这些东西,我先讲在前面。”
桑渝白也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受别人说他脾气差,“哦,好。”
“上个学期,你母亲确实是给我打过电话,私底下联系我,让我给你辅导功课。我也确实答应了。”
“…………嗯。”
“不可否认,我上个学期对你的关照有一部分也确实是出于你妈妈的嘱咐,但不完全是。作为一个已经十六岁的人了,我也希望你有一个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当同学的妈妈低声下气、好言好语地拜托我去帮助自己的孩子提高成绩,我怎么可能会拒绝呢?况且,我对待你与对待其他同学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嗯。”
“最后,我也承认,我确实是想收你妈妈给我的卡。但那不是钱,那是网站的购书卡,她说以后我可以拿这份钱给我们俩买辅导练习或者文具。”
桑渝白愣了愣。
他的视线从薛烬放在桌子上白皙修长的手指移到了地上的砖缝,缓了好久才艰涩地开口,“嗯,我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跟我解释……寒假一个月,开学一周了,我们俩就这么一直冷战着,班级所有的同学都看出来我们不正常了,可是你却一直都没有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意思。”
薛烬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坦然道:“因为我记仇。”
桑渝白:“…………??什么?你记仇?记什么仇?”他的目光和薛烬黑如点漆的眼睛对视了好几秒才猛然回过神来,“哦!你是指上个学期末我们俩打架的事情?可是,那次,不是我们俩互殴吗,你还把我脸打破相了害我过年走亲戚的时候被好多人嘲笑了!”
薛烬冷淡地抬了下眼皮,灯光下他好看的面容冷得愈发逼人眼球,像块捂不热的白玉,“哦,那又如何。你害我被我爸骂了,他骂人很难听,我很烦,刚才跟你说过我讨厌的点了。”
“啊……”桑渝白挠了挠脸,“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到熄灯时间了。”
薛烬没给他一个眼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手脱了外套,动作迅速地上了床。
桑渝白等到薛静盖上了被子才爬起来关了灯,随后才摸着黑走到自己的床位睡下。
他两眼肿胀,应该是刚才哭过的原因,但心脏更肿胀,像是里面塞了几十团蓬松的大棉花。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十几次,桑渝白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那你应该不会搬出宿舍了吧?”
“不然呢?”
薛烬的声音很闷,应该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哦哦哦,那就好。”
桑渝白听到这个回答竟然感觉心脏像是被棉花锤了一拳。
他又忍不住问,“那,我们俩算是和好了吗?”
薛烬这次没回答。
桑渝白以为他没听到,稍微拔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薛烬,那我们俩算是和好了吗?”
“声音小一点我要睡觉!”
桑渝白不依不饶:“不行!你不说我们俩和好了,我就要继续吵你!”
薛烬压抑着心里的烦躁,“你要是再继续说话,我们俩接着冷战吧。”
“收到!”
桑渝白兴奋地伸手拽了拽被子,没再言语,但过了好一会儿,他始终毫无睡意,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过了好多年,他还是记得那个晚上。
月光,是真他妈亮啊。
】
第63章 第 63 章 小桑的暗恋日记2
有些人, 好像天生就会发光。
桑渝白见到薛烬的第一眼脑子里就浮现了这一句话。
校园里来去匆匆低头拉着行李箱抱着大箱子唉声叹气的学生里,唯独这个人,他, 没穿校服,还笑如春风的。
桑渝白非常不想承认那一瞬间自己被那个笑容成功闪住了眼,等到意识清醒时才猛然发现手里头多了一个二十四寸的大行李箱,箱子的主人却已经埋没在了蓝白色的衣服堆里。
靠!真丢脸!
桑渝白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眉头紧皱尴尬到脚趾扣水泥地板的脸。
那天的太阳很大, 跟个火炉似的晒得他后背发烫,但是, 他居然如往常一般地发脾气丢下东西就走, 反而安静地蹲守在人群的外围等待那个男生再次出现。
要是有人的脏鞋和脏衣服不小心蹭到了那个行李箱,他还会“贴心”地关系一句:“长没长眼睛啊?”
但是直到通知栏下的学生和家长们都散的一干二净, 桑渝白把花坛边桂花树的嫩叶子都快薅秃了, 蓝色衬衫的男生还!没!出!现!
他都忍不住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故意来整蛊他的, 让他在太阳底下暴晒两个小时!!
他甚至还站起来掂量了好几下那个行李箱, 嗯,死沉死沉的, 不像是假的啊……难道, 里面装的是板砖?
嘶, 板砖?
桑渝白压抑了好久才把自己忍不住拉拉链的手给收了回来。
算了, 为了奖励自己良好的家教, 桑渝白决定先去便利店买瓶汽水再去思考要不要去拆里面的板砖。也是这么一走, 他再次看到了便利店对面树底下可恶的蓝色衬衫!
桑渝白下意识就拖着行李箱飞奔过去,但是路上看到几粒小石子他还是尽力提了一下,“喂,小子,你有种别跑!”
等到脚步停在了那个男生面前。
桑渝白的手搭在了薛烬的肩膀上, “还算你有良心,没跑就行,这堆板砖你快点拿回去,也不知道你从哪个工地里搬来的,嗯……跟我道声歉就行了。”
薛烬哪里会跑,他都不知道桑渝白在叫他,甚至赖在榕树底下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直到人走到了他面前他还愣了几下,本来想着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不仅没宿舍住,开学第一天还被一个校霸缠上了,人生艰难。
但当视线移到了桑渝白手里熟悉的大件物品以后,他才恍然大悟地拍着脑袋站起来,“哦,抱歉,我忘记了 。”
等到后面又解释了一番,桑渝白这才知道这个男生没有耍他,只是在开学的第一天才知道自己的家长没给他申请宿舍并且现在还联系不到他老爸。想了想,看在这个男生这么惨的情况下,桑渝白决定原谅这个男生害他在太阳底下暴晒两个小时的事情。
后来,又那根冰棍的情面上,桑渝白决定让出自己单人间宿舍的一小个床位。
当时他还想着,先让薛烬暂时住进来,忍个几天再让他妈找找学校的后勤部门帮薛烬移到其他有空位的房间去,这样他一可以继续独享单人间,二也可以发扬中华民族助人为乐的美好品德,三还可以在他妈妈面前表现一下自己早已洗心革面决定做个好人的完美形象。
一举三得!
何乐而不为!
开学的第二天,桑渝白起晚了。
他是踩着早读结束的铃声大摇大摆的敞着校服外套从前面走进班级的,这没什么奇怪的,在他长达十多年的读书生涯里他就没怎么准时过,因为过傲的家庭背景,学校里的老师也基本上不会对他有什么意见。
睡懒觉很舒服,但是起晚了没有吃早饭还要连上四节课胃会不舒服,第二节下课铃一响,桑渝白低头喊一声“我好饿啊”就趴在课桌上拿笔戳烂草稿纸摆烂,学校里是有便利店的,但他已经饿到没法走着去觅食了。
一瓶牛奶横空出世。
桑渝白勉强抬起因为低血糖而发晕的头,顺着握着牛奶瓶身的细长手指往人身上看——薛烬对他笑的,那叫一个温柔。
薛烬说:“你先拿去垫垫。”
桑渝白迅速地把视线移到窗外的芒果树枝条上,“哦……才这么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身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薛烬把一个袋装巧克力面包放到了他桌子的左上角。
桑渝白还没来得及吐槽这个面包添加剂说不定比他的命还长。
一个高个子皮肤偏黑、但笑容爽朗的男生就已经扑上来从薛烬肩膀后面揽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薛烬!你可真是好样的!居然敢抢我的早餐送给别人!”
薛烬后退几步仰起头,把横在咽喉前的手臂往下拉,“萧如玉,我请你吃午饭请你吃午饭,松手!!”
“不松就不松!我他妈认识你那么多年了,都没见你对我那么贴心过!”
“……我快窒息了!”
“……啊?啊啊啊啊松了松了。”萧如玉赶紧放下手臂。
他的身子绕了过去,凑上前想要去看正低着头揉捏皮肤的薛烬的表情,可是电光火石之间,还没来得及眨眼,薛烬就已经反手将他的肩膀死死扣住力道很大而且还用刚才同样的方式对他进行锁喉,“呵呵,看你好不好受!”
原来……那个男生叫萧如玉啊。
桑渝白的眼睛一直盯着已经熟稔到可以在一群同学或偷看或旁观的课间里自由自在的打闹的两人,良久以后才收回视线。
喝完牛奶吃完面包,桑渝白终于恢复精力了,于是提笔在被戳了一堆破洞的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幼稚鬼。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想,看在面包和牛奶的情面上,他就暂且大发慈悲地让薛烬先住一个学期的宿舍吧。
下个学期,肯定让他换。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十一月份,令学生们集体难以安眠的期中考成绩也终于下来了。
他的排名,不进反退。
也是,毕竟他对学习完全没有上心。
果不其然,母亲在开完家长会后还是把他训斥了好久,但这次训得格外凶猛,格外狠厉,格外不留情面,因为这次……他有一个成绩好到离谱的室友。
母亲勃然大勃,因此他被强制要求退出了所有的社团和学生组织,一切的外出活动和学生训练都不能参加,零花钱也断了,所有的钱都充进饭卡里了,他现在就算是想买一双新的球鞋都没办法。
靠!真他妈让人抓狂!
不让他玩还不如让他死了得了。
半夜气得睡不着觉,桑渝白偷偷打开薛烬送的小夜灯,躲在被窝里揪着那张被母亲反反复复提起的成绩单看了好久好久,尤其是第一行那个人的所有分数。
最终,他愤恨地在心底写下了个结论:薛烬,就是个祸害。
因为愤怒,他失去了理智。
脾气变得极端的暴躁,行为也变得越发不可控制,踹桌子,摔作业,撕考卷,戳课本,砸圆珠笔,扔黑板擦,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
渐渐的才过去一周而已,班级里的同学也开始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有时候在楼梯上遇到还要原路返回,连个视线都不敢搭上,那表情跟看到魔鬼似的。
于是桑渝白就更愤怒了,更没有理智了!
没办法,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被夺走了所有取乐方式的提线木偶,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快乐了。
但没想到,转折来的那么快。
他始终记得那一天是期中考后第二周的星期一,晚自习,班级静悄悄的,他因为连续三道数学题不会做于是愤怒地在课堂上摔了笔夺门而去,堵着一口气爬到了行政楼的顶楼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吹风。
穿着运动鞋的脚在冷冽的风里乱晃,用力的跺了跺,像是想要踏破这个恶心的生活和垃圾的学校。
才吹了没多久,门又开了,有人不急不慢地走到了他身后。
他很烦,想都没想就下意识扯着栏杆转过头想喊出一声“滚出去!”
可当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他就说不出来了,喉结滚动的咽了回去。
深秋的风很大,夜也真他妈的黑,抠门到无语的学校天台上连灯都没有装,但明晰的月光已经足以照亮薛烬的五官和发丝。此时,他的脸一半在浓郁的阴影里,一半又在皎洁的白光中。
薛烬向他伸出手臂,“过来。”
桑渝白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会被触动呢,这么冷,这么黑,这么孤单无助愤怒憎恨的一个夜,居然会有人追着上来。
他佯装毫无破绽的撇了撇嘴,“不来。”随即声音小了下去,“凭什么你叫我过去我就要过去,你以为你是我妈吗?”
薛烬还是伸着手臂,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哦,也可以是。”顿了下,“当然,要是能做你爸就更好了,毕竟性别摆在那。”
桑渝白愣了半分钟后竟然大笑出来,“薛烬,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薛烬皱了下眉头,“过来。”
桑渝白表情狠厉地摇了下头,“就不来!”
薛烬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后走,在桑渝白看不到的那一面嘴角微勾,“哦,那拜拜。”
桑渝白被逼得感觉站起身来,犹豫了十几秒看着薛烬越走越远身影都快消失在楼梯的黑暗里了,甚至还拔腿追了上去,“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又半路反悔了!!”
但没想到刚追上薛烬手就突然被狠狠地拽住了,然后肩膀被一股大力反剪地在墙壁上,桑渝白心脏疯狂乱跳,砸的胸口非常疼,鼻子里闻到一股呛死人的粉尘味道,但因为刚刚从光明中步入黑暗眼睛还没有适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耳朵发挥作用。
他听到黑暗里薛烬冷冷地说,“桑渝白,无故逃晚自习,扣分。”
啊?
桑渝白很懵。
好不容易被松开了肩膀,他来不及反应,又顶着一身白灰被薛烬懵懵懂懂地扯着袖子回了教室,然后,又被当面甩了一堆的练习册,打开后每一本都写着薛烬的名字。
薛烬很平淡地说:“你快点抄。”
桑渝白不服气了:“凭什么你叫我抄我就抄?!我就不抄,我就要自己写,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写就是对的,小心我抓到你的错题!”
薛烬说:“因为我是你妈。”
给你请的辅导。
桑渝白:“…………哦。嗯,嗯,也,也行。”话落突然咳嗽了几声,一忍再忍,忍了又忍,最后还是从喉咙里发出了闷笑声。
——
桑渝白高兴了,薛烬就不爽了。
这个桑家少爷还真的如萧如玉说的那般骄傲得谁都不放进眼里,不可一世,还怼天怼地!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他离他远一点?
但是人家母亲又拜托他帮忙了。
他也确实欠了人家人情。
人情债,真难还。
怎么办,怎么办?
这么想着,薛烬压力就大了,压力一大,他又想找刺激的运动去放松,于是开始在周末偷偷地练滑板。
最后还是萧如玉看到他全身上下不知多少处的淤青,又气又心疼,把他滑板藏了起来:“还能怎么办。你随便指导两句得了,别太耽误自己学习,你要是考砸了,你那个神经病的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第64章 第 64 章 小桑的暗恋日记3
拖延了一个寒假又在开学后冷战了两周的误会终于解开了, 桑渝白感觉身心那叫一个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舒畅,看花,看草, 看黑板,看班主任秃了一半的大光明,看窗户外沉甸甸的芒果树,视野里的每一个东西都让他觉得无比的顺眼。
按班里胆子最小的同学原话, 桑渝白那段时间简直跟吃了菌子一样。
因为他在路上看到拉着脸的教导主任甚至还会笑眯眯的打招呼——哦,是他自以为的“笑眯眯”。
可!有!礼!貌!了!
慢慢地, 桑渝白改变了冰冷傲慢的姿态, 重新积极地活跃地融入了这个班集体,除了薛烬, 他在班级里也有了其他说得上话课余时间还可以一起打球的朋友。
比如班长, 比如体育委员, 比如……萧如玉。
但最后一位, 其实并不是他主动交的朋友。
桑渝白也很奇怪,那人似乎天生就自来熟, 看不懂脸色, 还贼他妈的社牛——每次看到他和薛烬一起说话时就会莫名其妙的缠上来, 硬拉着跟他聊天, 甚至偶尔还会极为自来熟地勾肩搭背上, 然后走着走着, 就莫名其妙地插入了他和薛烬的中间一手揽着一个。
比如那年三月份的植树节。
那时,他们年级主任抽风地带着几百名学生去郊区的荒地种树,还美名其曰是为了培养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其实吧,家里有点人脉和资源的学生都知道,今年九月份他们学校要评选新的副校长了, 现在的这任估摸着要调去哪个事少位高的政/府部门继续沉淀沉淀。
但桑渝白对此很开心,不管是种树还是捡垃圾,只要不是学习,他都恨不得双手双脚地鼎力赞成!
薛烬听到这个消息时,忍不住啧了一声。
虽然很轻,但桑渝白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斜着眼看过去,“副班长,你这是对咱们年级主任有意见?”
薛烬在阳光下勾了下唇角,“怎么可能。”
桑渝白下意识地跟着笑了起来,等到反应过来后又狠狠的收敛起不要钱的笑容,“别嘴硬,我都听到你啧了。”
薛烬摇了摇头,“我那是牙疼。”
“……”桑渝白顿了下,狐疑地盯着他的嘴唇一直看,萧如玉正好走过来给薛烬送矿泉水,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桑同学,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桑渝白抚着剧烈拍打的胸口迅速踢开椅子站起来,“萧如玉!请你下次走路能不能发出点人的声音!”
对,萧如玉的脚步莫名地非常轻,仿佛一出生脚底板就自带消音器!
薛烬意味深长地撑着头笑了下,萧如玉看到,眼睛眨了下,转过脸又抬手无辜地挠了挠头,“桑同学,你好凶啊。”
话落桑渝白顿时又要愤怒地指控他一番,接着又是一顿无厘头的插科打诨,等到上课铃一敲响,桑渝白不甘心地回到座位上翻开书本,才会有点后知后觉刚才似乎漏了什么……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时间给他思考了。
班长一声“起立”,思绪就被老师一头摁进知识的洋流里。
就这么插科打诨你一言我一语他一拳地过了两周,等真正到了植树节的那天,桑渝白这个粗神经的大少爷才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端倪。
他们是坐大巴去的。早上七点半学校大门口就开来了十几辆豪华的旅游大巴,每个班级各一辆,方便老师清点人数,薛烬他们几人那个时候就已经算是他们班级里数一数二的高个子了,恰好队伍又是按照身高排的,当女生和大部分男生都选好位置坐下以后,留给的只剩下旅游大巴最后的五连坐座位。
桑渝白选了五连坐靠窗的那个。
萧如玉的行李很多,薛烬留在外面帮他塞包裹到车底的行李仓里,俩人上车的时间最晚,过道很窄,约莫只能通行一个人,薛烬走在前萧如玉在后,按照桑渝白的预想里薛烬应该会是坐在他旁边,萧如玉则坐在另一个边——毕竟他们俩是室友嘛,关系明显更好。
于是桑渝白一看到距离他只有四五步的薛烬就扬唇笑了下,“害,来这么晚啊?”
薛烬点头说是,手刚搭上倒数第二排的座椅,萧如玉就突然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靠窗的另一边,然后抢先在桑渝白身边敞开腿霸道地坐下,在桑渝白又惊讶又奇怪的眼神中扯下领口吐了口气,又拍了拍大腿,“哎呀,可累死我了。”
薛烬那边慢了他几秒也跟着坐下,但坐姿明显规矩了些,校服的袖子挽了一截在胳膊上,露出的皮肤白皙,压了好些刺眼红痕的小臂随性地搭在黑色塑料包边的车窗底。
他跟着叹了口气,“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累。”
萧如玉啧了一声,随即拽了下傻眼的桑渝白,“桑同学,你快帮我评评理,你也是知道的,我平时给这位副班长送了多少矿泉水牛奶还有零食,有时候还要帮他去办公室搬作业拿考卷,他现在,就只是帮我提个行李箱就在那里抱怨我,哼,真没良心,下次不给你吃了,饿死你渴死你得了。”
要是身边突然多了块镜子,桑渝白感觉他当时的表情一定是???这样的。
——普罗米修斯有多想去为人类偷火种,他当时就有多想一巴掌拍在萧如玉的肩膀上。
大哥,我们俩有这么熟吗?
评理?还让我来评论薛烬?
不是,大哥你谁啊,你他妈是谁啊,能不能清醒一点!有分寸一点啊!!我才想让别人来评论评论你为什么插在我和我室友中间?啊??
也因此,在那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里,桑渝白的脸臭得不要不要的。
当然,他也不是在争风吃醋哦。都已经是十六七岁的人了,而且他还是男生!怎么可能还会做那种朋友被抢了就故意板着脸想要引起注意力的幼稚事情!!他只是觉得,萧如玉这人,真的太没有边界感了!
还有薛烬,之前半夜骂他的时候有多气势凛然,现在怎么就这么乖了?那些气势呢?那些阴阳呢??这么双标吗??
哦,还在啊……
休息时间,看着薛烬把躲在车身后偷吃零食的萧如玉连人带“脏货”地拖到同学面前,还眯着眼睛站在背后监督着萧如玉“言笑晏晏”“心甘情愿”地给排队的同学们分发饼干果汁巧克力时,桑渝白就感觉心里无比舒坦。
但高兴不到两分钟,他又感觉一阵摸不着来由的不舒服攀上心头。
就像那个叫心脏的肉团里不知道从哪钻进来一只蚂蚁,咬了他一口,虽然缺口很小,但也痒痒的,他不管怎么做都抓不出那只罪魁祸首。
于是他绕过拥挤嘈杂的人群走到了薛烬身边发出邀请,“薛烬,要不然下午咱们俩一起种树呗,你挖坑,我放树苗,然后你填土,我浇水,怎么样?”
薛烬却摇了摇头,桑渝白又说,“那就我来挖坑,你放树苗,我填土,你浇水?”
薛烬还是摇头,但这次他的手搭在了桑渝白的肩膀上笑了下,“半中途换人不好吧,要是老班知道了,肯定会说我们俩的,算了,别提了,去找萧如玉拿包薯片吧,好像快被抢完了啊……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帮你抢一包?”
桑渝白下意识说:“原味。”顿了下又说,“不用你帮我抢,我自己会拿。”
薛烬听到这话皱了下眉,但很快又点点头,抬脚朝外面走去,“也行,那你去找他拿吧,我先去上个厕所。”
桑渝白自觉语气太重心里有些难以表达的情绪,回过神后赶紧跟上,“我也去,我也去!”
眼看着两人的肩膀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桑渝白张了张嘴,很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也是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有一天,犹豫和纠结也会锁住他向来怼天怼地毫无畏惧之心的嘴——只因为,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触犯到薛烬的底线。
本来印象分就不高,可不能再继续扣了……
想到这,桑渝白突然感觉呼吸一窒,脆弱的心脏又被蚂蚁狠狠地咬了一口,毒液注入心坎,让他心底一阵又酸又麻。
他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好奇怪……
他为什么要害怕薛烬?
薛烬有什么恐怖的地方吗?
没有啊。
论家世,桑家可以甩姜家三十条街,况且薛烬不过是姜莹的继子罢了。论学习,薛烬也不是他认识的人当中最厉害最聪明最具天赋的那一个,上课需要写笔记,作业需要按时完成,考试成绩也会被家长点评。论长相,他承认薛烬的外形确实不错,但是娱乐圈中哪里会缺好看的面孔呢?从小到大,他见过的俊男美女就跟嘴里尝过的山珍海味那般,只多不少。
那为什么,他要害怕呢?
桑渝白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扩散下去,得罪了薛烬,他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想了想,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得罪了薛烬。
别无其他。
第65章 第 65 章 小桑的暗恋日记4
其实当意识到这份感情的时候, 桑渝白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不是激动,不是大彻大悟的舒爽, 而是坠落冰泉般寒意一寸寸地从皮肤渗透肌理直达骨髓。
害怕,畏惧。
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每一次心虚颤抖的对视当中,如同滚烫的岩浆反反复复地冲刷着他的心坎。
那一年,同性恋这个少数群体在国内虽然已被大众所熟知但仍是违背常理违背世俗不被法律认可的存在。
哪怕在后面几年同性恋合法化, 它依旧只是被冠冕堂皇的几十个字眼认可着,旁人的眼光和世俗的蜚语半点没有减少。
少数, 本就站在了大多数的对立面。
十六七岁还未经风霜磨练过的富家少年, 哪里敢只身抵抗大多数呢。
于是,桑渝白退却了。
如果说那个时候桑渝白对薛烬的感情是花盆里刚破出土难得见天日的幼苗, 但就在刚出土的那一刻, 桑渝白心底压抑不住的恐惧和害怕就成了捂住幼苗的第一层黑布。
他下不去手弄死幼苗, 但又不可能放任幼苗肆意生长。
纠结了不到半周, 他咬牙做下了一个拖延了一个多学期的决定——安排薛烬换宿舍。
在办公室看到通知的第一眼,桑渝白能很轻易地读出薛烬眼底的诧异和不解, 但也只看了两秒, 他又在班主任疑惑的注视下很快地撇开视线。
喉结上下滚动, 垂下头, 嗓子干涩疼痛得像生吞了带着锈迹的铁片。
思索片刻, 薛烬捏着那张新鲜出炉的红章清晰的A4纸看向桑渝白, “是我,怎么了吗?”
桑渝白摇了摇头,又很快地点了点头,但始终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薛烬很疑惑,“是, 还是不是?”
——他不喜欢纠结,也不喜欢去猜测别人对他的态度,事出有因那就解决麻烦,没有原因那就断的干净一点,何苦因为一点破事打扰心情。
桑渝白强撑着不不说话,他该怎么回答?又能回答些什么呢?
然后他能感觉到薛烬的目光紧紧地停留在他的脸上,烧的他面颊发热、心口发烫、好像要点燃他心脏上插着的那根火药引线!于是他赶紧用眼神示意班主任救场这才勉强脱困地逃离办公室。
搬出去了,而且还搬的很快……
才隔不到六个小时,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桑渝白从教室独自走回宿舍时,一推开门就发现房间的另一半就已经空了,床是,桌子是,柜子也是,一切都空得让他感觉陌生,在他心里其实无比清楚地知道明白:这个空才是正确的。
因为空,他央求母亲买了一堆破烂东西用尽全力地塞满另一半房间。
母亲答应了,但还是不解地问他,“你之前那个室友,我记得好像是副班长吧,不仅长相端正,品学兼优,懂礼貌知进退,还会照顾监督你学习,上个学期的进步不就是因为他吗……我觉得那孩子方方面面都挺好的,算是很难得的好学生了,他怎么惹到你了?要是有问题你也别藏着掖着,跟人家说说呗,说不好问题就解决了。你们之前不是还经常一起打篮球参加什么同学聚餐吗……”
没人比他更清楚薛烬的好。
桑渝白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成功,“别问那么多,给我买就是了,吵死了,叽里呱啦地说一堆破事。”
母亲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提醒你一下,这次给你买的东西,你要挑一些送给薛同学当做赔礼,毕竟他以前可是——”话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桑渝白直接挂了。
还送什么啊送?送的越多,纠缠越多,烦死了。
但后面还是给了几盒铅笔橡皮擦和半箱草稿纸,足够他高三毕业之前都完不完。
谁让班里那些人为什么老喜欢拿薛烬的橡皮擦不还,偏偏薛烬还很无所谓,随便他们拿。
要是换他来……
薛烬因此还特地请他吃了一顿饭,还拉上了几位新室友,几个人在校门口的火锅店吃得满头大汗。
桑渝白后来偷偷看了眼账单。
啧,加起来比他那些东西的费用贵上好几倍……也不知道薛烬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成天做赔本买卖。
母亲听说后倒是沉默了很久。
但似乎,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只在他身上发生,薛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对他产生任何抵抗和疏远。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桑渝白,你今天早上又迟到了,扣两分,我看看表哈这周好像已经累计到四分了。恭喜桑同学下周要罚半周的值日,怎么样,开心吗?”
“桑渝白,班长让我喊你下去打球,哦对,我也要去,你去买矿泉水的时候帮我带一瓶,萧如玉今天去广播站值班了,不然让他给我们俩带。”
“桑同学,这个是学委分的巧克力,让我们俩一人一半,我随便掰了一块,还不错,剩下的你接着。”
可无论怎么做,桑渝白每次听到薛烬的声音都会感觉到心脏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就像是被吹到快要破皮的气球突然被砸了一拳,酸到喉口发苦,舌尖发苦,但他又说不出,甚至无人可说,无人敢说,于是他控制不住地生气起来。
“开心你妈啊。”
“腿断了?水你自己买。”
“这种巧克力,我才懒得吃。”
这种带着怒气的话其实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甚至绝望地知道,薛烬会生气。
可是每次听到见到薛烬,他潜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让他生气。
“桑渝白,你嘴巴放干净点。”
“桑渝白,你再骂人就给我滚出球场,吵死了。”
“桑渝白,安静点!”
“桑渝白,你平时蛐蛐人能不能小声点,别人班都看过来了!跟你打球还真是冒着生命危险……”
他听到薛烬这么说。
慢慢的,他变成了只会对薛烬引线自燃的定点炸弹。
就连班长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所以每次打球,每次活动,哪怕被薛烬以各种原因推脱掉他都能找到完美的话术把薛烬拉过来,实在不行就曲线救国地把萧如玉拉过来,只要萧如玉过来了,薛烬十次也有六七次会出面。
于是桑渝白就这么单方面地和薛烬别扭地打了一次又一次的球赛,别扭地聊了一次又一次藏着几十吨火药味的天,但奇怪的是,他们也渐渐熟悉了这种不好好说话成天互怼的对话模式。
更可笑的是,这种诡异的相处状态,在这个年纪,而且还是同性之间,没有人会误以为是暧昧和特殊。
日子就这么毫无意外地过了下去,直到高一下学期的最后一天。
桑渝白刚回到宿舍就看见母亲手里多了本东西,熟悉的封皮在挤进视线的那一刻就已经炸得他大脑充血天旋地转恨不得即刻地球爆炸全人类毁灭。
日记本!!!
日!记!本!
完蛋了。
他的脑子里当时只有这三个字。
母亲坐在薛烬曾经的床位边,冷静地阖上本子,她说,“出国吧。”
说来也奇怪,在面对这种逼到绝境毫无退路的情况下,桑渝白诡异地感觉心里一片平静,静到心跳都变慢了。
桑渝白拽着冷到麻木的脸点了点头,随后也很平静地说,“随便你,我先出去一趟。”
“你要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被他甩在门后,桑渝白大步在楼道里跑了起来,速度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极为明显,但任谁叫他都完全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无数只恶鬼在抓他。
他打开宿舍门时,房间里只有薛烬,正在收拾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课本和练习卷,他想都没想就把薛烬拽了出去,掌心冰凉,出了冷汗,但又因为紧紧地握着薛烬的手腕变得愈发冰冷,甚至冷到他牙齿发抖,“跟我走。”
薛烬问他,“去哪?”
哪都行……
只要是你,哪都行……
可是,就因为是你,哪都不行!
连这里都已经容不下我了!!
桑渝白紧咬住后槽牙,用尽全力才压住喉咙里颤抖的哽咽。
薛烬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不稳定,没有得到回答也没有再问。
俩人难得安静地跑了一路。
路上行人无数,视线或惊讶或好奇或感叹,恶意不多,但却像一根根刺得梦里的桑渝白浑身是血的针。
到了天台,桑渝白才放开薛烬,独自走向了危险的边缘。
薛烬问他,“你怎么了?”
桑渝白说,“……我没事。”
薛烬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你这样?还敢说没事??”他顿了下,故意激怒桑渝白道:“看看,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桑渝白这才扭过脸来,猩红的双眼和颤抖的嘴唇看得薛烬忍不住皱起眉,他意识到了危险的气息。
桑渝白问,“要是今天有男生跟你告白,你会答应吗?”
薛烬,“……???”
你听听,这是什么鬼话?
夏天的傍晚光线有些黯淡,闷热无风,蝉鸣嘶哑,紫红色深沉的彩霞在桑渝白背后的天际蔓延开,衬得他脸上的神情也极为晦暗不清。
薛烬感觉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几拍。
他轻轻抬起了脚……
桑渝白拼命睁大眼睛才没让自己的眼神泄露出一丝脆弱,“回答我。”
薛烬说,“……不会。”停顿片刻,他说,“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哈哈哈对啊,你猜对了,我输了呢。”桑渝白抹了把快要变形的脸。他走了过来,但走了没两步,本来精神状态还勉强正常,可接着薛烬突然后退的动作一瞬间把他击垮了……
下意识地就一拳打了过去。
力气下得很足。
薛烬反应不及肩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咬牙憋住痛哼,桑渝白看得眼眶发烫地赶紧低下头想要逃走,薛烬却一把拽住他质问他干嘛,桑渝白不敢开口,怕自己没说出话就先哭出来了,含着一肚子的委屈和酸意又是一拳。
这次薛烬抓住了他的手,神情也变得不耐烦了,还了他脸上一下。
力气也很足。
后来的后来,桑渝白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次睁眼时,自己已经仰躺在了天台的地板上,蓝天已经变成了闪烁的星空,只有喧嚣的蝉鸣依旧,身上酸痛,脸也痛……却远不及某个地方痛。
第66章 第 66 章 前世1:再次醉酒,你对……
精致的裂冰玻璃杯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杯口白雾升腾,顺着嫩绿的薄荷叶片飘起,粉色吊带的短裙女生疯狂地扭动着腰肢, 舞厅里灯光绚丽,歌曲劲爆,富有节奏感,猛烈地砸在舞者的心尖。
薛烬阖上眼睫, 感受着皮肤下的血管在汹涌跳动。
萧如玉把视线从灯影摇曳的舞台上移到薛烬脸上,语气玩味道:“怎么, 不上去玩玩?”
薛烬抬了下眼皮, 看了他一眼,后背往后靠了下沙发, “叫我来,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叫你吗?”萧如玉眨了下眼睛, 然后成功被薛烬白了一眼, 这才罢休地笑了下,“我知道你最近烦, 所以叫你来ROMA玩玩嘛, 最近话题满天飞, 你这流量, 啧啧, 多少网红和十八线小明星应该眼红到彻夜难眠吧。”
薛烬转了转桌子上的玻璃杯, 澄清的酒液倒映着他的脸,“我辞职了。”
脸色平静,他说那话的语气甚至跟随手丢了个口香糖纸那般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