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先是拼死抵抗,后又假意和好,伺机逃了。
她自然是想活的。
她对着王婆婆屈膝万福,身姿娉婷,不坠涵养,“我这条命,是您和诸位辛苦救回来的,又有父亲与兄嫂费尽心思,与李家百般周旋,二娘若不珍惜,岂非有愧如此深厚的福泽?”
“我窦二娘能从李家这样的虎狼窝逃脱,已是得天之幸。王婆婆,我知您的担忧,但我绝不会轻生寻死。”
难道有这样通透的心性,王婆婆免不得高看一眼,她扶着窦二娘,拍了拍肩,赞道:“好孩子!”
人若能看透,不困在他人的桎梏中,便怎么都能活好。
王婆婆自诩便是这样的人,纵使再难,她只要活着,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活好!
窦二娘,也像是有这样坚韧的性子。
人若能自己立住,往后怎么了都不怕。
王婆婆倒也不是多么善心,还担忧把人救回来以后会怎么样,只是她见过太多受苦的女子,有受不住流言蜚语的,有心性孱弱撑不住怨怪自己的……最后无非都是被逼死了。
她是忍不住叹惋、可惜,好在窦二娘是其中极为好运的。
窦二娘谢了人,就该到窦老员外了,他的答谢才是真章。
他先是走到元娘面前,一揖,而后道:“昨日若非陈小娘子,我怕是要痛失女儿,救女之恩如何也报不得。你机敏果决,又有相救之恩,我实在想认你做干女儿,可我家往后名声怕是不再,反倒是耽误你了。
“这块玉佩你拿着,是二娘母亲的遗物,本是想给未出生的孩子打的,哪知道二娘母亲难产而亡。玉是好玉,若是嫌晦气……”
元娘求救似的看向王婆婆,王婆婆冲她颔首,这就是可以收下的意思了。
陈元娘欠身行礼,双手捧着收下,“多谢窦伯父。”
她是会审时度势的,收下玉佩,立刻把生疏的员外二字给改成了伯父。
“诶!”窦老员外笑着应下,尽显颓然老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喜色,“往后,人前虽不认做干女儿,但我只管把你当亲女儿待,二娘如何一份嫁妆,你出嫁时我便如何备一份,不管遇上何事,只有襄助的份。”
他说完,又看向王婆婆,拍手让下人捧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叠交子和银锭,毕竟铜钱散碎,看着多给的却少,倒不如用银和交子,她若要用钱也可自行替换。
“昨日的事,我已经知道来龙去脉,若非有您,实难转圜,您家孙儿亦是机灵有胆量,他日必是可造之材。我家在仕途上并无造诣,只好略送些钱财,充作束脩,好助他求学。”
他说的真心实意,哪料到王婆婆这回却没收。
王婆婆拒绝得很有道理,“既然已经要把元娘当做亲女儿看待,那我们两家自是与寻常不同,对二娘施以援手也是应当,断不能再收钱了。”
窦老员外想说什么,王婆婆抢先继续,“比起给钱,不若你我两家往后便是通家之好。我们一门寡妇弱子,在三及第巷还要开铺子做生意,若有本地人家相护,那些地痞无赖、牛鬼蛇神,也能顾忌一二,而该拜访的人物也能有人牵线搭桥。”
“这是自然!便是您不说,也是理应做的。”窦老员外立即表态道。
既然是通家之好,窦老员外忙不迭让人把唯一的孙女珠姐儿抱出来,儿子儿媳和女儿都站成一排,让两家人挨个认识,互相行礼称呼。
元娘依次行礼喊人。
“窦伯父。”
“大哥。”
“嫂嫂。”
“姐姐。”
“珠姐儿。”
他们也是,该喊妹妹的喊妹妹,喊小姑的喊小姑。
犀郎和岑娘子也认了一遍。至于王婆婆,则是他们来喊人。
两家的关系就这么认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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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家阿嫂还玩笑道:“可惜我的珠姐儿不是个哥儿,否则,若再大几岁,何必如此麻烦,我们两家直接结个亲家便是了,也是一样的亲近。”
提起结亲,窦二娘的神情不免微黯。
一旁看热闹的惠娘子连忙找补,“可别,你如今提这个,不是差辈了吗?哪有侄儿娶姑母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笑。
倒是扫清了些悲伤低迷的气氛。
窦家阿嫂跟着寻热闹,拉住侄儿,言语诙谐道:“你还真别说,元娘与我家互相道了通家之好,认了哥哥姐姐,还白捡了个比她岁数要大的便宜侄儿呢。
“论起来,我这侄儿,也得喊她一声姑姑。
“明德,你羞不羞得喊啊?”
也是奇了,人稍稍上点岁数,就爱捉弄小辈,偶尔言行无忌了点,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是玩笑。
俞明德性子清冷寡言,在众人的笑声中,他白皙俊秀的脸上浮起薄红,但仍强自做出镇定的神情,尽量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喊道:“小姑姑。”
他以为只要行事大方,就能避免被笑,哪知道元娘也喊了他一声大侄子以后,屋里人都笑得乐不可支,净是笑声,连愁眉惨淡的窦二娘眼里都不免浮起笑意。
三及第巷屋舍纵横,各家院子有如大大小小的青色口字,紧紧挨在一块,错综复杂下形成了张大网。
窦家难得的笑声,惊起枝丫上的鸟雀,向更高处飞去,连带那浓浓哀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在谢过元娘一家后,窦家人给徐家也送去重礼,却不是银钱,而是窦老员外家珍传的古籍抄录,以及一支几十年的老山参,这些在外头并不好买,说是厚礼绝不为过。
而巷子里的其他人家,窦老员外带着女儿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各送了一宛麦粉和两斤肉,也算是谢过邻里相助之情,更是为夜里惊扰了他们而致歉。
也就几日的功夫,有窦家阿嫂的娘家人在,彻底和离后,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而王婆婆油饼店悄然开张。
说是悄然,实在客气,其实还是十分热闹的。
开张的日子和时辰都是有讲究的,王婆婆请人卜算过,选在了午时,只是简单燃了竹筒,噼里啪啦几声过去后,铺面门户大开,便算是成了。
她没做更多的事。
但是,自有人来捧场。
窦家人毫无疑问自是最早到的,他们先是送上贺礼,然后挑选了靠近院子那道门的桌子,那而光线不好,略暗些又不起眼,正常客人都不爱选。
张罗了那么久,王婆婆油饼店自是修一新的。
铺面本身就不大,长约二十一步,宽约十六步,好在方方正正,没什么犄角旮旯的奇怪形状。
为了使得事业开阔,除了原来左右两侧墙的窗子外,正对着街道的墙面被王婆婆让人各砸了一半,人站起来时,上半身是能对着街面的方向的。
也不必怕下雨吹风,因为外头搭了棚子延伸出去,使得里头既明亮,又通风。
等到晚间锁门的时候,被砸掉的上半面墙会用一块块宽约四五存的长木板重新阖上落锁。
里头摆着八张桌子,靠巷口的那边墙还砌了灶,可以用来蒸东西。
因为铺面不大,不免捉襟见肘,原本王婆婆还在担忧是不是家里的灶也要拿出来用,陈括苍却说砌的灶可以用来蒸东西,而墙外头靠街面那,可以直接支一口锅,白日油炸东西,香味散出去也能揽客。
王婆婆觉得这主意好,就应允了。
铺面大门外头,还插着一个旗子,写着王婆婆油饼店六个字。
总之,店里拾掇得像模像样。
除了些街坊邻居的散客,不过半个时辰,店里来了位最大的主顾——孙令耀。
他一到,就和陈括苍说要帮着招揽生意。
然后……
“今儿小爷高兴,凡是和我同室用食的,都可来捡!”
捡什么?
一整地的珍珠。
孙令耀高兴,买下了整个珠摊,随意撒的。
第36章 “除夕呢,别闹。”
“哈哈哈哈,诸君不必哄抢,人皆有份,人皆有份!”孙令耀坐在长板凳上,夹着一块酒腌虾,悠闲地欣赏其他人的抢夺时乱糟糟的丑态。
别人哪肯听他的,都忙着捡地上的珠子,这可都是钱财。
但别看孙令耀是笑哈哈的说着,下一刻,跟随在左右的壮仆背手挡在跟前,胸肌膨胀到身前短褐都遮掩不住,露出形状,若是有人不长眼去用拳击打,会发觉如铁般坚硬。
道理或许不能让人懂得礼义廉耻,但武力一定可以。
这么壮硕的下人,足有两排,他们立于左右,目不下移,只往前走,也不言语,就迫使哄抢捡珠子的人,不得不颤颤巍巍坐回桌子。
元娘她虽然不在门前哄抢,但是……
她默默把捡到的几个珠子藏进荷包,面上不见端倪,故作轻松望天,眼睛就是不瞅别人,免得被发现眼底喜意。
而孙令耀还在吃菜,把那鲜咸冰冷的酒糟虾咽下,才抬起头,颇为满意道:“这不就对了吗,是来好好用饭的,那么吵怎么成?”
他说着又从筐里抓了一把珍珠,随意撒了撒,珍珠散落在桌上、地上,发出嗑噔的清脆响声,咕噜噜滚落。
桌上的那些自然被客人们争先恐后塞到袖子里,地上的呢,却因为健仆们在左右虎视眈眈,而不敢动作。但若是恰好在脚边,也有人假装不经意偷偷低头伸手去勾,总得还算和睦。
孙令耀见了,更高兴了,边仰头笑,边继续撒。
他还嘉许道:“对了嘛,就是这样,来来来,一块用饭。”
“四海之内,皆是朋友。”
因为他这一举措,小小的一间店自是被蜂拥而来的人坐满,余下人都被拦着不许进去。
里头的人却可以自由出入,当然,不会有人傻到跑出去,谁知道这姓孙的小纨绔什么时候一高兴,就又撒起了珍珠呢。
尽管如此,外间还是被想占便宜、想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讨论什么的都有。
王婆婆趁着蒸东西的间隙,拉住陈括苍询问,“犀郎,你这位同窗……”
聪明人对话是不消多说的,陈括苍立即明白了王婆婆的担忧,他直言道:“令耀自我入学堂初见,便是这般做派,并非为我一人之故。他为豪商独子,家中亲眷宠溺,自来花钱挥霍如土,撒珠子也不是今日才有的。
“之前他请同窗去遇仙正店,一时兴起,也是包揽了珠摊,肆意撒珠子。他如今在汴京小有名气,人称撒珠郎。”
孙令耀虽然的确和陈括苍交好,但是比起这个,他只是天性爱撒珠罢了。
毕竟,哪怕他如此挥霍,他爹给他挣的家底,也是到下下辈子都花不完的。
旁人眼里的狂悖行为,于他而言,其实就如同元娘偶尔去买个两文钱的胡饼取乐自己的味蕾一样,是稀松平常的事。
王婆婆听他这么说,也算是放下心。
但这可是个好机遇,若是凭她自己,可没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王婆婆眼珠暗黄,可眼神却深邃不已,等闲是看不到那样的眼神的,非岁月沉淀的智者不可有。
外头围着那么多人,里头的人呢,又只记挂着一件事,目光灼灼如鹰狼,换成一般人,光是走到中间,只怕都要手脚不能自如,心底颤颤巍巍了。
哪还能口齿清亮的说话呢?
王婆婆不仅可以,还十分镇静,言笑行事皆稳。
她微笑着走到正中,“各位,既是进店坐下用饭,怎么不点菜呢?”
孙令耀一听,当即不满,蹙眉道:“就是,你们连菜都不点,如何一道用饭,不喜就出去让旁人进来。”
这位可是财神爷,他一发话,谁还敢安坐占位。
于是,一个个都开始点菜。
有的呢,就是为了珠子,菜点得抠门,有的呢,则是觉得天上都白掉珠子了,吃点好东西犒劳犒劳自己也无妨。
横竖不论怎么吃,都越不过捡珠子挣的钱。
于是,一道道菜在众人的围观下,被端上桌。
既是油饼店,自然少不得现支锅油炸的油饼,焦黄酥脆,面糊从中间鼓起,形成铜锣状,油香勾人。
还有油条和油粿,油条皮脆有韧劲,越嚼越香。
油粿是米磨成浆后,一层层上锅蒸,足足蒸够九层,色泽如羊脂玉温润,切成块裹了面糊油炸,外皮金黄,咬着脆响,里面口感却腻滑易散,口中米香浓郁。关键是这玩意顶饱,不比油条和油饼都是虚的,它入口砸实。
这三个能单买,也可以每样稍少些一块买,称为油炸三拼。
除了油粿稍贵一些,一块要六文钱,其余都便宜,油饼一个两文,油条半根两文。
若是点一份油炸三拼与一碗豆乳,只需要十文。
看热闹的人少不得点评。
“这样一份早食,倒是比吃碗馉饳要好。”
“顶饿不说,也不贵。”
一旁有挎着竹菜篮,另一边手牵着孩童的灰蓝布包髻妇人,孩子闻着油炸的香味,自是禁不住馋,目不转睛地巴望着,一个劲的晃妇人的手,喊着娘。
灰蓝布包髻妇人低头问小孩话,小孩又不肯说想要,只道好香,用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什么这么香。
做娘的,又有哪个能不清楚孩子的小心思。
见状,妇人用冻得泛红的手掏出了十文钱,喊道:“店家,我不进去坐,只买你们一份‘油炸三拼’,可不可行?”
外头围的这些人,才是王婆婆真正想招揽的客人。
闻言,她哪有不依的,当即拿了个盘,把油条、油饼、油粿和一碗豆乳递上去,热切道:“娘子不如也尝尝,这滋味好得很呢!”
这些东西都是刚炸出来的时候最香,尤其是凑近一闻,多少被勾起些馋欲。
不少人还未用午食呢,何况汴京中人大多都上工做活,兜里有余钱,虽说是看热闹,那凑个热闹尝尝味也无不可嘛?
于是,又有些人从众点了份尝尝。
说是难得的珍馐美味自然不至于,可它便宜啊,吃着还香,谁能不喜欢?
原本炸东西的活,都是交托给万贯的,这个简单,也没什么功夫,最适宜她来做。
结果围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尽管不是人人都买,可也叫万贯炸了以后,都来不及沥油,一刻都没得闲。
这哪行?
一块油饼可是才卖两文钱的,不把油沥了,哪还有赚头。
元娘直接上手干活,和万贯一个炸,一个把东西装起来收钱,不像先前那样手忙脚乱。
不一会儿,支起来专门炸东西的锅边上放铜钱的盆子都半满了,堆叠得像是山峰。
也有人觉得光吃油炸之物不易顶饱,搭了肉馒头吃的,这些本该做早食的东西倒是卖得快,可是其他的就不成了。
还好里头坐了真正会吃的徐家阿翁,他是一早等着开店门就带着孙女徐承儿往里头一坐的。
比起那些微末的东西,他更知道什么才考验王婆婆的手艺。
自然,钱也不比那些零碎,稍稍更有赚头些。
他吆喝着点菜,“给我来盘肉鲊,再来份萝匐炒鸡子,清粥两碗。”
灶上的事,自然得是王婆婆才能有手艺,她也怕自己累得太辛苦,能点的菜色几乎都不难,不必下大功夫去做,像是炉焙鸡这样耗时长的就没有,否则客人久等做不好,还不得把店给砸了?
肉鲊酸麻开胃,萝匐炒鸡子脆爽甜香,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站门前远远闻着,都是满鼻子的酸咸香味。
有人窃窃私语,说王婆婆油饼店的手艺瞧着倒是不错。但是这样的大菜不比油条油饼这些,若是没个座位,吃着也不香,外头围着的人,几乎都只吃那几样便宜油炸的。
好在名声算是多多少少传出去了。
但也有问题,这么多桌的客人,坐满了以后,光凭岑娘子一人哪能应付得来?她还要管蒸馒头呢。几乎都是陈括苍在管上菜听吩咐的事。
这就有违王婆婆的本意了,她是绝对不想元娘和犀郎掺和到这些活里去的,抛头露面哪像样子?
何况,今日是旬休,明日犀郎可就要去学堂了,哪还有空闲?
王婆婆站在灶房里,时不时向外看一眼,心里却暗自思量,还是得请一个焌糟来堂前帮忙才是。
王婆婆油饼店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下午,孙令耀到底待不住,和陈括苍打了招呼走了。
但是那些珠子却是实打实叫旁人受了惠,以至于他们一个个都舍不得走,总抱着万一孙令耀杀个回马枪又来了呢的念头,坐了许久。
外头围着的人也渐渐散了,可路过的时候,总是禁不住多往里头瞟一眼,有时候驻足久了,觉得不好意思,也会买份便宜的尝尝,颇觉味道不错。
到了天穹染金,日色正暮的时候,店里总算是有了空余的位置,而且备的那些菜、肉也都差不多用完了。
王婆婆也没准备继续开门,而是让万贯帮着搭把手,把木板一块块搭上去,最后再落了锁。
她们一家人自己去里头的院子里歇息用饭了。
元娘和陈括苍都被王婆婆派了一个紧要的事情做。
那便是——数铜钱。
毕竟她们家又不卖什么龙肝凤髓,贵也贵不到哪去,自然得用铜钱付钱。
所以数起来就很麻烦了。
王婆婆熬了一瓮绿豆粥,提到堂屋里,又把今日剩下的面糊煎了饼,端上来些切好的腌萝匐、腌菘菜,以及油条段,晚食就算备好了。
元娘和陈括苍在闻见灶上的香味时,手上的动作就快了许多,可算赶在王婆婆到的时候算完了。
王婆婆进去后,只见元娘眼神呆滞,尽是不可置信。
“阿奶!”
“嗯。”王婆婆淡定回应。
“你知道有多少文吗?”元娘还在失神。
“三贯五百二十六文!!”元娘惊声道。
“嗯。”王婆婆反应依旧很淡。
元娘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瞪圆眼睛,“阿奶,你不惊奇吗,这是三贯多,我们头一日开店就赚了整整三贯多,按这样算,不足一年我们都能再买个宅子了,十年就是十个宅子,天爷啊,咱家得多富呐!”
王婆婆若是再不开口,元娘都要把梦做完了。
“你想多了,莫不是以为柴米肉面这些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必要钱?”
闻言,元娘这才满脸美梦破碎的撅嘴低头,“我说呢,方才算完铜钱就和做梦一般,呜呜,阿奶,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很富庶呢?”
王婆婆摸了摸她因为青涩稚嫩而额间仍有的细碎胎发。
“傻孩子。”
如今这样,便是最好了。
在村子里太苦,可若是真同家里未落败时一样,免不得有更多的苦恼。
王婆婆没多说,只开始算账宽慰,“扣掉七七八八的,今日盈余少说一贯,但也有孙家那孩子撒珠的缘故,过几日估摸着就会少些。但能赚着这么多,亦算是不错了。
“咱们家能有明面上的进项,比什么都好。”
前面的元娘能听懂,最后一句话,她倒是听得发懵,不明所以。
王婆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把两个小的带出去吃晚食了。
绿豆粥里加了点百合,吃起来最是降火滋润,前几日她们为了窦二娘都熬了夜,这两日又忙得发昏,少不得火气重,最适宜和绿豆粥。
而且刚熬出来滚烫滚烫的,绿豆先放下去熬了许久,都熬出沙,混着粘稠软糯的米粒,喝一口心肝脾肺都烫暖和了,正适宜驱散寒意。
煎好的薄薄饼皮里卷上腌得清脆爽口的萝匐丁,还有腌菘菜等,卷一卷,手抓着咬一口,饼皮香软,嚼起来韧劲十足,萝匐丁咬着嘎嘣脆,余味发甜,腌菘菜则是脆口的酸,滋味丰富。
配着甜口的绿豆粥,既简单,又好吃。
这样吃上一顿,别提多舒服了。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本就昏黄的天色一下子暗了个彻底。
王婆婆去寻了瓷做的油灯点上,屋里一下透出光晕,遥遥透到漆黑的院子里,小花早在下雨的时候就躲进屋了,此刻正在元娘脚边,慵懒地抬腿舔它的屁股,和暗黄的屋子融为一体。
外头,乌黑的夜色里,传着雨水噼里啪拉打在桑树叶上的声音,一夜过去,本就叶片枯黄的桑树还不知得落多少叶子。
王婆婆忽而感叹,“这雨下得好!”
岑娘子已经吃完了,正抱着汤婆子,她体寒怕冷,不由得问道:“下雨就更冷了,如何见得好?”
王婆婆笑了,“你忘了,今日冬至,冬至下雨,正旦便不会下雨。我们一家人在汴京过的头一回年,能晴着天,可不是好么?”
岑娘子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面泛微笑,“我真是该打,连冬至都忘了,怪不得您中午做了角儿汤。我啊,如今真是记性愈发不好了。”
王婆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是:“这些年辛苦你了,闺阁里也是娇养的,嫁为人妇后受了诸般苦楚。当初,你生下元娘,还未出月子,就跟着我那儿子长途跋涉,因而伤了元气,如今只瞧你面色萎黄的模样,便知身子不好。
“当年事太多了,也顾不得帮你好好调养。如今,家里渐渐好了,怎么也该抓方子吃药好好养养。”
岑娘子怕贵,下意识要推拒,王婆婆却抢先道:“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总也要顾虑两个孩子,她们可还小呢,你就不想看着元娘有个好归宿,犀郎进士及第光耀门楣?”
多年的婆媳,王婆婆到底是了解儿媳,一句话就叫岑娘子哑口无言。
只听岑娘子顺从道:“我都听您的。”
婆媳两个多年相依为命,说是母女也不为过,她们俩说话,元娘和犀郎自然也有话说。不过,主要还是元娘在那念叨好奇。
“你说,汴京过年能有什么好吃的呢?”
*
“卖芝麻糖~又香又脆的芝麻糖~~”
“水晶脍!晶莹剔透的水晶脍!”
“五辛盘,摆好的五辛盘,祭祀先祖用的五辛盘~~”
到了年前,汴京非但没有冷清,反而更热闹了,人人都出来摆摊卖东西,全是过节要用的,一直到除夕街上人都络绎不绝。
元娘穿了足有四五件衣裳,最外头的是一件浅茜色夹棉上襦,和一件橘红几何菱纹的夹衣半臂,下穿夹棉絮的厚裤儿与粗布裙。
元娘觉得自己行走起来就像是山间的熊,臃肿得很。
奈何平民百姓过冬,就是靠多穿衣裳,她都算好了,更穷苦些的人家,只能领朝廷发放的纸衣,用以挡风避寒。就这,还是因为汴京天子脚下,贫寒百姓才能得到如此救济,旁的地就得看各州府官员的善心了。
王婆婆带着她采买,先是给她买了芝麻糖,由着她一路上吃着香甜,后又买了五辛盘、春饼的薄皮、一斤多的猪肉等等。
最要紧的是,她还买了坛屠苏酒。
王婆婆道:“旁的都能忘,屠苏酒可不成,除夕必得喝的,喝了以后啊,驱瘟防邪,一年都平平安安。”
待到回家时,元娘双手都拎满了东西,跟着阿奶出门采买,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不过……
元娘看向正帮着贴门神,且换好了桃符、桃板、天行帖子的陈括苍,想想自己满口芝麻糖的香甜,又觉得还是跟阿奶一道出去更好。
至少……
夜里的消夜果都是可着她的心意挑的。
有她最爱的糖炒栗子,还有王道人家的蜜饯,以及糖煎、细沙团子,这些都是平时吃不着的,因为到底会贵一些。
可是到了除夕就不同了,每家每户都会买,即便家里不富裕,也会象征性的买一点。
元娘家自从王婆婆油饼店开张,生意一直不错,还请了个夫婿死在战场上的寡妇做焌糟娘子,家里人都轻省,所以王婆婆大手一挥,每样直接买了二两。
她拎着小纸包,心情雀跃不已,就期待晚间能吃消夜果。
把买回来的一应东西都放在堂屋以后,王婆婆就去灶上了,万贯正在聚精会神的给鸡拔毛。
除了各种吃的,最要紧的是夜里祭祀祖先的祭品要备好。
王婆婆感觉过年要做的活太多,加上手里头有余钱,所以能在外头买的都在外头买了,特别是五辛盘这样不值钱又费功夫的东西。
她就差把整条猪肉白水一捞,算上其他果子,祭祀祖先的祭品就算够了。
所谓五辛盘,是指韭菜、芸薹、芫荽、大蒜和藠头全都摆在盘上,中间空出来摆线香,线香上头还要插一朵纸花。
旁的都可以替代,唯有五辛盘是除夕夜里祭祀先祖必不可少的一样。
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夜里,王婆婆把整条猪肉放在盘里,端到祭桌上的时候,手还是湿的。元娘也帮着把摆好的橘端上去,桌上还有白米饭、蜜饯、瓜齑、水晶脍等,硬是凑足了九样。
祭桌摆在院子中央,月华正盛,把人和万物照得一清二楚,不必特意提着灯笼。
王婆婆为首,身后跟着岑娘子和元娘犀郎,对着祖宗和陈家故去的两父子的木牌执香而摆。王婆婆先把香给插上了,身后岑娘子三人才跟着依次把香插入香炉。
王婆婆素来严厉紧绷的面容难得柔和,“吃吧,多吃一些,如今咱们家过得比往日好多了,从前也苦了你们,连祭品都只有三样。”
说着,她还在旁边烧的火盆里加上竹子,内有水分的竹子遇到炭火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便是爆竹声了。
王婆婆带着几人进了堂屋,堂屋里也摆了许多吃的,许多都是应节的吃食,譬如消夜果和春饼。
春饼的薄皮是外头买好的,比纸还薄,家里炒了豆芽、腌萝匐、碎羊肉、笋干等等,可以夹到薄皮里头,卷一卷就成了春饼,吃起来别有意趣。
但最好吃的自然要数拨霞供,上头是个小锅,底下是炭,水开了以后,可以往里头放豆腐、竹笋、菌子等,吃起来热腾腾的,正适宜冬日。
正吃着呢,外头便悄然飘下雪。
元娘边吃拨霞供,还有心思边往嘴里塞糖煎,一会咸,一会甜的,也就她喜欢。
王婆婆看着外头飘落的雪花,屋内烧了炭因而暖洋洋的,往年最怕的冬日也添了一丝温馨。
她把那坛屠苏酒给打开了,数着人数,一共倒了五杯。
又因为陈括苍小,所以有一杯倒的少,只是图个意头,讨个吉利。
屠苏酒乃是岁酒,除夕必须喝,而且得按年纪,从小的开始喝起来。
打头的自然是陈括苍,他一口咽了。
接着是元娘,她喝得挤眉弄眼,说是不好喝吧,可为着回味里的甜,元娘眉头还没松开呢,就忙着说,“我还要!”
她想知道多喝几杯以后,到底是辣味重,还是甜味最持久。
这副贪吃的模样可把几人都笑仰了。
岑娘子摸了摸她的头,轻柔道:“除夕呢,别闹。”
然后她把第三杯给了万贯,万贯还不敢喝,岑娘子却说到了家里也便算是一家人了。
万贯这才喝了,喝的时候眼睛都湿了,怕不吉利,使劲忍着没有哭出来。
接着是岑娘子喝,最后才到了王婆婆。
王婆婆能把酒糟鸡当喜好吃的人,自然也是爱喝酒的,一饮而尽,还嫌不够。
她看着热闹的屋子,不禁感慨,“从小过除夕,年年得喝屠苏酒,不知不觉倒从垂髫小儿到了如今的年纪,从头一个喝到最后一个喝,我竟也到了知天命的时候。
“哈哈,岁月不饶人哟!”
第37章 “你、你先别动!”
“新一年里我只盼往后都平平安安的!”
*
“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嗤嗤童稚戏,迢迢岁夜长。”元娘坐在庭院前,一边往炭盆里放竹子,一边笑盈盈吟道。
火光中,她肤色白皙如玉,语笑嫣然,眉眼长开后自有一段灵*动轻盈的佼佼之态,与从前的青涩大有不同。
她上穿桃红色夹棉袄子,衣袖裙摆绣着兰草绣纹,下着青柳色布裙,裙摆盖住鞋面,行走时,绣鞋尖尖时不时露出一点,就好像是人的心尖,时不时遭痒一阵。
元娘的发髻也从娇憨可爱的双垂髻,变作了更苗条显露少女娇美的双髻,鬓边插了朵嫣红重瓣花,旁人插花都要掂量掂量,怕花比人娇,可元娘生得极为貌美,纵使满室繁花也只能沦为陪衬。
按王婆婆和岑娘子的话来说,怕是像到了她已经故去的父亲。
元娘的父亲,当初初入官场,就被人用容貌调侃过,说是姿容如玉,在一众儒雅的文官里头,竟然也显现出鹤立鸡群的态势。当初款待诸位进士的宴席里,人人都不愿和他一块走,没得衬自己獐头鼠目,半点不威风。
反观陈括苍也是,他倒是不丑,但也就是中上之姿,远比不上元娘。
他难得在那份小小年纪就能有的沉静稳妥的气质,使得在原本的容貌上还要增上三分颜色,一眼望过去只觉得顺眼,却如醇厚的酒,越看越觉得耐看。
在他身旁,便是再急躁的人,都会不由觉得安心沉静。
这点倒是像极了王婆婆。
当然,这也并非说元娘是个急躁不可靠的人。
她只是……
生性俏皮了些。
譬如现在。
王婆婆在旁边已经听烦了,不禁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也有学问,会背的诗可多了,不比你弟弟差。我给他五百文,你也给五百文,成了吧?”
陈元娘欢呼一声,把手上的竹子丢进火盆里,上前双手抱住王婆婆,喜盈盈开口,“我就知晓阿奶最疼我,是最最公允的阿奶了!”
王婆婆这几年脾气愈发平和,倒是懒得和元娘计较。
这孩子无非是看她夸奖了犀郎,心下不平了。
但男儿上学堂苦读,待到科举自然能展现一身本领,女儿呢,虽闺阁里也苦学,却没有扬名的机会,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或许能知道一点。
就像犀郎这回,短短三四年里,已是名声鹊起,他的老师看见他所见策论,都不由称奇,观点新奇,行文老辣,倒不像是一个十一二岁的总角小儿能做出来的。
便是他的老师自己也自诩不比,在年前就同王婆婆说可以让他试手,去下场考解试了。
若是能考中,如此年幼的举子,放眼大宋都是寥寥。
王婆婆听了自是喜不胜喜,不理会随年钱的规矩,直接给了陈括苍五百文,随他如何去取用。
一对比起来,元娘可不就寒酸了吗?
随年钱是按年纪来给钱的,当年几岁,便要给几文钱。
元娘就是虚报自己已经长命百岁了,也比不过犀郎的五百文。
偏偏弟弟有文才,她也高兴,自然不能因此为难犀郎。
于是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她故意边烧竹子,边吟诵与除夕相关的诗,还刻意凑到王婆婆边上念。她打的什么主意,实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正逢除夕,是王婆婆脾性最好的时候,一年到头,长辈只有这几日最好说话,为了讨彩头,是不会骂人的。
这才叫元娘讨得便宜。
她笑得眉眼弯弯,是漫天纷飞的雪花都掩不住的灼灼美丽。
王婆婆见了,也不免心情顿好。
日日见着一张美丽的脸,简直如喝琼浆玉露,她老婆子自觉都能多活几载。
她因此软和了神情,破天荒的主动夸了元娘,“你弟弟背书领会先贤之意厉害,字却是平平,只方正、等大,字迹齐整,放在科举时不错,平日里却没什么鉴赏的余地,倒不及你,字里行间已有几分秀丽神韵。”
“颇有天赋。”她感叹道,“若是男儿,勤加苦练,兴许能有几分名气。”
难得能被阿奶夸,元娘自是满心欢喜,至于后一句感怀,她也没放在心上,真要是能扬名,往往也是等死后。
自己要是能扬名自然是好的,不能便也不能,横竖她死了以后和她无甚干系。
元娘看得开,她只管眼前的实惠。
至少阿奶给了她和犀郎一样的五百文,这样明日正旦,她和徐承儿出门玩的时候,就多了许多可选的了。明日家里的铺子不开门,她可以把万贯也带出去玩。
玩什么呢?
关扑肯定是要的,一年中难得能正大光明的玩,还有……
买樊楼的点心,可以只买一碟!
要不要再找术士卜算呢?
去瓦子的时候,猜商迷一定要玩的,正旦去能赢东西的,元娘才不会错过这样能占便宜的机会。
她在心头仔细思索的时候,王婆婆也带着她们开始祭拜祖宗和亡人。
王婆婆拿着香三拜以后,照例闲叙起来。
“今年我特意买了樊楼的玫瑰酥,官人,你年轻时就爱吃这点心,今儿咱家渐渐富裕了,在汴京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往后清明、除夕,我都买玫瑰酥。元娘像你,也爱吃玫瑰酥,她看我买它,路上欢喜得很。”
“我儿,犀郎在制文上的天赋像到了你,不对,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小小年纪,教导他的老师却说他的火候已到,可以准备下场考解试了,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庇佑他平安中举,前途顺遂。
“还有元娘,她如今愈发大了,我有意为她相看,你做爹的,纵使不能活着陪她,鬼魂也得替她掌掌眼,看看哪个是好姻缘,尽早叫她遇到……”
王婆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把一家人的所求都念了个遍。
其实,她未必信鬼神,只是盼望死去的人真有所知。这么多年了,离她而去的人愈发多了,她再硬的心肝,也实在是……想念。
今年她说的格外长些,可也有尽头,把香往香炉里一插,就得进堂屋了。
外头没有炭盆,实在太冷了。
进了屋,照例又是吃拨霞供,喝屠苏酒。
今年的拨霞供不似往年都是刷素菜,因为陈括苍提起,王婆婆特意片了牛肉、牛肚等,就连拨霞供里的汤,也换成了筒骨熬的,里头放了竹蔗,按他的说法是既能降火,其味又甘甜。
还别说,真是比往年简单的菌子、竹笋的素菜要添些香味。
牛肉从锅底稍稍一捞,嫩滑醇香,再沾上蒜瓣酱,酸咸中带着点蒜末和姜末的辛辣,滋味实在是好,不知不觉就吃了许多。
而汤底也十分好喝,清澈澄黄,舀一口喝着清甜,隐约有牛肉那与众不同的微微香味,烫得五脏六腑都顺了。
用过晚食,王婆婆又是最后一个喝屠苏酒的。
她喝完以后,今年所许的心愿却与往日不同了。
“元娘觅得如意郎君,犀郎解试顺利中举。”
犀郎王婆婆倒是不担忧,火候到了自然就中了,即便今年不成,他年轻,往后时机多的是。
她忧虑的是元娘的姻缘。
女子最怕嫁错郎君,一旦嫁错,比剥皮抽筋还要苦。
前几年,在州西瓦子的那场机缘,老道长所指的究竟是何含义,王婆婆至今也没想明白。
那方向是北,莫不是寓意着元娘的良人家住那个方向?
这几年她明里暗里没少留意,其实,还真有与此相符的人选。
窦家的外侄儿俞明德便颇为不错,人品相貌挑不出错,又和犀郎有所往来,这回他也要考举人,若是能考上,不知得成什么样的香饽饽。
若真是有意,怕是得在他考上之前定下,否则,能不能成就不好说了。
话虽如此,王婆婆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莫名担忧。
只想着再拖延一二。
那便再等等吧,这样的事,不能急。
她只怕出错,会毁了元娘的终生。
*
一夜无梦,元娘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爆竹声。
她也不由喜气洋洋,梳洗过后,穿着一身茜红衣裳出门去,愈发衬得她面白如玉,容色灼灼。
元娘去找徐承儿的时候,正逢阮小二和几人一道出门。
一见到她,阮小二这样的混世霸王竟显出两分扭捏之色,原本的大嗓门忽而像被捏住一样,只小声打招呼,“元娘。”
元娘笑了笑,粲如春花,冲他轻轻颔首。
结果,直到元娘的身影都消散了,他也没回过神,只是脸悄悄的红了。
旁边的拥趸们,一个个开始起哄笑他,回过神的阮小二却不是个好脾气的,霎时黑了脸,“闭嘴!她是你们能调笑的吗!”
一个个都知道阮小二的脾气,也知晓他一身的好武艺,都不想在正旦这日触霉头,遂都安静了,不敢说话。
元娘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官司,她已经和徐承儿汇合了,拉着被王婆婆吩咐出门买东西的万贯,径直朝州西瓦子去。
正旦这日,本就热闹的汴京更是繁华,人人皆是穿新衣,喜气洋洋。拿了随年钱的小儿们,三五成群,结伴去买点心吃食。
元娘路上一个没小心,还差点被个垂髫小童给撞上了呢。
还好她机灵躲得快。
到了州西瓦子前,元娘还在和徐承儿商量先去玩什么,元娘想去猜商迷,但是徐承儿听闻芙蓉棚新来了个南方的说书人,可新鲜呢,想去听听。
好在未及二人有所分歧,刚一进瓦子,就看见了在地上摆了一堆东西,怂恿众人玩关扑的摊主人。
没人能在正旦这三日拒绝关扑,在这三日里,不论是什么都能关扑,什么物件都可以用来赌。
官府也不禁止,甚至能瞧见穿厚底黑官靴的公人也在玩关扑呢。
陈元娘和徐承儿不约而同停在摊前,元娘还拉着万贯一块儿看,她道:“你也玩,正旦就是要高高兴兴的才好,我请你!”
万贯唯唯诺诺惯了,但在正旦,也不免受喜气影响,腼腆抿唇笑,重重点头,“多谢小娘子。”
元娘很快就看中了摊上的一件小小披风,应该是给特别小的童儿的,但瞧着给她家小花似乎刚好,想想胖乎乎的小花系着红披风,多威风呐!
她指着小披风同摊主人说要这个。
红布料难染,要价贵些,得八十文,但若是关扑赢了的话,不需要钱,若是输了,就得用一百二十文买走。
这实在是昂贵,但是没人能禁住关扑的诱惑。
元娘想想自己攒的钱,一咬牙应了。
摊主人给了她三枚铜钱,若是都能字面向上,便算她赢。
徐承儿和万贯都凑到她左右,紧张盯着,看看开年头一把关扑是不是能有个好彩头。
元娘自己也紧张,这要是输了,可得倒赔四十文,够她吃四碗瓠羹了!
她眼睛一闭,双手合十捧住,开始摇晃。
“叮~”
三枚铜钱落地,各自滚动。
第一枚直接是字面朝上,第二枚稍作翻转,亦是字面朝上,第三枚却远远滚动起来。
就在元娘几人实现追随的时候,不期然却被一只白底黑面似有莲花纹浮动的丝帛鞋给踩下。可把元娘她们的心给吊起来了,紧张不已,又有些丧气,怎么就被人给踩中了!
元娘赶忙去问摊主人,该如何算。
摊主人还算通情达理,只道是依然看哪面朝上,作为凭证。
元娘悬着的心算是半落下,她怕一会儿人捡起来了,便辨不出那一面了。她赶忙上前几步,走到州西瓦子门前,把对方拦住,“你、你先别动!”
第38章 光线被对方高大的身躯遮挡,好在青天白日总能看清,元娘一凝神,细看去。
对方的步子一顿,依言停下。
元娘满心满眼都是铜钱是否字面朝上,甚至顾不得抬头看他一眼,只招呼摊主人过来,“你快来,咱们一起看,免得你没亲眼瞧见,正旦这样的好日子,有了争吵便不是好意头了。”
摊主人嘴上道:“哪能呢,我瞧小娘子你也是个实诚人,怎么会信不过。”
说归说,他起身上前比谁都快。
直到跟前了,摊主人才道:“郎君,烦请抬抬贵脚。”
元娘则不落眼的盯着对方的鞋面,全神贯注的,随口附和道:“多谢多谢。”
平白被拦下的那人,似乎一顿,他还是顺从地抬脚了。
光线被对方高大的身躯遮挡,好在青天白日总能看清,元娘一凝神,细看去。
果然!
她欢呼一声,喜上眉梢,“是字面朝上!”
摊主人虽然肉疼,但关扑就是这样,总得有客人赢,如此才能吸引更多的人,人越多他才越赚。因此,即便心都在滴血,摊主人还是强行扯起嘴角,违心恭维,“小娘子好运道,今年定是福星高照,这披风便归小娘子你所有了。
“我这还有不少好物,小娘子不若多瞧瞧,趁着运道好,多赢一些。”
才不是!多玩才能多输,他才能多挣铜钱。
嘿嘿,赢是输之始,他才不会亏哩。
好在元娘是个极为看重钱财的小娘子,才不会因为摊主人的三言两语和一点甜头,就迷迷糊糊沉迷起来。
她只笑眯眯打哈哈道:“我再瞧瞧。”
说罢,就不理会摊主人,自顾自凑到姐妹身边,看她们选的如何了。
连同先前那个被她笑语盈盈拦下的路人,也都没再多瞧一眼。
摊主人却不会放过送上门的生意,想招揽这位生得过分俊逸的路人,“郎君,您不若也来瞧瞧?平日官府可不许光明正大的玩关扑,一年就这么几日,何不放开手脚,尽尽兴?”
路人似乎在看某个方向,稍过一息才回应摊主人,简洁道:“多谢。”
他上前几步,走到了摊子前,恰好在元娘身旁,但并非很近,约莫两尺,中间还能站两三个人。
若元娘抬起头去细瞧,必定能看清他的样子,而若是不理会,亦不会觉得逼仄冒犯。
奈何元娘并没有空,她正帮万贯做出选择呢。
万贯到底是在乡下受苦,胆小谨慎惯了,便是让她放开手脚玩关扑,也只敢把目光落在最便宜的物件上。明明摊上什么都有,诸般杂物、吃食点心、抹额钗环……
可她提起的不是五文的一小块饴糖,就是三文钱一个的油灯瓷盏。
这些便宜到都不必玩关扑了,元娘都能直接买下送给她。
元娘恨铁不成钢,滔滔不绝开始劝说万贯,“与其选饴糖,不如选那边那个莲子糖,或者杏酥糖也好吃,一盒要四五十文,这样一来关扑赢了才划算呢!”
万贯光是听见四五十文就心一颤,一斗米都只要四十文,粟就更便宜了,十几文一斗,区区几块糖,要价如此之贵。在灾荒之年,她们这些乡下丫头,一石米就能被领走。
她唯唯诺诺,低着头使劲摇,“不、不成吧,太贵了。”
王婆婆虽然是买断了万贯十年,但每个月还是有给她百来文,毕竟年岁还小,又在汴京,有什么喜欢的,想买什么甜嘴,手里也能有点钱。
以王婆婆历来的管家经验,真要是一毛不拔,反倒是不妙的。
好歹给人一点盼头。
但万贯是实打实,半点不肯花,三四年下来,也不知道攒了多少。
元娘知道万贯在乡里过得苦,又是被卖的,想着多攒点钱也没甚错,她直接道:“不会不会,不论输赢,都有我在呢,钱都算在我头上,难得出来玩乐,你呀,只要开心些,四五十文怎么都值得。”
她话多,能说个不停,劝起人来妙语连珠。在她身边,很难不被那份勃勃生气感染,不自觉心情就好了些。
万贯也从先前的恐惧害怕变成犹豫,颇想一试。
元娘才不会给万贯犹豫的余地呢,直接拉着万贯的手喊摊主人,要来一试。
这回的规矩略有不同,玩一次关扑得十文钱,输了十文钱的扑资归摊主人,赢了那一小包杏酥糖就归她。
元娘利落付了十文,在万贯还未及反应之前就拿到了关扑用的铜钱。元娘小声催促,“你试试!输赢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玩乐时的心情。”
那个先前被元娘拦下的路人,闻言似乎笑了,他声音温和悦耳,也随手指了一样,问摊主人关扑的规矩。
元娘指导着万贯玩,对方也同时抛下铜钱。
“啊!赢了!”万贯不敢相信,惊声捂嘴,她还是头一回如此幸运。
元娘笑意盈盈的跟着贺喜,“哇!正旦就有好彩头,万贯你今年肯定顺遂!”
万贯羞怯低头,脸颊却浮起喜气的红晕,“都、都是小娘子您的运道好,我、我只是沾光。”
而旁边那个路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摊主人怕他不高兴,还宽慰道:“只是一时不巧呢,这关扑本就有输有赢……”
摊主人想说一大筐话宽慰,哪知对方并不放在心上,也只是当个意趣,语气含笑,“无妨。”
接下来,徐承儿再玩就没赢了,但她还不算差,旁边的那个路人连输了三次。
第三次见分晓时,他依然很沉得住气,既不需要摊主人安慰,也不曾被勾住心神继续,只是温言道:“过犹不及,今日试过已尽玩乐之心。”
他甚至反过来宽慰摊主人,“想来我与其并无缘分,摊主不必费心。”
听到他和摊主人的对话,元娘顿起好奇心,她见过玩关扑急眼的,但凡输了,无不是扼腕痛惜,又或是沉迷于此,倒少见这样的说辞。
上一个听到类似话的,还是在阿奶那。
她抬头时,正逢对方转身离去,恰好照见侧脸,清隽爽朗,容貌整丽,不同于她在三及第巷里常见的那些少年,他身上有介乎青年男子成熟稳重的泰然,远比青涩的少年要多一种魅惑人的滋味。
他走远以后,元娘和徐承儿开始了小姐妹之间的窃窃私语。
“他还怪好看的。”元娘道。
“比俞明德好看!”徐承儿语。
“嗯,对!”万贯无实际意义附和。
元娘最后被男子所选中关扑的东西给引去了目光,那是一个小绣球,不是寻常的椭圆,而是菱形,用十几块彩绸缝成的,衔接处缀着流苏。
看自然是好看的,但有些晃眼,而且不大,正适宜带回家逗猫儿狗儿。
那人家里莫不是也养了猫狗?
若是这样看来,眼光倒是不错的。
元娘也动了心,想给家里的小花带回去,正旦呢,人人都喜气洋洋,小花也应该有礼物才是!
她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关扑,没料到竟然又赢了,徐承儿还想喊她继续玩关扑,哪知道元娘却拒绝了。
“不成,阿奶说这样取巧的事不能过三,若是一味赢看似运道好,可在这样微末小事上得到的好处,必定会在旁的地折损回来。惜福才能享福!”
徐承儿听了,也不强求,她今日可是输得惨了,也不适宜再玩下去。
三人干脆直接去州西瓦子玩,没在外头多耽搁。
进了瓦子,元娘随徐承儿先去看了那位从南边来的说书人,听个新鲜。主要是徐承儿玩关扑时输得惨了,元娘有意哄她开心。
进去以后,才知道这个新来的说书人新鲜在哪。
他并非都讲的南边事迹,而是敢于说些市井小民不知道的见闻。
“诸位可知樊楼?”
底下众人嘈杂哄闹,都大笑,“在汴京便是三岁小儿都知晓樊楼,你若是黔驴技穷,不妨回南边去,可别在汴京闹笑话。”
说书人也不恼,嘿笑一声继续,“可这樊楼连年亏空,连酒曲都买不起了!”
“要知樊楼每年可买酒曲五万斤,七千多贯,如今竟一口气都买不得,可把都曲院给为难坏了。”
“而当今的官家,最是仁德,甚至亲自过问此事,若是有人能接手五万斤酒曲,汴京城中三千脚店尽可拱其驱使分销。唉,可怜堂堂樊楼,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这倒是叫底下的看客惊呼声一片。
人皆知樊楼如今经营不善,倒不知还有这桩隐情。
元娘还在和徐承儿惋惜,“天爷啊,若是原主人经营不善,会有人接手樊楼吗,樊楼的玫瑰酥香甜可口,花香浓郁,旁的店都做不成那个味道,要是樊楼就此没了,我就再不能吃到了。”
徐承儿也不能肯定,“应当不会吧,连官家都过问了呢!”
市井小民,只听官家二字,心中就涌起无限敬羡之情,凡事涉及官家,那必定是不会有任何不顺的。
接着,说书人又讲起当朝同平章事获罪,宅院查抄,昔日其坐落在郊外,美轮美奂的园林如今已到了商人手中,改做酒楼,若是怀中有钱,倒不妨去一去,毕竟曾经可是同平章事家的园子,也能沾沾官气呢!
林林总总的闲言八卦不一而足,真真假假皆有,可把元娘和徐承儿听得哇声连连。
出来以后,她们俩还特意去买了旋炙羊肉、旋炙腰肾鸡碎等。
听名字便可知,旋炙,全是炭烤的。这并不稀奇,稀奇在这一家周阿翁旋炙用的是果木,甚至说有用荔枝木,但是这个就不知真假了。
但元娘悄悄和徐承儿谈论,觉得就这个价钱定然是假的,但应该还是用的果木,因为炙烤出来会多一股香味。
而且烤的手法独到,旋炙羊肉肥瘦相间,肥肉都被烤得油滋作响,吃起来酥脆好嚼,但一点都不腻,而瘦肉的地方鲜嫩多汁,并不干巴,回味的时候有果木熏出的烟火气。
至于腰肾鸡碎,则口感更硬一些,果木香遮掩了腥味,咬起来是淡淡的咸,和鸡碎本身被烘去水分的干香。
这滋味当真是极好。
元娘和徐承儿一连吃了许多,才抽出空去猜商迷的勾栏那。
然而却已经结束了一场。
而且,接着等的人都在议论纷纷。
元娘好奇,便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方才有一位极为厉害,所有的商谜尽皆猜出,可谓是近来之最,完全可以拔的头筹,赢下那最大的彩头,一个用金贴了面的橘子灯。
虽说并非全是金的,可那一盏橘子花灯也得少说二十贯呢!
哪知道那人没选花灯,而是选了个不起眼的缀了铃丸的水波游鱼纹六角铃铛,许多人说他奇怪,也有夸赞他的,不被财帛所惑,遵从本心,只选合自己心意的物件。
元娘听了,也不由得心疼得直叹气,想着要是那人是自己就好了,她肯定选最贵重的花灯。
第39章 那些年轻男子,比较比较才知晓谁合宜
元娘羡慕归羡慕,到底那是别人的能耐,无可置喙。
但!
她也是很厉害很有能耐的,努力猜商谜,定然也能赢彩头!
最后,元娘也赢了花灯,是走马灯,外头是纸糊在竹骨上的,里头的剪纸是狸奴睡卧和雪中戏猫等,剪的憨态可掬,叫人一瞧就喜欢。
等走马灯点上以后,剪纸的图案就会印在灯笼纸罩上,有些像皮影戏。
这灯说贵也不贵,至少比不得头筹的那盏贴了金的橘子形状的纱灯,但又因为其中的机巧灵动比寻常花灯稍稍贵些,怎么也得几百文。
元娘拿着花灯,已是心满意足。
“等到元宵哪日,我就不用买花灯了,能直接拿着它出门逛。”
今日算是收获颇丰,元娘却不想那么快回去,她和徐承儿以及万贯,又一路走到马行街,再逛到相国寺东边的街巷,这里南食铺子多,可以吃个新鲜。
她们想找个分茶店坐一坐,盖因手上都拿满了东西。
方才经过马行街时,恰好段家爊物店刚起出来热腾腾的爊鱼,元娘和徐承儿一商量,两人合买一份。
所谓爊鱼,就是把鱼腌制后风干,再裹上特殊香气的草,外头用泥封上,放在灰火里煨熟,冬日吃这个,是头一份的享受。
而段家爊物店的手艺,在整个汴京都是赫赫有名的,只有懂行的本地人才会去吃。
除此之外,还有泽州饧,细长的身段,约莫食指大小,内里空心,外裹芝麻,原料是糖稀,但奇怪的是咬起来并不粘牙,颜色更接近谷子的黄灿灿。
泽州饧一咬就断开,入口先是甜,却不是寻常糖的甜腻发苦,而是有分寸的甜,再一嚼,外裹的芝麻碎了,平添风味,越嚼越香。
这时候若是对着火炉来杯热茶,外头纵使大雪纷飞,那也是给神仙都不换的好滋味。
元娘已不是初入汴京时的吴下阿蒙了,她吃着泽州饧,还能脱口而出先贤名人,“怪不得白居易都喜欢吃泽州饧,下回我们配着白粥喝,试试滋味。”
徐承儿自然是赞同的,但她也有担忧,“好是好,但我们得快些找个地用午食了,否则天寒地冻,爊鱼不热乎了就不好吃了。”
“也是。”元娘咬住一根泽州饧,空出手去摸了摸爊鱼外头的泥封,好在还有些烫。
她把饧咬了一口,重新拿到手上,嘴里是芝麻混着脆滋滋的甜味,“我们寻个有热汤的店吧,在外头逛了许久,来口热汤才能驱驱寒。”
光一想想,就觉得身上骤然暖和,想打个激灵。
三人最后去了相国寺东边的杨记分茶店。
这里的分茶可并非指茶艺中的分茶,而是指食物,所谓分茶店,就是以菜色多为主的食店。
在汴京,酒楼也好,茶肆也罢,除了少数博采众长的正店,其余大多各有专精,甚至有专门只卖散酒的角球店,和仅仅以某一样出名的酒家。
比如兴国寺附近的莫家,就是专精包子,他家的薄皮春茧包子、灌浆馒头等等,包子馒头各类能有五十多种不同做法。
还有马婆巷双羊店则出售羊的各种部位不同做法,什么羊杂四软啊,羊角子啊,数不胜数,做的滋味极好。
元娘本来是想去马婆巷双羊店吃的,还能来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奈何有些远了,她倒不怕走路,就是怕爊鱼凉了。
这家杨家分茶店还是头回来,是这半年才开的店,但看人来人往热闹的很,滋味应当不差吧?
为了爊鱼,元娘和徐承儿带着万贯,果断进去了。
店不算大,但也不小,外头门面上装饰了华丽复杂的彩楼欢门,彩楼欢门瞧着其实有些像船,用各种杆子绑着叠高,略略有头重脚轻之感,小脚店远不及大店来的繁复,一些大脚店和正店甚至会装饰绸缎彩旗,无比奢靡。
进去以后,先是长长的回廊,然后才到正厅,像元娘和徐承儿这样一看打扮就不是官宦贵胄出身的,博士态度热切,却也只会引她们到正厅的散座那坐,而不会去更里头的长廊两边隔出的一间间雅间。
这家店不算大的,稍大点的正店,廊厅能有两百来步,进去后南北各有天井,里头还有亭台楼阁。而像樊楼那种,则是数栋高楼齐齐面向主楼,用凌空飞桥连接,极为气派。
但那太大了,没有家里人带着,元娘和徐承儿不敢跑去用饭,若是一个不慎点多了,摸不出足够的钱,岂不尴尬?总之,小孩子家是没那底气的。
博士日日招待那么多客人,眼睛早练得跟火眼金睛似的,一下就看出是来尝鲜的小娘子。
元娘和小姐妹很少来这样正式的店里头,虽说克制着没有四处乱瞧,可眼里是止不住的好奇,甚至还有些微局促,她把手藏在桌案底下,攥成拳,面上强自稳住,尽量不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这几年和徐承儿是四处瞎跑,吃遍了各种食肆摊子,但和这到底是有差别的。
博士也不戳破,散客也有散客的菜式,做生意嘛,来者不拒,只要能挣钱,不管大小多少。
他轻轻嗓子,口齿清亮的报菜名,“二位小娘子,本店羹汤有百味羹、三脆羹、头羹、群鲜羹……吃食有假鱼鲀、假蛤蜊、假元鱼、假鳜鱼、鸡签、羊头签、莲花鸭签、鹅鸭签、炒蟹、酿蟹、洗手蟹……”
博士一口气报了上百个菜名,连口气都不必停的,且口齿清晰,就没有一道是让人听不清的。
这,就是大店的不同。
从点菜开始,就要让客人觉得惊奇,显露出功夫。
元娘好赖跟着王婆婆出门吃过几回正店,流程还是晓得的,只是头一回不跟着长辈紧张了些。
她清咳一声,仰起头,壮着胆子学起阿奶的口吻问道:“不必讲那么多,有什么好菜色荐给我们。”
王婆婆教过她,不必怕付不起钱,也不必问多少钱,博士只消瞟你一眼,就能猜到你兜里能有多少余钱。但若是问了价钱,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果然,博士略一思量,就笑着说,“两位不妨点份葱茶,这样冷的天,葱茶最适宜了,一碗下肚,人便暖和,再来一碟酱牛肉,一碟味重下饭的芥辣瓜儿,再来笼龙眼大点的羊肉馒头。
“若您二位有余钱,也可以来半角百花春色酒,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半角只需四十文,用了百种野花酿制而成,味甜不醉人,正适宜闺阁女子饮用。如今天冷,温好酒后呈上来,可比葱茶解寒。”
听了博士的话,元娘和徐承儿对视一眼,主要是徐承儿在用眼神询问元娘。
因为徐家阿翁有道士好友传的方子,常在家里酿白沙蜜做的蜜酒,他冬日总要饮用,说是能暖身驱寒对身体好,连带着膝下的徐承儿喝酒也是个厉害的。
论酒量,不敢说千杯不醉,但三及第巷里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她,包括看似上蹿下跳的阮小二几个男子,与她相比,那就是不值一提了。
喝酒少的是元娘,不过,既然博士说不宜醉人,那自己浅酌一下应当无妨?
元娘遂点头。
有了百花春色酒,葱茶就没必要点了。
博士这才下去,到后头传菜。
元娘坐在长条宽板凳上,可算是能遂了好奇心,左右打量了。
这里毕竟比不上樊楼、遇仙正店那样的大正店,桌椅板凳都是寻常木材,板板正正的,没雕什么纹样,空的桌面上更是什么都不摆的,得等客来了才会摆上。
而且即便是这样不算顶大的店里,也会有闲汉候在门前,只等着有哪个富贵的员外或郎君,招手喊他们过去,赏点小钱,吩咐跑腿。
还有粉退花残,已经明显不再最好年*华,衣着虽鲜艳,可袖口衣摆却有磨损的浮艳女子会左右观望后,拿着琵琶、月琴之类的,自顾自跑到或年轻或中年男子的桌前唱曲,直到他们给些赏钱、小物件才肯离去。
她们被称作打酒坐,往往是少有恩客怜惜的烟柳女子,以此维系生活罢了。
身边没有阿奶这样稳重可靠的长辈,在外看到这种景象,倒是叫元娘心里莫名一紧,说不清是怕,还是同为女子的恐惧。
徐承儿注意到了,她握住元娘微微有些冷的手,主动宽慰道:“不必怕,这是正经的店,你瞧见外头的栀子灯没有?是没有箬竹编的灯罩的,不是那等内里设了床榻行苟且之事的庵酒店。
“除了打酒坐不请自来的女子,至多是请歌伎伴坐喝酒,并不会当众云雨。在汴京很常见的,当众不会过于失态。”
元娘轻轻一叹,白皙美丽的眉头轻蹙,双手托脸,“我知道,就是……”
她看了眼左右,凑近徐承儿,低声道:“就是觉得有些怪。可能来这些地来得少,乡里少见这样的,还不大见得惯。”
“那,咱们不看,不看就好了。”徐承儿绞尽脑汁帮着出主意。
也只好如此了。
徐承儿想转移元娘的注意,于是随口提起前段时日她爹娘给她物色的夫婿人选。
“你是不知道,那媒人说的天花乱坠,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自从经过窦姐姐那一遭,我娘可吓坏了,私底下托人去打探底细,回来的都说好,什么家底殷实,人也上进。
“结果,我自己个忧心,偷偷带着紫苏想去偷偷瞧瞧,一跟……你猜我跟到了哪儿?就在这附近,你猜猜。”
附近不都是寺庙吗?
元娘迟疑道:“相国寺?”
徐承儿呵笑两声,语气里全是对那男子的讽刺,“倒是接近了,是相国寺南面的录事巷!”
元娘倒吸一口凉气,惊疑道:“那、那录事巷,不是出了名的妓、妓馆所在吗?”
徐承儿眼神恨恨,手落在桌面用力,“可不就是,还好叫我看见了。
“你如今年纪大了,家里肯定给你相看,我同你说,你得自己长个心眼,那些媒人和中间人说话就是放屁,没一个能信得过的。真要是傻傻的全听凭爹娘做主,稀里糊涂嫁了,还不知是怎样的下场!
“我是打定主意,那些个人,都得暗地里查个清楚,挨个比较过,否则,盖头一揭,终身算是完了!”
想来徐承儿是真的生气,她随惠娘子,平日里虽有两分泼辣劲,但鲜少讲话这样没顾忌。
元娘也不是个软弱没主意的,听了徐承儿的话,也重重点头。
“姐姐说的有理,我也得好好比对比对!”
说话间,菜就开始上来了。
先上来的是之前买的爊鱼,让博士帮着拿下去敲开泥封放进瓷碟里。
这样的小事,寻常店家是不会计较的,甚至一些卖萝匐干、应季水果的小商贩也能自由穿梭在店里头,招呼客人买下。
爊鱼的色泽在蓝白瓷碟的映衬下显得裸露的鱼肉更金黄鲜嫩,腌制风干后又煨了许久,还未端到桌前,浓郁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吃前先深吸一口,心肝脾肺好似都活络了起来,心底泛起焦痒,迫不及待动筷。
夹起一块鱼背上的肉,风干后口感偏干,颜色不知为何是金黄的,像是炸过一般,吃进嘴里是鲜咸滋味,后劲微麻,腌的时候应当还用了姜汁,略略辛辣。
鱼腹附近的肉则嫩了许多,揭开后,淌出晶莹汁水,鲜甜无比。
“真好吃!外皮焦酥,内里鱼肉细嫩。”元娘吃着,愉悦得眯上眼睛,像是饱食许多坚果的松鼠,尾巴都上扬了。
徐承儿则一脸骄傲,“你信我,段家爊物店的爊物就没有不好吃的,下回带你试试爊鸭,他们家的酱料是秘制的!”
正吃着呢,温好的百花春色酒被断了上来,元娘主动给三人倒了小小一杯,她正觉得有些咸呢,抿了口酒,甜甜温温的,五脏六腑都似被滋润,霎时眼前一亮,把一杯饮尽,这时候才察觉到后劲的微微辛辣,但还算能接受。
后面菜陆陆续续上来,到底是不贵,没有百花春色酒来得惊艳,不过是吃个饱而已,但羊肉馒头皮薄馅多,咬一口肉汁溢出,又香又烫。
而芥辣瓜儿特别解腻,她吃了酒,又吃了爊鱼、羊肉这样腥膻的东西,脆爽酸辣的芥辣瓜儿一吃,什么浮躁气都压下了。
吃饱喝足,又逛了一会儿,她们才各自归家。
因是正旦,家里人脾气都好,这一日也当尽情玩耍,所以王婆婆没有念叨元娘。
可元娘看似兴奋高兴,实则多少有点醉意,她噔噔噔上了阁楼以后,开起窗扇吹风,拍了拍仍旧浮热的脸颊,忽而想起了徐承儿说的比对比对。
她酒意上脑,当即按捺不住,去磨墨拿纸,笔头戳了戳脑门。
要怎么比对呢?
哦,对,前几日那什么茶坊的儿子,写上。
对,姓吴名清,家住一进宅院,有功名吗,无,脾性如何呢,温吞,像是不经事……
还有谁呢?
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忽而一拍脑袋,对了,还有阮小二,嗯……
她思索间呢,忽而外头的小门被敲响。
元娘抬头望去,是窦家人上门来拜访送礼,年年都是如此,不过,俞家人似乎也来人了。哦,是俞明德来寻她家犀郎问文章了。
对,俞明德,也写上。
元娘脑子里如有一团火,意识似清明,又似乎混浊,她凭直觉写着,也不管那许多。
也是照着最先的那些问题挨个写下,什么人品细心、上进与否,家住何等宅子,家资如何……
她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好像这个的确不错。
元娘笔头托着下巴,思索着,还有谁吗?
第40章 鹤立鸡群,人群中一眼所见便是他。
她正凝神苦想呢,底下王婆婆薄有怒气的嗓音已经穿透木板传到耳边。
王婆婆客气地请窦老员外、窦家兄嫂和窦二娘进堂屋坐,她自己则到阁楼下的楼梯前喊道:“陈元娘,有客到了,快些下来!”
因着是正旦,新一年的头一日,王婆婆可谓是万分克制了,寻常人其实听不出怒意,顶多是觉得严肃了些。可元娘是谁,没人能比她更了解王婆婆生气的前兆。
她前头半日已经很放肆了,若是再干点什么,难保王婆婆会顾忌节日一直宽宥。
她阿奶可不是什么溺爱孩子的人。
越是仗着什么威胁,阿奶只会越生气。
那丁点酒意,经过冷风一吹,还有阿奶即将可能会有的怒意一下,瞬间出了冷汗,散去大半。
元娘放下毛笔,大喊一声,“马上!”
她倒了点水到手心,两边手磨蹭,接着拍了拍脸颊额头,使得自己清醒不少。
还好她年纪小,肤若凝脂,又嫌弃胭脂水粉贵,所以压根没涂,否则可就为难了。又给自己灌了一碗冷茶,清清微薄的酒气,这才哒哒哒,飞快下楼。
生怕再晚半息,阿奶能上楼骂人。
好在有客人,阿奶只是不轻不重地瞥了她一眼,就继续和窦家人交谈。
窦家人除了是年节来拜访送礼,也是请她们立春到家里用饭。
这几年一直都是如此,窦老员外感念元娘一家人救了窦二娘,礼数上很是尊敬,说是当成亲女儿看待也是肺腑之言,一年四季都会做元娘的衣裳,和窦二娘是一样的,对王婆婆也很尊敬,该有的节礼从没少过。
而每年立春,也就是正月初六,是窦家人招待至亲的宴席,之前一直请的是窦老员外的亡妻娘家,还有窦家阿嫂的娘家人,从三年前又多了元娘一家人。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而王婆婆正嫌在汴京扎根不够深呢,如窦家这样的老汴京人,有点富贵,又够不着高门贵胄边的人家,交好最是合适不过。
所以她从没推拒过。
不过,今年她手里有开铺子攒下的钱,总想做点什么,少不得求到人家头上,恐怕去了得好好准备礼物。
当然这些是不必元娘烦恼的,王婆婆压根不会告诉她,元娘听到宴席,只会想到吃好吃的,以及回想春幡的剪法。
春幡剪起来可难了呢,厉害的人可以把红纸剪出许多人物和吉祥话。
元娘……想起就脑仁疼。
*
“元娘,你今年剪春幡怎的偷懒?”说话的窦家阿嫂,她中气足,调侃起人来也稍显嗓门大,一开口叫旁边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元娘平日里还是很灵巧的,干活也麻利,但是剪花样实在需要天赋,她年年剪,年年被教,年年都忘。
今年她一进窦家,就忙不迭地拿剪刀开剪,想着横竖挂到树枝上就成,不拘美丑,免得一会儿又要被笑,还得辛苦学如何剪精巧的春幡。
去年就是这样,她一连剪坏了好多红纸和绢,以至于她们赶到开封府门前的时候,错过了开封府尹鞭打春牛的景象,实在可惜!
为此,她才连夜想出了取巧的法子呢。
哪知道今年会被窦家阿嫂一直盯着。
她素来不是个面皮薄的,何况又已经与窦家人熟稔,其他几个姐姐嫂嫂每年也能见个几次,更没有认生的道理。
她直接把自己剪的春幡展开,红纸上是波浪的边框和里头一个极大的“春”字。
元娘笑嘻嘻道:“我哪有偷懒,这不是剪了吗。”
旁边窦家阿嫂手里拿的春幡,剪的也是个春字,周边却不是空荡荡,有各种花交缠着,单是容易认出来的花就有牡丹、桃花、海棠。
这一对比下来,元娘春幡上孤零零的春字,粗糙得简直就像是浑身长毛的野猿猴和穿礼服行礼的文人之间的差距。
“不是我剪的不好,是嫂嫂和姐姐们剪得太好了,我是日学夜学,拍马也赶不上呐!”元娘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的春幡,左看看嫂子的,右瞥瞥姐姐们的,嬉戏笑闹着。
窦家阿嫂本就只是调侃,只是她脾气尖锐了些,偶尔好心好意也容易因为嗓音语气叫人误会。
好在她遇见的是元娘,不会起了矛盾,这时候也开开心心点了点元娘的鼻尖,“唉哟哟,好一个贫嘴的小娘子,她给自己找补不说,还连带夸了我们,我们若是再说什么,都不好意思了。
“这样好的小娘子,也不知道来日会便宜了哪家郎君!”
对闺阁少女,最好的调笑无非是提来日的婚事。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已经成婚的女子都笑得前仰后合,而未成婚的呢,则是抿嘴矜持轻笑。
好在一旁有善解人意的窦二娘,虽然知道元娘不怕调侃,是个心思通达,心眼又大的好小娘子,但被人做开心果久了,也不大合宜。
她主动把自己剪的小幡递给元娘。
这是用绢剪的,要小一些,只有两指宽,略长一些,别看它小,可是图案应有尽有,是一幅州郡长官扮成的句芒神鞭打春牛的图,旁边甚至还有能看出人形的百姓围观。
窦二娘柔声道:“我多剪了幅,元娘可以用手上那个挂枝头上祈福,我这幅小幡挂鬓角迎春。”
元娘当然不会拒绝。
这小幡来得可太及时了!
这里头,也就窦二娘手最巧,剪的好不说,还快,能有余力把元娘的也给剪了。
元娘直接扑向香香软软的窦二娘,既欣喜又感动,“窦姐姐,你最好了,今年你定然事事如意,顺遂安康!”
她一开口,旁边的一个比她大一两岁的小娘子吃味道:“元娘只和窦姐姐最好,我剪得也好呢,却不肯来找我。”
说这话的是窦家阿嫂的娘家大哥的独女俞莲香,也就是当初窦二娘出事时来的那位中年男人,身上做着厢界都所由的官,官职不算大,但在市井小民眼里是手里有权的,而且三教九流都有交情。
因是独女,又是周围几家里少有的亲爹做官吏的人,她没少被势利眼亲戚追捧,人倒是不坏,就是说话不大好听,场面话也讲不好。
这不,还没等元娘说什么,俞莲香就有些扭捏骄横的补道:“不过,元娘就是来找我,也怕也没有的,我那几个堂兄弟头上的小幡,还得我费心帮着一块剪,要不光是二婶婶肯定剪不完。”
她没什么坏心眼,却能一句话得罪两个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二婶婶多扰烦她呢,看似没说什么,总叫人听着不舒服。
好在俞家二婶婶是个顶好的温厚人,没和小娘子一般计较,她长得也和刚出蒸笼的白胖炊饼一样,肤白丰腴圆润,腰膀宽大,笑盈盈道:“是啊,幸亏有莲香帮着我。”
俞莲香当即昂起下巴,很是骄傲。
她还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好,“二婶婶,我剪的这个最好,得给二哥哥。”
俞家二婶婶笑眯眯,她竖着包髻,打眼一看脸更圆了,都挑不出棱角,“好好好,你二哥哥定然喜欢!”
这位二哥哥就是指俞明德。
他是俞家三兄弟里生得最好看的,也最会读书,怨不得俞莲香会有偏向。
她对这个堂兄可引以为傲了!
家附近的小娘子,许多都为了二堂兄而刻意讨好她,说是找她玩,其实都是为了偷偷看她二堂兄。
她只要祭出二哥哥,就没有小娘子会不想与她交好。
她以为,元娘也会是这样的。
所以,在发现窦老员外亡妻的娘家人那边的小娘子拉着元娘说笑,还提她们家的男儿的时候,俞莲香揪着手里的绢,眼神忿忿,可气了。
她才不信自己会没有那两个小娘子讨人喜欢,她们一定是用她们家里的哥哥引诱元娘好奇。
但她不好当众发作,所以等到大家把春幡都剪好了,去院子里的树前挂春幡的时候,她偷偷凑近元娘,小声道:“我二哥哥可比她们家的哥哥生得好,你见过的,如果你想,下回来我家里玩,我把二哥哥喊到旁边带你瞧瞧,他还未娶妻呢,人生得俊学问也好,中意他的人家有许多。”
俞莲香的言外之意,就是愿意把二哥哥作为宝物,拿来牵线搭桥,和元娘交好。
元娘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嗯……还怪热切的。
旁边还有许多人呢,元娘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生疏尴尬的微笑,“啊,若有空闲,我一定去你家里拜访。”
元娘只回一个,并未提起俞莲香的“诱饵”。
陈元娘忽而拍额,“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还是快些挂春幡吧,得祈福呢,一会儿还要去开封府看鞭打春牛,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
说罢,元娘就匆匆上前,挤入人群中,俞莲香虽还想说什么,可到底不好在人前说,只好愤愤作罢。
女眷们挂完春幡后,自是回后院去准备了,而男子们,也有些会凑这个热闹,拿着别人剪好的春幡去挂在树梢。
俞明德便是,他手中的却并非家中女眷所剪,也并非外头买的,而是夜里自己剪的,才从荷包中拿出摊开。他的目光在枝头上的诸多春幡上游览一编,最后却落在一个最为粗糙简单的“春”字春幡上。
他素来寡言清冷的脸上,唇角竟微微扬起,把手上的春幡挂了上去。
俞明德的春幡,所剪的图案其实和立春没太大干系,是狸猫戏蝶,好在狸猫周围剪了许多春日的花,还算应景。
他挂上以后,便背手而立,神情恢复平日的寡淡,默默退开,不叫他人察觉。
不知情的人,或许以为他只是去看了眼树枝上挂了哪些春幡图案。
*
挂了春幡以后,众人都要起身去开封府,观看开封府尹扮的句芒神鞭打春牛,可谓是立春必须凑的热闹。
但是这么多人家里头,只有窦家有一辆驴车,这自是坐不下所有女眷的,虽说小户人家没什么讲究,但也不好说有人坐车有人走路吧?
因此,昨日窦家阿嫂就喊人去租了车,今日女眷们才好挤一挤,坐在两辆车里出行。
驴车才出了巷子,就于是阮家人。
都是邻里,窦家阿嫂就把于娘子一块请上车了,阮大和阮小二自然跟着窦家俞家的男子一块走。
开封府离得并不算远,约莫两三刻的功夫就到了,因为人人都想凑热闹,前头有些挤,车不好往前,几人只好下车。
王婆婆也在,她下车的时候紧紧握住元娘的手腕,这样即便人多,也不怕冲散。
她还交代了元娘,哪怕到时候真的冲散了也不怕,就在附近的任店等着,这样好重逢。
王婆婆经验老道,元娘自然仔细听着。
不过,提起任店,陈元娘下意识朝那一看,那里的二楼窗扉前都各自站了人,既能把整个台子眺望清楚,又不用受拥挤的苦楚,真是叫人羡慕。
可惜,能在上头坐雅间的,都是富贵人家,像她们这些市井小民,甚至是窦家这样的小小富户,都得站底下探头瞧热闹呢。
正想着呢,旁边似乎有推搡。
但并未挤到元娘,她顺着动静瞧去,却见阮小二不知何时来了,正凶神恶煞地瞪着那个往前挤的路人。
而自己旁边……
俞明德怎么站到边上了?
虽说不是肩挨着肩,但也算旁近了,他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挡着人流,不叫旁的人冲撞过来。
有些稀奇。
元娘心中暗想。
但她没继续瞧下去,而是把目光挪开,落到了前头台上,开封府尹还在边上等着仆役把用纸粘泥捏的春牛搬上来。
他则与旁边的几个斯文中年儒士说笑,再往后一些,是搭出来的棚子,里面安了座次,桌案上有瓜果饮子,左右立着侍从,坐在里头的人比任店的人看得更清,也无需受拥挤之苦。
棚子里头,有人安坐饮茶,有人站起寒暄。
元娘凝神细瞧,她怎么觉得有人眼熟呢?
就在和开封府尹笑谈的几个中年人身后,站着的男子,他没开口,但生得颇为好看,倒是叫人顾不上看旁近那些颇有威严的官员们了。
她想起来了!
关扑!
那个踩中她铜钱的路人。
他身穿简单的茶褐色斜领交裾外袍,袖口宽大,袖摆衣摆沿边黑色,是文人常见的衣裳,行走时衣袂翻飞,线条流畅,衣摆下是丝帛履。
这样简单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却姿容无双,眉目清朗,是书中所写的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元娘忽而想到阿娘形容自己父亲的场景。
鹤立鸡群,人群中一眼所见便是他。
是否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