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里却想,希望这一切一定一定要是真的。
这样阿奶可以不用成日干农活,阿娘能抓药歇息养身体,弟弟可以读书。
当然啦,她也能吃上许许多多好吃的!
日子过成这样,她很知足!
就是不知道远处的桃娘她们怎么样了,三娘的喜宴是不是已经办了,她夫婿对她好吗?
若是她们有人会识字就好了。
元娘长长叹了一口气,但却没有什么悲色,而是少年人独有的灿烂天真的苦恼神情。
但她没能苦恼太久,因为坐在台阶上的她,身后的铺子窗板忽然被拿起一块,惊讶转头去看的元娘正好和中间露出半边脸的阿奶对上了眼。
元娘眨巴眨巴眼睛,嗯……确实是阿奶没错。
阿奶……
眨眼是没有的,但严肃板脸是一直的。
元娘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王婆婆开始了一连串质问,“陈元娘,你坐地上干什么,不怕脏吗?好好个小娘子,成日上蹿下跳,喊你送东西送了多久?”
元娘讪讪起身,扭过头拍裙子上的灰,拍得差不多了才露出一口洁白贝齿,讨好道:“阿奶,不脏了!”
恰好万贯把另一块窗板也拆了下来,叫王婆婆完整的面貌身形都显露出来,腰身略粗,叉腰持扫帚,不说话眼风都带两分杀气,“呵呵!”
这便是王婆婆在这条街这个铺子里的头一回亮相了,嗓门之大,叫人印象极深。
元娘脸上扯着笑,表情无措,因为生得美貌的缘故,旁人显得尴尬的神情,落到她身上就成了懵懂无辜,洁白无暇,叫人轻易被迷惑。
甚至还会想着,她怎么这么可怜,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不论碰到谁,单凭外貌都会对她怜惜三分。
但很可惜,眼前的是王婆婆,把元娘从小带大,她有多少把戏一清二楚。见状,王婆婆只冷哼一声,丝毫不怜香惜玉,“卖可怜也无用。”
元娘噘嘴,委屈得快能挂油壶了,她泄气低头,老实认错,“知道了知道了,我下回不会随意坐台阶了,不能给我们阿奶丢人!”
说到最后,她还是禁不住本性,语气上扬俏皮,习惯于和阿奶撒娇。
王婆婆今日忙得很,才懒得和元娘计较。虽说把铺子收拾干净的活可以交给万贯,但要做食肆,既要找人“上贡”,还得把灶上的东西买齐全,总不能这边做生意还得用家里那口锅凑合吧?
王婆婆没好气的说,“好了好了,你快回家去,灶上热着甘豆汤。真是,寻你半日都寻不见,冷了就不好喝了。”
元娘当即眼前一亮,拉着徐承儿准备一同进宅子喝汤。元娘想正正好呢,今日天冷,承儿姐姐的手牵着泛冰,喝碗热腾腾的甘豆汤,身子肯定能暖和起来。
王婆婆为了方便元娘进去,特意把门给打开了,她看见徐承儿,怕人家多想,语气和缓了些,试图打圆场,她热切道:“承儿啊,方才我是说元娘,不是说你,你大方稳重,巷子里人人都是夸的。”
事实证明,王婆婆和陈元娘的确是亲祖孙,本质上都很懂得夸人,更通晓人情。
徐承儿都被夸红了脸,只敢不停的说您过誉了。
徐承儿和元娘进去把整个罐子都放在锅里闷着,以此维持温度的甘豆汤提了起来,分着喝了,刚好剩下两碗多三碗的量。
喝完以后,身上果然暖呼呼的。
就是甘豆汤其实不算很好喝,元娘觉得自己的嘴在汴京的短短时日内被喂刁了。
竟然也能说甜滋滋的汤水不好喝了!
但确实一般,就是黑豆熬出来的味道,她兴许不大喜欢黑豆,但加了甘草,味道甘甜,总的也不算难喝。
元娘有些想喝渴水了,特别是荔枝膏点水泡出来的,那味道酸甜辛辣,喝得人全身发颤,能直接精神起来。
*
她没想到第二日自己就喝上了。
因为王婆婆趁着相国寺的开放日,去买铺子所需的一应灶具了,林林总总花了足有七八贯,和铁相关的东西总是不便宜的。
元娘当时就主动请缨,把话说得可好听了,愣是让王婆婆同意带她一块。
为了奖赏勤勉自觉的孙女,喝一碗渴水不过分吧?
买一包蜜饯不过分吧?
来一斤包甜的橘不过分吧?
吃一个别人家做的油饼不过分吧?
好的,过分了。
元娘在王婆婆的眼刀中,决定从此洗心革面,安分守己,直到归家。
但今日依然是个丰收的好日子!
她提着自己的几个小纸包,还有阿奶买的一些灶具,心情愉悦,简直想哼曲子,奈何自己一首都不会,真叫人扼腕。
若是有时机,她真想和徐承儿一块去勾栏瓦舍,见识见识。承儿姐姐说那儿什么都有,杂剧、小唱、傀儡戏、评书、散乐等等,特别多,有些甚至被接入宫中表演,回来后则会挂出“御前”的牌子,极好认。
但瓦子的好处可不止这些表演,甚至有卖吃的喝的,乃至衣衫首饰等等,最不可缺的还有占卜算命。
徐承儿说州西瓦子有个新来的张术士,据说算卦很准,一卦只收一百文,比起那些名声鹊起,专给王公算卦,一卦上百乃至上千贯的术士,一百文委实低廉。
她被说的,也有点动心。
只是她的小钱袋子里拢共就剩下三十八文,一百文怕要攒很久,而攒那么久的铜钱,一口气花出去就为了算卦,就算算得很好,她也有可能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真叫人纠结。
但她没纠结太久,因为回去以后,阿奶拿着新灶具就开始大展身手,做了不少好吃的。
既是要卖予客人的,自然一开始就都得好吃,不能卖了人以后,人家说不好吃才不做,那不是伤了声誉么?
不论是因何缘故,总之元娘吃得很开怀。
几乎都是她没吃过的东西。
特别是肉鲊!
天爷啊,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肉!
肉的话就是寻常猪肉,这道菜其实用羊肉最佳,但阿奶嫌羊肉贵,所以焯猪肉时加了点姜、葱、酒去腥臊味。主要是后面调出来的酱汁好吃,放了一碗好醋,四钱盐,花椒过油煸炸,最后又酸又麻,回味时带着砂仁等香料的香。
别说沾肉了,就是沾生蔬都香。
特别下饭,尤其天渐冷了,吃完舌头发麻,气血上涌,脸通红泛着热。
“冬日一定得卖这个!”元娘道,“太好吃了!”
而且做法还简单。
旁边的岑娘子和陈括苍都点头,十分认可。
王婆婆还做了几道,都让她们试。
其中,争议最大的就是糟鸡,腌好后从酒糟里取出来,放在竹漏勺上,舀起铁锅里的滚水,反复浇上去,直到糟鸡被烫得热气腾腾,肉冻化作晶莹汁水。
咬一口,先是满嘴酒香,之后才是认真品尝口感不腻不柴的鸡肉。
对此,元娘表现出了极大的喜爱,陈括苍觉得一般,岑娘子十分不喜,因为她从不沾酒,甚为排斥。
至于王婆婆嘛,她既做了,自然是自己爱吃的。
这下就难以判断了。
而且……
元娘肚子里没油水,容易吃什么都喜欢,至少王婆婆至今没见过有什么是元娘不爱吃的。她有时候觉得元娘这孩子机灵、一肚子小聪明不好管,有时又觉得真是上天馈赠,好养活又贴心,叫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最后,酒糟鸡只好列为待选。
这样一连折腾了几日,整个宅子里都是各种吃食的香味,可算是叫王婆婆定了大概的单子。
首先,没什么金贵难做的菜式。其次,以油炸面点类为主,这东西没什么功夫,稍微掌握好火候就成。
因铺面大小的缘故,王婆婆打算开油饼店,而非胡饼店。
油饼店一般卖的东西少,店也小,胡饼店卖得却很杂,店面广起来和正店也相差无几。
最后,要叫人知道王婆婆油饼店将开的消息。
正好也为了能试试准备的菜是否合众人口味,王婆婆干脆把做出来的菜分给几家邻居尝上一尝,能不能把消息透出去再说,好赖这些邻居都在她们搬家的时候送了热茶跟吃食,人家表了善心,自家怎么也该往来一二。
这样跑腿的事,自然是小孩子来做。
元娘分了几家邻居,陈括苍恰逢学堂休假,也分了几家,但他分的邻居路要多走几步。
元娘头一遭去的便是徐承儿家,于是,除了一罐徐家阿翁自酿的蜜酒外,身边还多了个徐承儿。官府是不允许脚店自行酿酒的,但平常人家不卖自己酿点喝也不限制,就是酒曲往往也得自制,所以常常酿得不好。
不过,徐承儿很是夸耀她阿翁的手艺。
徐家阿翁是郎中,与道士往来密切,因而学到了酿蜜酒的方子,酿出来的蜜酒可谓一绝,在近几个巷子都颇有名声。
她说得元娘都想尝尝味道了,毕竟所谓蜜酒可是用白沙蜜酿的。元娘在乡里喝过白沙蜜,掺水饮了甜滋滋的,甜味不比往水里加糖差。
但到底没敢,她怕阿奶会骂人,小小年纪就偷喝家里的酒,怎么想都是阿奶的逆鳞。
下一家,是去窦家送。
这也是为何徐承儿跟着的原因,窦家徐承儿熟得很,恰好把上回买的薰笼一道送去给窦家阿姐。受上回不小心听见窦家兄嫂谈话的影响,徐承儿总怕自己掩饰不好神情,流露出什么。如今和元娘一道去,正好多一人能引引目光。
元娘提了一个三层的食盒,每去一个邻居家,都要带着空盒子回去重新放三盘。
头一盘是油炸的,比如油饼、油条段、鸡子肉煎饼。
这个鸡子肉煎饼也是陈括苍捣鼓出来的,他不知怎么让阿奶打了一个有凹槽的锅,又是放面糊煎成型,又是鸡子煎成圆饼状,还往鸡子里撒腌制的肉沫,全都弄好后两个面糊饼里夹着鸡子圆饼,再塞些腌菘菜。
看着奇形怪状,胡饼不胡饼,馒头不馒头的,但吃起来味道很好。
面糊表皮被油煎得金黄酥脆,鸡子比起白煮要多出一股煎的香味,肉沫使得口感复杂,多了嚼劲,腌菘菜的酸中和了油煎的腻,回味酸咸爽口,满嘴回香。
第二盘是肉鲊等之前觉得不错的,第三盘则是酒糟鸡那些觉得可也不可的。
这些动不动就是肉和油炸的东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菲,但其实并非如此,每样都切得很小,不过半口的量,但摆盘好看,就显得多。这样三盘,实际花费不过二十几文。
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不至于太费钱。
要不说王婆婆精明会盘算呢。
当然,种类都是一样的,但往来得好的,当日送的东西贵一些的,盘子里的量也会大一点。
这些就是挑不出错处的小心思了。
元娘和徐承儿到了窦家的时候,刚好碰上窦家来客,实在是巧了。
院子里站的是三个年轻的哥儿,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十一二,都生得面容周正,相似的一双单薄眼,能叫人猜出他们应当有亲戚关系。
而窦家嫂子也是一样的薄眼皮。
她们到的时候,他们聊得正酣,因两边年岁都不大,又是都是平民百姓,倒不至于连打个照面都不成,只是彼此颔首,并不说话。
窦家嫂子准备先把两个小娘子带进小姑子的闺房,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继续攀谈起来,说到了一个什么很厉害的人,语气激烈。
隐约是……
括苍?
徐承儿眼带疑惑,凑到元娘身边,小声道:“你弟弟不就是名叫括苍吗?”
她声量小,照理不该被听见,但也不知是不是风正好吹过,还是那人特别耳尖,中间那个十三四岁,看似最寡言的少年,目光倏然转来。
“你是章豫学塾神童陈括苍的姐姐?”
神童?
元娘疑惑,但她面上不肯表露,只故作淡定颔首,“嗯,有何事?”
第26章 “若是学不好,要打手板吗?”
她的反应太过理直气壮,倒是叫对方一愣。
接着,十三四岁的寡言少年双手交叠,对她行了一礼,宽大的襕衫衣摆微垂,读书人身上的斯文娴雅在他举手投足间尽显。
“失礼了,只是晚生颇为敬佩括苍贤弟,他小小年纪已是谈吐不凡,让我们这些苦读多年的人汗颜不已,禁不住思忖己过。”
元娘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舌战群雄了。毕竟,方才他虽然口称神童,但是语气冷冰冰又严肃,很难不让人多想,误以为是嘲讽。
哪知道人家是真心实意的。
还夸得这般文绉绉,与他相比,元娘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多学几个词,夸人能显得厉害些。
她立即还了一礼。
这回可没像上回那样闹笑话,元娘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是有上进心和自尊的。从见过参政娘子的第二日起,元娘就向阿奶好好询问过各种行礼姿势,见长辈如何行礼,同辈如何,汴京有何忌讳不能提的话,等等。
她非但学了,还苦练了呢,直到行礼时的姿态……
按阿奶的说法则是:可算看不出是个乡野来的,没有一行礼就像要动手打人的粗蛮。
但元娘疑心是阿奶的要求太高,因为她对着铜镜遥遥行礼,总觉得里面的人娉娉袅袅,那姿态身形,明明好看得了!!
如今也是,她双手握拳置于腹部,右手在左手上,右脚向后,双腿屈膝,青绿色长褙子裙摆垂撒,是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她年纪虽小,也显露出端庄静美的姿态。
这礼行得太好,倒不像是这样的巷子里能出来的,而像是累世官宦人家出来的人物。
若说初见只觉得是个容色生得极好的普通的十二三岁娇俏小娘子,那么现在,加上她弟弟陈括苍的名声相辅,让人不由得觉得她定然也是位兼具才情仪度、天资聪颖的厉害人物。
免不得眼里多了三分敬佩。
但这些都是唬人的,元娘行完礼后,心里急得不行,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怎么也不能太粗俗吧?
啊啊啊,元娘元娘你快想!
她在心里暗自催促自己。
所以,肉眼可见她行礼起身后,整个人似乎停顿了一整瞬,好在很快就声色泠然的开口,“郎君过誉了,舍弟也不过是常人而已。”
这么不尴不尬的对话一番,好在窦家嫂子及时打圆场,笑骂了自己的侄子两句,就带着元娘和徐承儿穿过垂花门,指着一处向阳的屋子,就让她们自行过去。
窦家嫂子人热切话多,直接道:“你们小娘子自个顽去,我就不跟去了,免得叫你们束手束脚。”
话说的好听,但其实她就是赶着去招呼侄子,若是平日徐承儿来找,她连送到垂花门都是不必的,今日不过是因着侄子恰好在院中,多少不便,才陪着走了一段路。
听着脚步声渐远,元娘可算是把从行礼开始紧绷的肩膀给松了,挽住徐承儿的手臂,如释重负的把头靠在她肩上,呜咽抱怨,“方才装得我好累,呜呜。”
徐承儿忍不住笑,“我说你怎么变了个样,还以为被神仙附身了,一下显得正经端庄,我都不敢碰你。”
元娘轻轻眨眼,笑得狡黠娇俏,半点没有刚才的姿态,只是邻家小娘子的顽劣。
和闺中密友在一块,自然得放松才是啊。
不仅是元娘,就连徐承儿也一样。
徐承儿此事的注意力已经在另一件事上了,她环顾左右,见没人才悄悄道:“方才那个同你说话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元娘配合问道。
“那三个人都是水柜街俞家染店的孙儿,窦家阿嫂的亲侄儿。同你说话的那个,是学问最好的一个,私塾的先生都说他来日必定能有功名。”徐承儿道。
元娘不明所以,“嗯。”
所以呢?
徐承儿见她不开窍,到底现在在窦家的地盘上,不好多说,只是恨恨道:“你啊,唉呀。”
徐承儿急得跺了跺脚,无可奈何,“算了,我们先去找窦姐姐。”
窦家阿姐的屋子门闩未合,轻轻敲门,她便莲步轻移走到门前亲自开门,而非随意的喊一声自进。
元娘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是惊艳。
无关容貌,而是居移气养移体,让人有的那股子劲,言笑沉稳,体态轻盈,品味不俗。
这是富贵人家精心教养才能有的。
她涂了点胭脂,如映霞芙蓉面,细长柳叶眉,因是居于家中,穿了身绵软舒适的冬绿裙衫旧衣,却愈发显得她腰肢细长,气质娴雅。
元娘忽而察觉到自己的不足,与其相比,自己方才行礼走路时强绷的仪态不过是虚有其表。
若是短时相处,唬一唬人还可以,一旦待久了,很容易看出不同。
她心底涌起些好奇,要如何才能长久的显露沉雅气质,就如窦家阿姐一般。
很快,元娘就顾不得多想了,一缕缕幽香在进门的刹那飘入鼻间。
她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桌上的薰炉点了香,边上还放了本翻页的书,和一个用过的杯子,想来是窦家阿姐方才在看书。
而进门的左手边是架多宝阁,倒没摆什么昂贵的古董瓷瓶,凭窦家的家底,即便说富裕,也做不到给闺中女儿的屋子摆上价值千金的摆件。
上头的格子里放的无非是几本杂书、做成橘子模样的花灯、烧制的小泥人等各种有趣好看的物件。
窦家阿姐的屋子很大,进门的一块,除了多宝阁,最前方靠墙摆着桌椅,中间是个小炉子,可以热茶水,也可以冬日取暖。
右侧放了屏风,里面应该是浴桶,左侧用帘子隔开,里面是拔步床,边上还有红木雕花的衣箱跟梳妆的桌案,半开的妆奁里摆满了绒花、簪子等。
窗户下则是一个绣架,刺绣最费眼睛,摆在那白日光亮最足,能方便些。而绣架上头万紫千红不知绣了什么,但看样子应该快绣完了,恐怕是她的嫁妆。
窦家阿姐的日子,在整个三及第巷都是上上等的。
她招呼元娘和徐承儿坐下,还给她们各沏了碗葱茶,葱茶是用葱段和金银花所煮,最适合天冷饮用,冬日的时候,几乎每家茶肆都会售卖葱茶。
徐承儿把自己买的薰笼奉上,“窦姐姐将要成婚,我不知送什么,想到你屋里*有薰炉,索性送薰笼,正好成一对。”
窦家阿姐微微笑,眉目清浅,声音温柔,“多谢。”
她待元娘和徐承儿都很温和,即便头一回见元娘,也不会厚此薄彼,用剪子剪了麻糖,一样的分给两人。
窦家阿姐温柔宽厚,相处起来很舒服。
但是……
也有一些不对。
譬如,徐承儿给她送礼的时候,她脸上全无将要嫁人的娇羞,虽也笑,却是对着徐承儿,而非因婚事而高兴。甚至,谈话的时候不小心提及,眼里也是淡淡。
这屋子虽拾掇得好看,屋内也暖和,可总迷漫着一点子悲意,尤其是窗下的绣架子,那正在绣的嫁妆,上头红红紫紫的丝线恍惚一看好像血盆大口,不经意间嚼着人的血肉。
直到从窦家出来,元娘都觉得心口坠坠,闷得喘不过气。
她莫名有点想哭,但流不出泪。
就是……惋惜。
但也没来得及细想,元娘就去了下一家。
这下一家可是让元娘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出错。
是的,就是阮小二家。
元娘还特意提了条晒干的鱼,这是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所幸汴京附近四条河,不买名贵稀缺的品类,大部分水产还是很便宜的。
她在徐承儿的陪伴下,鼓足勇气敲门,已经做好了把鱼送还给阮小二,然后被刁难的准备。
但开门的却是一个很魁梧的青年,穿着短打,手腕用带子一圈圈绑起,脚上是双厚底黑靴,看着就很有武人的利落威风。
可他却没有仗着武艺逞凶斗狠。
盖因他一见到元娘和徐承儿,古铜色的脸上就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很有邻家大哥对小孩的温和宠溺模样,“是承儿啊,又长高了。
“这是新邻居家的孙女吧?”
他和承儿打完招呼,又注意到了元娘。
他和元娘对视,眼神却没有武人的侵略感,就像是普通的宽厚邻家大哥,略带歉意道:“真是对不住,我都听我娘说了,二郎性情顽劣,我回来后已罚他在院子里蹲了一个时辰。”
说罢,他探身进门,把阮小二给喊了出来。
不同于对两个邻家小娘子的温和,对着弟弟,阮大要凶很多,语气严厉,便是路过的壮汉听了都要一激灵。
但他转过头对元娘和徐承儿的时候,又是先前温厚的模样了,“他先前做错,还未向你致歉。”
元娘连连摆手,手上提着的鱼干直晃悠,“不不不,不必了,我是来送东西的,我阿奶过段时日开油饼店,她做了些吃的,想请邻里帮着尝一尝味道如何,还请您收下。”
“实在客气,既是邻里,自当捧场,我没甚本事,倒有一帮朋友在汴京,到时一定带他们去见识一二。”阮大笑道。
元娘才不想和阮小二打交道,无礼顽劣的半大少年有甚好见的?
她忙道:“对了,这是我买的鱼。实在对不住,前几日您家的猫儿叼了只鱼儿到我家宅子,那鱼被我家猫给吃了,听说那日您弟弟找了一夜的猫,我当时并不清楚。”
“这有什么。”阮大摇头,坚决不肯收,“再说了,那是猫自己跑出去,自己叼的鱼,与你何干,若执意要送,岂不是叫我们心里难安?”
元娘都打算把鱼一塞,直接拉着徐承儿跑人了。
乡里人客套,偶尔送些东西就要推来递去的,根据元娘多年所见,还是这招最好用。
然而还不等她做,阮小二就已经到了宅子门前,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倒头就拜,“我错了!上回是我失言,认打认罚认骂,只请你宽宥!”
他说话声也洪亮,倒把元娘吓了一跳。
于是,阮大的手瞬间就打下去了,看似只是拍肩膀,看阮小二龇牙咧嘴的表情就知道轻不了,“好好说,那么大声做什么?”
阮小二二话不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元娘这么外向的人都被尴尬到,只神情生硬的不断摆手,“不不,我真没有生气,都过去了,他也没说太多难听的。”
阮大闻言却一反先前爱笑宽厚的模样,正色道:“凶行止于有无,不论众寡。他既对你口出恶言,便是错,今日行小恶,明日行大恶。”
看得出来,阮大对阮小二的品行很看重。
阮小二也很怕这个大哥,他已经不敢抬眼了,被训得死死。
元娘怔了怔,她虽不识字,也能听懂大概意思,不由得认同点头,“您说的很对。”
阮大看着阮小二态度诚恳,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但于娘子恰好出门去了,宅子里就他们两个男子,不好请陈元娘和徐承儿进去坐坐,只能收了她送的吃食,然后去巷子外买了两碗桂花酒酿酥酪请她们两个小娘子吃。
阮大的想法很直白简单,元娘和承儿都是小娘子,小娘子都爱吃甜的,桂花酒酿甜,酥酪也甜,甜上加甜,她们俩肯定会喜欢。
虽然不大对,但碰巧元娘和承儿还真喜欢。
也算皆大欢喜。
而且……
元娘最后还偷偷把鱼挂他们家门后了!
哈哈,想起自己的当机立断,机智果决,元娘忍不住想叉腰大笑。
她挽着徐承儿,两人再走一步就能拐过阮家宅子所在的巷角。
忽然,身后有道声音在喊她。
不至于吧,一条鱼而已,也要追上了还给她吗?
就在元娘犹豫着是转头收下,还是拉着承儿快步走开的时候,人已经跑到跟前了。阮小二抱着黑白毛色的小猫,看着她欲言又止,目光一碰到她灵动的眼睛,就如触电般迅速挪开。
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道:“我……我们家乌嘴,能时常去找你、你们家猫儿玩吗?”
吓死她了,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呢。
竟这般简单。
元娘欣然颔首,“当然可以,它们是一母同胞的小猫,本来就该一块玩。”
得到她允准,阮小二当即笑颜逐开,整个人都雀跃不已,抱着乌嘴可劲朝元娘她们摆手,目送她们离开。
元娘有些莫名,但她想到另一件事,原来这种小猫叫乌嘴,取名倒是很生动。
它浑身黑白相间,大半张脸是白的,嘴上那一撮却是黑的,一听这个名字就能猜想出它的样子。
元娘有些心虚,自己给小花取的名字是不是不够好听,也不够有趣。
她摇摇脑袋,把烦恼都晃出去,继续去下一家送吃食去了。
下一家是方婆婆,就是那个时不时给阿奶送笋的邻居,这回元娘去了,依然没有空手而归,获得了一坛腌好的糟萝匐。
……
总之,今日也是忙碌的呢!
元娘很有成就感。
傍晚,她就围在王婆婆身边,叽叽喳喳的讲今日的见闻。
尤其是在窦家的。
她神情浮夸的把当时的情形演了一遍,末了,又是骄傲又是仰下巴,“犀郎真争气,神童,哈哈,被人当众这么一喊,我觉得我自己都变厉害了。”
王婆婆真好把最后一盘菜炒完,她用围布擦了擦手,应道:“是啊,厉害厉害。”
“不过,还可以更厉害。”
元娘霎时兴奋,睁大眼睛问道:“嗯?怎么才能更厉害?”
王婆婆笑了一声,眼里尽是胸有成算的闲适,“自然是识字了。”
还不等元娘反应,王婆婆便一锤定音,“等不忙了,我就教你识字,我没空还有犀郎呢,不求你学富五车,总要会看账本吧?
“你啊,别想躲清闲!”
“啊?”元娘哀嚎一声,怎么忽然要识字啊。
她没去过犀郎的学堂,却知道村塾里学不好的学生可是动辄要打手板的。
元娘小心问道:“阿奶,那若是学不好,要打手板吗?”
第27章 元娘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欢喜得很。 是人都有虚荣心,元……
元娘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欢喜得很。
是人都有虚荣心,元娘自然也有一点点,读书识字做女秀才,可是件很值得夸耀的事。
识字,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尊敬。
她脑海里浮现自己穿着湛蓝瑞香纹上衣,下着殷红白花裙裳,披短袖长褙子,盘髻上插着镶蓝宝石梳篦,手持一卷书走在路上,矜持地抿嘴笑,路过的人纷纷同她打招呼,眼中流露艳羡、敬佩,喊她女秀才的情形。
那可太风光啦!
虽然这些形容都是在评书那里听来的,但她能把画面想象得仔仔细细。
不过,正畅想中以至于笑得牙不见眼的元娘,很快被王婆婆打断了思绪。
“识字哪有不挨手板子的。”王婆婆故意板着脸道。
她本来没想过这事,还是元娘提醒了她,吓吓元娘也好,免得她到时候心思浮躁读不进书。王婆婆是亲阿奶,自忖对元娘知之甚深,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人也灵巧,就是静不下心,时不时得压一压。
嘻嘻,不嘻嘻。
这两者之间,元娘只用了一瞬就成功变幻。
她现在想学读书人,大喊一声呜呼哀哉,然后站在庭院的桑树下,拿着卷书,背手叹气,树叶再萧萧落下。
但是这件事有两个阻碍。
第一,她现在手上没有书,如果去抢犀郎的,很可能在走到桑树下叹气之前,会先被阿奶捉住,然后……恐怕就是真哭了。
第二,阿奶做的饭食太香了,勾得她不自觉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压根控制不住自己。
再说了,万一待那一会儿菜凉了怎么办?
她可不是那起子有福气到连用饭都能怠慢的人。
元娘愉快地决定把装读书人的行径抛之脑后,等她真识字了再试试也无妨,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陈元娘心潮澎湃,果断入座。
王婆婆把最后一盘炒好的糟萝匐炒鸡子端上桌后,便安坐着了。
自有万贯主动布碗筷,帮家里人舀饭,但做完以后,也能和陈家人一块坐着。
不过她坐的位置靠门侧,风大容易吹到身上冷不说,而且上菜布菜往往都是这个位置,是座次中由最小辈或是身份最末的人坐的,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让万贯服侍,连往碗里装饭这样的小事都代劳,元娘和陈括苍开始都很不习惯。
倒是王婆婆和岑娘子,她们都泰然自若,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王婆婆自不提,岑娘子平日最是心软性弱,被人服侍,竟也坐得住,而且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姿态。
元娘心底多少好奇,可这话不好说出去,只自己瞎琢磨,想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故去的爹是个好人,曾经是县丞,为官声誉不错,而阿娘家世较阿爹家要差一些,后娶进来的继母很苛刻,待阿娘不好,总之是有很多龌龊,自她出生前就断绝往来了。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元娘有分寸,知道那是阿娘的伤心事,所以不曾问过,只是心里偷偷好奇,并心疼阿娘。
就是这么回想愣神的一瞬功夫,碗里的汤都被舀好了。
赶在众人动筷之前,元娘本能回过神,她从不在吃上错过一丝一毫。
今日王婆婆做了两菜一汤,蒸鲤鱼、糟萝匐炒鸡子,还有一道豆腐蛏子汤。
最近蛏子在桌上出现的次数极多,这玩意元娘在乡下从未吃过,来汴京后吃到了腻。不知是不是汴京水运发达的缘故,蛏子在汴京人的吃食中很常见,蒸、煮、炒、拌什么样的做法都有。
但做成豆腐汤她还是很爱喝的,因为汤里会吸纳蛏子的鲜,哪怕不放盐都自有鲜咸滋味,是其他任何河鲜海鲜都煮不出的鲜美味道,而汤面透胶白色,却又清澈见底。每回元娘吃完饭都能喝一大碗。
糟萝匐炒鸡子中的糟萝匐是今日去方婆婆家送吃食时,方婆婆所送。
王婆婆尝了,腌得很好,萝匐切成筷子粗细,腌制中脱去多余水分,以至颜色泛黄,口感嘎嘣脆,萝匐本身臭味也在腌制中散去,咬的时候只余浓郁甜味及淡淡辛辣。
鸡子打破壳后,王婆婆往里加了一点酒,一点盐,然后才用筷子搅匀下锅煎炒至金黄。
别小看那几滴酒,加了以后,鸡子的腥味就尝不出了。
鸡子和糟萝匐放一块炒后,鸡子沾染萝匐的清爽,脆口的萝匐则多了柴火熏染的锅气,这道菜吃起来脆爽可口,后味辛辣不腻。
非但适合做菜配白米饭,就是用来下酒,或是加入清水煮的面里头,都是极有滋味的。
至于另一道蒸鲤鱼,没有什么复杂做法,就是简单蒸鱼,出奇就出奇在蒸之前涂抹的酱水用到了香料,是用花椒、砂仁、酱擂碎加水、酒、葱。
这个酱水能祛除鱼腥味,吃起来除了鱼肉本身的鲜甜,回味还有微微的麻和香,口中不会有鱼冷后的腥腻。
就是鲤鱼刺有些多,元娘不小心夹到了一块尽是刺的鱼肉,吃得苦不堪言。
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和鱼刺作斗争,生怕不小心鱼刺入喉,被阿奶灌一大勺酸掉眉毛的醋是小事,不小心噎死是大事。
她小时候村里就有因为饿得太久,吃鱼狼吞虎咽,结果活生生被鱼刺噎死的人。他死前被还痛苦折磨了一段时间,据说咳出来的都是血,给小小的元娘留下巨大的阴影。
总之,自那以后,不管再饿再馋,元娘也是有基本吃相的。
她爱吃,但也惜命。
不过,正是这份专注让她没注意到阿奶和犀郎说了什么,等她好不容易吃完那块鱼肉,只知道十日后旬假,犀郎有个同窗回来拜访。
至于对方是哪的人,因何而拜访,是否和犀郎关系很好,学问上专不专心等等,她是一点不知道。
当元娘想问的时候,王婆婆直接把鱼头侧面边沿的月牙肉都给夹到她碗里,然后道:“用饭便用饭,别多话。”
月牙肉是一条鱼里最好吃的两块肉,绝不会有刺,较鱼腹部的肉还要嫩滑。
可谓是整条鱼之精华。
被阿奶投喂了月牙肉,元娘很愉快的继续干饭,也不瞎问了。
而且,因为得知自己要识字这个消息,元娘心情过于激荡,导致胃口起伏,她比平时更饿,连吃了三碗饭。
之所以只吃了三碗,是因为王婆婆不让再吃了,她这个年岁长身体吃得多不稀奇,但天色渐晚,这个点若是吃撑了,夜里睡觉的时候仍然不克化,很容易伤肠胃。
甚至吃第三碗饭的时候,王婆婆就不大让,目露不虞,还是元娘自己眼疾手快先装进碗里,才没被拦下。
而且,为了防止阿奶改主意,元娘扒着筷子,吃得可快了,她直接放弃了刺多的鲤鱼,专心用糟萝匐炒鸡子下饭。
但正是因此,元娘在吃完饭下桌以后,就开始打嗝。
她努力想和嗝做斗争,但要是打嗝能被主人用意念控制,就没那么多出糗的事了。
她打得疲惫不堪,甚至神色颓唐,决定放任自流,爱打就打。还是岑娘子看不过眼,倒了碗清水,让她喝一大口,分几次咽下去,期间尽量不要打嗝。等喝个两三口就不会打了。
话音刚落,元娘捂着嘴,又开始打嗝。
“怎么办,阿娘,不见效。”元娘瓮着声,捂着嘴,睁大眼睛和岑娘子求助。
岑娘子也没了办法。
最后,还是王婆婆站了出来。
王婆婆交代元娘,一会儿自己问她吃饱了没有,她要回答吃饱了。
元娘虽听得迷迷瞪瞪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很听话的点点头,长辈说什么就做什么嘛,横竖不会害她。
“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这就结束了??
元娘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也没等到后续。
她禁不住主动问,“然后咧?”
“什么然后?”阿奶沉声道:“你自己看看你还打嗝吗?”
被阿奶这个一提醒,元娘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打嗝了,她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道:“这样就成了吗?”
“天爷啊,阿奶你会术法吗,怎生这般厉害?”
王婆婆拿着一圆环的钥匙,正准备去堂屋侧边的大库房里,当初魏家退婚送的那些东西除了交子、首饰和田契,那些吃的用的都被锁在里头了。
魏家出手,自然都是上好的东西,在市面上等闲买不到的。
正适宜送人。
被元娘这么一问,她索性停下来,神情无奈道:“我若是会术法,早变出这一屋子的东西了,你们还用受那么多苦?”
好像也是,元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
*
到了夜里入睡的时候,元娘才知道阿奶拦着她不让多吃的做法有多么对了。
吃的时候不觉得,但脾胃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开始隐隐发撑了,到床榻上的时候,更是隐隐胀得难受,她翻来覆去睡不好,偏又不到难受得发疼的地步,既然能忍着,就不必要找长辈,否则还要挨骂。
她索性不躺床榻上了,自己踮着脚尖,绕着屋子一遍遍走,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消食。
还别说,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真的没有那么胀了。
她这才重新躺回去。
元娘以为这样就能好好入睡了。
哪知道身上舒服了,脑子又不安生。
她始终想着识字的事,不知道读书难不难,字写起来是什么感觉?她应该也会像犀郎那样有一把自己的毛笔吧?她是不是也会先学《三字经》呢?阿奶对自己会不会很严厉?
……
诸如此种的念头,占据了元娘的思绪,纷纷扰扰始不停歇,搅得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好。
月亮都攀上高山尖了,巷子里犬也不吠了,脑袋伏着双爪闭目而睡,只有元娘的屋子还在窸窸窣窣,那是她不断翻身时,衣角与被褥摩擦发出的声响。
第二日,元娘睁眼时,外面的日头浓烈到隔着帐子都能把床照亮堂。
她掀起床帐子,被恰好从窗外映射进来的金黄色光线刺激得眯眼侧头。
天都这么亮了?
她下床穿鞋时,整张架子床都被笼罩在暖黄色光晕里,照得屋子金灿灿,还有些燥热。
元娘看着这不要钱的日头,估量了一下,现在少说也是巳时了。
她就着昨夜剩的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照着铜镜感觉头发没怎么乱,也懒得重新编,穿了衣裳便下楼了。她着急忙慌的,主要是心里发虚。
阿奶可从来不会让她睡到这个时辰,平日里,早就骂骂咧咧来敲她的门,喊她起来用早食了。
怎么今日家里这么静?
她害怕。
元娘跑到堂屋,没人。
灶台上,没人。
阿奶的屋子,没人。
她心慌得厉害,好在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岑娘子从外头回来了,手上拿着个绣绷子,应当是去找阮于氏去了。阮于氏就是阮大阮二的娘,她是颇有赞誉的绣娘,这也是为什么夫婿早亡后,她家日子仍过得不错的缘故。
岑娘子也是丧夫守寡多年,二人境遇相似,一来二去倒是熟了,偶尔也有点交际。
元娘可算把心放下了,她来汴京这些日子还未遇到过一觉起来只有自己在家的时候,难免慌张,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不着底。这里再好,毕竟不比从前的村子从小待到大来得熟悉安心。
她有两分委屈地扑进岑娘子怀里,“阿娘,你们怎么都不在家,吓死我了。”
岑娘子温柔轻笑,用手帮她梳理了下凌乱的头发,“早上别说这些生呀死呀的话,不吉利。”
她偏头瞥见怀里元娘的表情,见元娘真的偷偷红了眼睛,并非是在撒娇,这才轻叹一口气,轻柔地拍着元娘的背,“你弟弟每日都是要上学堂的,你阿奶要开铺子,自然得去拜访行当,送礼交钱,万贯跟在后面抬送的礼。
“我啊……”
岑娘子亲昵宠溺地捏了捏元娘的鼻子,“可是喊了你两回的,你都迷迷糊糊应了,翻身继续睡,瞧着你不像要醒的模样,这才出门去的。你呀你呀,还是得靠你阿奶管,才能叫起来。”
岑娘子语调轻和,说话声也温柔,直像一股春风往人心里飘,吹得人心软了,痒痒挠挠的,不知不觉就静了。
元娘也是,三言两语就被安抚住了。
她本来也不是柔软的性子,就是忽然没人,慌了。再一见亲娘,情绪自然激动起伏。
“我昨夜没睡好嘛。”元娘窥了眼岑娘子的神色,复又低头心虚道。
好在元娘的肚子适时响了,叫岑娘子顾不得问她没睡好的缘由,忙从钱袋子里掏了些钱给她,“你起得太迟,家里没有留饭,我这时候也不好单煮你一人的早食,这有十五文,你出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见到钱,所有的苦恼都不翼而飞了。
元娘捧着钱,眉开眼笑,沉甸甸的钱袋子只会让她觉得安心!
拿了钱后,元娘自然不会辜负阿娘的好意,但她先去寻徐承儿了。
徐承儿倒是吃过早食了,可她吃得太早,正好这时候有些馋,想喝碗甘草沙糖绿豆,又问了元娘有甚想吃的,思索一番,两人决定干脆多走点路,绕到马行街往北的旧封丘门附近一带。
那一带全是住户和店铺,院落街巷交错纵横,门庭熙攘,随处可见酒坊和茶肆,南来北往的吃食皆有,若是住在那的生意人,几乎都从不生火做饭。
那边的夜市比州桥附近的还要热闹百倍。
王婆婆本想买那边的宅子,但贵不说,铺子林立,太过热闹,到夜里也是嘈杂的,想想便也算了。倒不及如今的住处来得好,旁近是极为热闹的州桥,家门前的街巷也有大小铺子,更难得的是她们那个巷子里曾经出过三位进士及第的人。
这也是为何巷子叫三及第巷的缘故。
虽说都已是许久之前的事,如今巷子里住的人跟三个进士毫无干系,可也不是哪个巷子都能出过进士的,还是三个!
鬼不鬼神的,王婆婆不好说,但她是信风水的。
这也是最终选中如今的宅子的一大缘故。
但是,也让想吃某家食肆的元娘和徐承儿险些走断腿。
到马行街容易,又走了许久才到旧封丘门附近。好在元娘曾经是能上山四处挖野菜的勇猛小娘子,区区平地奈何不了她。
最后,总算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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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有满腹怨气的两个人,在各自尝了第一口以后,脸上只剩下荡漾的神情,唇角上扬,眉眼弯弯。
怎么能如此好吃!!!
徐承儿吃的是甘草沙糖绿豆,这家的和别家的不同,这里面是看不到完整的绿豆的,只有绵密的绿豆沙和汤水,表面撒了一些桂花。
既可以等它分层,品尝完上层含绿豆味和桂花香的甜水,再舀一勺底层口感绵密的绿豆沙,也可以搅匀了慢慢喝。
后者达到了绿豆近有似无的境界,喝起来轻松。
“若是夏日来一碗冰镇过的甘草沙糖绿豆,可解暑了!”徐承儿餍足的同元娘感叹道。
元娘吃的则是大鱼馉饳,这和一般的馉饳不同,元娘没有吃过,但她相信徐承儿。
徐承儿自幼跟着她那位爱吃爱品鉴的阿翁,不敢说就此有多少心得,但汴京哪些脚店食肆好吃,哪些吃食是一绝,哪些店家什么脾性,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也正是因此,让元娘得以少吃亏。
当时店家问元娘要几个,说是从两个到十个的都有,而且价钱不同。
元娘哪知道啊,店家便说可以要五个,五个堪堪饱,在元娘犹豫的时候,徐承儿赶忙拦下了。
她替元娘道:“两个,两个就够了。”
店家顿时变了脸色,臭着脸走了,但也依言只下了两个。
元娘这才看清,原来他家的大鱼馉饳一个足足有拳头大,怪不得两个就要十文呢。
徐承儿凑到元娘身边咬耳朵,“他说五个堪堪饱,那是对干苦活的人来说,你吃五个岂不是要撑死,就是忽悠你是生面孔呢。”
徐承儿义愤填膺,但舀了勺甘草沙糖绿豆后,神情又缓和下来,她悄悄感慨,“虽说这店家做生意不够诚,但他们家吃食是真的做的好吃,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很快,元娘的两颗拳头大的馉饳就装在一碗里端上来了。
都说馉饳与饺子类似,其实还是有所不同,馉饳的形状有些像铜铃,而且是中间塞肉馅,面皮与面皮之间留有缝隙,一煮便会鼓起来。
元娘尝了一口,瞬间睁大眼睛,里面的馅是鲅鱼肉,吃起来又鲜又嫩,似乎还加了一点韭菜调味。这馉饳,就连咬开后沁出来的汁水都是鲜甜的。
徐承儿只看元娘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喜欢,嘿嘿笑道:“好吃吧,他家的馅都是每日去码头新鲜买的。我阿翁吃了,也是赞不绝口呢。”
确实好吃极了,为了这碗大鱼馉饳,走这么远的路,着实值得!
风卷云涌把大鱼馉饳吃完了,直到走在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觉得餍足愉悦。
因着阿娘给的钱还有剩,所以元娘跟着徐承儿路上还拐去得胜桥买了郑家油饼店的胡饼,那胡饼在炉子里烘烤得金黄,边缘都酥脆了,饼面上撒了点芝麻,吃起来又香又甜。
路上无聊,元娘干脆就把阿奶打算让她识字的事说了。
元娘咬了一口胡饼,使劲嚼嚼嚼,咽下,既期待又害怕,很是心烦意乱,“承儿姐姐,你说识字难吗?”
徐承儿的阿翁可是考中过举人的,曾经闲来无事,亲自教孙女读书,所以她非但识字,还读过许多典籍。闻言,她面色坦然随意,“不难啊。”
“真的吗,可是读不好会被打手板子的?”元娘道。
徐承儿眼珠子朝右转,仔细回忆,然后诚恳道:“好好学的话,很容易便学会了,没道理打板子,除非是……顶撞不肯学,那才会学不会然后挨板子的吧。”
她说的煞有其事。
元娘信了。
困扰一晚上心头重担瞬间卸去,可能读书识字难只是自己的想象?她应该听承儿姐姐的,承儿姐姐才是真的读过书的人,所说定然不会有假!
这下元娘什么担忧都没有了,兴高采烈的和徐承儿说着坊间传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巷子口。
然而,却见一个戴着幞头,身穿深领斜襟长褙袍,衣着看着十分体面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两个手捧礼盒的小厮,站在巷口,似乎刚到那,因而左右张望,想找人问路。
恰好元娘跟徐承儿从他们身边经过,遂被拦了下来。
中年男子客气作揖,“两位小娘子,敢问此处可是三及第巷,不知你们可知晓陈括苍郎君的住处。”
他注意到,在提及陈括苍郎君的时候,两个小娘子微不可察的睁大眼睛,彼此互相对视,想来定是知晓的,但她们却没张口说话。
中年男子想,恐怕是有疑虑,于是解释道:“我们奉主家的话,前来送礼,并非恶人,若是知晓还请告知。”
第28章 “这可是樊楼的糕点,别处是吃不到的。”
中年男子衣裳体面,在汴京,虽然商贸繁华,但各行各业衣着皆有规矩,只看他所穿,就知道是下人,而且服侍的主家非富即贵,不是普通富户出来的。
他身上的衣裳就比寻常有钱的员外料子还要好了,可颜色却只有黑、白、褐三色,但凡是做主家的,都不可能穿着好料子,选这么素净的颜色。
中年男子的话,似乎能佐证,但元娘没有因此就彻底敞开心扉,信任他的说辞,而是神色如常,让人辨不出原委,声音清脆,“你们主家是谁?和陈括苍家又是何关系,总不会无缘无故来送礼吧?”
她年纪虽小,在大事上倒不含糊。
只看她说话做事,隐隐间竟有几分王婆婆的身影。
中年管事都被元娘给问住了,没料到她会问这么多,但细细一思量,问的倒也合情合理,不清楚是什么人,谁敢轻易指路,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
但他们家就是清清白白,来这也是光明正大,本就没什么好瞒的。
中年管事据实道:“我们是景明坊孙宅的下人,府上的六郎君与陈括苍郎君为同窗好友,今日是奉六郎的吩咐前来送礼,至于是何缘由……”
他语气自嘲坦然,呵呵笑道:“做下人的哪会知道主家的缘由,只听吩咐做事罢了。小娘子若实在担忧,也可自行离去,我再询问他人便是。
“只是,我们孙家在景明坊颇有声誉,是体面的殷实人家,实不是坏人,万莫误会。”
中年管事说话诙谐,倒像是上了年纪的人顺口与两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说话逗闷。
没什么恶意。
至少当前的话里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元娘却不敢就此放心,不论是在村子里,还是在汴京,她听过的拍花子、贼人等等耸人听闻的故事可太多了。
当然,影响最大的主要还是元娘小时候,王婆婆怕她和村里孩子瞎跑出事,编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吓她,以至于她小小年纪,警惕心特别强。
但也不能真的把人晾在这,不闻不问,若是后面人家找上门来,知道了她是谁,背后岂不是要连带着看轻犀郎,觉得他家里人不争脸?
元娘想了想,心里拿定了主意。
她抬头看中年管事的时候,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坚定有神,脆生生道:“不,我知道在哪,正是我家,陈括苍是我弟弟。
“既然是犀郎同窗好友家中的人,请随我来。”
闻言,中年管事身上的随意散漫顿消,正色了起来,他客气道:“方才实是冒犯了。”
元娘笑了笑,然后看向徐承儿,“承儿姐姐,我带他们去去我家,你也快些回去吧,只是不知道你阿娘在不在我家,我记得她和我娘约好了一块做绣活呢。”
她弯眉说着,眼睛却朝徐承儿使劲眨。
压根就没有做绣活的事呀。
徐承儿先是疑惑,而后在元娘的挤眉弄眼中意会,这是怕对方万一不是好人,所以让她帮着喊家里人来震震场,连由头都想好了,来找岑娘子做绣活嘛,到时候就算没什么事也不突兀。
徐承儿握住元娘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自己知道了。但徐承儿嘴上则是道:“哦哦,对,我先回去*了。”
两人就此分开。
元娘客气把人请到身后,带着到了家门前,而后敲门。
岑娘子开门看到几人,自是一愣,“这是……”
还是元娘开口解释,“我回来的时候,在巷口遇到他们,他们说是犀郎学塾中,一位姓孙的同窗家中的下人,前来送礼。”
那个中年管事冲岑娘子做了一揖,言语间很是客气有礼,不见高门大户的趾高气昂,但兴许也与他们只是商贾家的下人有关。
“娘子安好,小人是景明坊孙宅下人,奉六郎君的吩咐前来送礼。”
岑娘子不比元娘,昨日倒是好好听了陈括苍说话,她略一犹豫,问道:“敢问府上郎君名讳?”
中年管事答道:“娘子客气,我家小主人姓孙名令耀。”
这倒是对上了,岑娘子松了口气,犀郎昨日说旬假时要来家中的同窗正是孙令耀。
岑娘子侧身避让,请他们进去,又喊元娘去灶上取擂钵,研擂茶待客。
中年管事连忙推却,称自己只是下人,奉主家的吩咐前来送礼,不敢久待。然后,他便把礼单奉上,让小厮捧着礼上前,请岑娘子笑纳。
岑娘子自幼失恃,继母待她不好,自然不会费心教导,故而只学了些简单的针凿女红,让人念了点《列女传》和《女戒》一类的书中典故给她听,以此贞静自身。
后来出嫁,夫婿学识渊博,性情温厚,倒是耐心教了一段时日,至少叫她能看懂闲书用以解闷。
如今,看懂一份礼单,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她接过以后,仔细端详起来。
中年管事递礼单也只是走个过场,不料这家的娘子竟然真的能看得懂。国朝礼重文人,贴补各地学塾,纵使出身贫寒,大多也有识字的机会,朝中也不乏原先家境寒微的官员。
但那是针对男子,女子能识字,多是家底殷实,或出身书香门第,不论如何,都免不得叫人高看一眼。
中年管事能被主家从扬州府派到汴京照顾小主人,自然是因为他有眼色懂周旋,这时候心里对陈家发自心底尊敬了几分。
这家人纵使眼前暂时落魄,但家风清正,幼子颇为聪慧,来日总有起复的时候,当下交好,实是明智之举。
中年管事暗自思量了大半日,从客气到惊讶到更为客气,岑娘子却是渐渐蹙起了眉,她看着眼前的蝙蝠云纹杨木盒,轻易便认出了这是出自界身巷的东西。
界身巷乃是专售卖金银彩帛之地,那些店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珍玩犀玉,交易动辄千万,乃是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
这些,实在太贵重了。
若是从前,收也便收了,如今她们家的地位,哪能收这样贵重的礼,岂非欠了人情?
岑娘子蹙眉半晌,把礼单递了回去,“君家送礼,太过贵重,往日素无交际,实在愧不敢收。”
中年管事未料岑娘子会这般说,一怔,忙拱手道:“娘子客气,这是主家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
就在两人陷入胶着的时候,一道沧桑老迈的笑声骤然响起。
原来是徐家阿翁,他捋着胡子大笑,旁边跟着徐承儿。
“岑娘子,你就收下吧,他家可是扬州府赫赫有名的富商,便是再昂贵的礼,也不过如九牛一毛,不损毫分。”
因为中年管事和小厮都是男子,虽为了礼请他们进来,但为了避嫌,岑娘子并未关门,倒是让徐家阿翁不知不觉走进来了。
岑娘子冲着徐家阿翁屈膝一福,她虽觉得他说话狂狷了些,但毕竟年长,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唉,还是汴京更叫人熟悉,她从前初到村子里,不小心行了礼,被当面暗地嘲讽了许久。
徐家阿翁笑呵呵受了,接着道:“岑娘子莫怪老夫失礼啊,哈哈哈哈。”
中年管事看得莫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冲着对方知道主家是扬州府富商,就足以说明些不同。虽然他的主家的确在当地豪富,但在汴京却名声不显,没什么人知道。
故而,中年管事面带疑惑,拱手客气问道:“不知丈人是?”
徐家阿翁仍是笑得有如弥勒佛般,随意和善,“普通郎中耳,侥幸识得一位会酿酒的道长,恰好与你家主君相识,听了些事。
“夜梦神仙授酒方,因酒发家,是也不是?”
真是说中了,中年管事的眼神立刻不同了,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动,他家主君多厉害的人物,在汴京却无人相识,实是叫他苦闷。
两人因此闲谈了两句。
倒是叫真正的主人家在一旁被冷落,不知如何是好。
元娘凑近岑娘子,只假作去倒水,离得稍远些了,她才悄声对岑娘子道:“阿娘,不若把礼收了吧。”
“可,那礼贵重。”岑娘子迟疑,若是她家原先的地位收了自然没什么,纵使还礼轻微,乃至是不还礼,可人家总有求到自家的一日,收了实是对方更心安,今非昔比,倒叫她心生胆怯。
陈元娘道:“可不收僵持着亦不是办法呀,收下倒不是因为他们家豪富,只是不收倒像是拒绝往来。犀郎既然能想到旬休时把人带回家中,想来关系不错。
“先收了,等犀郎回来问个清楚,阿奶也能拿主意。
“就是不能收,左不过是来日对方来做客,客客气气的说清楚,将礼退回去。”
岑娘子性格温和,不大有主见,耳根子软,听元娘这么说便觉得有道理,何况,继续僵持下去,场面也不好看。
她再过去时,客气推辞了两句,便也收下了。
亲自将人送出去,又谢过了徐家阿翁,岑娘子才算松气,回去的时候,已是面带疲倦。
元娘凑到岑娘子身后,帮她捶背捏肩,手法寻常,胜在孝心可嘉,还会说话逗乐,哄得岑娘子笑声连连。
岑娘子没舍得让女儿辛苦太久,背着身,拉住元娘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你快去歇歇,方才走了许久吧?”
“累不累?下回不必自己去……”
岑娘子还没说完,就被元娘打断,元娘弯下腰,从背后抱住岑娘子,脸依偎在阿娘的肩上,亲昵撒娇,“不行不行,一来一回,那么长的时候,馉饳的面皮都泡软烂了,那样就不好吃了。”
岑娘子听了直摇头,语气无奈宠溺,食指轻点元娘的额头,“你啊你啊,我和你爹都并非贪恋口腹之欲的人,也不知你像了谁?”
“像了我自己吧?”元娘故意讲着俏皮话,逗阿娘开心,自己也笑得乐不可支。
岑娘子失笑,“哪有人像自己的。”
*
陪了阿娘一会儿,元娘迈着沉重的步子,低着头松垮着肩,像是瓦子表演的傀儡戏里的傀儡那样,手脚垂着不使劲,噔噔噔挪到阁楼。
然后,她猛得扑进床榻,四肢张开,匐趴着。
她闭着眼睛,脸埋在松软芳香的被褥里,“呜呜,好累!
“好累~好累~~”她甚至哼唧唧唱成好累歌。
她突然闷哼了一下,原来是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她背上了。
小花优雅地踩着猫猫步,在她背上闲逛,粉嫩的肉垫踩啊踩啊,显然把主人当成了新奇的玩具,它心情愉悦到尾巴高高竖起,橘色的柔软皮毛在窗外洒进来的日头照耀下显得金灿灿。
橘色的小狸猫呀,在这一刻,像是金黄色、暖洋洋的日头化成了实质,在关爱沐浴于阳光下的小娘子。
元娘呜呜感动,“小花你真好,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买猫饭,呜呜,对,你再往腿上走走。”
小花好像听懂了,也可能是刚好走腻了平坦的脊背,想试试不平稳的新路。但元娘很舒服!肉垫踩在身上,一点点的痛,很多很多的舒服!像是在按摩!!
元娘感动得泪眼汪汪,还得是自家猫儿最好,她家小花呀,小小年纪就会孝顺人了。
往后出去,她对其他小猫儿一定目不斜视,绝对不会被勾引!
绝对!
她发誓!!
不过,买猫饭吧,她的小钱袋剩下的钱不多了,大概只能买份寻常的,不能买拌了好几种鱼肉的贵猫饭。
委屈她家孝顺又生得这么好看的小花了。
呜呜……
好在最后元娘没有这个苦恼了,她甚至不需要买猫饭,因为阿奶买了。
而且是拌了莳萝、薄荷、鱼肉、猪肉和米饭等的昂贵猫饭。
虽然肉的分量并不多,切得碎碎薄薄,看着像回事而已。
王婆婆甚至买了一个布头缝的,里面填了棉和薄荷的鱼儿,是卖猫饭的店里头买的,比起搜搜,只能扯从村子里带来的粗布破衣来做成逗猫小旌旗的元娘,王婆婆实在财大气粗。
那些猫儿的玩具,元娘去买猫饭的时候,穷酸得都不敢多看两眼。
*
王婆婆回来后,知道了上午的事,倒是没立刻做什么,只说等犀郎回来问清楚,总不能两眼一抹黑的瞎来吧?
犀郎下学已是天堪堪暗下的时候了,他一回家就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看到了礼物,一整个食盒的樊楼点心,最上品的端砚,浙江湖州的毛笔,上贡的龙凤团茶。
东西不多,但后面的三样都价值千金。
偏远小民恐怕听都没听过。
在王婆婆说完它们的来历与珍贵后,陈括苍却说可以收。
这是孙令耀的待友之道。
“他已是收敛过了。”陈括苍道。
否则,出手还不知要多豪奢。
岑娘子犹豫不决,想说些什么,倒是被王婆婆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老辣锐利,“听犀郎的,那是他的同窗。”
岑娘子想说犀郎还小,这样的大事如何能让一个小孩拿主意,可她听王婆婆的话习惯了,这时纵使疑虑也不敢反驳。
王婆婆却不是因为贪图钱财,她见过比这更好的东西,商贾虽豪富,但有些好东西只有高门勋贵才享得到。
她是信陈括苍。
虽然他年纪的确小,却比许多成年人都头脑清楚。
这个孙儿,虽不是八面玲珑的圆滑善谈之辈,但在人情世故上,比她儿子要懂得分寸。
许多人以为,要能言善道,会舌灿莲花奉承人才是懂人情世故,实在是谬论。她见过的高官不胜枚举,世伯、族叔、父亲的门生,那些攀上高位的人精,就没有不通人情的,言语间不动声色的拿捏、权衡,才是真章。
而且,最要紧的是他身上没有迂劲,这样的人才最适合走科举,进官场。
上天到底还是眷顾她们家,王婆婆心中欣慰,面上却不显,只拍了拍犀郎的肩,“进屋里读书去吧,若是不够亮堂,便多点一盏油灯,莫为了省点小钱,把眼睛熬坏了。”
陈括苍从椅子上起来,抿嘴点头,“是。”
他言行举止皆是有条不紊,不慌不乱。
王婆婆看着他的背影,悄然展眉,唇角微翘。
然后,她一转头,元娘正蹲着,手放在平头案上,仰头盯着食盒,眼里是浓浓的好奇与渴望,很克制的不让自己的手碰到盒子。
王婆婆压下唇角,扭头,到底忍不住噗嗤一笑,摇着头,“想吃就吃吧。”
“这可是樊楼的糕点,别处是吃不到的。”王婆婆说着,还感叹起来,“离了汴京这些年,许多风貌都变了,物是人非,樊楼倒是一如既往,甚至生意更好了,怕是还要建新楼呢。”
樊楼的点心……
元娘听着王婆婆的话音,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好奇道:“阿奶你吃过许多次吗?”
王婆婆哑然失笑,面上流露出怀念,甚至有很少能见到的自豪之色,“哈,我在闺阁的时候,每日都遣下人去买,再和叔伯家的女儿一块点茶食之,汴京的珍馐,我吃的可比隔壁的徐老郎中多!”
这在王婆婆身上太难看见了,她素日里都板着脸,好像出生起就是严肃板正的。
原来,她也有年轻爱笑、贪食口腹之欲的时候。
元娘听得入神,禁不住问道:“那您的那些姐妹,如今也在汴京吗?”
王婆婆笑了,“谁知道呢,大多……都死了吧,活着的也是颠沛流离,不受夫家待见。”
她娘家可是犯了大罪,举家流放,虽说错不及出嫁女,可她们嫁得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就是不偷偷勒死暴病,怕也是备受折磨。
元娘察觉失言,不敢再问,只悄悄瞥阿奶的脸色。
但阿奶的脸上似乎并未有何伤心,而是粗粝满是痊愈白色划痕的手轻轻落到元娘的脑袋上,轻轻抚着,似叹息似低吟,“女子的一生最是艰苦,还得是有自立的本事才好。”
元娘觉得脑袋上的手重重的,可阿奶不说话,也不移开。
过了很久,才听到她道:“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哦哦,好。”元娘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竟也没太害怕即将会有的打手板子。
*
元娘很快就明白了,何谓读书的苦。
夜里的自己,还是想的过于简单了,承儿的话也……不一定完全可信。
阁楼的平头案前,元娘坐在矮凳上,低头盯书,右边放着笔架、笔洗等,甚至有研好的墨。但这些都没能用上。
因为……
“你已跟着我读了第八遍,为何还是背不下来?”王婆婆的语气说严厉,倒不如说是诧异。
元娘也很委屈,她明明有认真跟着读啊,“可、可能,兴许,并非每个人都如犀郎一般聪明,他早慧聪颖,我比不过也应当啊!”
王婆婆摇头否认,“不,他只需教一遍读一遍,即可背下。”
“?”元娘慌了,“这、我……”
王婆婆继续,“《三字经》如此简单,便是你父亲也只需读四五遍便可背下一页。”
随着王婆婆的讲述,元娘的眼神渐渐慌乱,指头揪着衣角绕圈。
“便是我,稍慢些,也与你父亲差不离。”
“为何……”
元娘勉强稳住神,强行辩解,“世上的人总有擅长与不擅长,背书分快些、慢些也理所应当。何况,我这么大年纪才开蒙,可是爹、犀郎、阿奶你,都是年岁尚小时就开蒙了,哪能比呢?”
话虽如此,但元娘心底的信念逐渐崩塌。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极为聪明的人,难不成……
自己竟是蠢材?
不!绝无可能!
她一定是顶顶聪明的,她就是知道!!!
第29章 “而你爹能考上进士,你知道进士究竟如何厉害吗?”
第二日,元娘去给徐承儿送樊楼的点心,一碟顶皮酥、一盘樱桃煎。
那位孙同窗的下人送来的点心,足有七八盘,王婆婆让元娘挑两盘去分予徐承儿吃。
其实王婆婆自己拿去给徐家的惠娘子是最好的,显得有人情往来,但徐家人多,送去了惠娘子倒不好分,没得让惠娘子为难,做长嫂的怎么都容易出错。这才让元娘去送,只送给徐承儿,那就是小人儿们之间的事了,没那么多顾忌。
徐承儿的婶母总不好意思去抢侄女的吃食吧?
总而言之,这事就落到了元娘身上。
但昨日阿奶这么吩咐的时候,定然想不到……
元娘是顶着这副尊荣去的。
徐承儿见了都唬了一跳,讶然道:“你、你昨夜是去杀人还是放火了,怎么眼下青黑成这样,难道你偷偷去瓦子玩了?!!”
陈元娘把食盒往平头案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折背样的玫瑰椅上,两只手放在玫瑰椅左右两边的一根长木扶手上,任由身体往下滑,直到脖子扣住椅背最上方的横木。
她维持着松弛懒散到极致的姿势,随后打了个哈欠,幽幽转头,“真要是出门倒好了,我在床上躺了一整晚,愣是做了一宿的噩梦。”
元娘说着,委屈撅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湿润了,“承儿姐姐,我怀疑我是蠢材,呜呜呜。”
她倒没真的流泪,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叫人心疼。
可把徐承儿给弄得发蒙,“怎么回事,你好端端的怎么就蠢材了?难道是哪个人欺负你了,骂你了?你等着,我去替你讨公道!”
元娘摇摇头,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脖子靠在椅背上,无语凝望屋顶,顶着青黑的眼底,心如死灰般道:“不,这是我自己发觉的。”
随后,元娘就列举了昨日王婆婆教导自己读书的场面,细细说明了她爹她奶她弟的不同,最后还讲了自己做的一夜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群虽然还不是很认识,但她能确定就是昨天白日背的那些字给团团围绕,它们的横折撇捺变成手脚和头,然后手牵手围着她跳舞,笑嘻嘻唱着歌嘲笑她是蠢材,连它们都背不下来。
它们说,还有更厉害的字没来呢!
元娘就这么吓了醒,醒了睡,睡了又吓,往复循环。
被迫听了一夜的嘲笑歌,元娘简直要崩溃了,崩溃到最后,有种淡淡的死感,她决定认命,也许自己真的不聪明呢?
倒是一旁的徐承儿,她愣愣听完,呆滞了好半刻,然后忽而捧着腹大笑。
她笑得乐不可支,前仰后翻。
甚至连泪花都笑出来了。
元娘呆了呆,委屈扁嘴,她这下是真的想哭了,“承儿姐姐,你也觉得我蠢得很好笑吗?”
不怪元娘,实在是徐承儿的笑声和梦里的好汉字们嘲笑她的笑法实在太像啦!
贯穿脑袋一晚上的嘲笑歌,死灰复燃,重新环绕在元娘耳畔。
好在,徐承儿赶在元娘彻底心死之前解释了。
“谁和你说这是蠢材?
“你猜猜我头回背三字经的时候,一页跟着我阿翁读了几遍?”
元娘克制的猜了猜,“五遍?”
徐承儿故作深沉,缓慢摇头。
“三遍?”
徐承儿笑了一声,“你太高看我了,真要是三遍能背下,我阿翁就送我去考童子试了。”
那就得往多了猜,元娘小心试探道:“七遍?”
徐承儿摇头。
“十遍?”
徐承儿摇头。
“十五遍?”
徐承儿还是摇头。
元娘的眼睛在一声声询问中,逐渐焕发光彩,她觉得徐承儿是聪明飒爽的,肯定不是蠢材,那比她要读的次数少才能背下来的人,肯定也不蠢。
其实已经不必再问了,元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知道徐承儿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配合道:“二十遍?”
徐承儿点头又摇头,双垂髻绑着的发带嵌着珍珠,珍珠坠跟着上下晃动,她无所谓道:“差不多吧,我也忘了究竟是二十几遍,当时我还不认字呢,说是背书,其实就是跟着我阿翁一遍遍读。
“你是不知道,我会背了以后,尽管是二十几遍,我阿翁四处和人炫耀,就隔壁的阮小二,听闻当时他爹教了他几十遍,他还只会吐口水,抓泥巴。
“我都听说了,你弟弟在章豫学塾可有名气了,入学没多久,已经不和那些同龄的学子们坐一块,而是跟着开蒙三四年的学子们一块进学,是出了名的神童,他这样的聪慧,指不定来日要中一甲,是文曲星降世。
“而你爹能考上进士,你知道进士究竟如何厉害吗?”
元娘摇头,从前在村子里,阿奶甚至不许她说爹做过官的事,到了汴京倒是主动提,但对外只说是人死了以后家道中落。
她只知道是很厉害的,但究竟有多厉害,说实话,她甚至分不清举人和进士差在哪里,都是厉害的人物,仅此而已。
徐承儿左右看了一眼,凑近元娘,小声道:“别的不说,就说我阿翁吧,他倒是年少中了举,然后便开始考进士,考到我爹都牙牙学语了,还是没半点门道,后来才改学习医道。
“我偷偷和你说,他便是前些年还偷着跑去考过呢,结果在贡院险些把命考没了,这才服输上了年纪,没再去试。”
元娘先是张大嘴不可置信的听着,接着,她看向徐承儿的身后,便连眼睛都瞪大,收回目光使劲眨眼挤眉。
奈何徐承儿没能意会。
一道冷幽幽的苍老声音悄无声息在徐承儿背后响起,“那回是水不成,被褥也不暖,这才感染了风寒,和我的年纪有甚相关?”
徐承儿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直接打了个激灵,左右肩膀抖动起伏,尴尬强笑,“阿、阿翁。”
她真是觉得奇了,自己明明回回都看了左右,回回都小声,怎么回回都能被人听见?
难道往后她不想叫人听见的,不能窃窃私语,得大声喊出来?
徐承儿迷惑。
徐家阿翁才懒得和孙女计较,他坐到边上的矮凳上,神情自然地拿起一个顶皮酥,顶皮酥表面酥皮金黄,一咬即碎,渣子掉在了他的胡须上,他也不在意,只一边手捧在底下接碎渣子。
他赞誉道:“唔,不错,樊楼的手艺,里头的红豆细腻绵软,还掺了点果脯碎,甜中回味微酸,却又恰到好处,不叫人吃着腻味。”
徐家阿翁满意到反复点头,“正适宜老人家。”
而一旁的徐承儿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慌过渡到酝酿怒意了,连忙也抓了一个,放进口里吃,又拿了另一个塞到元娘手上。
她阿翁哪哪都好,就是爱吃,且会真的和儿孙抢,抢慢了可就连渣子都不剩了!
他才不管岁数大还是小,吃的面前,一律吃到嘴里才算数。
好在徐家阿翁已经习以为常,老神在在地吃着,慢悠悠道:“要不是那回我得了风寒,定然就考上了!
“时也运也。”
徐承儿不大信,这话从她懂事能听懂人话起,就时常听见。
但她阿翁的确是很厉害的人物,能考中举人的,即便是在汴京,亦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即便不提功名上的厉害,只说医道,她阿翁亦是十分厉害,成家立业后,久久考不中进士才肯继承家业学医,如今不也有所成?
徐承儿不搭腔,干脆低头吃起了点心,这一吃便亮了眼睛,“天爷呀,不愧是樊楼,的确好吃。”
顶皮酥的外皮金黄酥脆,可咬起来却并不费劲,酥皮极薄,内里则是松软细密的,酥皮、面皮、豆沙内瓤,三层下来,口感层次分明,咽下后,舌根仍回味着淡淡的甜。
元娘也咬了一口,跟着一块点头。
徐家阿翁这时道:“应当点茶相配才合宜。”
徐承儿这时倒是没什么不满了,凑到元娘身边道:“我阿翁点茶手艺极好,一会儿你试试!”
陈元娘还没吃过点茶呢,她只吃过擂茶,擂茶是吃不起点茶的百姓们,省了一堆茶具后的做法,到底是不同。
徐家阿翁抚着胡子哈哈大笑,起身快走到门前才道:“奈何老夫今日与人有约,下回再试,陈家的元姐儿,你别忘了那时再带点心。”
不比徐承儿的气愤,元娘要心平气和得很,她得知自己不是蠢材,只觉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因此,她面带微笑,回道:“自然。”
徐家阿翁一脚跨过门槛欲走,忽然回身,只说了一句话,“是二十七遍。”
是跟着读了二十七遍背下来的。
他家的芜姐儿。
*
从徐承儿那吃过点心,消磨了好一会儿,元娘才回家。
她回家时可是气势冲冲的,决意要好生问一问阿奶,大声说清楚自己其实是聪明的小娘子。
当她两手叉腰,不得不状如螃蟹般,侧身进门时,陡然看见阿奶,不由扯着嗓子大喊道:“阿奶!”
元娘气势汹汹,准备大步向前,接着王婆婆挪了几步,她便看见庭院里的秋千,不由得放声大叫。
“天爷呀,是秋千!!”
她都顾不得此回目的,快步跑到秋千边上,跃坐其上,自己个荡起来,笑声和银铃似的。
“喜欢吧?”王婆婆问道。
“喜欢!”元娘超大声答复。
王婆婆这一问,也叫元娘想起自己方才要做什么,但元娘坐着好处,气势已经凶不起来了,只小声道:“我有事……”
“我有事要同你说,晚上,我们全家都去州西瓦子逛一逛吧,你不是总说想去瓦子吗?但那地方人多,我怕你初到汴京不熟悉,跟着徐承儿一块总不放心。”没料到王婆婆竟同时开口,并先一步说完。
元娘已经什么话都不剩了,只有一句,“好,好啊。”
可王婆婆却没有忘,“你方才想说什么?”
“啊?什么?”元娘装傻,她直笑,“没有呀,阿奶你听错了。”
元娘从秋千一跃而下,如一只翩翩的蝴蝶飞到王婆婆身边,揽住王婆婆的肩,依偎着,露出讨好的甜美笑容,“若是我有说什么,定然是说阿奶好,我们阿奶是世上最好的阿奶了!”
而她,是最识时务的好孙女!
聪明的元娘!
一旁秋千架旁的小花,甩了甩尾巴,似乎识破了主人的虚伪,它喵呜叫起来。
王婆婆当即走过去抱猫儿,哄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口里拿出两条带铃铛的红绳,放在手掌上,问元娘道:“你觉得哪条好?”
不应该都给她吗,为何还要选?
元娘虽觉得疑惑,还是照做了,点了点那条编得像麦穗的红绳,“这条吧,别致。”
就当元娘想要上手拿的时候,王婆婆却收回了手,开始把另一条红绳往小花脖子上系,丝毫没理会一旁的元娘。
元娘:“?”
第30章 “要想不跪祠堂,就得烧祖宗牌位!”
她以为都是阿奶买给自己的。
再以为,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小花的。
结果,都是小花的?
这也便算了,重要的是阿奶她竟然把自己选的那条给收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嫌弃自己的喜好品味吗???
元娘感觉,熟悉的怒火重新回到胸腔,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她张口欲说话,紧接着就被突然塞了一颗糖,出于本能,她把嘴闭上,细细咂了一下品味道,糖是不大平整的圆球状,甜滋滋的,比直接吃饴糖又要淡些,叫元娘忍不住一直抿,顾不得张嘴说话。
见元娘的注意力都在琉球糖上,王婆婆禁不住偷偷挑眉弯唇,“出去那么久,定是说了不少话,吃颗琉球糖甜甜嘴。”
元娘光顾着吃糖了,哪还记得生气?
她弯着眉,笑得甜滋滋,如枝头上的红杏花,双颊酣红,甜美娇俏。闻言,她只是一味附和点头。
待到王婆婆抱着猫进她自己房里逗弄以后,元娘不由得兴奋地跑上阁楼,翻起了自己的衣箱。
她终于有机会能去瓦子见识了,哪能只穿现在这身衣裳?
太普通了。
虽然当初魏家退婚,送了成匹的绫罗绸缎,各色料子,但是王婆婆并未把那些都用来做成家里人的衣裳。布帛钱帛,那些布料都是能用来充当钱用的,哪能真的大手脚到清一色做了衣裳?
也不是从前那样富裕尊贵的时候,自然不能放过任何银钱。
故而,王婆婆只挑了些花纹繁复不易过时的好料子,以及市面上特别难见的完整皮毛,预备往后给元娘当嫁妆,其余的大多都转手卖了换做现钱。
送来的料子里,也有些简单不惹眼的,就留下,逐年做衣裳。即便如此,在邻里的衬托下,也都是顶好的好衣裳了。
元娘如今穿的呢,多是王婆婆再买的布料,没什么花纹,摸着还成不硌人,再请人缝制好的。
譬如她现在身上穿的,便是月白柯子,窄袖圆领里衫,浅茜色苎麻布裙,里头还穿着裤儿,最外头是件素色长袖对领的短褙子。
杂七杂八穿在她身上的虽多,但并不是十分暖和好看,无非是秋日渐冷,多穿几件单衣凑一凑。
平日在家,亦或家附近的街巷窜窜,这样穿倒没什么,百姓乃至低阶小吏家里都是这么穿的,她身上好歹件件都无补丁,而且没有穿过年,颜色未褪,还算新的。
但若是正经出门游玩,尤其是夜里,这样就不够体面了,也不御寒。
自然体不体面的是小娘子自己的念头,在外并无非要穿什么好衣裳的规矩,顶天就是去酒楼点菜会有影响。因为茶博士会看衣识人,倒不是赶人走,而是穿什么衣裳报什么式样的菜名。
于穷人家而言,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但这可不是元娘现在需要思虑,她只管挑出喜欢好看又御寒的衣裳便是。
元娘翻翻捡捡,选中了王婆婆忖度天气渐冷,而帮她新做的一件双蝶串枝菊花纹夹襦,只及腰间,衣摆做成弧状。
她身上原本穿的窄袖圆领里衫没有换,但裤儿和只到小腿中间的裙儿都褪了,换成了长至鞋面的青色罗织裙子。
虽说这样风吹进来,腿会有点冷,但是那又何妨,好看便行。
头一回去瓦子,就是挨点冻也值得,她得美美的!
那么现在用的荷包也不行,既然换了长裙,可以换上底下络子也长长的藕色莲花纹荷包,这样走起路来,裙面微扬,络子也跟着晃动,娉娉袅袅,步若莲花,那叫一个好看。
罗裙穿着远比苎麻布裙婀娜轻便。
不过,上述都是元娘的想象,她目前还是个豆蔻少女,做什么都似风似火,带着股天真活泼的俏丽。
要想如仕女图一般娴雅美丽,且还要等上几年呢。
她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觉得简单的双垂髻似乎不是很搭这身衣裳。
所谓双垂髻,其实就是把头发梳做左右两边,在耳垂往下的方向,绑成长丸子头,再系个红头绳。心思巧一些的呢,则会换成发带,发带尾端坠个珍珠或小铜铃。
这是未出阁的平民女子和富贵人家的侍女里常见的发式。
可若是其他复杂些的发式,元娘她也不会呀。
但无妨。
她有阿娘!
元娘把妆奁合上,虽然里面只有稀稀落落几条发带和几个珍珠花钿等。
恰好岑娘子在屋里的榻上歪着,她做针线活也累了,明明是满目金灿灿的大好晴日,却只能手撑着脸侧发怔。而打扮女儿,明显是消遣的好方式。
岑娘子遂坐起来,不遗余力的收拾女儿的一头乌黑长发。
她先从桌案上摆着的妆奁屉子里取出一片榆树皮,放入*面盆里,掺了热水,直至榆树皮被水淹没,接着便不去管了。
岑娘子转而帮元娘把发绳拆开,任由满头青丝洒落肩头。
她先用木梳通了通,被磨得发圆发钝的梳齿从头发摩挲而过,经络疏通,元娘只觉得好舒服,脑袋一阵阵松泛。
接着是用篦子梳,篦子齿密,每回梳下,头皮都会有被扯动的坠感,但岑娘子手上的力道有数,就不会把头发扯下来,只会觉得头皮坠坠的舒服。
头发通得差不多了,榆树皮也泡得差不多,岑娘子改去搓榆树皮,搓好了再给元娘梳发,梳篦时不时沾一沾刨花水,再散的发丝也服服帖帖。
最后梳成的是个高高的双髻,后脑勺圆润饱满,头发都被竖起,但并不显得单调,因为岑娘子把那条茜红雀枝铃铛发带给用上了,铃铛带着垂下的发带,恰好在洁白的脖颈上方,行走时摆动摇晃,自成曲调。
至于多余的发饰,倒是没有,岑娘子说,一会儿去卖花人那买朵巴掌大的娇嫩粉花,往发髻上一插,胜过任何钗环堆砌。
虽然也有元娘眼下没什么能用的簪钗首饰的缘故。
帮元娘这一梳头发,倒是把岑娘子的兴致勾上来了,连着面容都忍不住修饰一二。
元娘的眉形很好看,细弯如柳,就是淡了点,因着这眉毛的缘故,元娘回回一蹙眉就显露出几分可怜娇弱之态,装乖扮巧可招人怜爱了。
这样的眉毛,便连装病都是简省的。
但正常行事时,她话多活泛,眉毛的浓淡自然就被忽略了。
岑娘子想了想,还是给她描了眉,抿了红纸,脂粉就不上了,但额上画了花纹,点了珍珠,脸颊左右也是各一颗珍珠。
在岑娘子看来,既是装扮,若没有珍珠点缀,画上再浓的脂粉也显不出来。
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可算是把女儿给拾掇好了。
岑娘子最后上了头,端详元娘半日,又把她腰上绑的衿带给换成了娇粉色,这才满意颔首。
岑娘子牵着元娘的手,走到院子里头,看着桑树下光影婆娑笼罩中的元娘。
她忽而一怔,无数时光交叠映衬,最后抿嘴浅笑,感叹道:“我的元娘,也长大了。”
元娘没有听清,只回过头对着岑娘子粲笑,朝气蓬勃,“阿娘,你说什么?”
岑娘子摇摇头,温柔浅笑,“说我的元娘,生得真好看。”
元娘满足了,笑得愈发灿烂,脸颊两侧的珍珠衬得她娇俏率真,当真如三春之晖,繁繁汴京。
*
陈括苍下学回来时,见到与平素大不相同的阿姐,也是一怔,由衷夸道:“阿姐今日真好看。”
元娘听得高兴,眉开眼笑,直接给弟弟塞了颗琉球糖。
这是她作为姐姐的高兴方式:给弟弟投喂!
陈括苍哭笑不得,但吃些不腻的甜食,即便他实际年纪颇大,也不至于因此不喜。甚至,他上辈子在现代,岁数大了以后,还很爱吃甜腻的东西,因为味觉渐渐退化了嘛,就是医生不大让。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陈括苍回来了,她们总算能出门去瓦子了。
至于用饭?
笑话,瓦子里吃吃喝喝的多了去,既然决定出门,就没道理饱着肚子,只出去闻味。
王婆婆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们去的是州西瓦子,这是有名的瓦子,里头有数个勾栏,热闹非凡。
每到夜里,人头攒动,和流水一般在瓦子里来回,勾栏里客似云来,宾客满座,每家都点了许多灯烛,遥遥望去就是极亮堂的,甚至能把天穹都照亮。
像州西瓦子和马行街这些热闹的地方,即便到了夏日,也不用怕蚊虫,因为点的灯盏太多,蚊虫惧怕灯油,连飞进来都不敢。
元娘方一进门,就被一串串连在一块足有数人高的灯笼惊得张大嘴。
她难以置信,“那样高,是怎么挂上去的。”
王婆婆在一旁平淡道:“有长梯子。”
元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接着跟家里人随着人潮向前,恰好经过一处勾栏,门前挂着一个大的竹骨做成的箱笼样式的灯箱,外面糊的纸上挥扬洒脱的写着两个大字。
“御前”
元娘不由得驻足,仰头上望,她拉着王婆婆的手,激动道:“这有‘御前’的牌子,他们家表演的人进宫给官家表演过!!”
王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淡定地笑了,“这里的勾栏,多得是进宫献技过的,这都不算什么,前头还有座莲花棚,专演御前杂剧,那才是真正的好,比你在乡野之地听的不伦不类的曲可谓是天壤之别。
“州西瓦子算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了,有许多勾栏,有些小瓦子里头只有一座勾栏。
“瓦子白天黑夜几乎都开门迎客,吃喝表演无所不有,进了这,不知不觉就从天亮待到日暮,终日流连,不知归家。我有个堂兄便是,进了瓦子几日几夜不曾归家,家里找到他时,正在台下看封惜奴唱诸宫调……”
元娘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王婆婆笑了一声,颇有些幸灾乐祸,“被家里按着打了一顿,罚去祠堂跪祖宗牌位了。结果他嫌冷,偷着点火盆,边烤火边烤栗子,暖和过了头,又睡着了,险些把祖宗牌位给烧了。
“只好请了家法,险些把他打死。但那以后,就没人罚他跪祖宗牌位了。”
元娘听得直称奇,真是位厉害人物,若是阿奶家没遭灾,恐怕那位堂舅公至今也是位玩世不恭的老人家,应比徐家阿翁还要有趣。
“你既称奇,可觉察出什么道理?”王婆婆问道。
元娘也是在外太闲适放松了,不过脑子,下意识道:“要想不跪祠堂,就得烧祖宗牌位!”
她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双手捂嘴,一个劲的摇头,“我、我瞎说的。”
王婆婆自然是黑了脸,但她家如今都败了,也无所谓祖宗祠堂,至于陈家的,呵,那些趁火打劫的宗亲族老她瞧着就厌恶,这几年若是死了也成了牌位,她不啐两口都是涵养好。
故而,王婆婆只是冷声道:“慎言。”
别的什么都没有,元娘预想中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并未出现。
劫后余生,元娘笑得比进来时还灿烂。
并且她拉着王婆婆,想去听诸宫调,这在元娘原先待的乡野地方听不到,甚至闻所未闻,被阿奶说的堂舅公趣事给勾起了好奇心。
然而,才走到里头,她就被成百上千的桌椅给惊着了,底下的桌椅像是个打开的扇子,正对着上头的台子,前排有玫瑰椅和平头案,往后些的则是简陋的矮凳。
有人抱着筐子,来回穿梭转悠,收取赏钱。
便是再穷酸的人,被对方追到跟前,也会掏几文钱,至于冷水瓜果,自然要另外收钱。而拿不出许多赏钱的人,断断是不敢坐到最前头有桌椅的地去的。
她们这些看客待的地方是腰棚,表演的人都在戏房里打扮歇息。
王婆婆今日带着一家子出来,自然是舍不得坐前头,只坐在后头的矮凳上,左手牵着元娘,右手揽着犀郎,边上坐着岑娘子和万贯。
很快,表演的人就换好了衣裳,从戏房里出来,有人弹琵琶,有人唱了起来,“掌笋指,那知远月下长吁气……天道二更已后,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
那人方一唱完,王婆婆立刻就道:“是《刘知远诸宫调》里的《知远别三娘太原投事第二》一则,现下唱的的解红词,一会儿宫调就变了,是用仙吕调的胜葫芦词。”
元娘听得眼睛都直了,虽然唱的调子很好听,但她好像没听懂……
还有什么调什么词,词牌名吗?
也怪她们进来得太晚,若是从头听起,元娘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元娘勉强还能算土生土长的古人,没有见过字幕,按理对这些应当更易听懂,可她都只能听个热闹,更别提陈括苍了,他是压根听不清在唱什么。
但他接触的事物毕竟更多,若非要说个究竟,倒有些像元曲。
不比陈括苍的沉默,只默默思忖,元娘选择求助阿奶,“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王婆婆早就听得入了神,眼睛发怔,元娘直拽了几下她才回了句,“什、什么?”
可她的眼睛却是片刻不离台子,仔仔细细听着,生怕漏了一句。
元娘重复问了一遍,也未得到回答,只好继续问。
王婆婆被闹得不耐烦了,才心不在焉的解释,“哎呀,闹什么,你仔细听不就知道了,《刘知远诸宫调》讲的是后汉高祖刘知远如何从一介贫寒到打下天下做皇帝的故事,眼下是讲刘知远告别李三娘,要去太原投军。
“你若是好好读书,就知道后汉高祖了。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我自己出来听还能落个清净。”
王婆婆的瘾上来了,那是六亲不认的。
她从荷包里掏了颗樱桃煎进元娘的嘴里,以此封印孙女。
元娘果然认真咬起樱桃煎,这樱桃煎是去了核,压成饼状,腌制成的蜜饯,偏甜微酸,比一般的蜜饯要好吃,咬开后,浓郁的樱桃香味溢满唇齿,口感糯软又不失细嚼的劲头。
这一吃一咬间,叫元娘安静下来,唱词渐渐进了耳朵。
本来词就不生僻,目不识丁的百姓也能听懂,元娘自不例外,也开始跟着入神细听。
直到从这个棚出来的时候,元娘还忍不住忧心,“刘知远充军去了,李三娘要如何独自生少主,她太苦了,又如此坚韧,实在是当世奇女子!”
王婆婆没忍住笑话她,“先前不是说听不懂么,怎么现在便讲得头头是道?”
陈元娘扭捏着,尴尬笑道:“那不是一开始不知道唱什么,没听进去嘛。”
之前是听元娘的,王婆婆自诩是个公平的阿奶,孙子读书也辛苦,于是问道:“犀郎,接下来你想看什么?”
她怕孙子来汴京不久,又不像元娘成日从徐承儿那长见识,所以不知道瓦子里都有什么,干脆一一提了起来,“鲍老的傀儡戏不错,说商谜也不错,你应该喜欢,台上台下都能一块猜谜,还有皮影戏……”
她们是边说边走的,王婆婆还未能说完,就突然被一个拿着算命幡的老道士给拦下了。
“算一卦否?”
王婆婆还算客气,婉拒道:“我出门未带够钱,就不劳烦道君了。”
老道士身上穿着道袍,可脚下的十方鞋鞋面上打了补丁,头上束的也是荆木做的簪子,不说形容落魄,但看着手头就不大宽裕。
然而,他却摇头道:“不,我不收钱,我观他眉宇,是难得的好面相,虽死而生,非贵人不可压。今日能在勾栏瓦舍相遇,也是有缘,您何必急着推却呢?”
也不知道老道士的那句话触动了王婆婆,她竟停下了脚步,也不管是不是江湖术士的骗局,“也好,偏劳道长了。”
老道士做了个请的姿势,把几人带到了几步外的摊子上。
王婆婆报了陈括苍的生辰八字,老道士先是据此写下四柱八字的神煞大运,接着开始推算,甚至拿出了龟甲和铜钱卜算。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惊道:“好稀奇的命格,您家门楣光复有望,此子必定位极人臣,青史有载,是古今少有的治世能臣。
“但……”
他摇了摇头,“凡此命者,生平必遭落拓,他一生三起三落,非有大毅力者不可熬磨。”
“好在,他最后富贵终老,可荫蔽子孙百年。”
老道士说到最后,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元娘。
王婆婆脸上不辨喜怒,只是起身弯腰一拜,郑郑重重,“多谢道长。”
她自己粗通些玄学道理,又素有观人的眼力,这是看出了眼前老道士必是有真本事的人。
元娘和岑娘子的神色各异,她们先是高兴,听到后面,怎么也忍不住蹙眉,权势虽好,可亲人总盼自家人能安康顺遂,便是最为合宜。
尤其是对富贵过的岑娘子而言,再多的荫蔽子孙,虚名荣耀都不及一条性命。
元娘则满心满眼是对弟弟的担忧。
倒是陈括苍,明明说的是他自己的命格,小小的人儿,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淡然处之,瞧不出一丝焦躁好奇。
哪怕是心性好的成人,恐怕也做不到。
按理,她们本该给对方些钱,或是就此离去,但是王婆婆驻足犹豫,并未离去。
她知道自己有些贪心,可难得遇此良机,一咬牙,果断开口,“我身旁的孙女,能否请道长您一块卜算?”
老道士这才把目光挪向元娘,仔仔细细的盯着她的脸,从额头眉骨,到双耳下颚。
最后,老道士才开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