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哪知那小娘子忽然便跪下了,嘴里还喊道:“奴见过小主人!”
“我?”元娘一怔,指着自己不敢置信。
二丫髻上插左右祥云银花钿的婢女却神色不变地颔首,明明是十八九的年纪,娴静老成得像是宫里的老嬷嬷,脸上寻不出半点惊异之色。
大户人家的婢女,亦是不凡的,气度沉稳远胜小官家的女儿。
连婢女都如此严肃厉害,尚不知那位魏参政的娘子又是何等模样?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免惧了三分。
但此情此景,若想躲是不成的,家中长辈都不在身边,旁边的徐承儿虽然比她大,可也只是大了一岁,正面色担忧地看着她。
见状,元娘心中顿生豪情,不知哪里来的劲,叫她忽而如有神上身一般,敢于面对眼前情形,半点不见怯。
她先是给了徐承儿一个安心的眼神,接着抬起头,与那婢女对视。
元娘硬是粲然一笑,美貌娇憨,“烦请姐姐带路。”
那婢女眼里微有异色,但须臾间便消散不见,瞧着仍是那副沉稳老成的模样。只是婢女转过身,开始带路,她甚至不需要动手,门帘自有守着的人掀开,一举一动不曾生出半点动静。
足见规矩学得多么严苛。
陈元娘是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她见过最厉害的还是自幼定亲的魏家派来退婚的婆子。
想起那段往事,她便愈是不想丢脸,硬是忍住了怯意,横生出一股胆气,正正经经走路,不叫脚下打颤。
本来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瞩目的事,可她不知道,前头徐承儿的二叔跟婶母知晓贵人的身份,竟然惊惧得发抖,同样是平民百姓,元娘还是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有糟污在前,自然衬得她美玉无瑕了。
至少人皆有爱美之心,坐在榻上暂歇的魏参政的娘子头一眼便瞧见如此标致灵动的小娘子,心下是会生出两分喜爱的。
也使得魏参政的娘子原本晕乎生疼的脑袋似乎微松了些,她摆了摆葱白似的纤细手指,“你再上来些。”
元娘方一进来,便瞥见了这位贵人的真容,说是雍容华贵自不为过,但与想象中的威严似有不同,她是位极为白净娴雅的女子,头上只简单带了个青玉底白花的低矮元宝冠,与周遭相比,仿佛被单独隔开渲染了水墨。
陈元娘很难形容清楚这样的感觉,只看一眼,便会觉得她似水沉静,定然读了许多书,温和又疏离不可攀。
但有一点可以极为肯定。
那便是……
美!
犹如仕女图中最慵懒、气定神闲的人物。
元娘一时看痴了。
直到那美妇人开口,才算惊起了元娘的思绪。
“你手中之物是狸猫睡卧时所用?”
陈元娘回过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正是,是用我的旧衣物做的,我阿娘亲手缝制。”
她的话有些多了,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什么都想说,若是个蠢物这般,难免惹人讨厌,偏偏元娘皮相美,说话时也未抖如筛糠,反而口齿清晰,声音清亮,那么那点紧张就不算缺点了,反而叫人生出些好感,毕竟谁也不喜欢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满腹钻营之辈。
至少对魏参政的娘子是如此,她性高洁,喜读书,最讨厌腌臜蠢物,钟爱得天独厚、钟灵毓秀的人物。
魏参政的娘子给旁边候着的侍女一个眼色,那侍女从边上小婢女手里拿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碟子果脯,双手奉送到了榻边的小案几。
魏参政的娘子抓了一把果脯,喊元娘上前,放到她手心上。
“别紧张。”
声也好听,人也美,说话还如此和气,元娘觉得魏参政的娘子简直像是说书人口中的娘娘,兼具天下女子的美德。
“不、不紧张。”嘴上说不紧张,结果还结巴了,元娘反应过来当即红了脸。
魏参政的娘子反倒是笑了一声,原本因不适而苍白的面容也显露两分气血。
但她也没和一个庶民家的小娘子多说什么,直接道:“上面一圈的凹陷倒是别致,诸地形形色色的狸猫所用之物,我府中有不少,还未见过如此的,不知是何作用?”
嘿,对上了!
元娘想起徐承儿和她说过魏参政的娘子极为喜爱狸猫,还盖了园子养猫,想来喊她进来,只是因为听见门外她说了与猫相关的事,那位妈妈还称奇道不同,这才随口一唤。
知道原委,元娘的紧张又少了些。
她尽量克制住对高位者的惧怕,轻轻憋一口气,“是我阿弟想出来的,猫儿睡时常蜷缩成一团,如此缝制,最贴合它们的姿势。不过,我阿弟今日出门去了,怕是不能前来为娘子解惑。”
魏参政的娘子恍然大悟,接着一笑,“好巧妙的心思,唤你阿弟做什么,不若这样吧,你将此物留下,我让府中的绣娘照着缝制,缝好了便送还回来。”
她笑得和煦,眼底却无元娘身影的倒映,话里话外更未征询过元娘的意思,直接道:“我也不白要你的,画眉,给她些赏钱。”
先前去唤元娘进来的那个婢女双手交叠藏于袖中,垂首站立在一旁,如座不会动的精美烛台。
明明她发髻上的一支银花钿都够寻常人家里大半年的嚼用,外人瞧着也很是风光,却用着雀鸟的名。
魏参政的娘子唤了,她才动了,如瓦子里用绳丝牵住的傀儡。
画眉的姿态动作优美,却悄无声息,给元娘送去了一个喜鹊登枝图案的朱红彩线荷包,样式瞧着很是好看,但针脚一般,想来是随意赶制的,应当是专门备了许多赏人用的荷包。
但就是这样专门赏人的荷包,在外头也不是大街上随意能买到的,因为料子摸着很是光滑,不是普通质地。
元娘虽然来了汴京有些时日,王婆婆也带着她做过两身衣裳,可到底才离了乡下没多久,从未亲手摸过这样好看的荷包,拿到手里,不由得低头看,但她也知道分寸,并未如粗鄙市井小人般迫不及待打开看。
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喘一下的惠娘子夫妇见状,忍不住急了。
惠娘子强颜一笑,看着元娘,语气急迫的道:“还不快谢过参政娘子大恩!”
元娘回过神,王婆婆没教过她女子当如何行礼,说书人故事里的草民遇到王公贵胄可都是“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的,但阿奶那时候也在,没忍住嗤笑一声,和她说那都是没见过王公、不识得礼数的酸人臆想。
别说王公贵族,在汴京就是平民遇上官家,也没有人人皆要跪拜的说法。
但这显然由不得元娘想太久,她见过的礼实在稀少,心一横,干脆右手握拳,左手包住右手,冲魏参政的娘子作揖。
“多谢参政娘子的赏!”
她行完礼,说完话后,并没有预想中的糟糕场面,但似乎听见了笑声?
元娘悄悄抬起些头,却见魏参政的娘子忍俊不禁,像觉得很有趣,而旁边服侍的妈妈体察上意,也跟着低笑。
“原来不是个小娘子,竟是个小儿郎呢。”服侍的妈妈在魏参政娘子边上,揶揄起元娘,惹得魏参政娘子娇笑连连,指着那妈妈大骂“促狭”。
陈元娘只是受的熏陶少了,人却是聪明灵巧得很,当即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她方才作揖,是照着印象里衙役见了里长行的的礼,死马当作活马医,总是是表尊敬之意的。但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再与那服侍的妈妈所说的话一对上,自然就明白恐怕男女之间行礼不同,这行礼的姿势是属于男子的。
元娘心思一转,也不知哪来的聪明劲,故作怯怯,眉眼迷茫,“如此行礼不对么?我才从乡下来汴京没几日,从未见过参政娘子这样大的贵人……”
她虽局促,但说话真切,又口齿伶俐,这样不加掩饰的实话很难惹人讨厌。
但凡有脑子的上位者,都不是动不动就暴虐伤人,逐句计较的。元娘的话,恰好在体现参政娘子宽宥的范围里,故而,魏参政的娘子非但没有计较,反而要温言宽慰,“这有什么,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礼节的,在汴京这样的好地界待久了,总能学会。”
说完,魏参政的娘子朝一旁使了个眼色,画眉又给元娘看了赏。
魏参政的娘子只道是提前给她学好规矩的赏。
拿这个鲜活的小娘子逗逗乐后,魏参政的娘子很快就露出些疲色,自有婢女把元娘领出去,从头至尾,她不必多说一句话。
出了门帘以后,和徐承儿对上目光,陈元娘这才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参知政事的娘子,她刚刚见到的可是如此大的贵人,元娘觉得自己都回不过神,手脚有些软绵绵的。
虽然自己年纪还小,但隐隐约约体会到阿奶口中恍如隔世的滋味了。
等元娘回到徐承儿旁边的时候,还好半晌没回过神,徐承儿使了好多眼色都没得到回应,担心地握住元娘的手,才叫元娘回过神来。
两个人悄悄对口型交流,不敢发出太多动静。
元娘也不敢走,更不敢当着打开荷包看看都赏了什么,直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位魏参政的娘子似乎缓过劲了,前呼后拥,一大堆婢女奴仆跟着在后头,她坐上了朱轮马车,马车左右两侧各站了一排的婢女,浩浩荡荡离了此处。
贵人走了,徐家医铺的人显见都松了神,如释重负。
惠娘子怕元娘小不经事,若是被吓出个好歹就不好了,急急忙忙来看她是否安好。
惠娘子甚至想好了,若是真被吓着了,好歹自己开医铺的,立时灌点安神汤药,只是用来当药引子煮水的纯金首饰被自己压箱底放着了,翻出来怕是要稍费些功夫。
但元娘可比她想象得坚强得多,乡下小娘子并未被乍然吓慌了神,她喊元娘的时候,元娘只是愣了愣,很快便回神,甚至羞愧低头,问惠娘子自己是否给她们添了麻烦。
如此乖切又姣美的小娘子,可怜巴巴的说这话,惠娘子愈发心疼了,摸了摸元娘的脸,“好孩子,怎么会,参政娘子瞧着对你很是喜爱呢,你也是记挂我们承儿才来的,倒是我们连累你受了吓。
“你家里人可都在宅子里?我送你回去。”
虽是魏参政的娘子没有动怒责怪,但谁都知道在贵人跟前有多么战战兢兢,生怕得罪,所以不论如何,惠娘子都得去陈家表一表歉意。毕竟是邻里,若因疏忽落下嫌隙便不好了。
元娘想来也察觉出惠娘子的歉意,她不是不知好赖的人,搬来这里以后,惠娘子一家对她们没少照拂,哪能做反咬人的事。
故而,元娘摇头拒绝,“不用啦,婶母不必担心,我好得很呢,方才贵人还给了我赏赐,我欢喜得……”
“……很”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元娘是边说边打开荷包的,里面装了一个小半个食指大的福寿葫芦,纯银的。
这个银福寿葫芦少说有一两,按官价一两银是一贯钱。
两个荷包,便是两贯钱。
元娘盯着手心里的银葫芦直发怔,手上如捧千钧,愣愣回不过神。
这可是“巨款”!
若说前边说的话是为了宽慰惠娘子,那么看到银葫芦以后,最后一个“很”字,就是实打实的真心了,简直是天地可鉴。
她这不争气的样子,惹得惠娘子发笑,果然还是年纪小,没拿过钱,一下子就走不动道了。
但惠娘子也就此安心,想来元娘是不会做噩梦了。
有两个沉甸甸的银制福寿葫芦压着呢!
还是小孩子好,心思纯净,有更要紧的事在,就不会胡思乱想。
至于嫉妒?
呵,那就太看轻她惠娘子的眼皮子了。
别说这回贵人也给了她赏,就是她夫婿的诊金也少不了,何必因小小两贯钱误了良心。她可不是二房那两个见钱眼开的蠢东西!
念及此,惠娘子侧头剜了被学徒扶到角落休息的和烂泥似的二房夫妻,他们的眼珠子老早就转过来了,盯着元娘的手心看,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那两个是雁过拔毛、锱铢必较的,怕是夜里想起今日的事都要痛心疾首,辗转反侧。
惠娘子一想,心情倒是愈发明朗。
最后,还是惠娘子把元娘送了回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在家的岑娘子说清楚了,还送了一篮子鸡蛋。这鸡蛋可不是一般的鸡蛋,乃是母鸡头一回产的蛋,看着比寻常的鸡蛋要小一些,可更补身体。
市面上难买得很,还是惠娘子的娘家送来的,跟一些山货。
岑娘子哪好意思收啊,可她面皮软,推拉不过惠娘子,只好收下,准备等王婆婆回来,商量回什么礼。
把惠娘子送走以后,岑娘子实在维持不住体面,一把抱住元娘,抱得很紧很紧。
岑娘子虽看着面色蜡黄,一副身体不好又柔弱的样子,可到底跟着帮衬过好几年农活,手劲很大,把元娘勒得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但元娘没有急着挣脱,因为她感觉……脖颈好像有些湿漉漉的。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岑娘子话已不成句,只有无尽后怕和担忧,“那些贵人都是喜怒无常的,前头重用,转头翻脸,半点不给人活路。他们,从来都是……”
元娘越听越觉得奇怪,前面是在说她没错,后面怎么听着不大对劲?
她不知道,岑娘子是被勾起了当初夫婿被压入大牢治罪那段时日里的恐惧,丈夫入狱,时时有人闯进家里问话,好好的官眷转眼就任人欺辱,日日提心吊胆。
元娘只好把岑娘子的异常归咎于担忧自己,她轻轻拍着岑娘子的肩,不厌其烦的重复安慰,“阿娘,我没事,阿娘我好好的呢……”
直哄了好久,岑娘子才偷着把泪擦了,手帕子半掩着脸,声音发瓮,“是娘太急了,吓着你了吧?”
岑娘子转过情绪便恢复了往昔的柔和,她摸了摸元娘的脸,满眼怜爱,“好在家里定惊符还有呢,一会儿娘烧了,你喝三口就好了,喝完以后可不许乱说,要安安静静的,知道不?”
虽然刚开始有点害怕,但那位参政娘子并未为难自己,疏离又和气,元娘觉得自己没必要喝符水,但看着阿娘通红的眼睛,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是乖乖点头。
元娘想得很开,小孩子嘛,就是要听长辈话,横竖又没什么。
趁着岑娘进去找符咒的空隙,元娘蹲下身逗弄小花,可怜小花刚进家门第一日呢,就遇到事情了。元娘从头到尾撸了一遍,舒服得小花咕噜咕噜叫,“小花呀小花,你是最好的小狸猫,真喜欢你!晚上我给你买猫饭好不好?”
回应元娘的是小花夹着声的“喵呜~喵~”
元娘高兴地抱起小花,可劲摸雪白柔软的肚皮,小花之前就和元娘混熟了,现在也不反抗,就蜷着爪子任她蹂躏。
不小心摸得狠了,它就竖起耳朵,“喵”一声。
元娘没忍住,偷偷亲了小花的小脑门,恰好被拿着符和火折子的岑娘子撞见了。
岑娘子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抱猫儿呢,还未给它洗过艾草汤,仔细虱子爬到身上,到时可就要受苦了。”
元娘这才讪讪松手,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嘛。猫儿生得这般可爱可怜,还爱凑鼻子过来闻,一抽一抽的,谁能克制住不摸。
其实现在也能给小花洗艾草汤,艾草王婆婆早就在相国寺买好了,还买了个小篦子,专门给猫儿用的,就是为了接回来以后能除虱子。
王婆婆做事,向来是面面俱到。
而眼下之所以还不洗,是因着还不是日头最盛的时候,毕竟如今天气逐渐转冷,怕洗病了。到了午间,暖洋洋的日光洒满整个院子,那时候再洗,人也好猫也罢,都不怕着凉。
放下猫后,岑娘子便不再多言,她是极为温柔的人,生性如此,不会给女儿难堪,更不爱喋喋不休的指责。
岑娘子又去拎了壶热水,她把符用火折子点染,快烧完时才放在碗里,待到符被彻底烧黑,就剩下团火时,猛然往碗里倒热水。
元娘以前也喝过,说是得趁着热喝,不可以吹气,不可以嫌烫,但可以只小小的抿一点点。
抿了三口以后,岑娘子接过碗,用手指沾了符水,对着元娘的额头和手各点三下,边点边念叨:“圣公保佑,三魂早降,七魄来归,驱凶逐恶,小儿平安……”
念完以后,剩下混着符灰的水就被岑娘子高高地泼到门后的夹缝。
元娘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岑娘子这么像模像样的做完以后,她也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脸热,伸手一摸,好像的确有些烫手。
难道这符水真能见效?
*
显然是不能的。
至少在王婆婆回来,直接把两个银制福寿葫芦都给收了以后,是完全不见效了。元娘只觉得心痛如刀绞,三魂七魄恨不能立时飞走,以表抗议。
她都做好被收走一个的准备了,甚至收走两个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会额外给她钱。
至少……
至少!也得有个五百文吧,不行一百文也好呀!
她变三及第巷里最有钱小孩的美梦就此破碎了。
洗手蟹没有了,旋炙猪皮肉没有了,蜜饯没有了,她本来想请徐承儿吃好吃的,也没影了。
看元娘闷闷不乐的样子,王婆婆的神情依旧不大好,“你听我的便没错,贵人的赏赐是好拿的吗,往后见了,能避多远避多远,记住了没?”
元娘垂头丧气,瓮着声道:“嗯。”
岑娘子还不知道魏家如今的身份,倒是陈括苍一直都有所猜疑,见到王婆婆与往日不同的举止,彻底猜了个清楚。今日倒是让他同时知晓了两件事,陈括苍低头默了默,再抬头时面上全无异色,仿佛什么事都不知情一般。
他走到元娘跟前,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看起来就像是故作疑惑,但实则在扮演早慧的弟弟为阿奶和阿姐递梯子。
“阿姐,现在日头可大了,不给小花洗艾草汤吗?”
“!!!”
元娘猛然抬头瞪大眼睛,一拍脑袋,“坏了,艾草还在锅里煮着呢!”
煮了好久呢,元娘生怕把汁水熬干了。
她夜里还想抱小花一块睡呢。
好在铁锅上盖了木盖子,汁水不是那么容易熬干的,还有大半锅呢,掺上冷水正正好。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水桶大的木盆里浸满墨绿色的汁水,还有几片艾草叶在上头打旋,元娘坐在竹矮凳上,袖子全被襻膊束起来,正抓着挣扎的小猫往木盆里放。
虽然沾了些水渍,可仍然能看出它炸毛了,尾巴向屁股下夹紧,爪子死死扒住木盆边缘想往外跑。
集元娘和陈括苍两人之力都制不住它,还好它没有故意用爪伤人,要不然这个家里将会迎来两只新的花猫。但陈括苍还是一不小心被抓到手,指头上留了两个血坑。
也不知道她俩究竟是怎么制衡小猫的,手忙脚乱之下,竟然叫小猫挣脱桎梏,跳走了。
就在元娘以为自己要满院子抓猫的时候,阿奶从天而降,手上还拎着猫儿脖子上方的皮,一招就拿捏得它不敢动弹,因为母猫平日里也是这么叼它的。
阿奶很是嫌弃她俩,“走开!”
赶走两个不中用的以后,王婆婆坐上了木盆前的竹矮凳,手拿把掐,轻而易举的给小猫洗起了艾草汤,整只猫淋得湿漉漉的,愣是挣扎不起来,最多是一味地蹬腿,也不知道王婆婆是怎么做到的。
陈元娘和陈括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长辈的厉害吗?
元娘盯着王婆婆开裂粗糙的蒲扇般的大手,再看看自己的手,虽然也有点干农活落下的薄茧,可依旧很白,指节匀称,对比起来孱弱极了。
也许,等她的手同阿奶一样的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但那要好久吧。
还要……很疼……
她在乡下长大,自然知道要干过多少活,受过多少伤,手才能变成那个样子。
元娘突然就觉得自己不气闷了。
其实,十文一份的瓠羹就很好吃了,她从前想吃还吃不上呢,只能经过脚店的时候,使劲吸气,想象那香味吃起来得是什么味道。
上回相国寺拿的钱还剩三十文,买洗手蟹招待承儿的时候也剩了三十文,之前路上还攒了十五文呢,虽然昨儿没忍住馋,傍晚偷偷买了点饴糖花了五文,可拢共还剩下七十文。
这钱点两碗瓠羹还能有剩哩,可以再点一份八文的假煎肉,再来一壶桂花熟水,如今天渐渐冷了,喝点煎泡的熟水暖和。
熟水若是一碗的话自然便宜,若是一整壶桂花熟水,在脚店里喝,大抵要二十文左右。
那便是四十八文钱,回来路上还可以买两文钱的饴糖分予犀郎,这般算下来她还能剩二十文呢!
倒也没有想的那么拮据。
元娘很快就把自己给哄好了,摒弃之前的一点点别扭,凑到王婆婆身边,大加夸赞。
“阿奶,你好厉害!”
“我方才怎么都打湿不得呢,你是怎么做到的?毛都漂浮在水面上了。”
……
在元娘口中,就是抬个手都得被夸好半天。
王婆婆哪会不知道自家孙女多么巧言令色,小嘴和裹了蜜似的,她面上嫌烦,心里多少有些受用,也觉得自己方才是否严厉了些。到底是小孩子家,眼皮子轻,今日把东西都拿走了,怕她心里惦记着,倒不如安慰安慰。
思索间,动作利索的王婆婆已将猫儿洗得干干净净,拎起来迎风发颤。
王婆婆立刻把猫儿裹了起来,仔细擦拭,但光靠擦是擦不干的,旁边的元娘看着猫儿发抖急得不行,她绞尽脑汁道:“要不我去生个火?抱着小花烤火,应该就不冷了。”
陈括苍却不觉得是个好主意,稚嫩的小脸凝重不已,“可它不肯乖乖不动,若是把毛燎着了怎么办?”
看她们两个讨论得一板一眼,王婆婆简直要气笑了,她是真心无语凝噎。
把被裹住的猫儿甩到元娘怀里,无视元娘的手忙脚乱,王婆婆到灶上夹了烧柴剩下的木炭到早就被她翻出来的火笼里。
火笼外面是竹编的,里头放着土钵子,可以隔绝炭火,火笼上面的竹编是镂空的,可以叫热意往外涌,而顶上有个提手,方便拿。若非要类比的话,形状大小与茶壶有些相似。
王婆婆回来的时候,元娘已经焦头烂额,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勉强抱住猫儿,但岌岌可危,猫儿有随时溜走的迹象。
还是王婆婆一把拎过猫,把它放到火笼旁边,暖烘烘的热浪拍来,帮它擦拭湿漉漉的毛发。
真奇怪,元娘和犀郎怎么都做不好的事,落到王婆婆手里轻而易举,很快就把猫儿的毛擦拭得差不多干了。
王婆婆又指使元娘去把篦子从屋里拿出来,元娘听了,拔腿就跑,很快就踏着“咚咚咚”的步伐跑来。把篦子递给阿奶的时候,元娘还在想,还是跑腿简单,果然还是得听阿奶的吩咐。
接下来就简单了,抱着猫在火笼前烘烤,用篦子仔细地梳一遍毛,若有残余的虱子就会在此时显形,被阿奶毫不犹豫的摁死。
不过,篦子其实也没有篦出多少虱子,因为小花还是小奶猫,没怎么跟着母猫捕猎,又很被爱护,还是很干净的。
没一会儿小花就被王婆婆彻底篦了一遍,它的毛发也差不多烘干了,蓬松绵软,摸起来和云朵似的。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它洗完澡后颜色更亮了一些,腹上的白毛和雪似的,闻起来还有点艾草香,混杂着猫儿天生带的像被太阳猛晒过后的被褥的香味,直叫人觉得暖洋洋。
这下当小花再靠近元娘,被元娘又摸又抱的时候,岑娘子和王婆婆都没再阻止了。
午后,大家都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有人拿着小旌旗逗猫,有人照例坐在桑树下看书,有人收拾起狼藉,时不时说笑两句。
再没有比此刻更和煦温柔的时候了。
连风都是温暖轻柔的。
*
眼看日头有西斜的迹象,王婆婆抓起她那青色印花的钱袋子掂了掂,随后目光落到了元娘身上。
“别顽了,过来,今日晚食想吃什么?”
被叫到的元娘先是呆了呆,听到后半句话以后,立时来了精神,凑到王婆婆身边,挽着王婆婆的臂弯,眼睛亮晶晶,“吃什么都可以吗?”
“你说呢?”王婆婆面上严肃得很,“若是要龙肝凤髓我可没那份本事。”
王婆婆的话虽硬,但元娘善于剥离外壳看本质,这话的意思便是寻常稍贵点的吃食都可以。
元娘脸上的笑当即洋溢出来,不过,她穷的年岁比较久,一时间不太敢张口,犹犹豫豫的试探道:“肉醩托胎衬肠?”
“成。”王婆婆不带半点迟疑,直接应了。
看她起身欲走,元娘立刻后悔了,肉醩托胎衬肠这样贵的吃食都能不带犹豫的答应,换成别的,兴许也可以?
元娘高声道:“不不不,不要这个,我想吃鸡肉!”
“你这小冤孽!”王婆婆耐心告罄,眉头蹙起,“到底吃什么?”
陈元娘露出洁白贝齿,笑容谄媚得像是个以阿奶为天的小狗腿子,“鸡!就是那种吃起来脆脆酥酥的,好像有一点点酸,但是特别香的,好像还有点酒香。
“叫、叫……”
元娘卡壳了,她定然是没吃过的,吃过的是徐承儿,说是出门吃席面的时候吃到的,滋味极好。当时光是听徐承儿的形容,就把元娘的馋虫勾起来了,十分向往。
但叫什么好像没说,只知道做法里得焙许久。
不需要元娘沉思苦想,王婆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是炉焙□□?”
世上菜肴千千万,王婆婆不可能全都知道。但这道炉焙鸡实在是巧,因为那是她死了多年的亲爹生前极爱吃的一道,若要小酌,桌上必须有炉焙鸡。
为此,她特意向家里的厨娘请教过,才得了秘法,还真别说,外头卖的炉焙鸡大抵是不如她做的好吃。
学菜的时候不觉得辛苦,婚事出差错的时候恨死她爹,只觉得都喂了狗,夫婿死了娘家来算计更是后悔不已,痛恨自己当初做无用功,如今许多年过去,倒是觉得手痒了,不知道做起来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她娘家败落了,也不知道那个把秘方告诉她的厨娘如何了,这秘方能没能传下去。
一道菜,勾起了王婆婆许多回忆。
看着一惯强硬的阿奶竟然破天荒露出怀念伤感的表情,眼神怔怔,似有些发愣,简直比日头打西边出来还吓人。
元娘不*知道有那桩往事,吓得心口发慌,小心试探起来,“要不,我不吃也是可以的。”
她一句话惊醒了王婆婆,王婆婆翻了个白眼,直接给了定论,“闹什么幺蛾子,就吃这个!”
说完,王婆婆挎着竹篮子,自顾自出门去。
她可不是去脚店买做好的炉焙鸡,自己做的话,得从买鸡开始,再拖下去得等明日才能吃上了。不过,一整只鸡都做炉焙鸡未免可惜,一只肥硕的公鸡少说三百文呢,真要是都做了,两个半大的孩子一顿就能抢完,不如再买点酒糟?
酒糟便宜得很,还能省些盐,现下天气转冷,正是适合做酒糟鸡的时候,不怕变坏,味道腌出来也更好,做好了还能送点给隔壁徐家。
邻里邻里,就是得时不时送点吃食,表表心意,才显得亲热。
王婆婆一路盘算着,到买东西的时候,更是游刃有余,压根没有多耽误。
回去的时候,她左边挎着的竹篮里装了酒糟、盐、葱等物,右手单拎着公鸡的翅膀,健步如飞。若是昔日在汴京与她相识的人见了,定然认不出来,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过,她眉间运筹帷幄的沉着是半点没变,甚至一双老眼里更多了些洞若观火的智慧。
趁着路上的间隙,王婆婆思量起另一件事,她家的铺面要怎么安排。
本来是想租出去的,这样明面上能有个进项,但是上回她照着犀郎所说做的荷叶糯米鸡,大受邻里喜欢,惠娘子也提议她不妨自己开个铺子。
毕竟,汴京的吃食铺子就是如此,只要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吃食,就不必怕没有客人,自有那老饕闻着味上门。何况她手艺的确好,自己就有不少拿手菜。
惠娘子还劝她,若是担忧家里人手不够,舍不得孙女抛头露面,家里银钱又足,也可以买一个婢女,挑个年轻手脚利落的,左不过五六十贯就能买断十年。在汴京雇工反而不划算,一日约莫得付四十文的工钱,这还只是干粗活的,若是选一个有手艺的,价钱还得翻倍。
王婆婆虽有些年月没回汴京,但到底是在汴京长大,又掌过家,自然知道惠娘子说的没错。想当初,自己家买断身契的仆婢,也是给月钱的,开销可不比雇工便宜,但大户人家都爱买奴,因为雇工怕多生事端。
思索间,已经到了家门前。
王婆婆推开小门,却见元娘正上蹦下跳,在左躲右躲,木楼梯上都是“咯咯咯”的声响,而那只刚被接回来的小猫踏着小短腿,摇头晃脑,到处嗅嗅去找元娘。
元娘时不时探头,笑声和银铃似的,“哈哈,小花我在这!”
“咦,我又变地方啦~”
“笨笨小花,找不到我!”
……
王婆婆忍不住摇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管男女,都精神充沛,恨不能窜到天上去。
哪像她,老咯!
不过,王婆婆很快就感受到小孩子精力好的好处了。
她杀鸡的时候,元娘把岑娘子磨去歇息,主动请缨来帮忙杀鸡。
今日遇见贵人这事,亲身经历的元娘半点事没有,可是岑娘子不知道是不是勾起往事的缘故,忧思过度,有些低热,实在不适宜干活,尤其是杀生这等事。
元娘就抢着干啦~
其实她还不算完全长成,小孩子家不宜见到杀生的场面,但她坚持,又是乡下长大的,过年还跟着小姐妹去凑热闹看杀猪呢,王婆婆也就不拘着她了。
比起容易忧虑、郁结于心的儿媳,她觉得孙女心思要粗实得多。
但她怎么也得关怀一句,“你不怕?”
哪知元娘一脸无所畏惧,很诚心的道:“怕什么?杀鸡而已,难道我还怕一只鸡敢来勾我的魂?哼,大不了多吃几口!”
好好好,王婆婆算是知道了,这个孙女是真的不怕,不是为了亲娘佯装的。也好,胆子大些不怕欺负,她可不想孙女以后做个软脚蟹,事事都指望她这个阿奶,受了欺负也不吭声。
真要说起来,儿媳岑氏就是这样柔弱的,她自认是个好婆母,从不磋磨岑氏,可岑氏依旧因为容易忧思身子不好,想起当年的事,时不时还要病上一场。
唉……
王婆婆心下叹惋,但她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边叹气边麻利的把鸡给抹了脖子,一滴血都没洒。
她又往鸡血里加了点盐和水,接着就放着不管了。
在灶上烧火的陈括苍,这时提了滚烫的热水出来,倒进木桶里。王婆婆把大肥鸡往滚水里一浸一烫,就开始用手褪毛,这活只有王婆婆自己能干,因为水太烫了,没有厚厚的茧子,怕是连人手都能熟。
好在王婆婆做事利落,褪毛拔毛、开膛破肚,小半个时辰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接着是把鸡对半砍,先把半边直接放到沸水里烫,烫到鸡肉熟了,可是骨头还浸着血的程度,再剁成大块,放到一旁放凉,这半边是用来做酒糟鸡的。
另一半则是生的时候直接剁碎成小块,和葱姜一块冷水下锅,直到八分熟捞起。
然后热油下锅炒,加入醋、盐、酒。接着挪到砂锅上,肉上盖着碗,用小火焙,焙干了加水继续焙,反复数次,直到鸡肉酥熟即可。
趁着这个间隙,王婆婆用铁锅把酒糟和盐混一块炒,元娘和陈括苍在一旁烧火打下手。
王婆婆兴致起来,教导两个小人节俭实用的法子,“这酒糟便宜着呢,一斤不过一文五分,盐一斤四十四文,用来腌东西实在叫人心疼,可盐放少了吧,腌坏了肉便臭了,更是可惜。
“酒糟和盐放一块炒,炒完以后腌就不同了,能省下不少盐。吃起来还带着酒香,只是要记得秋冬腌制是最好的,不易坏不说,风味亦是最佳。”
陈元娘一脸受教,作恍然大悟状。
陈括苍则是沉默,跟元娘不同,他在现代吃过酒糟鸡,因为他有位好友喜欢酒糟一切,每回下酒菜必点。
这东西只能说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很不喜欢,确实省盐也很香,腌过的鸡鸭肉皮不肥腻有嚼劲,但是回味时也天然带了酒的苦味。
不过,作为北宋的陈括苍,他应该是没有尝过的,故而选择不应声。
而元娘却很是追捧,快把未能吃上的酒糟鸡夸上了天,主动洗净了手给鸡肉抹上炒好的酒糟,仔仔细细没有半点遗漏。
最后,要用酒糟封住表面,不能让鸡肉裸露出来,再封上坛子,就算是成了。
大功告成后,王婆婆想的是还有什么风味不同的吃食,既然想开店,总不能只卖寥寥几样东西。
而这时,炉焙鸡也好了。
王婆婆又炒了萝匐丝做成一盘菜,清淡解腻,毕竟晚食里可是有炉焙鸡这样的硬菜了,再多做点好的,也不怕油水吃多了肚子疼?
虽说如今手里有余钱,又把祖宅租出去,多了进项,自己还骂过元娘小家子气,可到底是在乡下苦日子过久了,王婆婆看着砂锅里的炉焙鸡,竟有些心疼。
她忍不住失笑,换成年轻时,自己是断断不信有朝一日能为了半只鸡心疼的。
王婆婆混浊松弛的眼睛浮起笑意。
接着,她用筷子挑起小半的鸡肉,摆到盘子里,走出门送到隔壁徐家。
往来往来,你来我往,才往来得下去。
等到王婆婆送完回来后,一家子才开始用饭,虽说有炉焙鸡这样的硬菜,但是岑娘子不舒服,故而熬了粥,横竖都是晚食嘛,不怕饿,再说了,便是富户家里也不好日日吃干的,又不到做活的时候。
元娘总算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炉焙鸡,吃起来半点没有鸡腥味,鸡皮酥软不腻,料酒并未盖过鸡本身的鲜甜,既有酒香又有炉火焙出来的咸香锅气,最紧要的是微微的酸把肉会有的荤腥腻味给去了,回味的时候就只留下香气。
而清炒萝匐丝最为解燥,一入口,从喉咙到脾胃都清爽了。
这样配着吃正正好,想来王婆婆都考虑周全了。
吃完饭后,碗是陈括苍洗的,因为鸡是元娘帮着杀的,那洗碗筷的活自然就交给他了。
虽然天气渐冷,但洗碗也不是多辛苦的事。家中如今能用铁锅了,所以洗碗筷几乎都是趁着做完饭后灶里的木柴还剩点余热,放点水进去,待到洗碗时,铁锅里的水恰好偏烫,可以兑凉水洗。
换成在村里就没这么方便了,她们家那时候买不起铁锅,若是特地用陶锅烧水,不知多么麻烦。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汴京烧柴可都得要钱,哪像乡里可以直接叫小孩去山上捡树枝,每捆能便宜三十文呢!到了冬日,还有木炭的花销,一斤可要五六文,看着是不贵,但那东西一烧起来就没数,家里可是有三间屋子,白日也就罢了,总不能夜里也全挤一间省木炭吧?
说出去多难听。
光是想想,王婆婆就觉得应该立刻把铺子开起来。
多赚钱,不寒碜!
这样也好在明面上过好日子。
想来明日还得去找惠娘子,去取取经,多年不回汴京,如何买人,哪些人牙子更可靠,她心里可没数,比不得常年待在汴京,又根深蒂固的徐家。
早些买了人回来,也能帮着干点杂事,也不知是不是重回故地的原因,岑柔的身子愈发不好。元娘和犀郎虽然都懂事会帮着干活,可如今手里有了余钱和稳定的进项,她舍不得孙子孙女受苦。
王婆婆怀着满腹思虑躺到了床榻上,若是一般人恐怕要转转反侧的算计,但她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还是见惯了大事,不消半刻,屋里就响起了鼾声。
小窗外,月明星稀,暖屋内,清辉遍地。
主人寐正酣,四邻鸡犬静。
当然,也有例外。
元娘趴在自己屋子的门扇前,竖着耳朵偷听,感觉家里人都睡熟了,蹑手蹑脚把屋门打开。她穿着白绫袜,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响,侧身下木楼梯,把堂屋里正蜷卧在猫窝里的小花给抱了起来。
小花先是竖起耳朵,瞳孔放大,惊惧抬头,看清了来人以后,就悠闲起来,尾巴尖尖来回摆动,甚至奶声奶气的哼唧了一下。
元娘立刻把食指放到嘴上,做出“嘘”的动作,也不管猫儿懂不懂人的动作含义。
接着,她左右张望,踮着脚尖,像是只打横的螃蟹,抱猫上了阁楼。
直到把自己的房门阖上,她才算松了口气,明明是秋日,但她感觉自己累得快出汗了。
不过!
为了小花,一切都值得!
她给小花擦了擦粉色肉垫,然后就愉快地把它抱上床,又把床帐子给放下,形成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元娘郑而重之的给枕头旁威武美丽的布老虎大花和小花进行了介绍,她还用大花逗小花,时不时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引得小花眼睛黑圆。还因为小花实在太可爱,忍不住又亲又抱,自己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而楼下,除了早已睡熟的王婆婆,住在西边角房的陈括苍和西边厢房里的岑娘子,都在元娘蹑手蹑脚阖上门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抬头,偶尔听见她的笑声,露出心中有数的微笑。
小孩子嘛,总以为自己躲猫猫很厉害,其实都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呢。
日子总是这么朴实无华,一天天的就过去了。
很快就到了陈括苍入私塾这天。
汴京城有许多学堂,若是仕宦之家,大多有族学可上,要是高官显贵之子,也可另聘贤师,待到年岁足够,学识也有了火候,便可考入太学或国子监。但留给陈括苍这样的平民小童的,则只有私塾一条路可走。
她们住的地热闹繁华,国朝又重视文人,在文风盛行之地,想要读书,绝非难事。
朝廷常有扶持,民间亦有捐助,许多大儒不吝惜借书,而且书院学堂名下大多有学田,供学子读书,若是家中贫寒,甚至能免去束脩,用望族所捐的笔墨。
但这些就和陈括苍无关了。
他如今家境尚算殷实,再怎么说也住在州桥附近一整座的宅子里。纵然朝廷对学堂诸多贴补,但王婆婆绝不会在此事上钻空子,让陈括苍去占贫寒学子的便宜。
所以,束脩还是得准备的。
头一回入学堂,仪式要大于实际,进学堂可还有开笔礼,所以得依循古礼准备束脩六礼,待到后面,便是正常交脩金,每季的仲月十五日递上。
毕竟,他上的是好私塾,不比巷子里一些读书人自己收几个邻里的童子教习识字,只要每日四五文那么便宜,想用腊肉抵脩金,倒不如归家去,到乡里看看有没有村塾。
许是此事重大,寓意新的开端,平日就喜欢板着脸的陈括苍看起来更严肃了。
小小年纪,顶着七八岁的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
若是寻常成年人见了,怕也要唬一跳。
但对陈元娘是全然无效的,她可是姐姐,自古以来,就没有姐姐怕弟弟的道理,别说他现在人小个矮,就算长成九尺大汉,元娘也是敢叉腰教训的。
不过,这样好的大日子,她不至于无缘无故欺负弟弟。
她甚至还起了个大早,寸步不离跟在阿奶身后看要准备什么,平时最聒噪的人,半句话不敢乱说,生怕不吉利。
陈括苍则是一直坐在窗前读书,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兴奋或紧张,很是沉得住气。
很快,王婆婆就做好了早食,都是些清淡的素食,用的也都是芝麻油,不沾半点荤腥。凡是遇上大日子,王婆婆从来不让家里人在早上沾荤腥,像除夕和元旦,乃至初一、十五都是如此,说是可以祈福。
简单用过早食后,王婆婆盯着陈括苍正了正衣冠,不论怎么瞧都寻不出错处,是个顶顶俊秀清正的小孩了。
接着是再看一遍束脩六礼备得如何,亲手交给将要去学堂的童儿,这活被她安排给了元娘。
元娘难得面容严肃,没有嬉笑的神色,将东西一样一样的递给陈括苍。这事是家人对其的期盼,到了学堂,还有一遭。
先是十条腊肉,都是王婆婆精挑细选的,肥瘦相间,晒得很是漂亮,每条腊肉都用油纸包住。
“尊师重道!”
陈括苍接过,神情整肃,“谨记!”
然后是芹菜。
“盼君勤勉。”
“谨记!”
莲子。
“盼君苦心研学。”
“谨记。”
……
待到最后一声谨记落下,竹篮内满满当当,腊肉、芹菜、桂圆、莲子、红豆、红枣,束脩六礼,已然备齐。
接下来,就不是家人所能代劳的了。
进学苦读,走上科举青云路,得靠他自己才行。
王婆婆替他拿起束脩六礼,陈括苍自己提着近有他四分之一大的书箱,里头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跟一小袋点心。虽说今日是头一遭正式进学堂,到了以后光是开笔礼就要费去许多时辰,可开笔礼完了也不能直接回来,得和其他小童一起待在学堂,到了下学的时辰才能走。
学堂会管午食,但大抵好不到哪去,王婆婆都打听过了,顶饱的点心必须得带上,否则便得饿着肚子上学。
虽说在乡下的时候,自己和弟弟每日都会分开,一个去采野菜菌子,一个去捡木枝,并不会时时刻刻待在一块,可现下送着弟弟出门,元娘心里竟然萌生出不舍,心被揪成了几块,平白无故烦躁起来。
反观陈括苍,半大的人儿,提着笨重的书箱,看得人心里发坠,生怕他提不稳摔了,可他面上却无表情,走得也稳稳当当,不骄不躁,不慌不急,只如磐石伴坚定地走脚下的路。
他身旁只有老迈的王婆婆。
一老一小,在天色尚显浅薄的时候,迎着初初升起的朝阳,在寒风中前行,他们脚边的小草被霜打出晶莹的白。
秋日,真的到了,但熹微的晨光里总有一缕金黄光束。
元娘站在小门前,和岑娘子一块目送两人。
等到他们的连影子都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岑娘子虽然也担忧也兴奋,但生性如此,不会太过外露情绪,元娘就不同了,她即使进了宅子,也忍不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绕着院子里的桑树转来转去,就没有一刻能静下来。
她自从知道犀郎要去哪个学堂以后,就跟着徐承儿结伴偷偷去了一回,离家来回约莫半个时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阿奶还得陪着犀郎去拜访先生,肯定要多耽误一会儿,那至少得一个时辰才能到家。
元娘急得蹲下,双手托腮,重重叹气。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怎么样了,犀郎会不会适应,先生如何,严不严厉?
尽管她知道犀郎很聪明,凭他的性子应当不会被人轻易欺负,可还是忍不住担忧,又忧又急,感觉五脏六腑好像有蚂蚁在爬,叫人不能安生。
这样来来回回消磨时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承儿来敲门了。
去寻她一块去州桥那的摊子上买东西的,说是邻里有个阿姐成婚,虽然真正的如钱财布匹一类的礼物会由长辈准备好,但徐承儿还是想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元娘自然是应了。
她在家等得焦心,倒不如出门去,跑去和岑娘子交代了一声,就准备出门。
哪知道徐承儿反而停下了,一摸腰说忘了拿钱袋子,让元娘在家里等她,等拿了钱袋子就过来。
元娘自是没意见,但那等候的间隙也叫她多了点其他念头。
上回请了徐承儿吃了东西,自己还剩下二十文,要不要这回出去给犀郎带点什么,他头一遭上学堂,怎么也该勉励勉励。
正思索间呢,小门便被敲响了,元娘嘀咕了一下,她没阖上门啊。
元娘遂上前把门打开一条缝,歪头往外瞧,哪知道眼前是个不认识的小娘子。
她穿着草灰色粗布上衣,下着褐色麻裙,即便是这样廉价的衣衫,也打了许多补丁,甚至连鞋面上都有,鞋底被磨得很薄,像是随时能穿底。
样貌嘛,普普通通,够不上清秀的边,可也没有哪处生得很差,是放到人群里一眼寻不出来的寻常人。
她看起来很局促,与繁华靡丽的汴京格格不入,甚至在元娘从前待的乡下,也属于过得很差的模样。
元娘起了疑心,随时准备阖上门。
哪知那小娘子忽然便跪下了,嘴里还喊道:“奴见过小主人!”
第23章 求求了,她想赢!
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跪了,而是匍匐在地,就是祭拜宗庙也不过是这样的大礼。
元娘先是唬了一跳,下意识想到的是赶紧把门关上,再嚎一嗓子把邻居都喊来,事出反常必为妖,谁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万一趁她不被进门强抢东西怎么办,或者是杀千刀的拍花子。
不论是从前在村里,还是在汴京,她没少听说拍花子的厉害,花样可多了。
但好在她迫于本能要关门前,看到了站在后几步外的阿奶。
前面是因为这位小娘子站得离门缝太近,所以把王婆婆给挡得严严实实,元娘才一丁点都没瞧见。
原本紧绷的元娘霎时松气,把门给打开了,特地避开这位看起来很是寒酸的小娘子的跪拜方向。她蹲下身去,扶着那小娘子,“快别拜了,地上多凉啊。”
但那小娘子好像认了死理,愣是扶不起来。
元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王婆婆,“阿奶……”
王婆婆这才不紧不慢上前,但她也没帮着把人扶起来,而是沉声道:“起来吧,我们家没有虐待婢女的习气。”
那个小娘子这才起来。
凑近见了以后,元娘才发现对方大抵只有十三四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是要瘦小许多,而且皮肤黝黑粗糙,尤其是她不小心碰到的手,摸起来比老树皮还喇人。
结合刚才的一跪,外加阿奶说的话,元娘其实已经能猜出眼前人的身份了,但还是不大肯定。
毕竟元娘在村里穷惯了,如今虽是搬来汴京,但不见得转换心思,觉得自己成了富户家的小娘子,甚至能用得起丫鬟,指使人干活。
她心里多少藏着点怯。
王婆婆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家孙女是怎么回事,更知道元娘人虽到了汴京,可心里还拿她自己当做贫寒村女,面上看着应对还成,实际上畏缩迷茫得很。
这怎么能行?
王婆婆费尽心思搬家到汴京,就是为了让孙子孙女自此过上好日子的。
常常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那便是享福也享不安稳,心里会没着落,好像摸不到底,就连将来定亲择婿的时候,也总会觉得自己哪哪配不上,或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觉得不错。
王婆婆心知肚明,有心想改一改元娘的心气,但又深知非一日之功,故而面上不显,只是淡声道:“她是我买回来的婢女,还未改名字。”
虽然看起来很冷淡,好像买婢女只是买块豆腐般简单,但实际上可并非如此。
这个婢女尽管从乡下来,但手脚利索,身无残疾,买她十年足足花了五十八贯。王婆婆手里虽仍有余钱,又有田地、出租宅子的进项,可这么多贯钱也不是眨眨眼就能决定,毫不心疼的。
但发觉元娘的局促没底后,王婆婆就觉得这钱花得更值了。
叫官娘子过苦日子不容易,可手里有银钱的时候,娇养一个小娘子还不容易?
王婆婆心里自有成算,自顾自地进了门,头都不回的说道:“既入了新家,自该有个新名字,元娘,你给她取个吧。”
“我?”元娘手指自己,不敢置信。
她哪能做这样的事情。
她做不来的。
元娘连连摆手,“不不不,阿奶还是你来吧。”
两人说话的动静惊醒了卧在榻上歇息的岑娘子,她起身出来看原委,恰好听到了对话,知晓是怎么回事。
正逢王婆婆语气不佳的回应,“这点小事难不成还拿不定主意?”
岑娘子忙缓声打圆场,“元娘,阿奶是疼你才叫你取名的,快听话。”
元娘有些手足无措,眼前这位穿着浑身打补丁的裙衫的小娘子,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呢,她来取名,不会显得像羞辱吗?
元娘犹豫片刻,还是先询问起了对方,“你、你原先叫什么?”
察觉出主人家气氛不太对,穿打补丁粗布裙衫的小娘子愈发紧张无措,头死死低着,声若蚊蝇,“招娣。”
“啊?”元娘没听清。
“招娣!”小娘子眼一闭,颤着声提高音量答道。
元娘听清了,但一怔。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又是摸头又是摸鼻子,眼睛都不知道看哪,总之是尴尬不已。
偏偏阿奶和阿娘都没有反应,都默不作声,显然只能自己打头说话,避无可避。元娘忙碌的小动作致使她的手刚好摸到了自己的钱袋子,里面铜钱的形状清晰印到手心,外圆内方,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
元娘灵光一闪,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万贯!”
“不如往后你就叫万贯?”元娘道。
世上无人不喜欢钱财,而腰缠万贯以后,也再无为难事。
元娘能有的苦恼全是钱不够才有的,譬如请徐承儿吃东西,得精打细算,譬如想去尝尝汴京人推崇的樊楼和各家正店,但钱袋子里空空如也,连人家的边角都摸不着。而眼前的小娘子被卖做奴婢,不也是因为缺钱吗?
在贫穷了许多年的元娘的朴素认知里,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那么,有钱便不会再有苦恼。
她的家里人不喜欢她,喜欢弟弟,给她取名招娣,可只要有钱了,世上的人都会喜欢她。
“你觉得还成么?若是不喜,我也可以再想别的。”元娘语气诚恳。
万贯知道自己是来做婢女的,村里的婆婆婶娘们都说过,做婢女是要任主家发落的,一言不合打死了也是有的,根本无处说理。
所以,卖去为奴做婢,哪怕能吃得饱饭,也是最坏的去处。
这些念头死死压在万贯头上,心里尽是恐惧,哪敢有何意见,只一味低头符合,“喜、喜欢,万贯、万贯很、很好,小主人说的好。”
元娘知道万贯是拘谨,但被这么夸也不太意思。
倒是王婆婆适时道:“好了,既然来了我们家,不用这么紧张,往后还有的相处呢。也不必喊什么主子、小主人,说出去要闹笑话的,你喊她小娘子便是,我另有一个孙儿,去上学堂还未回来,你喊他二郎即可。”
王婆婆又指向岑娘子,“唤她娘子,唤我婆婆。
“我家小门小户,没有太多讲究,当不得什么夫人主子的叫法。你往后只要勤快听话,旁的别多想,我亏待不了你。
“若有其他……”
“哼哼。”王婆婆冷笑一声,眼里噙着狠厉,“我家虽不会对你动私刑,但转手卖回给人牙子,可也有的是苦吃。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王婆婆的狠话足够震慑住一个乡下没见识,又被爹娘轻视的小娘子了。
万贯慌忙跪下,急切的表忠心,“万贯不敢的,您吩咐什么,我一定听话,在乡里我、不,是万贯,万贯最勤快,家里的农活、做饭、上山割草,我都做得,我、我吃得也少,求您别转卖我。”
她说的语无伦次,显然是慌极了。
她惶恐无依靠的样子,打实可怜,元娘都蹙着眉,有些不忍心看。
可元娘也清楚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阿奶做什么都有她的考量。
果不其然,王婆婆伸手把万贯给扶了起来,板着脸道:“汴京没有动不动下跪的规矩,出了门还这样,要遭人笑话。”
她上下打量起万贯,摇了摇头,“太脏了。”
说完,王婆婆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元娘,你不是千里迢迢带了旧衣裳吗,寻两套齐整些的出来,一会儿阿岑你比着腰改两针就成了。”
齐整些的意思是不怎么打补丁的旧衣服,横竖现在到了汴京,王婆婆是不会允许元娘穿那些粗布麻裙出去的,是什么身份穿什么衣裳,该有的体面要有,否则叫人家起了疑心,巴不得咬下你一块肉。
这样的衣裳给万贯穿却是刚好,也不浪费,刚好元娘比她身量宽些,改起来很容易。
“你身上也得洗洗,先前住的铺盖里有虱子吧?”王婆婆火眼金睛,一看就明了。
万贯脸红得滴血,绷着肩膀点头。
王婆婆倒也不生气,“好在艾草还有剩,煮了沐浴,再用篦子好好篦一篦。”
这便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了,王婆婆为人处世就没出过差错。
万贯眼里,霎时除了羞耻就是满满的感激了,只觉得天爷垂怜,让自己遇上了顶好的主家!
但王婆婆到底是王婆婆,有时候一张嘴能把人割得皮破血流,“没沐浴完前,不许进屋里,你就待在院子,那猫儿也不许碰,别过了虱子,它才拾掇干净的。”
万贯低着头,蹑蹑说是。
即便被王婆婆这么说,万贯眼里也只有不安卑怯,寻不出一丝不满异议。
王婆婆的一双眼睛说是洞若观火毫不为过,是人是鬼压根讨不过她的眼睛,她从见了万贯,就知道这是个老实孩子,现下愈发确定,但该有的打压还是得有,一开始就得把规矩定好,往后才好相处。
其实不怕对下人好,就怕下人往后拿乔托大,反过来就是欺压主人了,总得认清身份,这才是对她好。
正说话间呢,小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徐承儿,她看着陈家人都聚在一块,还有生人,顿时有些不知道如何下脚。
她又不傻,哪能不知道氛围怪怪的。
徐承儿尴尬的哈哈笑了两声,对着王婆婆和岑娘子问好,嘴上道:“我和元娘约好了一会儿去州桥附近走走,不知是不是打扰了?”
她犹疑的说完,迅速凑近元娘,两个人打起眉眼官司,问是怎么回事。
倒不必元娘去说什么,王婆婆开口了,她见到徐承儿就露出长辈的慈和微笑,“怎么会,元娘初来乍到,有你这么好的孩子带着在汴京走走逛逛,我是最放心的。
“你别多心,这是家里新买的婢女。我们犀郎上学堂去了,留下我们一屋子老弱,还是得有个下人帮着分忧。”
徐承儿恍然大悟,她对买一个下人做活这事,表现出了极大的认可和习以为常。
三及第巷里的宅子,地段好,能住的怎么也有点家资,仆婢成群不至于,可买上一两个分担活计是常有的事。
买的奴婢到了家,那就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了,只当做看不见便是了。
但徐承儿还是个极好心的小娘子,她打量了一眼万贯,最后停留在了脚上,忽然道:“她的脚像是比我小些,恰好我有窄了的旧鞋,婆婆您要是不嫌弃,刚好我可以拿过来。虽说是旧的,尚算干净。”
王婆婆当即笑得神色飞舞,“好哇,那哪有嫌弃的道理,婆婆先谢你了,我正愁怎么办才好呢,总不好刚买回来就叫她光着脚,太不像样子。”
徐承儿很是温驯有礼的陪王婆婆聊了两句,哄得王婆婆眉开眼笑。
王婆婆主动道:“好了好了,我一个老婆子就不拘着你们了,不是约好了要一块出去么,别耽搁了。”
说着,王婆婆还冲元娘招手,解开她那青色印花钱袋子,掏了二十枚铜钱出来给元娘,末了,还摸了摸元娘脸颊侧的头发束束,“去吧!”
这下轮到元娘眉开眼笑了,“多谢阿奶!”
转过身,元娘和徐承儿手挽手出门去了。
做小娘子多好啊,欢声笑语的,二十文就能乐呵不已,王婆婆的眼底也浮起浅笑。
王婆婆回过神,收回目光,脸又是板着的了,连脸颊的肉都绷着,很是严肃,瞧着便不近人情,谁见了都怕,觉得定然不好惹。
她还得把余下的事情安排清楚呢。
*
元娘和徐承儿出门以后*,直奔州桥。
那里路两侧,乃至桥两侧都摆满了摊子,简陋的有一块麻布铺底,稍好些的推着小车,也有大点的设了浮铺,上头撑起六七寸大伞的,更有提着篮子,穿梭在人群中四处叫卖的。
东西也是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
但正是如此,才叫人犯了难。
“你说我买什么好?”徐承儿很是苦恼。
“寻常冠冕簪子啊,送礼定是极好的,可动辄上百千文,我哪买得起。针头线脑吧,倒是便宜了,可几文钱的东西送去,我和窦家阿姐关系可还不错,她平日里常请我喝渴水,未免显得我小气。”徐承儿重重叹气,额上愁云惨淡。
她扒住元娘的手腕,眼里流露出点希冀,“你帮我一块出出主意!”
元娘当真冥思苦想起来,酝酿了半天,迟疑道:“要不然送点日常能用的?别是锅啊炉啊之类大件的,最好是能配着它们用的,一般不会太贵,又能用上。送礼嘛,既然关系好,实用重要,中看不中用的纵使是贵也没用呀。”
“你说的有理。”徐承儿很是认可的思考起来,经过一处摊子前时,忽而睁大眼睛,“有了!”
她不敢叫摊主人看出自己的喜欢,所以特意把元娘拉得远一些,窃窃私语起来。
“你看那个摊子,别,余光瞥就好了,不然会被发现的。对,中间那个薰笼,竹编的,你看怎么样,用来熏衣裳正正好,我记得窦家姐姐有小薰炉,配这个大小正正好。”
元娘听倒是听得很认真,但是她见识有限,才吃上铁锅炒菜没几日呢,薰炉这样的矜贵东西,暂且还不在王婆婆添置的东西里头,买的都是诸如被褥帐子一类缺不得的东西。
徐承儿若是不提,元娘压根不知道世上还有薰笼。
她实话实说了,徐承儿也没放在心上,给元娘仔细说清楚,所谓薰笼就是罩在薰炉上的竹编的东西,平日里,可以点上薰炉,罩上薰笼,然后把衣衫放在薰笼上头熏,既能使衣物芳香,遇上潮湿天气又能干得更快,很是实用。
经过这么一解释,元娘也觉得好了。
她们俩索性凑在那商量一会儿怎么压价,承儿得黑着脸挑差错说不喜欢,元娘就劝她买,假装做中间人,边劝说承儿,边劝摊主人低些价。
两个人商议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元娘怎么打着劝的名义忽悠人的话都想好了。
接着,两人故作悠闲,走走停停,到了那个摊子上。
徐承儿假作不经意的看了眼那个竹编的薰笼,摇摇头道:“做工糙了些。”
元娘当即应声扮起来,“哎呀,还成啦,恰好看见了,不若买一个回去。”
徐承儿半是嫌弃,半是撇嘴摇头,“可……”
陈元娘识眼色地打断,“先问问价,若是适宜,买了也无妨。”
两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状似不大看得上东西般问起了价。
摊主人暗自思量了下,到底不敢狮子大开口,生怕把人给吓走,给了个公允些的价,“五十文。”
徐承儿眨了下眼睛,元娘意会,这是公允价但还能压点的意思。
于是,接下来徐承儿摇摇头,故作不中意,欲要起身走人,元娘伸出手正准备拦下徐承儿,劝两句的时候,摊主人忽然左右看了眼,小声道:“您别走,若是价不中意,不妨试试关扑。”
关扑?
元娘迷惑了,这是啥。
但徐承儿眼睛即刻就亮了,兴奋起来,反而倒过来拉住元娘的手。
她做贼似的蹲下,靠得离摊子近了些,“怎么个规矩?”
摊主人嘿嘿笑了两声,掏出三枚铜钱在摊子上,“一次十文,三枚全正面朝上,这东西我十五文卖给您,若是输了,这十文自是……嘿嘿。”
摊主人嘿嘿直笑,意思明显极了,十文赌一次。
若能赢,十文的扑资原样回到手里,原本五十文的薰笼也只需十五文就能买到,着实划算。
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当个乐子。
徐承儿一咬牙就应了,从钱袋子掏出十文递给摊主人。
接着便迫不及待拿起三枚铜钱,投掷起来。
“叮!”
随着最后一枚铜钱躺平,三枚铜钱两正一反,就这么输了。
徐承儿小声哀嚎,摊主人则笑眯眯把十文的扑资收入囊中,嘴上还道:“输赢天定,小娘子别恼。”
徐承儿显然被关扑的玩法勾得上头了,舍不得那十文,还想再玩一次,摊主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结果,还是输了。
徐承儿没舍得再玩,再玩恐怕钱就不够买了,到底付了五十文。
边付钱,徐承儿还边和元娘感慨,“唉,我是摩羯宫,果然运道不好,就玩不得关扑这些。”
“咦?”徐承儿忽然停顿,“元娘,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宫?”
“正月持羊之神。”元娘可算听到自己熟悉的了,语气激动了些,凡是信仰炽盛光佛的大多也清楚二十八星宿与十二星宫,受村里其他妇人和小姐妹影响,元娘也因此知道一些。
徐承儿认真道:“哦,羊宫,那你财运应当不错,不如也试试?”
元娘也不知道自己财运如何,她没怎么玩过这些,不过,方才看徐承儿玩了两回,大抵也清楚关扑是什么了,无非是种博戏,只是赢的是实物罢了。
她没试过,一时有些意动。
干脆在摊子上来回巡视,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盆绿油油的瑞香上,瑞香的叶子偏长偏窄,有些像放大的竹叶,不过其叶边缘泛黄,看着倒是别有意趣。
摊主人心领神会,开始说起好处来,“这是瑞香,常年青绿,若仔细养着,到春日还能开花呢,花蕊粉白娇嫩,养上一盆,能省去簪花买花的钱。连着盆,拢共才十文,价可低廉得很呢。”
元娘听着,倒是愈发喜欢了。
纵使不要关扑,也想买回去养着。
但摊主人可不会错过这机会,关扑只有在一些重大节日才是能被光明正大应允的,他冒着风险,偷偷摸摸怂恿客人玩关扑,还不是因为赚得多。
他看出了元娘的犹豫,放低要求,只拿了两枚铜钱出来。
“两文一次,两枚皆朝上,这瑞香只收你两文。”
“小娘子,这可简单得很呢。”
比起三枚皆要朝上,的确容易许多。
元娘想了想,用力点头,“试试!”
说完,她就拿了两枚铜钱放在摊上。
接着,元娘有些紧张的拿起令两枚铜钱,眼睛一闭,双手合起来,一摇一松,两枚铜钱滚落。
一枚落在摊上,恰好是正面朝上。
另一枚则丢出摊上布的位置,在青石砖上立着转起来,跟着一道转起来的还有元娘的心。
求求了,她想赢!
第24章 “宅子前头的铺面不租了,我要开铺子。”
那枚铜钱还在转,元娘心紧紧揪着,眼睛一刻不离盯着铜钱越转越慢。
“叮……”铜钱与青石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总算有了定论。
铜钱恰好是正面朝上。
元娘惊喜地瞪大眼睛,想要蹦起来大笑,但想起方才徐承儿和摊主人都是压着声偷偷摸摸的做派,她也连忙捂住嘴,但脸上的笑洋溢出来,是半点遮不住的。
她也压低声,但眉飞色舞,“我赢了!”
徐承儿跟着与有荣焉地挺起胸,对着摊主人仰起下巴,“我们赢了!”
摊主人却是蹙眉,暗自纳闷,他明明动了手脚啊,这小娘子是怎么赢的?
但大庭广众的,关扑又是不能摆到明面的玩法,不好反悔。
摊主人只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做生意偏又练就一副天生的笑脸,虽是亏本卖了东西,但还是和颜悦色的夸了起来,“小娘子好运道,往后必当步步生莲,万事亨通。”
这吉祥话说的元娘都快脸红了。
谁被奉承能不开心呢?
恰好摊主人的女儿提着篮子回来了,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花。
汴京不论男女都爱簪花,因而卖花人也很多,上至花甲老人,下至豆蔻小娘子,提个竹篮子都能在大街小巷卖花,养活了许多人。
汴京物价贵,租赁房屋也贵,可商贸发达,只要肯干活,处处是活路。
摊主人的女儿垂头丧气,提着装满的花篮,对着他沮丧摇头。
一看就是今日没怎么开张,故而低落呢。
元娘付过钱,手上抱着瑞香,掂量着钱袋子里的铜钱,里头还剩下三十八文,小小挥霍一下应当无妨!
她指着篮子里一支像是在素白底上晕染淡红墨渍的五瓣小花,“那是什么花,几文钱一朵?”
未曾料到元娘要买,摊主人的女儿很是开心,绑在耳后两侧的双垂髻宝蓝色发带跟着飘扬,“素磐花,两文一朵,当真价廉呢!”
她眼里晶亮有神,和元娘徐承儿是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平头正脸,口齿清晰,搭上青嫩的年岁,一颦一笑都很是娇俏,笑时露出白牙,两个甜甜酒窝,叫人不由生出好感。
许是怕难得来的主顾跑了,她连忙补了句,“您是今日头一位主顾,我算您两朵两文如何?恰好可以同您阿姐一道戴着,可美呢!”
摊主人的女儿实在会说道,又扯上了徐承儿,元娘遂不再犹豫,利落递上两文钱。
总算是开张了,摊主人的女儿愈发粲然,拿着缠了红线的剪子仔细挑拣,嘴上还道:“我挑两朵鲜嫩些的给您。”
“多谢。”也许是对方同龄,元娘难得腼腆,说话声都轻了些。
元娘和徐承儿一人手上拿着一朵,互相给对方别到耳边,素磐花不大,也就不到一寸长,耳边别这么朵小花,的确是显得人娇美些,说不出的芙蓉春色,姿容姣好。
别的不说,至少戴着花的人心里就是不同的感受,好像一举一动都文雅起来了。
“元娘真好看!”
“徐姐姐也是!”
两个小娘子娇笑连连,互相逗乐夸赞。
又稍稍逛了会儿,元娘停在了一个卖橘的摊子上挪不开眼,金黄与翠绿两色交织的橘如堆塔一般堆满小车,显得很是好看。
但吸引元娘的是上头立着的木牌。
“六文一斤”
六文一斤?
这可是橘!!
许是元娘原先待的乡下地方水运不便的缘故,这些果类都奇贵,而当地栽种的水果又价贱,农人都买不上好价。橘就属于得靠走陆路波折运来的水果,到了她们县上卖得极贵,一颗要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呐!
还未有拳头大的橘,哪家好穷人舍得买?
当时日子过得不富裕,元娘自然是攒不到那么多钱的,又听去叔父家吃席的桃娘讲述过,馋得梦里都在喊。
后来,阿奶带她去县里赶集,恰好买了一个橘。她还记得,一共有九瓣,为了嘉许她主动陪着去赶集卖菜,阿奶分给她三瓣,剩下六瓣被阿奶阿娘和犀郎平分了。
不过,她当时和犀郎吵架,为了求和,犀郎主动上贡了一瓣,从而达成姐弟讲和的局面。
时至今日,元娘回想起来,口中似乎都萦绕着橘甜滋滋的味道,尤其是咬开的时候,果肉多汁,细腻橘香。
呜呜,她馋了。
而现在,橘只要一斤六文,如此低价,若不能把她勾得走不动道,那就是她不识抬举了。
“我要一斤橘!”元娘昂首挺胸,声如洪钟,语气掷地有声。
知道的知道她在买橘,不知道的怕是以为她是战前将领在信誓旦旦的表忠心呢。
徐承儿看着青绿色占据上风的橘皮,欲言又止。
也许,元娘喜欢吃酸些的橘?
她那叔父家的妹妹就喜欢吃酸的,什么青梅山里果,都是最爱,徐承儿喜甜,站在旁边都嫌弃酸味。
但元娘的话……
“给!”还没等徐承儿想完,眼前就多了一颗绿油油的橘,迎面而来的是元娘灿烂甜美的笑脸,“徐姐姐你尝尝,橘可好吃了,我最是喜欢。”
忽略牙齿酸倒的滋味,徐承儿利落接过橘,也信誓旦旦的道:“好!!”
那声坚定洪亮得简直像要去赴死。
徐承儿只觉得心头汹涌彭拜,激荡无比,元娘喜欢,她也要喜欢。
这!
就是姐妹情谊!!
再酸的橘,她也要自己全吃掉。
就这样,两人满载而归,榻上了回三及第巷的小路。要是元娘自己的话,肯定不敢在巷子里绕来绕去,怕迷路,有徐承儿这个自幼大街小巷乱跑的人就不同了。
两个人走在巷道里说说笑笑,想着顺路去窦家阿姐那送东西,没料到刚拐到窦家宅子的墙后,就听见了说话声。为了显热情,说话的人特意把声放得很大,即便不刻意去听,也清晰入耳。
“李伯父实在客气,上门看望不说,还带了这许多,舍妹来日嫁过去,能得您和伯母这般慈爱的翁姑当着是有幸。”说这话的声音年轻,应当是窦家兄长。
另一道局促些的声音老迈,言语做派里透着点老实本分农人的惶惶,恐怕就是窦家姐姐未来的阿家,“贤侄说笑了,不过是自家种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窦家兄长热切又会来事,“瞧您说的哪的话,这些蔬果个个个大新鲜,汴京都不好买,难为您记挂着我们家。”
那位李家伯父不会接茬,只一味不尴不尬的堆笑,说着下回还来送之类的话。
窦李两家的做派实在是大为不同。
眼看李家伯父走了,躲在墙角后的元娘和徐承儿算是瞥见半边真容,挺厚实黝黑的长相,当最要紧的是身上穿的衣裳,上着褪色近白的蓝色短褐,下穿松垮灰裤,虽出门前刻意擦拭过,可鞋面一干还是显出尘土浮灰,鞋底缝隙沾着泥和草屑。
尽管他身上的衣衫没有打补丁,但瞧着就是农人打扮。
这……和能住在三及第巷里人的家资似乎不大搭。
还没等元娘疑惑完,目送李家伯父走了的窦家人就开始变脸。
窦家嫂子嫌弃道:“连盒像样的糕点都舍不得买,你自己进去瞧瞧,都是些几文钱能买一堆的蔬果,何必费那功夫挑到汴京来,随便摸个十几二十文,我能买两担!
“真是,你都不知我方才多丢人,他就在人前把我叫住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我雇的挑夫。”
“好了好了,少说些话,叫二娘听见该伤心了。”窦家兄长有些不耐烦。
窦家嫂子还在喋喋不休的骂,“呸,我偏要说,就他们家哪配得上你妹子那般金闺花柳质的人儿。在家娇养着,不说攀个王公贵胄、官宦人家,好赖也得有些家资吧?如今倒好,要被你爹嫁去郊县做农妇。”
“你少说几句吧。”窦家兄长心烦意乱,求告妻子别再说。
窦家嫂子压低声量,冷哼一声,“你爹为了报恩毁了你妹子的亲事也就罢了,来日若再有什么阿猫阿狗上门,想耽误我家珠姐儿的亲事,我是断断不依的。你倒是说句话啊,瞧瞧你爹做的事,难道为了你女儿不应当未雨绸缪?在外头多能言语,怎到家就不吱声了?
“呵呵,我告诉你,真要是有那一天我也是不怕的,珠姐儿的几个舅父可不是吃素的。真要来了拎不清的,我就喊她舅父把人打出去!”
不理会夫婿的沉默,窦家嫂子还在继续,“你说,要不如今就定下来吧,我嫂子没个女儿,待珠姐儿倒是不错,我二哥说了,三个儿子尽给珠姐儿挑。我觉得明德那孩子就不错,在学堂也上进。”
窦家兄长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心烦甩袖,“珠姐儿才七岁,你急什么,何况明德已经十三,难道能好好等她大不成?”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院子,声渐渐消了。
元娘和徐承儿这才敢冒头,一不小心听了人家家里的事,倒是叫人手足无措。
但还有比这更叫人心绪难安的。
那便是这位窦家阿姐的亲事。
原来看似喜庆的亲事背后,有这么多无奈,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心酸。
比起元娘这个外来没几日的,徐承儿自幼在三及第巷长大,和巷里住的人家大多关系不差,姐姐妹妹一块长大,多少有些不一样的情谊。如今听到亲事背后的不堪,整个人都不好了,肉眼可见的沮丧低落。
元娘扶住徐承儿的手,小声提醒,“今日……便不送了吧,我们先回去。”
徐承儿缓不过神,只含糊应道:“也好。”
元娘虽然也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窦家姐姐可怜,但也只是可怜而已,不比徐承儿情绪波动大,看看到家门前那条道时,徐承儿突然停了下来。
她一把抓住元娘的手腕,神色仍然松怔,可眼神里已多了坚定,“元娘,我们一定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徐承儿比元娘要大,更能体会亲事的紧迫和重要,方才窦家的事委实给她带去不小震撼。
元娘倒是还好,可她和徐承儿关系好,所以也跟着一块坚定,“一定不能!”
虽说下了决心,但窦家事情带来的冲击还未能散去,而且她们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什么,索性各归各家去了。
元娘目送徐承儿真的进去了,才捧着橘回家。
时候还早,陈括苍自然还未下学。
但万贯却已经收拾好了,换上元娘的旧衣,头发用药水泡过,虱子大多死在水里了,现在正在太阳底下晒头发,还拿着篦子反复梳,筛除可能剩余的虱子。
还别说,洗干净以后,万贯还算能看。
但也只是能看,她脸黑唇色深,看着土气,比寻常汴京城里的小娘子缺两分气韵。这也是为何会被卖来当婢女而不是做妾的缘故,她不美。
岑娘子在屋里,王婆婆在灶上不知道捣鼓什么。
元娘打进门看见的就是万贯,她不大适应家里多了个大活人,因而有些尴尬,只冲其点头笑了笑,就想回自己的阁楼。
她一边脚都迈进堂屋的门槛了,又退了回来,思虑再三,还是走到万贯面前,分了一个橘。
“给,这是橘,能吃,很甜!”
元娘怕万贯没吃过,还极好心的解释了一下。
万贯双手捧着,仍是拘谨,“多谢小娘子。”
元娘友善的笑了笑,活泼明媚得像是晴日盘旋在空中的燕雀,张开翅膀,肆意飞扬。
她蹦蹦跳跳的去找岑娘子和王婆婆,挨个把橘给分发了,兴高采烈的说着自己关扑省了八文的事,又炫耀瑞香好看,又侧头特意让她们看自己的耳侧,想被夸好看。
至于窦家的事,元娘没有提,虽然知道阿娘阿奶不是多话的人,可她还是觉得事关旁人的声誉,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份风险,否则传出去被人肆意谈论,未免可怜了,本来那门亲事就不如意。
元娘压下心头的异样,专心讨阿奶的喜欢。
她口若悬河的夸赞自己如何眼利,如何一眼看到才一斤六文的橘,那上扬的下巴,骄傲的神情,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为了哄阿奶开心,从而吃上丰盛的饭食,元娘甚至帮着剥开橘皮,想要亲手喂阿奶。
王婆婆看了眼青绿占据上风的橘皮,抿了抿嘴,难得的好脾气、说话软,哄着元娘道:“你买的,我怎好先尝,快,乖儿,你先吃。”
要不说王婆婆厉害呢,元娘被哄得晕头转向,真的自己先尝了。
下一刻,眉毛眼睛嘴巴全皱在一块,好好的白净净的小娘子成豆腐皮了,满脸痛苦,酸得眼睛都睁不开。
王婆婆被元娘的惨状给逗的捧腹大笑,边捶灶台,边笑弯了腰,什么皮啊骨啊都给笑得舒展开了。
很少见王婆婆有这么乐的时候。
果然,还是捉弄自家孩子最有意思。
反倒是岑娘子出来给元娘倒了碗水,让她喝了缓缓酸劲。
王婆婆觉得没逗够,还在说风凉话呢,“愚儿,愚儿,怎么买橘的时候不知晓多思量一会儿?
“如今的月份尚早,橘大多又酸又干,六文一斤不可能在这个月份买到好橘,何况,你怎么忘了我上回带你买的橘可是通体浅红的。像这样青绿夹杂黄色的橘,少说也是酸甜的。”
王婆婆说的直摇头。
元娘缓过来以后,瘪着嘴,不大高兴,“那我还买了一斤呢,如今剩下好几个可怎么办,总不能不吃吧?”
不吃的话,她心疼!
至于送人呢,岂不是坑人?
“哼,也就我老婆子能给你收拾烂摊子。”王婆婆把她手里的橘全都接过,耷拉的眼皮掀起,“方才隔壁的方婆婆和我说了,今日有卖牛肉,你去买一斤,正好能和橘一块做菜。”
“啊?”元娘大惊,吓得都结巴了,“橘和牛肉,那能吃吗?”
“能吃不能吃的,我做了你不就知道吗?”王婆婆不耐烦道,她掏出三十五文给元娘,把她赶去买牛肉。
元娘掂着钱,放入自己的小钱袋里,嘴上还在随口念叨,“为何牛肉这般便宜?明明好吃得很,味道不比羊肉差啊。”
王婆婆天天说元娘话多,嫌烦,但她一有什么问题,还是好端端的解释了,“你懂什么,这是官府为了护耕牛没法子才定的律法。你自己想想,若是牛肉卖得贵,远胜于一只耕牛的价,那纵使官府一再严禁,也会有人为了重利铤而走险,不惜杀耕牛卖肉。
“定了二十文的官价,把耕牛杀了拆开卖肉不就成了亏本买卖吗?”
元娘似懂非懂,只懵懵点头。
王婆婆不耐烦了,喊她快点去买肉,别一会儿卖完了。
等元娘快出门的时候,却又被王婆婆给叫住了,让她带着万贯一块去,刚好认认路,往后跑腿的活也能分担。
元娘自然不会有异议啦。
她拉着万贯,就和一阵风似的冲出门,跑腿嘛,自然是越快越好,这样长辈高兴,自己也能多玩会儿。
元娘到的时候,牛肉已经快卖完了,还好赶上趟,因为她嘴甜讨喜,甚至买到了最嫩的牛里脊。元娘提着肉往家走的路上,还不忘给万贯传授经验,“你别看肉铺的何屠户瞧着凶,其实他好说话得很,见了只管大胆招呼,再夸一夸他家的狸奴,包准高兴,经常会多切点添头。”
万贯生得普普通通,行事又拘谨,看着便显得有些木讷,好在不管元娘说什么,她都很认真的听。
记没记住不知道,但这态度还是叫人很有成就感的。
刚好有卖饴糖的老人经过,听着吆喝声,万贯的耳朵似乎动了动,但她连眼神都不敢往那瞥。
元娘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直接招呼卖饴糖的老人,买了三文钱。然后,分了一小块给万贯,万贯刚开始还不敢拿,元娘直接塞她手心里,“尝尝,甜着呢!”
万贯把饴糖放入口红,轻轻抿着。
她的眼睛渐渐有神,被饴糖的甜味征服,不似之前死气沉沉。
嗯,真甜!
她悄悄抬眸,看着神采飞扬的元娘,心中悄悄道。
小娘子,真好!
她一定要勤快干活,不能辜负小娘子的好。
元娘回去的路上,还给万贯把沿途卖什么,哪家铺子卖得什么更好一一说了,这些都是徐承儿告诉她,如今也能用来教万贯了。
回家后,王婆婆把肉切成块,放了酱油、酒腌制。
接着把橘剥皮,挨个摆在盘子里。
但她没有立刻做橘的这道菜,而是把留出的一小块牛肉剁碎,放了酱油和盐、姜等拌匀。
她喊万贯帮忙烧了炉子,自己往陶锅里放了猪油,任由猪油融化,而后加上葱白,油把葱白炸得焦黄生香,下牛肉碎,稍微过了过,便加水和豆腐,盖上陶锅盖,任由其炖煮。
不消一会儿,陶锅上氤氲的白雾就散发香味了。
王婆婆让万贯看住了,必须文火煨着,她自己则去做拿到会令元娘咋舌的橘炒牛肉了。
很快,堂屋的桌上就摆上了吃食。
元娘闻着味从楼上下来,“好香好香!”
“狗鼻子。”王婆婆笑骂道。
她和岑娘子抱怨起来,“她旁的都得喊,唯独用饭不必,回回一做好就自己凑上来了。”
岑娘子能说什么,她性格温顺,又不爱说孩子,只道:“能吃是福。”
落座后,虽然肉末炖豆腐也很香,但是元娘还是禁不住猎奇,把筷子挪向了橘炒牛肉,牛肉不是常见的肉样,而是裹了粉炸了一遍,然后再炒的。
她夹了一块,一咬,因为再炒过一遍,所以裹满汤汁,酸甜可口,但肉表皮仍旧酥脆,没有因此软塌。
兼具了炸和炒的好处。
既有酥脆口感,又滋味饱满,酸甜开胃。
明明那橘单独吃就酸得令人难以下咽,炒出来却如此惊艳。
元娘吃完猛咽了一口饭,大加赞扬,“好吃!”
“阿奶,你的手艺真好,都能去宫里为官家做饭了。”
对元娘的夸奖,王婆婆显得很淡然,甚至有些好笑,因为她家盛时,还真请过从宫里退出来的厨娘,她也跟着学过点,但那些大多繁琐不已,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得了的。
甚至可能吃几道菜就把现在的现钱给挥霍得一干二净。
也别说什么给官家做过的菜了,就是眼前这道,原本的做法也不是用橘,而是用柑。
橘当季节时,一斤不过六七文,但稍好些的柑一颗便要一两百文,品相极佳的贡柑甚至一颗一贯,用的料里头还得有胡椒末,这东西金贵,却能使得菜肴酸甜不腻,滋味丰富。
这些,有哪个是寻常百姓能吃得起的?
不过也不必和元娘说得如此清楚,没见过世面也好,吃什么都觉得乐。
王婆婆从思绪中抽离,忽而当着满桌的面道:“咱家宅子前头的铺面不租了,我要开铺子。”
她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元娘和岑娘子都停了手,看着王婆婆,震惊不已。
王婆婆则慢悠悠给自己舀了些肉末炖豆腐,举勺一尝,她自己也点头,不错,是好吃。
岑娘子从来不会对王婆婆的话有异议,只是担忧道:“娘,您会不会太操劳了?”
元娘……
元娘她不多话,就瞪圆眼睛静静听阿娘和阿奶说话。
她自诩多少是了解阿奶的,既然能当众说,那便是下了决心,再多说也没有必要。
何况,她信阿奶。
世上没有阿奶做不好的事!
她只要陪在旁边就好啦,偶尔逗逗乐,帮着分担点活。
所以,等王婆婆和岑娘子闲话完,她只是笑呵呵问,等阿奶开了铺子,是不是就能有许多好吃的了?然后喜获额头被指头一推,王婆婆笑骂她馋猫。
恰巧小花凑到了桌脚边,蹭着元娘的脚踝喵喵直叫,懵懂无辜的样子,好似真的以为在叫它。
霎时,屋里几人乐不可支,笑声激荡。
元娘最后抢着把肉末炖豆腐给收尾了,尤其是汤汁,和米饭拌在一块,吃得她幸福眯眼,幸亏屁股后面没长尾巴,否则也该似小花一般,尾巴尖尖可劲晃了。
*
好不容易到了晚间,陈括苍踩着将黑不黑的天色到了家,却遗憾的吃不到橘炒牛肉了。
但阿奶给他煮了鸭卵,也就是鸭蛋,说是给他补补。
毕竟不能成日杀鸡杀鸭,谁家也禁不起这么吃。
至于阿奶想开铺子的事情,他听了以后也只是沉默片刻,小脸肃着,淡淡说了声挺好,没有任何意见。不是他冷淡,而是大抵能猜出王婆婆这么做的缘故。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一日。
很快到了入睡的时候,王婆婆把万贯的住处安顿在元娘阁楼边的小库房里,那里本来是堆杂物的,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有六七寸宽呢,放个床榻、衣箱和面盆架恰恰好。
看似一切安排妥帖了,但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那便是元娘只要开了阁楼的门扇,万贯必定能听见。
夜里,元娘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到底是忍不住,她已然习惯夜里陪着小花玩一会再入睡,索性披衣起身,绕到万贯的小隔间前,偷偷喊她。
万贯已躺在床榻上了,听闻动静,立刻起身,紧张道:“小娘子,是不是有吩咐?”
元娘笑容可掬,亲亲热热挽住万贯的手臂,“无事呀,只是忍不住想与你说说话,你尝尝这个!”
陈元娘给万贯递了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蜜饯。
这个蜜饯比之前去相国寺买的要便宜,但还是比饴糖贵,元娘就剩这么多了。
万贯不大敢收,想推拒回去,元娘却直接送到嘴边,让她尝尝。这一尝,她果然愣住了,甜甜的带着果香,好生好吃。
元娘趁机道:“我不打搅你了,头一日到家,你好好睡,我下楼把小花抱上来。”
“哦,哦好。”万贯愣愣道。
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反应。
元娘也只是同她说一声而已,毕竟开门关门的总有动静。
元娘迫不及待的下楼抱猫,故技重施踮着脚尖,等带着擦过肉垫的小花上床时,兴奋不能自抑,拿着小旌旗可劲逗。
忽然,小花不追着旌旗跑了,而是奔到门扇那,爪子扒着门,喵喵叫。
元娘侧耳一听,门扇外也传来猫叫,但比小花要大声有气势得多。
陈元娘透过窗纸往外瞧,没看见人,于是把门闩拨开,门槛外,一只比小花壮实点的黑白色小猫就显露眼前。
它甚至还叼着条小鱼,一见到小花就松嘴,似乎是特意带给小花的。
元娘想起来了,这是小花同一胎的爱打架的黑白色小狸猫。
能见到小花的亲人,元娘也很高兴,但她怕有虱子,干脆把小花抱到门槛外,自己陪着两只小狸猫叙旧。
她手撑着脸,靠在栏上,眉眼弯弯。
就是……
元娘狐疑的顺着余光瞥去,她怎么感觉有什么在动。
她尽量不发出动静,只用眼睛巡视,果然,巷子里有黑影鬼鬼祟祟,来回走动。
第25章 天爷啊,莫不是歹人? 虽然外间风冷,可元娘紧张得心口……
天爷啊,莫不是歹人?
虽然外间风冷,可元娘紧张得心口直跳,一股热气冒往四肢百骸,手心沁汗。
她是不是得叫人?
但这样一来会惊扰贼人,二*来说不准会遭贼记恨。
之前没听说三及第巷被偷过啊,徐承儿也说这里地处繁华,军巡铺的铺兵夜间都要在巷里巡逻,很是尽责。当然,巷子里住的人家也会“识趣”的在三节送礼,平日给点辛苦钱,不仅是军巡铺,还有潜火队也是一样的,都得孝敬。
别以为他们当不得正经官吏,就瞧不上眼。
正是小鬼才难缠。
今日不识趣不给孝敬,明日保不齐遭灾着火,人家动作稍慢些,再大的家业也付之一炬。何况给的钱也不多,真就是点辛苦费罢了,人家也不狮子大开口,小门小户收的少,开铺子做生意的怕惹事,则会多收一点。
可也多不到哪去,绝不叫人伤筋动骨。
都是人精子,闹得太难看往后还如何继续要钱?
元娘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们家搬来没两日,邻居都没认清呢,军巡铺的人就来了,王婆婆给了辛苦钱才肯走,走的时候笑容满面,说话什么的都很客气,倒是不像说书人口中的恶霸那样无赖凶恶。
她当时觉得很稀奇,还与徐承儿说起过。
哪知徐承儿破天荒露出讥讽神情,说只要能拿到钱,人人都能做斯文好人,都是表象而已,实则都是豺狼。
元娘这才知道,原来,三及第巷就徐家一家医铺,生意好得很,所以每月被收的辛苦钱最多。尽管和徐家挣的钱比起来不算什么,还是叫徐承儿恶心得不行,当然也有受她阿翁影响的缘故。
徐承儿她阿翁私底下没少骂铺兵,乃至是其背后的厢军,说上下都渐显糜烂之态,军纪不严,燕云十六州还没夺回来呢,就知道欺压百姓。哪怕钱不多,也如苍蝇孑孓一般,叫人厌烦!
元娘稍作回想,便收回思绪。
其实,因为三及第巷富裕,给的辛苦费丰厚,铺兵们较新曹门等偏远之处的人还算勤勉,治安也好,照理应该不至于。
想到这一茬,元娘更是静静不动,连蹲下的身子也愈发压低,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看还真看出了门道。
在巷子里猫着腰,各个角落探头的那个黑影,托汴京灯火通明的福,依稀能看到面容,眼熟得很。因为她与他发生过争执,他的长相清晰记在脑海,这时候就浮现了。
阮小二!
虽然不肯定他叫这个名,但人是能对上的。
元娘的警惕心稍消,她观察了这么久,也能看出他的动作不像是偷窃之类,倒像是沿着巷道找什么东西,所以才各个角落杂草处都钻。
稀奇了,大晚上的是找什么呢?
*
第二日,元娘就得到了答案。
找猫!
听着徐承儿的话,元娘察觉到一丝心虚,她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果然,只听徐承儿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聘了两只猫儿吗,还剩下一只黑白色的小狸猫,就是被阮家小二给聘走了,说是爱猫如命,成日陪着,也不爱出去瞎玩讨嫌了,于娘子都省了不少力,能安安静静做绣活,不必出去寻他。
“为此,于娘子心底高兴,常常去市井买猫饭回来,亦或是挑新鲜的鱼自己做。我娘说连着数日都能在早市碰见于娘子买鱼,瞧神色还颇为高兴。”
元娘把头一低,呜呼一声趴在桌面,更心虚了。
她算是知道昨夜自家小花吃的鱼怎么来的了,是人家于娘子赶早出去买的!
而且,阮小二最后肯定没找到猫儿。
因为……
那只黑白色小猫最后在她家廊下睡了一夜,早上起来她还看见猫了呢。阿奶还问是怎么回事,元娘复述了一遍夜里的情形,阿奶肉眼可见动容了,说畜生尚有情谊,不要拦,往后再遇到也可以多喂点饭。
结果谁知道……
“你怎么了?”徐承儿注意到元娘的神色不对劲,面露疑惑。
元娘欲哭无泪,苦着脸摇头。
“我没事,只是……”
“……把人家的猫拐走了而已。”
正在吃油饼的徐承儿惊得呛住,捶着胸直咳嗽,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睁大眼睛,大声喊道:“你,咳咳,好端端,咳,拐猫做什么,咳咳咳……”
徐承儿捶了半天,还是元娘及时端来豆乳,徐承儿咕噜咕噜饮了大半碗才算是顺下气,长舒了口气。
而后,她眉毛竖起,声量陡然拔高,质问道:“你就不怕阮小二那泼才找你拼命,他把那猫看得和命似的,一宿没睡寻到天亮!”
元娘愁眉苦脸,一手托腮叹气,“我也没想到,是那只狸猫自己寻来的,我还以为它无家可归呢。它还叼了一只鱼喂给我家小花,哪成想是阮家的。”
徐承儿拍了拍元娘的肩,“那它如今还在你家吗?”
元娘拧眉思索,“早上起来还在,待了好一会儿,跟着小花一块吃的饭,但阿奶喊我过来送吃食的时候,好像便未曾看到踪影了。”
“那便没事了。”徐承儿安下心,总算开始宽慰元娘,“又不是你故意要把猫儿拐回家,不见了应当是自己跑回去了,我说怎么阮小二寻猫的动静后面没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他再混不吝也怕他哥他娘,听说阮家大哥过几日就要休沐回来,阮小二近两日可得安生了。”
元娘还记得初见时阮小二顽皮的样子,禁不住好奇,“阮家大哥这么厉害吗?”
徐承儿使劲点头,不带半分犹豫,斩钉截铁说,“他是顶顶公道忠厚的人,又急公好义,三及第巷的人家就没有不夸他的。凡是找上他家的,他绝不偏私,该怎么罚阮小二就怎么罚,还能叫阮小二心服口服。甚至邻里有些纠纷还会找他来断呢!”
说着说着,徐承儿就惋惜起来。
“阮家大哥武艺好,学问更好,可惜从军了,而非考科举,否则,我们巷子说不定能改名叫四及第巷呢!”
国朝重文轻武,就是同品级的官员,武将都比文官低半截,在百姓眼里行伍里讨饭吃自然比不得科举后做俸禄优渥的官老爷。
何况,阮家大哥还没熬出头,尚且只是个低阶武官。
在徐承儿学着长辈摇头感叹时,不知道回事就被弹了一脑瓜,徐承儿捂头恼怒上看,却见是她家阿翁,又气又无可奈何,恼得周身颤动,怒道:“阿翁!”
徐家阿翁是个符合百姓刻板印象的医者,花白胡子,清瘦,但呼吸吐纳似乎与常人不同,自带几分气韵劲头,叫人一瞧就知道这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的眼睛倒是很慈祥平和,可被他盯久了却会叫人心底发毛,好似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不必你说,他也能洞察。
这是一个和阿奶有些相像的老人。
明明样貌没有半分相同,可元娘就是有这般感觉。
然而下一刻,这个看似拥有很多智慧的老人,就趁着恼怒的徐承儿不注意,把她跟前摆着的油条和油饼给抢走了。
并且当面大快朵颐,他边吃边点头,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嗯,不错不错,这手艺不比得胜桥郑家油饼店的手艺差。尤其是这个,油饼虽也做的好,却没有这个新奇,陈家的小姐儿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油条!”冷不丁被问起,元娘先是一愣,很快嗓音清亮唱名。
她稍一犹豫,还是很有礼数的简单介绍了一下,口齿伶俐,“做法和撒子有点相似,是我阿弟早起背书时,看到阿奶做油饼,突发奇想琢磨出来的,又因为其为条状,与油饼同锅所处,索性就叫油条。”
徐家阿翁抚着山羊须,直点头赞许,“这名字好,通俗易懂,你家若是开油饼铺子,能有这样一道新奇吃食,生意必定差不了。”
“蒙您贵言!”元娘喜眉笑脸,她人生得又好看,就是长辈最中意的小辈的模样,讨喜中兼有两分俏皮,“到时我家铺子开张了,您可一定要来呀。”
“自然,自然。”徐家阿翁笑着应承。
他神色里有几分孩童的顽皮,眨巴眨巴眼睛,“谁叫你是我家芜姐儿的好友呢,冲着我家芜姐儿,我也得去。”
坐在竹椅上的徐承儿半点没有被阿翁关怀的喜悦,她板脸咬牙,“这不是您把豆乳拿走的由头!”
仔细一看,原来徐家阿翁趁着说话,非但把手上的油条油饼给吃完了,甚至还趁人不经意把装有豆乳的罐子提溜到半空了。
没料到正好被抓住,徐家阿翁笑呵呵的,也不尴尬,直接改为光明正大地提走,而且就在院子里的躺椅躺下,优哉游哉的把他煮好的茶倒入装豆乳的罐子。
元娘没看懂这是什么吃法,偷偷凑头去问徐承儿。
徐承儿也说不清,只道是老一辈人都爱这么喝,她阿翁尤爱如此,那茶加豆乳混着足有一罐,他能全喝完。
不过,那茶是最便宜的散茶泡的,和豆乳混一块也不可惜。然而这话被徐家阿翁给听见了,他闭着眼品饮,嘴上慢悠悠道:“你啊,真没口福,别把旁的孩子给带偏了。你阿翁我是没有富贵命,否则,这豆乳得加龙凤团茶煮出来的茶才是最上佳的,那滋味叫一个好!”
说着,他还砸吧砸吧嘴,似在回味。
徐承儿是很濡慕自家阿翁的,不论是学识见地,还是医术仁心,但就是有时候顽劣了点,显得不着调。
通常她会选择直接忽视。
于是,她牵着元娘的手出门玩去了。
单独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说的话题自然就变了,又回到先前的猫儿上。
元娘现在已经不怕了,她打定主意挑个好时机去阮家把鱼儿赔了,至于黑白色小狸猫跑到她家里,也不是她生拽进来的呀,如何都怪不到她身上。
因而,元娘心平气和的感叹道:“其实阮家养了那只小狸猫也挺好,现在汴京越来越冷,到了冬日还有雪,有人收养,猫儿就不会冻死了。”
徐承儿也心有戚戚,跟着叹气,“可是还有许多狸猫得在外流浪呢。”
见气氛有些低迷,感觉是自己挑的话头太沉重,元娘连忙改口,“对了!为什么你阿翁喊你芜姐儿?”
提起这个,徐承儿有力多了,兴致盎然道:“小时候不都有一个贱名吗,我阿翁给我取的就是芜姐儿,芜是野草,低贱微小,却生生不息。我小时多病,我阿翁就盼望我同野草一般好养活。”
“元娘,那你呢?”徐承儿好奇反问,“你家里人唤你什么小名?”
元娘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说,“许是我小时候比较好养活,家里没取什么贱名,就是大姐儿大姐儿的叫,大点了就取名叫元娘,这俩横竖是一个意思,应是算没有小名的。”
“不过!”元娘语气一荡,眨了眨眼睛,有些故意卖关子的味道。“我弟弟的名字却是有典故的。”
“他出生即难产,恰好括苍真君的金身游神经过,我阿奶在屋前叩拜祈求,弟弟真的平安生下来。后来阿奶去括苍真君庙还愿问卦,庙里的道长说真君赐名,遂取为括苍。”
徐承儿听得全神贯注,又惊又叹,“天爷啊,幸好有括苍真君庇佑。说不准你弟弟会有大出息呢,我去瓦子听书的时候,那些王侯将相大多都有与神仙相关的谶言或经历,你弟弟出生的波折就像极了。”
人人听了这话都会很高兴,元娘自然不能免俗,不过,她歪头思量了会儿,还是道:“能做王侯将相当然好啦,若是不成,也挺好,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行。况且,如今的日子就是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
“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我有时都怕自己现在是做梦,一蹬腿,醒了。”
元娘似不在意地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