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元娘莫名想到,其实船上那个少年生得更好看。
“我不算。”老道士斩钉截铁的说到。
他度量了眼王婆婆的神色,许是想要她知难而退,添了句,“若非要算,我要取黄金千两的卦资。”
这摆明就是拒绝了。
寻常百姓,就是中低阶官吏,即便把田宅悉数卖了,也凑不齐这黄金千两。
何况,元娘一行人只看衣着打扮,便只是平民而已。
一两金乃是铜钱十贯,黄金千两便是一万贯。
王婆婆心里竟真的细数过一遍,若是把祖宅和田产全卖了,连同家里的那些首饰,便能凑够。但这些都是立身的本钱,断然没有卖的道理,想来还是无缘。
唉,她的确是贪心了。
这样的机缘,能遇上一回便是难得,如何能再奢求?
王婆婆倒不是非要知道元娘来日会如何,她虽忧心孙子会受苦,但既然最后能富贵已极,想来能够寿终正寝。她只是在听到三起三落的时候,经不住担忧。
担忧元娘。
女子出嫁后在夫家地位如何,与娘家助益息息相关,娘家落败,在夫家少不得吃苦受罪,若是翁姑心善,能留一条性命,也怕夫婿轻视,少了尊重。倘若还有一大家子亲戚,更是易奚落、轻贱。
她的姐妹们就是如此过来的。
虽身处热闹至极,人声鼎沸的瓦子里,可几人都是静默着,元娘和阿娘弟弟大眼瞪小眼,王婆婆安静沉思不说话,老道士优哉游哉地整理龟甲和铜钱,将笔墨归置整齐。
率先打破沉默的却是元娘,她用着学来还未热乎的万福礼,右腿后移一步,对着老道士屈膝一福,“多谢道长您为我弟弟算命,至于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算与不算,我都得从眼下开始过起,也无甚影响,切莫因此为难了您,那我要于心不安啦~”
她巧笑嫣然,语调上扬,天生的讨喜可人,随意说些俏皮话,都叫人禁不住想翘唇微笑。
老道士也不说什么推辞客气话,就是在大秋日不知从哪变出一柄羽扇,皱纹深深的脸上噙着笑,自顾自地摇着,“哦哦,不为难,不为难,你倒确是个聪明灵秀的孩子。
“有些事,不必太着急,多往那瞧。”
他手指着方才瓦子的入口方向,似是而非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婆婆也因此回过神,而元娘谢过老道士后,她扯住王婆婆的袖口,眼神恳切,“阿奶,我们走吧。”
王婆婆并未直接走,她取出腰间的青色印花钱袋子,把里头的两串完整的和其他散碎的铜钱都倒出来,甚至还有一二两的碎银角。
银通常不用来做货币,但王婆婆为了以防万一,才放了一颗。
这些堆在老道士面前的平头案上的空余之地,虽然夜色以至,可四处高悬的灯,屋内数不尽的油灯盏,把它照得字纹皆清晰可见。
王婆婆这才道:“道长方才虽说了不要钱,可老妇却不能不尽一尽心意,今日出门匆忙,未及多带,还请笑纳,莫嫌寒酸。”
老道士倒真也不客气,直接解开自己的钱袋,把铜钱全扫进去,随口说了谢。
直到元娘一行人走远,他才靠在椅背上幽幽叹气,“年幼虽有波折,可上得至亲庇护,算得安乐无虞,往后余生皆富贵安泰,所求尽有所得,这样的命格,何须算命?”
连他看着,都要忍不住心生羡慕了。
不过,那样心思灵透的好小娘子,确也担得起这样的好命格。
那是她应得的。
*
元娘她们走远以后,王婆婆似乎还在沉浸方才的批语中,久久不曾回神,余下三人目光对视半晌,彼此示意,互相挑眉,最后落在了元娘身上。
元娘小嘴快能挂油壶了,看着像是心不愿,可不妨她事情做的快。
只听她轻咳一声,然后娇声道:“阿奶,怎么办,我饿了,可是我们今日出门是不是不剩钱了?”
王婆婆如梦初醒,先是“嗯?”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面皮松弛的脸上重新露出和从前一样冷静平淡的神情,“你的钱袋子不是还装满着么?”
“???”元娘瞬间瞪大眼睛,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钱袋子,恨不能蹦出三里开外。
她一字一字,用力从牙缝挤出来,“不、行,这、是、我、辛、苦、攒、的!”
元娘气得快成受惊了的河豚,脸都鼓圆了,王婆婆看着直发笑。
成天看这个孙女,她能被逗得多活十年八载。
“这里头有多少,今晚用了,我回去还你双倍……”王婆婆气定神闲,甚至都不看孙女,慢悠悠开口。
她话音还未落,手就被展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塞了一个不怎么沉甸甸的钱袋子。
瞥眼去看,她的孙女笑得一脸讨好,十足的谄媚,“阿奶,请收下,若是不够,我现下跑回家去取也成的。”
王婆婆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见钱眼开。”
哪知元娘不以为意,还翩翩然行了礼,笑语嫣然,“阿奶过誉了!”
明明是调侃她,到了元娘口中就成了夸,连王婆婆这么爱装严肃的人都忍不住啼笑皆非,更别提旁边三个如何乐不可支。
当眼下要紧的事还是得去找个摊子用饭,几人都是饿着肚子出来的,看了一场《刘知远诸宫调》,早过了平日用晚食的点。
王婆婆打开钱袋开始数有几枚铜钱。
元娘直接道,“不用数,一共三十五枚,我就存了这些。
“唉,汴京居,大不易,想我辛苦攒钱,却连一百文都凑不够,否则……”
王婆婆敲了敲她的脑袋,“否则你今日就发达了不是?”
元娘捂着脑袋讪讪笑了。
她的小心思竟然被阿奶发现了。
不过,既然有了钱,虽说不多,好赖可以去摊子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的吃食。
在一家人左右逛着,顺带看食牌的时候,陈括苍也动作不显的把自己的钱袋子悄悄塞给王婆婆,他不提双倍的钱,甚至没要求这钱得还回来。王婆婆对此很欣慰。
可里头钱也不多,都是王婆婆每日固定给的五文,恰好够买两个胡饼,或是一碗便宜的熟水。这是怕陈括苍饿了,或是和同窗结伴出去,只能空手而归会难堪。
哪成想他竟然大多攒了起来。
这里头足有六十七文。
和元娘的钱放一块,便是一百零二文,虽说是五个人,但就算一人一碗瓠羹,都能剩一半的钱点旁的热食。
正经的分茶店是不能去的,怕不够,但路边的摊子却是可以。
王婆婆开始回忆,而后道:“再往前走走,到汴河边上,我记得是有数家带着棚的摊子,吃食啊,便宜又香,吃完了呢,还能买盏灯放进河里许愿。”
是的,州西瓦子极大,足有一里多长,南起汴河岸边,北到梁门大街,足足百亩有余。
所以细究起来,她们依然是在瓦子里用饭,不违初衷。
王婆婆领路,顺利走到汴河边,竟然真的看到了一排棚子,提瓶人弯腰四处给人倒茶汤。那些坐在棚子里喝滚烫茶汤的,许多都是卸了差事或正要接班巡逻值夜的公人与小吏。
秋日渐渐转凉,喝一碗滚烫的茶汤,能从心窝开始暖和,一整夜都有热气劲。
现下人还算少的,待到冬日雪夜,几个棚子满满当当坐的全是人,也是提茶瓶人最有赚头的时候。
末了,王婆婆还补上一句,“提茶瓶人走街窜巷,消息最是灵通,有事时花钱找他们打听,可方便着呢。”
和元娘几个比起来,王婆婆人老成精不说,对汴京也极为熟悉,回来了这,就如鱼入水,想被坑骗都难,谁能比她更老道清楚呢?
进了棚子里,王婆婆直接将一切包揽,和摊主人夫妻道:“五碗盐豉汤,五个糍糕,五个酸豏,一盘煎肝脏。”
“承惠八十文。”摊子男主人在忙活着包酸豏放入蒸笼,算账和收碗筷则是面善的摊子女主人来,她边数铜钱,边笑着说,“虽说汴京到处都是盐豉汤,可我们家做的呀,那可是顶顶好吃的,与别家不同!”
王婆婆客套的应道:“天冷了,还是得喝盐豉汤,外地可喝不着,我在外多年,午夜梦回都是盐豉汤的味道。”
看她们说的煞有其事,元娘也对未曾喝过的盐豉汤起了好奇心。
汴京美食无数,阿奶从前玉盘珍羞吃了不知多少,那盐豉汤有何出奇之处,能叫人如此惦念,乃至成为梦中的故乡之味?
直到摆到面前,元娘也没看出什么稀奇。
四寸宽的粗瓷大碗,盛了满满的汤,汤面澄黄油亮,香脆的麻花段插在碗沿,隐约可见剁碎的杂肉和豆豉混着浮起。
光看卖相,只能说有食欲,而且香味浓,惊为天人是不至于的。
直到元娘喝了几勺,才似乎隐隐顿悟。
入口的第一反应,是烫,滚烫,还不及吹气给舌头扇凉风,紧接着引来的就是极致的咸香。
所谓盐豉汤,自然是加了豆豉的,但却没有寻常豆豉的古怪豆腥味,恐怕这就是摊主人说她家盐豉汤在满街盐豉汤中堪称一绝的缘故。
元娘仔细翻找,外加品尝,她能吃出里面有茴香的后味,还有姜丝的辛辣,应当还有茄,有一味特别清新解腻,但是她怎么都猜不出来,也找不出痕迹。
她偷偷探头和犀郎说了,犀郎品了半日,最后肯定道:“是橘丝。”
元娘和犀郎的交头接耳引起了王婆婆的注意,她笑吟吟道:“好吃吧?她家用的是酒豆豉,而非水豆豉,故而吃着更香。”
元娘恍然大悟,她自然是吃过豆豉的,但哪有这碗来得好喝,原来是做法不同。
王婆婆在一旁催促,“快些喝,凉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元娘只好埋头苦喝,越喝越上头,明明没有放鱼、羊,为何喝起来这么鲜咸,有时舀到杂肉,口感更丰富,很有嚼头,还有插在碗沿的麻花段,仍旧是酥脆费牙的,表面沾着汤的咸,内里咬开,从咸里渐渐嚼出一股甜味,相得益彰,毫不突兀。
喝了三分之一的功夫,其余的菜也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糍糕是用糯米粉与红豆混合蒸的,蒸熟后用丝线绞成半指厚的薄片,整块糍糕晶莹剔透,咬一口软糯发弹,热乎的时候吃,糍糕能扯开好长一段才断开。
不用咬,哪怕是含在嘴里抿着,都泛着甜,散着糯米粉的清香。
当你忍不住嚼的时候,已经融入糍糕的红豆就开始发挥作用,咬破红豆皮的那一刻,沙沙的红豆内瓤破皮而出中和口感,不至于全是软糯的腻,最后是红豆香混着糯米香,余味甜而不腻。
这时候,喝两口咸味的盐豉汤,再拿起刚出蒸笼,直冒热气的燋酸豏,咬上一口。
所谓酸豏,外皮是正常的包子皮,雪白暄软,尤其以刚出锅的那一刻最为好吃,没有半点面皮的厚重,看着鼓,一咬就松,烫得嘴皮直哈气,却舍不得吐。
里头是酸菜馅,腌得脆爽可口,酸菜蒸开的汁水和暄乎的白面皮融在一块,最外层的皮透出酸菜汁的黄褐色,又酸又甜,勾得人忍不住大口咬大口咽。
手还发烫,不得不把酸豏两手抛来抛去,眨眼的功夫,就全到肚子里了,回味无穷。
待到把一片糍糕和一个酸豏吃完,肚子约莫填了七八分饱,也就能慢悠悠品尝最后一道煎肝脏了。
就是很简单的煎肝脏。
是鸡鸭的肝脏,放到加了姜的滚水里烫了一遍,再切片用猪油煎到外层金黄皮脆,然后均匀地撒上几颗盐,任其被烫化。
吃的时候,偶尔会吃到一两颗盐粒,恰好和肝佐味,最难得的是,吃起来没有炒肝会有的颗粒感,内里绵密细腻,如同磨成霜雪般细腻的冰。
已经到了最后一盘,身上又因为喝了盐豉汤而热腾腾,几人吃的自然慢了起来,偶尔还会闲聊几句。
她们也就多了余力去扫视周围的情形。
许多都是如她们这样来瓦子玩的,玩累了来填肚子,有滚烫热乎的盐豉汤,也不怕汴河边的冷风,一家人都其乐融融。
但更多的是值班巡逻的公人,他们连说笑声都比旁人要大。
其中,也有出门匆忙,忘了带东西,家里人赶忙来送的。
“大伯父,伯娘说您落了这个。”一道似乎有些熟悉的清冷少年音响起。
与他对话的是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看着便很正气,心中藏着坏的人,看到他恐怕会心里发虚。
中年男人收了东西,拍了拍少年的肩,“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尊长有所嘱,即当行之,此乃是侄子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清冷少年答道。
这一番对话,引得元娘侧目,她总觉得那文绉绉的口吻有些熟悉。
旁边的公人们都哈哈笑着夸,“你这侄子,行事稳妥,听闻在学塾里很受先生喜爱,来日定然有出息,你不如把这个侄子过继到膝下。”
哦,过继?
听着似乎另有隐情,出于人的天性,不管是元娘也好,万贯也罢,乃至是王婆婆,都悄然竖起了耳朵。
哪知那个中年男人情绪稳定,并不被影响,只平和的说他这侄儿是弟弟弟媳的心头肉,不敢剜。
没得听了,多少叫人沮丧。
那个清冷少年作揖告别后,转身欲走,恰好和元娘一家人正面相视。
原来面上淡淡,看着寡言清冷的少年,眼睛竟是一亮。他径直走到陈括苍面前,拱手一礼,陈括苍也站了起来,还礼。
他们俩太过正式,莫名有种在学宫里研学论道的氛围。
元娘忽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刻,只听原本寡言清冷的少年言语激动,甚至带了几分热切,“上回,老师提问诸位弟子,括苍贤弟你答说,按户轮流服差役,未必合宜,理应由官府雇人……”
陈括苍面上流露出的是与平时所见更为冷静的神情,甚至隐隐透出睿智。
……
两人说的有来有往,旁人大多听个热闹,王婆婆倒是神色渐渐认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陈括苍。
元娘并不能完全听懂领会,她怔怔盯着弟弟。
原来,她弟弟还有这样的一面。
很陌生,却又很难不为之骄傲。
他们俩谈论时的神情,元娘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就是……让人忍不住目光追随,心生羡慕,好似身上披了层霞光。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能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还好,阿奶肯教她读书习字,承儿姐姐说,她亦是很聪明的,只是开蒙晚了些,多学些时日便能追赶上,到时候也是个女秀才了。
元娘连煎肝脏都不夹了,自己发怔思考。
直到陈括苍和清冷少年讨论完,她才回神。
少年正对着王婆婆告罪,说自己方才失礼了,王婆婆却不以为意,反而与他交谈起来,细细问了名姓。
“晚生姓俞名明德。”
“家住水柜街,小姑母与您家正好相邻。”
“是,小姑母所嫁人家姓窦。”
“家中有一染店。”
……
王婆婆越是问,眼里的光越是亮,眼角眉梢尽是欣赏,显见是对这个少年郎颇为喜爱。
最后,还是岑娘子出声提醒,王婆婆才忽而一惊,自己今日问得多了些,俞明德才得以脱身。
直到对方走远,王婆婆才收回目光,言语不乏赞赏,“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说话时条理清晰,是个好孩子。”
那厢,俞家大伯一行人早已走了,王婆婆才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了句,“水柜街俞家染店,家底殷实,倒是可以一看。”
元娘没听清王婆婆后面说的那句话,追问道:“阿奶,你刚刚说什么。”
王婆婆哦了声,淡淡道:“这孩子生得也斯文俊秀。”
元娘仔细回忆起来,不由得真心点头,“的确。”
最难得的是身上那股干净的文人气质,与他白净斯文的少年感相得益彰,很容易让人有眼缘,只见一眼,脑海里便会浮起春雨斜落,青衫濡湿,白净少年手持书卷,撑伞立于乌瓦白墙之下的景象。
那就是他带给人的感觉。
虽清冷,但圭璋毓秀。
关于俞明德的讨论,也不过寥寥几句,接下来最要紧的是放花灯。
因为余钱有限,王婆婆只能买最简陋的花灯,竹骨外头糊了层糙纸,里头放的不是蜡烛,而是灯油和灯芯,很容易便会掀翻熄灭,但只求个意头和乐趣嘛。
一盏八文钱,王婆婆买了三盏,恰好能剩下一文钱。
其中两盏,毫无疑问是元娘和犀郎的,另一盏,她拿给了万贯。
万贯不敢收,王婆婆却道:“我和你岑娘子年岁大了,不玩这些,倒是你,背井离乡到了汴京,总有惦念盼望的吧?去许许吧,只当是个好盼头。”
万贯听得泪都快下来了,恨不能跪下来谢王婆婆这个善心的主家。
她拿着灯放入河中,心中暗自想着,“希望被卖的姐姐妹妹们都能如她一般,遇上善心的主家,爹娘和弟弟能在饥荒里活下去,亦盼望陈家所有人平安无虞,这样好的主家,得享一辈子富贵才*是。”
放完了灯,手里头没钱,自然不能继续玩下去了。
横竖夜已经深了,也该回去歇息入睡。
王婆婆索性带着一家人回去。
*
元娘洗漱完,换了身松软的衣裳,坐在床榻前泡脚,小花围着她的洗脚盆,总是探头探脑,动动鼻子,有偷喝的意头。
元娘不得已赶了几次,最后只好草草擦了脚,把洗脚水给倒了。
回到屋子以后,看到为了避开冷风,蜷缩在她榻上的小花。
元娘忽而想到今日在瓦子里,就看到有人给猫狗穿衣裳,横竖她从前在乡里的破旧粗布衣裳还有剩,不如翻出来也做成衣裳试试?
既动了念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立刻上手把旧衣裳找出来。
她翻箱倒柜,忽然有个一个瓶子从衣裳里掉了出来。
元娘捡起一看,白瓷样的瓶子,里头还剩两颗药丸,她低头闻了闻,熟悉的味道让她瞬间福至心灵,想起来是怎么回事。这是从前坐船来汴京的时候,自己晕船,幸好旁边住的少年伸出援手,派下人来送了这药丸子,她才能平平安安坐船到汴京。
对着这个瓶子,不免叫元娘想起了它的主人。
那是真正的萧萧肃肃,清隽如竹,即便是到了汴京这么久,她也未曾见过在容貌上比他更出众的人,自不必提那身从容温雅的气度。
前头在瓦子那,阿奶看到俞明德的时候夸他生得好看,元娘莫名想到,其实船上那个少年生得更好看。
第32章 一个……花孔雀?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还是盼望他平安些吧。
毕竟,他可是好人!
元娘没有花费过多心思,她把药瓶子收了起来,重新拿起旧衣裳,对着小花比比划划,手指头涂涂画画,凝眉思索,“这样?不对,它长得和人不一样,那应该这样?”
元娘认真思索了半日,发现自己屋里连剪子都没有,好像再怎么构思都是空谈。
但若是这个点摸到阿娘或者阿奶的屋子里……
她打了个寒颤,还是别了吧,家里人都以为她该上床睡着了,乍然出现在床头,不被打也得挨顿骂。
元娘只好放下旧衣裳,麻利地上了榻,把被子紧紧盖住,肩头脖子不留一丝缝隙,免得叫外头的冷风灌进来。真奇怪,明明门窗都关紧了,怎么还是这么冷。
这还只是秋日呢,到了冬日得成什么样子?
她觉得汴京比原先待的地方冷多了。
怀着这样的担忧,元娘沉沉睡去。
*
待到她意识朦朦胧胧恢复的时候,耳畔是雨打窗棂声,噼里啪啦,那雨滴定然很大,如有实质,像冰雹在敲击窗扉,还伴随着呼啸如婴泣的风声。
所幸昨日夜里门扇都关紧了,否则雨定要淋进来。
元娘裹着被褥,迷迷蒙蒙,不大想起来。
倘若是晴天就好了,她一定能起来,都怪雨天,阴阴沉沉的,搅得人也懒懒的,总觉得心烦意乱,好像身上湿霉得快长菌子了。
等到元娘磨磨蹭蹭从床上起来,打开门的那一刻,才知道秋雨的恶毒。
迎面狂风,冰冷的雨点裹挟着打到脸上,最难忍的是肆虐的寒,冻得人一激灵,就剩下心口那点热气和寒冷抵抗了。
在灶上的阿奶,从窗口瞥见元娘的惨样,操着大嗓门喊道:“回屋去,回屋去,今儿天多冷啊,你穿什么单衣,我给你衣箱上头翻出了夹丝绵的襦衣,怎么不知道穿上?”
元娘被雨夹风吹得睁不开眼,脸都扭曲了,偏她生得好,纵使如此也显出两分清水芙蓉的美感,张嘴被灌了一腔冷风,勉强道:“知道啦!”
然后,她后退一步,手一松,门就自己被重重吹得关上,震得发出极大的响声。
元娘回去把衣裳换了,才算感觉到一丝暖意。
她到楼下,王婆婆从灶上后一个铁锅里舀了热水到面盆里供她洗漱,万贯正在处理大虾,剪去须尾,因为阿奶今日要做许多事,做酒腌虾、腌藏芥、做干闭瓮菜,这些都是得提早做的,不可能等到想吃的时候再做,那就来不及了。
像酒腌虾,腌个五到七天就可以,腌藏芥得等到明年夏天才能吃上,干闭瓮菜倒是快一点,正好过年能用来蒸肉吃。
元娘洗漱完后,主动去帮王婆婆烧火,王婆婆抓了一把生栗子,让她放进灶膛烤着吃。
暖烘烘的红色火光映在脸上,在寒冷的雨中,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
元娘用火钳把栗子夹了出来,砸掉碳灰,稍微晾了晾,就迫不及待拿起,烫得直甩手,剥开外壳开始吃。板栗个大肉厚,黄澄澄的,火烤的栗子自带炭火香,吃起来甘甜细腻,有如蜜般,就是烫了些。
但烤栗子,就是要趁热吃,凉了就少了那股沙沙如蜜甜的风味。
元娘手烤着火,本来就已经暖了,更不必说还吃着烤栗子,身上的寒意早驱完了。
做事的时候少不得闲聊,元娘主动道:“好冷啊,阿奶,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等天晴了是不是就暖了。”
王婆婆边炸油糍,边悠悠道:“怕是暖不了了,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停了,说不得便该落雪了。”
王婆婆说着,思忖着时日,自顾自的道:“也该备一备汤婆子和木炭了,真到了下雪的时候,只怕都得涨价呢。”
这就没什么元娘能插话的了。
今日下雨,又兼要腌制许多东西,王婆婆懒得多煮,故而早食做了白粥、油糍,再夹了点之前隔壁孙婆婆送的糟萝匐。
因着太过清淡,她还把先前自己糟的鸡肉挖出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剁成细长薄块,盛在盘子里。
酒糟鸡肉放得时日渐久,鸡肉皮被酒糟染出了些酒红色,吃起来会微苦,但嚼起来也更香了。为了压制住那股酒苦味,王婆婆把蒜头和姜剁成末,酱油和醋各加三勺,又撒了一丁点糖,搅匀做成酱。
蒜瓣酱用来沾鸡肉,简直是天定绝配。
鸡肉沾过酱后,裹挟了些蒜和姜末,吃起来既有蒜香又微微辛辣,而渗进鸡肉里的汁水酸甜可口,入口再没什么苦味,还不会掩盖鸡肉本味与酒香。
这种酱做起了最为简单,却也好吃。
连一惯对酒糟鸡观感平平的陈括苍都忍不住多夹了两块。
吃过早食后,家里人各干各的去了,陈括苍自己撑伞,提着书箱去学塾,王婆婆带着万贯洗黄瓜、大虾,为腌制做准备。
元娘本来想帮忙的,被王婆婆赶去玩了。
说她碍手碍脚,没有她在,自己干活能更快。
那元娘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带着自己的破旧粗布衣裳去找了岑娘子,讨教如何给小花做衣裳。
她原先待在乡野里,刺绣缝补的精细活是不会的,顶多是穿针引线,简单打个补丁。岑娘子比她要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不过简单给猫儿的衣裳打个样子总能做到。
就是做的糙了些,不见得好看,好在猫儿小只,做出来的猫衣裳也小,不论如何都有几分浓缩娇小的可爱,穿在小花身上,像个愣头愣脑的小人儿。
元娘觉得很满意,岑娘子却不这么看,正烦心的时候呢,院子里窜进来一只疯疯癫癫的猫儿,像是被雨惊着了,自个儿蹦得老高。
小花却迫不及待去迎接它,围着转圈圈,两只小猫彼此咬着尾巴,在堂屋里追逐玩闹。
岑娘子隔着窗户瞥见了,浅笑着道:“阮家的猫儿倒是活泼。”
这话实在是收敛,那哪是活泼啊,忽然间就发疯,好在她们不是主人家,不必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屋里的东西会被打破,倒是能瞧个喜庆。
元娘眨眨眼睛,神情无辜道:“猫似主人,阮家的乌嘴和阮小二的性子就挺像的。”
岑娘子被她的话逗得摇头直笑,亲昵的轻轻点她的额头,“促狭鬼,出去了可不许乱说,阮家小二是个好孩子,就是爱动了些,哪家男儿小时不是这样过来的?”
元娘不忿,头一昂,骄傲道:“犀郎就不会,成日上房揭瓦,爬树捉猫,也能叫爱动吗?明明是惹祸精!于婶母为了他可费神了,阮大哥才回军营,他昨日就把方婆婆家的柿子给偷摘了。”
岑娘子和于娘子关系好,又兼是个柔和性子,忍不住为其说话,“那是于娘子夜里念叨了句想吃柿子了,他是个孝顺孩子,偷摘柿子也是误会,他早和方婆婆的孙儿说过了,人也答应了,谁知道方婆婆的孙儿上茅厕去了,方婆婆又突然回来,这才一时闹了起来。
“他被于娘子罚跪以后,也没有心生芥蒂,照样和方家孙儿来往,帮方家干了不少活。方家孙儿受欺负,就是他出的头。”
对于岑娘子的解释,元娘没有被说服,她摇头,“也许他没有坏心,但本来可以避免的事,因为冒失而发生了,这样的性子,对周遭人而言不是很辛苦吗?”
还没等母女两个人辩驳出个究竟,主人就来了。
果然,背后不能说人。
他虽然撑着伞,但风大雨大,而且自己也不注意,所以肩上被打湿了,束起的头发上都被挂了不少雨滴,但他也不在意,甩了甩头,把雨珠子甩出去,那样子莫名像他家猫刚跑进陈家院子里做的动作。
都是一样的甩水珠子。
元娘拽了拽岑娘子的衣袖,挤眉眨眼,像是再说“猫似主人型没错吧?”
岑娘子温柔地横了元娘一眼,怪她促狭,但在人前没说什么。
他一进门就咧嘴,露出大白牙,笑得粗粗咧咧,莫名有种爽快直率的莽感,“王婆婆,我家乌嘴是不是跑您家来了。”
王婆婆说不清好脾性还是坏脾性,对徐承儿这样识礼的小娘子就是慈眉善目,对头脑不清楚的泼皮,她能泼辣到让对方哭着喊祖宗,而像阮小二这样的顽劣少年,没犯到她头上,她倒是不至于发火,可也没什么和蔼神色。
她只是如往常那样板着脸,淡淡道:“你往堂屋那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阮小二也不生气,仍旧是笑哈哈的,没心没肺,继续搭话。
王婆婆忙着腌东西,没怎么理会。
倒是岑娘子,因为和于娘子玩得好,主动去打招呼,还拿了块玫瑰酥饼给他。
这玫瑰酥饼是之前陈括苍同窗送来的樊楼点心之一,香甜酥脆,与常见的内里口感松软饼子不同,每一口都酥脆得掉渣,咬开以后花气香浓。
元娘跟在岑娘子身后,帮着倒了碗热水。
点心嘛,纵使不配茶汤,也得配水,否则再好吃也容易腻。
阮小二看到岑娘子身后的元娘,眼睛霎时亮了,在阴冷昏暗的雨天如一轮炽热烈阳,难以忽略。
但他很快又挪开目光,像是那边有刺一般,连瞟一眼都不大敢。
他转移注意,看似很专心的和岑娘子说话,说了好些,也有来有往的样子。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端正,状似极为不经意的瞥头看向元娘,只是随口一提般说道:“我家猫嘴上那撮毛黑,所以叫的乌嘴,你家猫也嘴上那撮毛是金色的,倒不如叫金嘴,它们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至亲猫,如此一来,外人一听就知晓身份。”
元娘不大满意,面上也不藏着,直接了当道:“不要,我不喜欢,金嘴一点都不好听。”
而且小花和大花也是一家人,这名字很合宜啊。
元娘莫名自信,才不会为此纠结。
被元娘呛了声,阮小二面上半点难堪不愉都没有,他竟只是窥着她的面色,一味附和,“你说的对,还是小花好听。”
他不敢和元娘说话太久,又问起岑娘子在做什么,岑娘子把元娘说要给猫儿做衣裳的事说了,阮小二陡然兴奋,积极主动的让岑娘子去寻他娘,他娘一定能缝得别致好看。恰好他家也有乌嘴这只猫,能顺手把乌嘴的份也做了。
听了阮小二的话,岑娘子遂决定拿去找隔壁于娘子讨教一二。
于娘子就是阮家两兄弟的寡母,比岑娘子略大几岁,是个绣娘。
岑娘子和元娘以及王婆婆说了一声,拿着衣裳布头就想去阮家,阮小二自然也不好多留,只能带着岑娘子去家里,临走前,秋雨如断断续续的丝线,他回头望的目光也被湮灭在密密麻麻的雨里。
阿娘不在家,犀郎也不在家,阿奶又不让她干活。
陈元娘想了想,去阁楼上把自己的书给拿了出来,她在阿奶的教导下,勉强能背一半的《三字经》,字倒是不认得几个,干脆拿着书边背边认字。
“人之初,性本善……”
郎朗的读书声,从阁楼落到院子,再传入淅沥沥的雨中。
经过昨夜,元娘立志自己也要做个能侃侃而谈的耀眼的人。
*
元娘的劲头上来,读书的热情高涨,甚至都不怎么去找徐承儿玩了。
当然,也有连日秋雨,出门免不得沾上沾上一身泥泞的缘故。
不知不觉,天就晴朗了。
元娘某日从床榻上起来,才伸了个懒腰,似乎就听见似乎有鸡咕咕的叫声。她推开窗户一看,却见方才还在叫的鸡,正被万贯抓着,王婆婆则把它抹脖子放血。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不成,阿奶你怎么杀鸡了?”元娘不禁好奇。
王婆婆忙着杀鸡褪毛,眼睛连扫都没往上扫,粗着声说,“你弟弟的同窗今日要登门,你忘了?”
元娘歪头探脑,果然见到犀郎在他屋子的窗台前捧书。
他今日不上课!
因为要待客,许是出于好奇,元娘也精神了点,匆匆忙忙洗漱一番,换了衣裳,连头发都散下来重新梳了,不像昨日和前日,懒得梳发,索性连拆都没拆,只想着不出门,头发歪了些也没事。
她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晴日,以及……
陈括苍的同窗?
一个……花孔雀?
陈括苍的同窗上门时,她自然也下了阁楼迎接,迎面看到的是好几辆马车,仆婢环伺不说,下马车还有男仆跪地做马凳。
他露面的那一刹那,给元娘带了十足的震撼。
倒不是长得丑,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九岁十岁左右的年纪,比犀郎要大一点,身上穿着丝绸做的衣裳,尚且还是秋日呢,他就已经披上了没有一丝杂色的银鼠毛大氅。
腰上香囊、玉珏无一有缺。
国朝不论男女,都有簪花的美习,但是他头上簪了约莫三朵巴掌大的花,还有几朵小的,最稀奇的是明明到了秋日,他竟然能簪上牡丹,暖房培植反季节的花卉,不知要花费多少心力,一株只怕价值千金,却被他就这么折了插在发上。
元娘甚至相信,他簪了这几朵,不是因为觉得够了,而是发上已经没有空余可插的了,满满当当的。
明明还小小年纪,莫名让人仿佛瞧见了个未来的浮浪轻狂子。
虽说有些难评,但他毕竟是犀郎的同窗,能与犀郎做同窗,总归不是坏人吧?
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些。
一下马车,他就自信挺胸,快步走到宅前,先是一眼不落的看着陈括苍,“括苍,你竟站在这迎接我,我真是三生有幸,想来是我上辈子积了德,才能得你如此待我。”
很好,言语也很轻浮。
陈括苍面上平淡无波,“这是待客之礼。”
陈括苍的冷淡丝毫没有影响孙令耀,他依旧兴奋得不行,自顾自的眉开眼笑,元娘怀疑孙令耀压根就听不到他不想听的话。
孙令耀也许是商贾出身的缘故,想对人好的时候,待人接物会让人感到如潮水一般蜂拥挤压的热情,叫人难以招架。
他转头就去给王婆婆问好,“您就是括苍的祖母吧,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面生红光,不知道的只以为是庙里的元君娘娘到了眼前,才如此慈眉善目,蔼然可亲。”
这夸法……
还真是热闹。
元娘拧眉思索,颇有所悟,甭管是否都夸得对,连珠串似的夸下来,任谁都难有坏脸色,总有一词半句能夸到心坎上吧?
她觉得自己学到了。
孙令耀就这么挨个夸过去,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词。
就连元娘都被好好夸了一通。
“天爷啊,括苍这竟是你的阿姐吗,依我看是神仙托生的吧,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姐姐。
“唉,可怜我爹娘就生了我这么个儿子,做梦都想要有姐姐疼爱,还是括苍有福气,真是叫人羡慕。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如括苍一般喊您阿姐,如此一来,也算圆了夙愿。”
还真别说,元娘虽然知道他是在恭维,也看着他小小年纪做派已有了浪荡子的雏形,但他如今生就一张人畜无害、粉雕玉琢的小脸,说话时眼睛直直盯着你,眼神真诚,语气诚恳,很难不受用。
何况是如此小的要求,元娘平日大大咧咧的人,这时也抿唇微笑,柔声道:“自然可以。”
陈括苍对孙令耀的话一直平静无波,直到看见阿姐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态度,竟望了好一瞬才收回目光,唇却抿得用力了些。
孙令耀却没有觉察出来,他被王婆婆请进了院子,正一脸兴奋自得地拍手,示意下人把他准备的礼抬上来。
他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那盒子掀开一看,不大的院子简直满室华光。
别的也就罢了,甚至连小花都备了礼,是一个尾拖长长孔雀毛的彩色小旌旗,这样长且绚丽的孔雀羽毛必是尾羽,一只孔雀还挑不出三根,纵然没有镶金嵌玉,也必定是价值不菲的。
元娘收到的礼物是一个比人还大的蝴蝶风筝,以及一个扑蝴蝶用的捕蝶网,后者的杠是金子做的。
从木盒被打开以后,元娘心里的震惊就没停过。
谁用金子做的捕蝶网扑蝴蝶???
这位孙同窗的家底究竟得有多厚,才能眼都不眨的拿出这么些礼。
在扬州府卖酒能挣下这么大的家底吗?
她似乎懂了为何陈括苍之前说他已经收敛,而隔壁的徐家阿翁一听到扬州府孙家的名号,直接劝她们把礼收下。
在元娘惊诧的时候,孙令耀却靠近陈括苍,面容骄傲,隐带邀功的神情,“我可是听了你的,这回上门只准备了家常的礼,若换我平素的作风啊……”
元娘恰好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她觉得自己已然不会笑了,真该重新看待“家常”二字。
第33章 “我喜欢你阿姐。”
更叫元娘惊叹的还在后面。
王婆婆请他入座用饭时,他家的仆人主动上前将碗筷都换了。
金碗、金碟、金筷、金勺……
甚至连筷枕都是金打的。
而且每一样都雕刻了纹路,他现下用的显见是一套,因为碗碟边缘分别刻了八仙过海的一些人物,瞧着美轮美奂不说,连起来应当是个完整的故事。
她算是明白了,何谓吃出花来。
这还只是器具呢,如果是正经吃菜用饭,还不知能有多少花样。
元娘定力到底不够,压根无法忽视那金灿灿的器具,即便满心克制,眼睛却总是不自觉瞟过去,一看再看,不自觉手脚就有些发凉。
和她的毛躁不同,王婆婆和岑娘子初时多注意了一眼,之后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行事照常。金子虽然看着昂贵,但是早些时候,高门大户交际时都嫌弃是俗物的,斗富早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比底蕴!
随手所用、毫不打眼的一个净手盆,一个杯盏,都得是名家所出,最好能扯上些有名望的人。譬如前朝某某公主,又或是什么天下闻名的名士喜爱的。
只富不贵,在与各家往来时,只怕要遭笑话。
当然,也不能只用古物,既要追求雅致,也要尽量做到体面富贵。
这其中的度就得自行把握了,要不怎么高门主母里也有人的宴席办得极好,有的却不爱办那些个赏花宴什么的呢。
不过,这些年商贸繁华,京中人的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只要有钱,就可以找四司六局的人来办。
他们非但是准备酒菜那么简单,桌椅摆设、宾客座次、宴席玩乐等等都能一手包揽,甚至连请柬都是帮着写好的,哪怕主家想去某处的园子、寺庙举办宴席,他们也能帮着商量安排。
真正做到,府邸可以不出一人,不费一事,从头至尾只需出钱即可。对那些不善内务,每逢宴席就手忙脚乱的主母而言,简直是大救星。
王婆婆年轻时,四司六局尚还未成规模,那真是事事躬亲,一场宴席下来,她能累得只剩半条命。但也因此,她操纵全局的本事,都是实打实历练出来的。
所以,非但孙令耀用的这些金制器具她没看在眼里,就是他身边的下人们,她也不觉得羡慕,甚至轻易就能挑出错处。譬如,做事时人浮于事,行走时步伐散乱,规矩实在学得一般,摆个用饭器具都乱糟糟没次序。
旁人眼里仆婢环绕的热闹,在她看来,只有一个乱字可形容。
不过,她如今就是个平民老妇,哪有挑拣人家的道理,只是不自觉在脑子里想,该如何定规矩轻易就能肃清浮乱风气。
一桌几人里,心情最松散的恐怕就是孙令耀了。
他拿着筷子盯着满桌的佳肴,倒是蠢蠢欲动。
作为扬州府首屈一指的富商独子,他见过的玉盘珍羞何止千万,他吃鱼只夹一筷子,剩下的就赏人,还有烤一整只羊,最后只吃缝在羊肚子里闷烤的鱼肉……
旁人视樊楼、遇仙正店这些酒楼为心心念念的美食佳肴所在,于他而言,就是初到汴京时稀罕了一段,之后也就普普通通。毕竟,只要他想,一日三顿都在这些正店吃又能何妨?
轻易能得到的,就不稀罕了。
他之所以蠢蠢欲动,是因为怕来了以后,表现得食欲欠缺,会让括苍难堪。
好吧,以陈括苍的性子这不大可能。
但作为好友,维护对方的面子,是义之所在!
孙令耀自诩是个有钱的讲义气的好人。
所以今日他特意没用早食,此刻已是饥肠辘辘,王婆婆做的菜却是有几分卖相,香味直往他胸腔里勾。但他还是很讲礼数的等到王婆婆动筷子了,才开始吃。
王婆婆做的都是硬菜,有炉焙鸡、羊脚子、莲花鸭签这样摆到席面里都不逊色的大菜。
尤其是莲花鸭签,做法复杂,鸭肉要先煮再切丝,与鱼茸和鸡子清搅拌后,用猪网油包裹起来,先蒸后炸,摆盘时还要摆做莲花样式。
咬一口下去,外头的猪网油炸得松脆,不似面皮油炸后费牙劲韧,薄薄的油汁融入鸭丝与鱼茸中,使其口感不再干涩,变得肥而不腻,内里则是鲜嫩多汁到烫舌。
只看单个鸭签,会觉得像是油炸春卷,只是内里的馅料功夫要繁复许多。
但这样的菜,最适宜年纪不大的孩童吃,但孙令耀似乎并不怎么动心,倒是元娘吃了许多。
她是真心觉得好好吃,掺了鱼绒的内馅鲜甜,鸭丝越嚼越有肉香,之前阿奶从来没有做过。果然,真正的饱口福,还得是长辈请客吃饭的时候。
眼看她一人吃了近半盘,愣是把一盘莲花鸭签吃成残花败荷,但王婆婆并未因此责骂或者给她眼色,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孙令耀的身上了。
他的确是没怎么吃别的菜,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吃得少,与之相反,他也快靠一己之力吃完了整整一盘菜。
这盘被他青睐的菜正是王婆婆前几日腌制的酒腌虾。
她算算时日,今日差不多也能吃了,索性就端了一盘上来,但只是用来凑数的,并未指望孙令耀能喜欢。
因为酒腌虾酒味十分重,也未加什么味重的佐料,又是生食腌制,大多数人吃得并不习惯。
大虾只剪去须尾,一斤虾用五钱盐腌制沥水,然后佐以花椒、盐,用酒化开,坛头用泥封住,腌上几日就能吃。
虽说没有别的大料压制,但是花椒本就偏麻淡香,虾个头大,沥了水后,嚼起来又干又香,经过酒腌口感中的嚼劲却没变,反而一股酒香。
若是能喜欢酒味,吃起来也会倍加喜欢,而且重咸味麻,下饭最是香。
别说是孙令耀,王婆婆甚至没指望家里能有其他人喜欢这道菜,是她备了犒劳自己用的,哪知道快被他吃了个干净。
有孙令耀在眼前,足以证明,家资再雄厚也是人。
他吃得兴起,也不让下人帮忙剥虾壳,自己动手剥不说,甚至还嗦了油光水亮的指头,到底还是小孩子,行事随心所欲,脱不了本性。
见到桌上其他人都注视着自己,吃了个心满意足的孙令耀,在下人的伺候下,用自带的花瓣与面盆洗净双手,然后才怪不好意思的歉然一笑,“这道菜与我在家乡吃过的醉虾有些相似。”
他是藏不住话的年纪,何况到了汴京也没什么好友,一五一十的讲述起来,“其实也很不相似,醉虾是挑丁点大的鲜活河虾加黄酒,那虾肉质鲜嫩,因为是活虾,虽用黄酒泡了会儿,偶尔还会有一两只蹦跶起来,溅得到处是酒渍。”
“我爹最喜欢吃。”
他笑着,有说有笑的样子,可眼里却瞧不出高兴的底色,倒像是茫然。
孙令耀挠了挠头,过意不去的说:“也是奇了,我素日在扬州府不爱吃这道的,哈哈哈哈,应是王婆婆您的手艺太好了。”
有些吃食,也许当时不喜欢,待到脱离那时的人与环境,就莫名喜欢上了。
而且回回想起,都觉得心中钝痛,只有多吃一些,味蕾餍足了,那种空虚钝痛的感觉才会显得不那么清晰。
元娘坐在一旁听孙令耀讲述,自己也忽而想起从前在乡下吃过的一种不知名果实,红红紫紫的,长在矮枝上,每颗不过比黄豆大点,但吃起来特别甜。
她和小姐妹上山挖野菜的时候,偶尔能遇到,大家都会分着吃完,偶尔还会为此发生口角。
吴桃娘总是计较,觉得她自己分到的少了。
现在到了汴京,她能吃许多果子,贵的便宜的,应有尽有,但是再也没有见过那种不知名的果实了。
偶尔,她也会想念那甜到发腻的味道。
听到孙令耀说起他在家乡吃过的醉虾,元娘面色动容,霎时与其共情,觉得他也挺可怜的,纵使万贯家财,但照先前所说,却要与疼爱他的父亲两地分居。
就在元娘这么想的时候,孙令耀又补了句。
“真没料到原来我也喜欢吃醉虾,赶明我就给爹写信,让他把专门做醉虾的厨子送来汴京。”
专门做醉虾的厨子?
元娘瞬间觉得自己共情不了了。
她家莫说专门做醉虾的厨子,就是充当厨子的下人也没有,甚至在不久之前,自己家里还得发愁米缸见底了该如何是好。
元娘觉得,比起心疼,她更应该趁此时机多吃些。
孙令耀吃完了,阿奶要招待他,定然也会很快停下,为了不丢人,阿奶是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待在桌前不停地吃的。
果然,王婆婆很快就停下了筷子。
趁着众人离座前,元娘偷偷又塞了两个莲花鸭签到嘴里,神不知鬼不觉,脸颊鼓鼓囊囊的下了桌子。
人家既是做客,自然要放他和陈括苍好好相处。
王婆婆特意烧了炉子,上头放着陶壶,熬煮着熟水,里头的花材是去隔壁徐家医铺抓的。
比起去饮子摊前买熟水,到药铺里买要省钱许多,还能由着自己的心意喜好增增减减。
哪知道孙令耀跟着陈括苍到他住的那小角房里走了走,没多久就坐不住了,那屋子太小,连仆人都进不去伺候。
正对门扇的四根柱子撑着镂空顶的榆木架子床,墙角是半人高的衣箱,窗户边上是只放了几本书的书柜,上下数排都没有书,因为他入学堂尚且不久,想填满恐怕还要等上几年。
屋子很小,但极为简洁,故而瞧着有开阔的错觉。
唯一物件多的是窗户底下的平头案,摆了笔架、笔洗、毛笔、砚台、纸以及绳芯上端发黑的瓷油灯盏等。
孙令耀瞧着陈括苍的屋子欲言又止,他都想说不如你举家搬去我那住好了,我家的宅子大,多拨一个院子出来易如反掌。但是他深知陈括苍的脾性,这话说出来定然是得不到好脸色的,故而又咽下去。
他迟疑了好半日,最后只勉强评道:“这屋子和括苍你一样,都是简洁疏朗的模样。”
他夸得实在牵强。
因为坐也没处坐,站也总嫌挤,孙令耀干脆到院子里和陈括苍一块坐着了,石桌上放了个小炉子,陶壶里的熟水咕噜咕噜冒泡,边上是叶片渐渐有些发枯的桑树。
王婆婆是很勤快的人,万贯到家里以后怕被嫌弃,更是勤勉,庭院是扫了又扫,但是到了秋日不可避免还是会有几片残叶,甚至枯黄的叶子正在落下。
孙令耀看着翩翩落下的枯叶,忍不住胸腔填满诗兴,大声叹道:“唉,秋日悲凉,括苍,不如我们作诗吧!”
“我不会。”
“哦。”
陈括苍吹着庭院里的冷风,生嫩的脸颊有些被吹伤的泛红,因而语气淡淡。
孙令耀对他的简洁冷淡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半点不计较。
孙令耀甚至主动找补,“也是,现在作诗就只能做打油诗,学堂都没上几年呢。”
他也不嫌弃陈括苍话少,自顾自的说道:“我以为你天资聪颖,什么都会呢,老师教的文章你一听就会,几乎都过目不忘,作诗也当天赋异禀,没想到你竟有不会的。”
元娘坐在王婆婆屋前的门槛上玩弄小花,用衣带逗得小花原地转圈追赶,她倒也未故意听,但总归是一字不落进了元娘的耳朵。
她忍不住为弟弟辩解,“他才开蒙没多久呢。”
孙令耀也只是一时感慨,他其实十分推崇陈括苍,否则也不会眼巴巴跑到人家家里,与其交好。他就是觉得陈括苍与学堂中其他人不同,很*沉稳,但也不全是沉稳,是岁月沉淀的内敛,靠近陈括苍心里容易觉得安心。
哪怕陈括苍明明比自己要小。
可孙令耀总觉得陈括苍身上有种天塌了有他撑着的可靠,与学堂其他的为了自己家的钱财而巴结或暗地里仇视的人都不同。
他越冷淡,孙令耀越心安。
所以他对元娘的话表现出了极大的认可,“是极是极,若是括苍多学几年,做出的诗必定极好。”
不……
陈括苍在心里认真推拒,他敢走科举,是因为进士科内容历经改革,如今只需专心钻研时务策论,苦读典籍熟背墨义,不像从前还需要考诗赋。
对于诗赋,自己几斤几两,陈括苍心知肚明。
在现代,他上了年纪以后,周遭的同龄人都琢磨起打油诗,争先恐后出书。
他……
倒是真的背了许多诗词和赏析,但那样狗屁不通的打油诗写出来,若是叫人瞧见,只怕他死了都能丢脸到被气活。所以,在察觉自己大限将至时,他最急着做的事,就是把那些不断背诗文不断尝试后,写出来的不堪入耳的诗稿全给烧了。
因为生前位高权重,他这一反常的举动,导致死后家里被查了个底掉。
所幸,他做事从不缺漏,就连日记中的随笔诗文都给撕了个干净,谅他们什么也查不出,这才安心瞑目。
但也叫他就此认清了自己没有写诗的天赋,纵然这辈子再蹉跎几十年,也是成不了诗坛大家的。
然而他否认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元娘和孙令耀的热情激烈的讨论给打断了。
“我也觉得,以犀郎的聪慧,来日必定比肩诗仙!”
她开蒙时日尚浅,目前只知道李白和杜甫。
孙令耀也不觉得夸大,甚至道:“还得是连中三元的诗仙,亘古未有的贤才!”
……
纵使陈括苍自认上了年纪,心无波澜,听了她俩的话,都不禁要汗颜了。
他明智的选择了沉默,这时候越是插话,他们便越是要辩驳自己是对的,只会夸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所幸,二人说着说着便偏了题。
“你既然是扬州府豪商家中独子,怎么来了汴京?”
“算命的说我命中有劫,得在汴京养到及冠才能化解。我爹是靠神仙入梦授酒方发的家,对此深信不疑,自然就把我送到汴京外祖家了。
“不过……其实还有个缘故,外人我通常不说的。”
“什么缘故?”元娘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在汴京中举可比在扬州府容易多了,我爹多少存了这个心思,叫我在汴京待满七年,到时就能在汴京考举人。若是我十几二十许的年纪能中举,也不失为人杰英才了。”
……
他真是一点不落的和元娘说了。
明明是来做客,想要与陈括苍交好的,哪知道最后却和元娘相谈甚欢。
毕竟,她们有相同的话题。
夸陈括苍。
而陈括苍自己是不愿意夸自己的。
临走前,孙令耀萌生不舍之情,忍不住真情流露,“我真喜欢你阿姐。”
陈括苍的脸色登时变了,“住嘴!”
孙令耀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心虚捂嘴,环视左右,还好只有陈括苍听到了。他连抽了自己嘴巴两下,后悔不已。
虽然他和陈元娘年岁都不大,院里也有长辈在,但是不该说的话不能说,总要顾忌一些,对方毕竟是小娘子,若是被闲言碎语可如何了得?
把人送走以后,全家都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招待客人,尤其是如今身份家底大不同的客人,多少疲惫。
以至于第二日,全家都起迟了。
还是陈括苍临出门上学前,把人给叫醒的,他得去学堂,索性路上买了两个胡饼一碗瓠羹填肚子。
这样好好歇息了三日,便又开始忙起来了。
因为王婆婆算的开铺子的良辰吉日马上就到了。
夜里,王婆婆在清点明日要用的食材,又检查了新买的碗筷是否洗得干净。
元娘很少涉足前面的铺面,夜里站在这,即便点了三盏油灯,仍有些阴暗,角落照不到的地方总像是藏着不知名的吃人的恶鬼,无端恐怖。
在她心里,前边铺子是陌生的,所以即便是为了凑长辈的热闹,她也抱着小花不撒手。
忽然,她打了个激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像是听到了人叫声。
元娘怀疑是自己太害怕了,摇摇脑袋不去想。
可是,还不过两息,那声音又出现了,似乎很凄厉,元娘身上汗毛耸立,她不自觉靠近腰身粗实的王婆婆,目光左右乱瞟,颇为害怕道:“阿奶,有、有脏东西。”
她话音才落,那声音更清晰了,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元娘吓得哭了出来,“啊!”
她紧紧抱住王婆婆不撒手,旁边的万贯和岑娘子也听见了这声音,门缝的风漏进来,吹到脚脖子,透着丝丝缕缕的寒,她们也目露惊恐。
王婆婆神色镇定,并未被吓慌手脚。
她静下心去侧耳听,忽而抬眸,眼神凌厉,语气肯定道:“不是什么脏东西,是有人在喊救命。”
第34章 “对了,元娘,你有自幼定下的亲事吗?”
她说完,元娘也凝神去听,似乎……
真的是人。
而且情形应当不容乐观,那女子的声音渐渐清晰,凄厉无比,似在绝望呜咽。
这也是元娘家宅子的一大弊处,在巷子最外头,恰好对着街口,若是出了什么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们家,而且一有动静也是她们家最先听见。
这就是最叫人犹豫的地方。
“阿奶,我们是不是要看看?”
昏黄闪烁的烛光映出黑影,照在人的脸上、身后,辨不明情绪,但始终是把屋子照亮了。
黑夜滋生阴晦,人手握火种将其驱赶。
闪烁不定的烛火映到王婆婆混浊的老眼里,反倒变得明亮坚定,如神鬼志异里的火眼金睛,敢于识破一切作祟鬼魅,“嗯。”
她只应了一声,却刚劲有力。
王婆婆没有直接让打开大门去偷瞧,而是靠近窗子,隔着漏缝的窗纱小心向外瞧去。
稀奇,什么也没有。
元娘忽而灵光一闪,主动道:“阿奶,我和犀郎上阁楼去看看,那里高,整个街巷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王婆婆不完全放心,若是叫歹人不小心瞧到她俩的样子怎么办?
就是铺面这里,王婆婆也不觉得完全放心。
她不是犹豫拖沓的性子,直接道:“阿岑,你和万贯把桌椅搬到墙那边,把窗子给挡住,在门前听着点动静,若是歹人要破门,就把酒柜推来挡着。”
王婆婆说着,心里就觉得当初思虑不周,那门闩也该换了一个更粗实的才好,她只换了个坚固厚实些的门哪行?
事关她人,王婆婆没有多耽搁,举止上雷厉风行,带着元娘和犀郎酒上了阁楼,也不敢多点灯,否则外头看过来就太明显了。
好在上天垂怜,月色辉映,将街巷屋舍都蒙上一层薄薄白光,叫人能看清是怎么回事。
就在元娘家边上的巷子入口那,三五个人围着两个女子,一个已经被捆住手脚,另一个挣扎得厉害,勉强被大手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呜咽声,以及不大清晰的求救。
元娘是小孩子,眼神极好,她忽而大惊失色,想惊叫前捂住嘴,颤抖着手说,“我、我认识她,她是窦家姐姐,她出嫁不是还不及一月吗,怎么、怎么会……”
要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王婆婆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可知道了,以她丰富的阅历,转眼间就能有八九不离十的猜度,她压低声音冷哼,“左不过是夫家欺压,这才夜奔逃回娘家。”
能叫新妇连夜逃走的,除了这个,又能是什么?
只不过,欺压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被打得不成人样的都算是好的,还有威逼良家为娼的,她在外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人心恶起来比鬼可怕。
元娘没想到之前见到的温柔雅致的窦家阿姐会变成这个模样,她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掉下,只是拼命压着哭声,攥住阿奶的袖口,恳求道:“我们救救她,救救窦家姐姐好不好?”
王婆婆的手覆上元娘的手,粗粝温热,予人安心,“当然要救!但不能是冲出去当面对峙。”
她们毕竟是孤儿寡母,遇上这样的腌臜人家,谁知道时候会被如何报复。
王婆婆转眼就有了主意,她们横竖已经知道对方人在哪,从铺子那的大门出去并不会被撞上。
她把大门开了条小缝,让犀郎和元娘偷偷溜出去。
忽而,王婆婆浑厚嘹亮的嗓门大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不同窦家姐姐那样娇弱的闺阁女子,气弱音小,王婆婆的嗓门是经过十里八乡的泼妇与无赖认可的,那是吵遍全村无敌手。
她一声声的喊着,别说人了,就是鸡犬都受了惊吓,吠叫打鸣此起彼伏。
而陈括苍趁此时机挨家挨户敲门,大声叫喊,“着火了,快出来,着火了,快出来!”
他一户户敲着,许多人家合衣而出,探头议论,他则趁机躲起来,不让人知道是自己敲的门,等众人混在一块焦急谈论的时候,仗着个矮的优势,偷偷道:“是巷口那着火了。”
那么混乱的情形,谁能顾得上细究,还不是拿水桶的、拿面盆的,往缸子里灌满水就跑过去。
而元娘也早已趁乱,在徐家医铺大门敞开的时候,牵住了徐家的惠娘子的手,气喘吁吁道:“婶母,救人!”
惠娘子左手抱着年幼的儿子,右手牵着徐承儿,旁边是忙着把贵重老参取下来的徐家大郎。
她眉一拧,察觉到不对,“怎么回事?”
元娘半点不敢耽搁,简洁了当的说了,“是窦家姐姐出事了,她就在巷口那,您和徐伯父能否陪我一块去窦家那喊人。”
窦家住得远,在巷子的最末端,路又绕来绕去,想要过来少说得跑一刻钟。
惠娘子面露犹豫,看了眼手上的孩子,徐承儿立刻道:“娘,我牵着弟弟。”
惠娘子摸了摸徐承儿的圆脸,如花似玉的女儿,谁不是娇养大的,她一咬牙,“成!”
说罢,她拉起不闻世事,专心翻珍稀药材的丈夫,只来得及回头和承儿说了句“照顾好弟弟”,就带着元娘,一路跑去窦家。
得亏惠娘子平日操持家里,体力不错,元娘更是自幼在山上长大的,两个人路上连气都不带喘,倒是徐家大郎,虽是男子,可成日钻研医术,足不出户,倒是不及她们俩有气力,只能算跟得上。
窦家这边也很骚动,但却不是因为知道女儿出事,而是听见了救火的声音,窦家阿兄喊下人去打水,窦家阿嫂则抱着女儿把值钱的细软拾掇起来,真要有个万一,家里也能有个活路。
看到惠娘子夫妇和元娘,窦家人也很惊讶,但他们更关心另一件事,“徐兄,火势如何了,是不是要烧过来了?真是!我们素日里月月不落的给军巡铺的人交钱,一着火就不见人影。”
随着窦家阿兄的询问,窦家其他人都陷入自我想象,一个个面色慌乱,手脚都软了。
窦家老员外抱了一堆字画,背上背的行囊也多是精心收集的字帖珍品,卷轴多到他看起来像是长白刺的刺猬,略有些滑稽。
元娘半点不犹豫,直白道:“出事了,窦姐姐出事了,我看到她和她的婢女被人拦在巷子里,想把她捆走,你们倒是快去看看啊!”
窦家老员外还在惊异,“怎么会,她不是出嫁了吗,怎会在深夜到这,她夫婿岂非要……”
元娘厌恶这样做事分不清主次,拖拖拉拉的人,她直接恼怒大吼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您现在问这些做什么,先救人啊,救人!”
真是蠢得没边!迂腐!愚笨!
元娘到底没当面骂出口,但她随王婆婆,多少有些急性子,见他们要这样走,大骂道:“带趁手的,棍子、扫帚,用字画打人不成?”
若非他们姓窦,只有他们才能在义理上为窦家阿姐主持公道,元娘真想丢下他们自己走。
好在窦家兄嫂还是靠得住的,很快就安顿一个下人守着家,万不能开大门,又让一个下人出门去送信,这才安心走人。
他们赶到的时候,窦家阿姐和她那个年纪小的婢女阿鱼已经被救下了,风寒露重,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妇人给她俩披了御寒遮伤的外裳,此刻正在啜泣。
她的夫婿和几个追来的夫家人被三及第巷的人团团围住,论人数自是劣势,可他们气势分毫不弱,甚至理直气壮。
“怎么了,她是我们家娶进门的新妇,不守妇道敢夜逃,便是抓回去浸猪笼又如何?”
“你、你们,若还知道纲常,就赶快让开!”
窦家阿姐的夫婿是个面容周正、宽颧骨的男子,看着是个正常人,可眼神戾气很重,眼底青黑一片,他一开口就知道是个不讲理的。
“啐!”
元娘到的时候,按捺不住脾气的王婆婆混在人群里,往他头上吐口水。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打样,一个吐了,其余人纷纷朝他身上啐口水。
“让让让,让到你这厮亲爹坟里撒尿,好叫你看清自己的斤两,一个外乡人也敢到我们这逞凶。”骂得如此粗俗不堪,又鄙薄外乡人的,正是阮家小二。
他算不得妥帖安稳的好孩子,成日招猫逗狗,但十分有义气,就连孙婆婆的孙子害得他罚跪,他都能护着人家,何况是这当着跟前欺负人的无赖。
岑娘子几个温和些的妇人,则是围在窦家阿姐的身边,轻声细语的安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那个畜生,一家子都是黑心肝的,婚前像模像样的常来我家送瓜果,回门时也装得极好,哪知哄了我爹安心后,当日夜里就想奸污我的婢女,好在我护着才没得手。
“从那日起,他们一家的真面目就尽数露了。强抢我的嫁妆也就罢了,竟对我拳打脚踢,转头买了个妾,就这也不知足,还把我娘的遗物当了,去甜水巷厮混。
“我不过是想回娘家,看着老实厚道的公爹竟斥责我不守妇道,婆母把我关起来饿着,还要转手把阿鱼给卖了。我不从,那个畜生竟像是要把我打死。我假意顺从,好不容易才带着阿鱼往家里跑,谁知道在巷口这被追上了。”
窦家人来得及时,恰好叫窦家老员外听见这番剖白。
他有些文人的清高自诩,行事迂腐,爱讲信义,这才说什么也要把女儿嫁过去,就是为了圆年轻时为报救命之恩许下的诺言。
哪知道会把女儿害成这样。
他怔怔不知动作,老泪纵横,上前看着她结痂的唇角,脸上的青紫,短短一个月,这个娇养的女儿已经瘦脱了相。
窦老员外大恸,他甚至不敢扶女儿。
窦家阿姐看到父亲,一个字也不曾骂,她白皙如雪的脸上落下两行清泪,“爹,早知生下来要受这样的苦楚,您何不一根绳子把我勒死呢?也免叫女儿来人世,受此羞辱!”
她一字未骂,却字字如利刃,直戳窦家老员外的心坎。
他愧疚到不敢抬眼,老泪纵横,踉跄跌坐在地,一手捶着地,“你、你这是剜我的心啊!”
“是爹,是爹错了,我错了,害了你,我错了啊!”
他涕泗横流,全无往日端着的清高。
妻子早亡,他辛苦带大一双儿女,连续娶都不敢,又怎么会不疼女儿?
“悔之晚矣啊!”他坐在冰冷脏污的地上大哭,半点体面都不要了。
窦家阿嫂最是精明的人,她本是不想多言的,自己毕竟只是做人媳妇,又不是亲生的。
但,小姑子……她嫁进来的时候,小姑子才不过她腰上高,是个垂髫之年的孩子,会偷偷给新嫁的她送糕点,到底有些感情。
她动了恻隐之心,插嘴道:“公爹,还来得及,妹妹年轻,若是和离能离了那糟污的地,也算是有活路。”
虽说有个和离的姑母,对她家珠姐儿来日说亲有影响,但总不能为此把小姑子逼死吧?
她瞧着那李家人就是吃人的虎穴,若是这回逃不出来,下回再见小姑子只怕就是尸骨一具了。
元娘只管把窦家人带来,一到人前她就躲起来了,徐承儿也牵着弟弟凑到她身边。两个小娘子都是未嫁人的,见到这样的惨事,不免心下戚戚然。
谁敢说自己将来嫁的夫婿就一定是人品贵重的好人?
她们两人窃窃私语。
“窦姐姐的爹会答应吗?”元娘见过他前头以为遇火时的糊涂模样,不大相信。
“会吧。”徐承儿有爹,以及推人,她觉得一定会答应。
元娘……元娘她没有爹,她不知道,但若是阿奶或者阿娘,一定会答应。
阿奶甚至会把对方全家都教训一通,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才算完。
纵使不相信,元娘也希望窦姐姐的爹能答应和离,否则,她就太苦了……
另一边,被邻里围住的李家人着急了。
特别是李家老头,他干瘦干瘦的,肤色黝黑,乍一瞧,任谁都会觉得老实巴交,又有年轻时候的相救之恩,这也是为什么窦家老员外会愿意把女儿嫁过去的原因。
他觉得李家虽不算殷实,只有几亩薄田,满打满算够一家人吃喝,但是无妨,只要翁姑和善,夫婿疼爱,他可以多陪嫁一些过去。这样女儿有好归宿,他也能全了年轻时的诺言。
哪知道人没有永远的好坏。
譬如,他做梦也想不到李家老头会在此刻对他破口大骂,到了这般地步还如此理直气壮,“你女儿已经嫁到我家,生死都是我家的人,她不懂得做人媳妇的规矩,我家教导新妇立规矩怎么了?人人都如此过来的,遇上肯教她的姑舅明明是她的福气。
“亲家,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今日我把人带回去,这事也就不追究了。”
窦老员外简直要气得仰倒,他指着对方,“你、你……”
你了好半日都说不出个究竟,他怒到极致,直接把怀里揣着的画轴拔出来,冲着李老头就是打,“厚颜无耻的贼老头,你还敢提追究二字,我呸!”
窦老员外除了打李老头,看李家大郎也红了眼,一道打,边打边骂,“你这腌臜畜生,忘礼无义的竖子,竟敢这般待我女儿!”
莫小看那画轴,画轴两边的楣杆可是实木的,打起人来不比棍棒力道差。
他俩被打得抱头鼠窜,外人还嫌做戏。
终究是忍不得,李家大郎一手握住窦老员外的手,他面目狰狞可怖,就如同他打窦家姐姐那般,眼看就要把窦老员外推倒,反夺画轴。
关键时刻,不知哪砸来的石头,正中他眼睛,石头锋利不平的边缘把他眼皮和眉骨都打出血迹,连头都后仰了。
他捂着左边眼睛,疼到面容扭曲,比他自己打人时的神情可要狰狞多了。
李家婆母当即叉腰,站出来护住她的心肝儿子,怒骂道:“哪个打的,敢不敢站出来?”
混在人群角落里的元娘默默收回了手,她眼睛左瞟右瞟,就是不往那边看,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她心里却暗道,傻子才站出来呢。
也就是她收了点力,要不然凭她那上山下地做活从来不逊人后的好体力,能把他砸瞎。
她真是半点听不得畜生胡咧咧!
这颗石头激起了众人心中的怒火,他们蜂拥而上,尤其以阮小二这样的半大少年冲在最前头,下手最是不留余地。
在群情激奋,打得最厉害的时候,军巡铺的人抬着梯子,拿着唧筒,提着水桶跟铁猫儿等笨重的救火用具姗姗来迟。
不是说救火么,怎么变成了打人?
望火楼的确是看到火光,也听见了有人喊着火,怎么也不曾料到,所谓的火光烟气,竟然是众人拿着的火把。
军巡铺的人主管夜间巡逻,见此情形,免不得要插手了,真要是在他们辖下打死了人,那还了得?
匆匆把人分开,他们就开始责问是怎么回事。
李家人抢先说是儿媳不守妇道夜逃,三及第巷的人包庇阻拦,为此打人。
倒不必邻里解释,窦家阿嫂只是把满身伤的小姑子带到跟前,再一哭诉,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说谁有理,军巡铺的几个铺兵心总归是偏着三及第巷的住户们的。毕竟,交辛苦钱的可是他们。但是伤了人,窦家阿姐如今又是正经成婚的李家媳妇,事情少不得掰扯。
正当左右为难的时候,窦家派出去的下人,扯着一个中年男子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中年男子头发凌乱,衣带都系歪了,显然是睡梦中被匆忙喊起来的。
他一到,窦家兄嫂明显松了口气。
窦家阿嫂悄悄上前解释,中年男子正气威严的脸上渐显怒容。
他直接上前与几个铺兵道:“你们的上官可是廖春衔?”
这话一出,几个铺兵面色即可变了,“敢问您是?”
中年男子道:“我与廖春衔同为都所由,只是分属厢界不同,平日里亲如兄弟。今日这事,恰是我妹子家事,若是方便,几位不如就此离去,只当做不知?”
几个铺兵面面相觑,最后道:“您既是都所由,自然也是我们的上官,上官有吩咐,岂敢不听。只是……莫要闹出人命,兄弟几个也好交差。”
“自然自然,你我同是公门中人,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中年男子,也正是窦家阿嫂的大哥,如是说道。
铺兵们毫不犹豫地走了,以为公差来了自己就有救的几个李家人登时变了脸色,从得意睥睨变作惨白慌乱。
他们试图靠呼唤引起铺兵们的恻隐,“差爷,您、您们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铺兵们若是能对他们有所回应,那自是见了鬼。
看着黑漆漆的夜里,拿着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眼神如要吃人的一众人,李家人再无先前的嚣张和理直气壮。
李老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本分老实,他咽了咽口水,试图讲理,“你、你们可不能杀人,若是失手打死人,是要进监牢偿命的。”
李家大郎要年轻气盛些,他纵使被打得鼻青脸肿,这时候也因着一口气挺直胸膛,怒声道:“爹,你别怕,我可不信他们敢为了邻里之女而杀人坐牢!
“哼,你们一个个的真的敢吗……”
他话还没说完,嘴张着,忽而被从天而降的臭水泼得从头到脚。
李家大郎喉咙一动,不自觉就咽下去,然后便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嘴里还有黏腻砂砾感,他吐出口中异物,竟是一片虫蛀的烂菜叶。
“这是……泔水?”
“呕……”
李家大郎闻着自己身上的腐臭味,还有嘴里的口感,再也禁不住反胃,扶墙而吐。
王婆婆施施然收回装潲水的木桶,慢悠悠挑了挑眉。
她如今是不能杀人,但,即便是村里最无赖的腌臜泼皮,也能够治得死死的。
就他……
呵!
王婆婆不以为意。
李家最能叫嚣的人吐到晕厥,其他人就好说了,或多或少受了伤,又不会有其他差人来救他们,这时候只敢安安静静。
中年男子,也就是窦家阿嫂的大哥,厢界都所由,主动把事给揽了,“今日之事,多亏众位贤邻出手相救,实是感激不尽,余下事便请由我们自家处理,更深露重,不劳烦诸位了,大恩大德,明后日自当亲自拜会感恩。”
不愧是公人,说话做事自是清楚有条理。
三言两语,体面又叫人信服。
其他人都纷纷说客气,一一被其请走。
就连元娘她们也回了自己家中去。
岑娘子还在叹气,元娘想凑上前去安慰,却听她道:“这李大郎一家心恶腐臭,着实是晦气,明日得拜佛驱邪散晦气才行。”
岑娘子虽柔弱,但她有自己的思绪,倒是不必担忧。
只是,她第二日拜佛的打算终究没成。
天破晓不久,窦家人就找上门来了。
*
陈元娘跟着家里人被请去窦家的时候,眼睛还迷蒙着呢。
昨日闹了那样一场,她回去以后又气又怒,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日这样早起来,外头还浮着些薄薄雾气,沁到衣裳袖口有些湿濡发冷。
元娘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泪花。
却不防正好和对面的少年对上眼,他倒是神色清明,一如既往的俊秀清冷。
他们都被请在一旁,算是个见证。
堂屋中,气氛如死人一般安静,长辈们一个个都紧锁眉,沉默着不说话,有几个甚至是鬓角胡须都花白的人。
窦家人自然都是齐的,这可是他们家的院子。
窦老员外经过这一夜,再没有之前富贵闲人的安逸自得,陡然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白发一下就多了。
到底是窦家阿兄靠得住,他站出来说,“这门亲事必定是要和离的。”
“嫁妆不管是用了还是卖了,都得带走。我妹妹无错,却要横遭劫难,他们李家必须给个交代。”
事情一闹起来,元娘的困意顿消,她聚精会神的听着。
迟来一步的徐承儿忽而凑近拍了她的肩,把她吓了一跳,险险没叫出声来。
徐承儿方才是跟着惠娘子到后院去的,多少知道点内情。
她把元娘悄悄拉出去,元娘本想听听他们最终会谈成什么样,徐承儿却说事情早已定下来了。
到了外头,徐承儿才仔细解释起来,把自己方才在内院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元娘窦家人早在窦家阿嫂的大哥的教导下,花钱买通了李家那边的族老和主管此事的官吏,说到底是李家人做得太过,而且,当初李家大郎甚至想带着狐朋狗友与窦家阿姐一道玩乐,虽说最后她拼死抵抗没成,但只此一条就够和离的了。
但为了名声,这事不好说出去,得找其他由头和离。
就凭窦家阿嫂娘家的助益,李家人非但得把嫁妆原样送回来,甚至少说得赔掉一半家底,否则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了结。
许是物伤其类,徐承儿虽然觉得此事结果痛快,却忍不住怜惜窦家阿姐,“只是可怜窦姐姐无端受苦。”
“是啊,她那么好。”元娘也叹气。
徐承儿忽而扬眉,目光坚定,“我算是明白了,决不能自幼定什么婚事,一不小心就会所托非人。元娘,往后我若择婿,定要真真的查清楚他的秉性。”
“如何查清楚?”元娘不解。
徐承儿其实也不大知道,但总不能在妹妹面前露怯,她道:“左不过是要嫁相识的人,最好能清楚他的秉性……”
徐承儿自己说着都稀里糊涂,她索性急急转了话题,“对了,元娘,你有自幼定下的亲事吗?”
“我?”元娘眨了眨眼,“如今应是没有的。”
念及窦姐姐的亲事,元娘心里不由庆幸,还好她退婚了。
她觉得承儿姐姐说的有些道理,自己来日若是真的要成婚,必定要仔仔细细,好生挑选琢磨才是。
第35章 “你如今提这个,不是差辈了吗?哪有侄儿娶姑母的?”
徐承儿还要拉着元娘说小话,小娘子凑一块说话总是没顾忌的。
元娘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也不肯接话,眼睛直挺挺的盯着垂花门的方向,徐承儿又不傻,自然察觉到不对。
她当即住嘴,侧身回望,却见俞明德走了出来,他只比元娘大一些,却沉静如玉璧,很有少年的清润。
若不是非要把他与姿容极绝的人做比较,放在常人里头,当真是能一眼瞥见的好看。他生得极为清秀白皙,并非女相的那种,而是明明男相,却仍有那种如雪化水的冷澈白净。
他身上的气质亦是如此,不似同龄人聒噪,不见读书人迂腐。略有些寡言,却不会失了礼数,言行举止亦算循规蹈矩。
他似乎也没想到元娘她们会在这,神色略微错愕,但很快如常,轻轻一揖,“惊扰了。”
元娘和徐承儿也连忙轻轻屈膝还礼,“岂会。”
俞明德接着道:“我出来时,姑母正喊人寻陈小娘子,虽不知是何事。”
窦家阿嫂寻她?
元娘和徐承儿对望一眼,眼里皆看到了迷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即便如此,元娘还是上前对着俞明德轻轻一福,“多谢告知,我这便进去。”
本来窦家人寻上门的时候,就说是有事,她想也不应当只是喊她们来一块做见证,现下叫去,应该就是那所谓的有事了。何况阿奶她们也都一道来了,纵使是天塌了,也不必怕。
元娘才走到堂屋附近,就被寻她的窦家阿嫂匆匆上前执起了双手,“好元娘,我正预备去寻你呢,来,跟阿嫂进去,昨日的事幸得有你……”
元娘进去的时候,李家的族老宗亲已经走了,被关在柴房的李大郎一家也被带走,想来和离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恶心人的烂摊子处理好了,自然要回过头去谢昨日襄助的人。
昨日若非元娘带着徐家夫妇赶来寻她们,窦家人定是来不及搬救兵喊人的,事情也不会占据先机,而若非王婆婆和陈括苍喊着火救人,乱了情势,李大郎一家恐怕已经把窦家阿姐给绑走了,再见时窦家人只怕要被蒙在鼓里,只见一具尸首,到那时,什么话不还是由着李家人说。
细究起来,是元娘一家救了窦家阿姐的命。
窦家老员外见到元娘一家齐了,徐家夫妇也在,他从折背样站起来,一把年纪,也是将将知天命的岁数,却走到陈、徐两家人跟前,双手交叠,向后退了一步,折腰一拜,接着掀开下裳摆,竟是要跪下。
徐家大郎即刻去拦,急道:“万万使不得!”
“您这是要折煞我们啊。”
王婆婆也跟着道:“窦公何必行此大礼?”
岑娘子附和劝了句,“有事不妨坐下商议。”
后面的元娘和徐承儿都是不敢开口的,这样的*场面话轮不到小孩子来说。
一群人轮番劝,才勉强叫窦老员外没有跪下去。
可他转头就让人把窦家阿姐请了出来。
在三及第巷,窦家算是顶顶殷实的人家,否则人家也不能称窦家老爷子为员外,他们家宅院最大,还有三家铺面、一些田地之类的恒产,因而下人也比邻里们多。
窦家阿姐原本的婢女阿鱼忠心护主,身上都是伤,窦老员外直接让她养伤不必做活,现下照顾她的是窦家阿嫂的婢女。好在本就有一个婢女是专门伺候珠姐儿的,窦家阿嫂拨一个婢女给小姑子倒也不为难。
窦家阿姐的身形比从前见到的要消瘦多了,但回到窦家的她,被重新拾掇过了,头发不再是凌乱打结的,被精心梳齐整,戴的是形制老气一些的喜蛛赤金簪,和两个金坠子,这不像是她往日的穿戴,想来是窦家阿嫂临时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来的。
她身上的单衣也都换了,穿着绒蓝蝙蝠云纹夹袄,下着驼色绸裙与绫白裤儿,怕她瘦弱扛不住冷,还披了件大氅。那大氅皮毛厚重,颜色深沉,想来是压箱底的好物,是冬日极为严寒的时候才寻出来的,足见她身体亏损得有多厉害。
她一出来,窦老员外便让她跪下,旁人想拦,他是怎么都不肯,态度强硬。
“你们是她的救命恩人,便如再造父母,天地君亲师,她跪的应当!”
窦家阿姐自然是情愿跪的,结结实实跪地行大礼,双手伏地,额头触碰手背,“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婆婆是几人里年纪最大的,又同为女子,她亲手将窦家阿姐扶了起来,宽慰道:“这样的不平事,任谁见到了都会管的,你虽遇到了那畜生,可来日方长,你年纪尚轻,总能有盼头。”
旁人说这话兴许是苍白无力的,可王婆婆历经波折,说出口是掷地有声,叫人莫名信服。
窦家阿姐看着温顺娴雅,骨子里却是个有心气的,藏着韧劲的,否则换成一般人遇上那样恶狼似的夫家早被磋磨得心如死灰,说不准在李家大郎带着狐朋狗友想来看娇养的富户女儿,是如何貌美肤白,能否与甜水巷的女子一较高下的时候,就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