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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继续大喝,“春神在此,庇佑尔等家宅平安!”

陈元娘最爱听阿娘说爹年轻时的风貌,作为女儿,对双亲总是天然有濡慕之情。

奈何她爹故去得太早,偶尔见到旁人父女情深,说自家爹爹如何好的时候,她却一点插不上话,内心便忍不住升起好奇心。

她甚至试过照着阿娘的形容,把爹画出来,但是……

很写意。

毕竟什么身披霞光而来,人群中耀目,又要内敛温和,还要有文士的书卷气。

她只能让画中人背后迎着太阳,手里拿着卷书,身上金光灿灿,如亮到发刺的宝物。

因此……显得极为奇怪。

她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忽一见那位关扑路人,倒是发觉阿娘所说的形容,似乎真的能存在。

元娘扯了扯身旁阿奶的袖口,交头接耳,低声询问,“阿奶,你觉得那个,站在棚子里的那个年轻的穿茶褐色文人道衣的年轻男子,同我爹像不像。”

她之所以低声,是怕旁人听了会笑。她这样大的小娘子,亲爹定然也上了年纪,怎么会同一个年轻文人相像呢?大抵是想不到她爹终年时的确正当大好风华。

王婆婆是知道自家孙女对父亲的好奇的,没少问过鼻子眼睛,意图拼凑。

但是她表面应承,心底却不以为意,她那儿子的容貌气度,轻易是寻不出与其相左的人。

然而当王婆婆抬眼去寻,便是一怔,昏黄混浊的老眼骤然深邃,她摇摇头,“像,也不像,五官并不相仿,但容貌风华都是一样的难得出众。虽都有文士的清正雅气,但与你父亲的风采有所不同,他恣意从容些,你父亲则多些温良。

“若非说相像,单看容貌,倒更像一位故人,眉眼足有两三相似。”

王婆婆后一句话,更接近喃喃,眼中流露出些怀念旧事的情绪。

元娘没听清,她只听见前头的,失望叹惋。

她盯着那位关扑路人,表情沮丧,还以为自己能知道亲爹究竟长啥样呢。

许是她目光中的怨念太过强烈,对方似有所感,本来正在安静听人说话的他,目光忽然瞥来,正正对上元娘,二人眼神相接,没有一丝阻隔。

这样的对视过于直白强烈,元娘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下意识侧头避开目光,眼神闪躲。

但旋即,她脾性里那股不服输的性子又起来了,昂起头颅,又瞪大眼睛盯回去。横竖立春这样的好日子,即便出身较好的人家,也没有说与人多对视一刻便怪罪的。

在汴京呆久了,元娘已经不似从前在村里的胆怯无知。

因为官家仁厚,也因着汴京处处是贵人,那些高门并不似臆想中,动不动就因为一小点错处就打杀人,至少当众绝不会。

否则,真要是有天大的冤屈,叫百姓去敲了登闻鼓,可不是玩笑的,官家就在跟前,不比外头天高皇帝远,能轻易欺男霸女。

汴京的百姓,可比乡野之地的百姓好过得多,否则王婆婆当初也不会费劲千里迢迢搬来。

也叫元娘多了底气与自由。

她能较真地鼓足劲,压制住想眨眼的酸涩,去同对方对视,气势有没有压过不知道,但光凭耐力和眼睛大,元娘是完胜的。直到看着对方眨过眼,元娘还刻意坚持了一息,才猛猛闭眼,眼睛酸得她快掉泪了。

哈,她才不会输!

元娘不着痕迹地昂起下巴,活脱脱像只傲娇的小猫。

不像她家呆头呆脑的橘猫小花,倒像是徐承儿家养的美丽三花,终日骄傲气昂,视周围众舔猫为草芥。

她这赢了以后骄傲开心的心态,再怎么掩饰,神色中也难免透露出几分,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对方瞥见了,因交际寒暄时不免枯燥虚伪,他原本的神色淡淡。

望着她,他似乎在笑。

笑了以后,愈发显得他美如冠玉,神采英拔。

但元娘却未曾看到,她自觉胜过对方以后,就挪开了目光。他人虽美,但又不似她爹,没有参照的必要,自然也不必时时盯着,否则多失礼啊。

她的礼数可是阿奶教出来的,熟稔于心!

对方察觉元娘早把他抛之脑后了,倒是微怔,旋即失笑。

他亦是挪回目光,继续与人周旋叙旧,依旧是沉静有礼,温厚和煦,难以寻出差错的妥帖模样,方才的一笑,似乎只是错觉。

*

元娘身旁不知何时凑来了俞莲香,她是刻意过来的,一则是元娘这视野更好些,二则是她觉得元娘总能叫周围的长辈喜欢,她也不自觉喜欢亲近被人喜欢的人。

俞莲香享受目光,自然就喜欢被人瞩目的人,元娘毫无疑问就是。

偏偏她又有些矜持,不愿意主动握住元娘的手,只凑近以后,咳嗽两声,提醒元娘自己在旁边。

元娘果然侧头,但只是礼貌颔首,接着继续目光向前。

俞莲香只好自己主动开口,“今日天真好!”

元娘发觉她是在和自己搭话以后,虽话头开得僵硬,还是很给面子的回道:“是啊,挺好。”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俞莲香憋了许久,最后瞅见了台后安然悠哉坐在棚子里的人,眼睛霎时一亮,主动道:“真是羡慕那些能坐在上头的人,遮风挡阳的,哪像我们,还得受苦。他们必定是高门显贵吧,真是叫人艳羡。”

“是啊,哈哈。”元娘稍稍附和,免得俞莲香尴尬,毕竟还是有七拐八拐的关系。

俞莲香并不介意,她似乎找到感觉了,自顾自继续,“我朝寒门子弟只要勤勉肯学,一朝科举高中,便能走上仕途,台上那些人那般风光,应也有出身寒门的。

“你别说,我二哥哥学问就做得好,说不准来日高中,也能有那风光的一日。因而,许多人家都来问我二哥哥的婚事。

“咦,对了,元娘,你是否还未婚配?”

俞莲香不明说,可言外之意并不含蓄。

这话不大好接,元娘正措辞呢,旁边的王婆婆忽然语气不阴不阳道:“朝中官员虽不乏寒门子弟,但天下寒门何其多,能走上仕途的少之又少,仕途得意的更是凤毛麟角,多是宦海浮沉,常年外放不说,多少官员大半生都奔波外地,乃至客死异乡。”

王婆婆的见解自然是比未出阁的小娘子要深刻得多,一番话出来,俞莲香都不知该如何去应,是愣愣附和,含含糊糊。

王婆婆面上泛笑,继续道:“莲香,你可曾婚配?”

“不、不曾。”王婆婆是长辈,俞莲香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虽说就是两句话的功夫,但俞莲香莫名有些怕王婆婆,不敢再提些旁的。

好在,台上可算是有动静了。

有人钟鼓齐鸣,而开封府尹也换好句芒神的衣裳,是类似牧童所穿的对襟短衫,胸前开衫,用系带绑着,裤腰处围了腹围,头绑双髻,手拿极为华丽,手柄用银丝所绞的春鞭。

让一个老头,穿着牧童的衣衫,绑着七八岁牧童梳的双髻,在立春的日子里,真可谓是既滑稽,又单薄寒冷。

但没法子,所谓句芒神,就是掌管草木生长发芽的神明,通常是牧童的形象。

所以,只能委屈一个身居要职的胡子花白的重臣,穿小童的衣衫了。

随着钟鼓声,只见他拿起春鞭,精瘦的身体用吃奶的劲挥舞鞭子,大喊道:“春神在此,庇佑尔等五谷丰登!”

说罢,又是一鞭。

他继续大喝,“春神在此,庇佑尔等家宅平安!”

第三鞭。

他已尽力竭,干瘦老态的脸都憋红了,才牟出足够的劲继续喊:“春神在此,庇佑尔等顺遂如意!”

虽然他是扮做句芒神,但底下的百姓几乎都低下头,虔诚地拱手许愿。

就连王婆婆也不能免俗,低头碎碎念,向春神祈愿。

陈元娘偷偷瞄了一眼四周,很干脆的也有样学样,低头祈愿。

只听她碎碎念道:“春神在上,我是家住汴京城敦义坊三及第巷巷口进去第一家的陈家元娘,请您不要保佑错了,希望阖家平安,弟弟高中,家里日进斗金,我能觅得如意郎君,是好的如意郎君,要家境富裕,人品好相貌佳,若是有仕途运最好,千万不能和李家那个泼才一样会打人,如果非要打人的话,希望是我打他……”

元娘许了超长的一串愿望,她甚至很讲义气的许愿徐承儿也觅得一个这样的,徐家都是好人,也要平安,徐家阿翁能把新酒酿成等等。

旁边的人大都许愿完了,她还在闭眼念。

幸亏她年轻,换做个年纪大的,念完这么长一串怕是都喘不过气了。

辛苦许愿完,上头鞭打春牛的人早换了。

那开封府尹虽不到致仕的年纪,可也有岁数了,哪经得起春寒,按规矩打完三鞭就立即被随从披上没有一丝杂毛的麝鼠皮大氅,利落退场了。

后面自然有属吏与真正的农人上来轮流鞭打春牛,直至那纸糊泥捏的春牛被打得稀碎。

春牛被打得越碎越好,意味着今年耕牛会更加勤勉。

底下的许多百姓都会叫好。

而旁边的小贩伺机而动,拎着竹篮,里头装的是小春牛,关在栅子里,旁边点缀百戏人物。他们会刻意凑到年纪小的童儿附近,故意演示叫卖,勾起小童们的渴望。

越是小孩,越喜欢模仿长辈。

每年台上官员刚打完春牛,就是商贩篮里小春牛卖得最好的时候。

稀奇的是,几乎没有商贩会凑到陈括苍身边,只是看他一眼就略过了,可能他目光过于坚定,小小年纪一身正气,看着不太像会被诱惑的样子。

但却又小贩会停到阮小二附近,哪怕他这两年身量渐长,瞧着人高马大,颇有健壮青年的模样。

事实上,小贩的眼光是很准的,他真的买了。

而且是于娘子看出了他想要却不肯说,主动掏钱买的。

阮小二拿到手以后,先做的就是戳小春牛的头。

瞬间便稚气了许多。

元娘在一旁看着,没忍住有些想徐承儿了,若是徐承儿在旁边,她俩就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交流原来阮小二还是这么幼稚的内容。

离开徐承儿的半日,想她!

看完了打春牛,就应该回去了,窦宅里已经备下了她们一行人的午食食材,待到回去,窦家阿嫂就会安排下人立刻烧火做饭。

但看天色,其实还早。

可一群人凑在一块,总嫌冗杂。

最后是三三俩俩,各自分开走的,只说一会儿到点了记得回窦宅用饭。

于娘子自然是跟着岑娘子身边,她俩都是丧夫孀居,这几年关系好得很,常常一道出入。

元娘毫无疑问跟着自己家人,她顺耳听见于娘子在抱怨。

“我那大儿子,人也精神,我不敢说他多好,品性总是端正的,这些年俸禄也攒了不少,却迟迟不肯成婚,倒是成了我的心病。”

岑娘子则宽慰她,“怕是机缘未到呢,时候到了,不必你急,婚事自然便成了。我听闻相国寺求姻缘很是灵验,不若过几日十五,你我一道去求,我也发愁元娘的婚事。”

于娘子当即就应下了。

两个做娘的都在操心姻缘。

元娘本来听得好好的,听到自己名字以后,就不大爱听了,转过头随意看风景。

她们这一行人本来正要与其他人分开,却见俞明德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的借口十分现成,“我想同括苍请教学问。”

因而*顺理成章跟上了。

虽说是用这个说辞,但也得真的商议。

他俩一言一语的谈论起来。

“老师说同平章事空缺,魏参知政事或许有望任职,倘若如此,兴修水利也许会被重提,你我解试时没准会以此出题。”

“有可能与漕运相关,如今朝廷对漕运颇为重视,前不久又……”

……

谈归谈,俞明德目光似乎时不时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正是阮小二。

他围在元娘旁边,拿着他的小春牛,大献殷勤,讨好道:“元娘,你想不想试试鞭打春牛?”

“不想。”元娘果断拒绝,她不比阮小二,是真正接触过耕牛的,知道耕牛多么有灵性,又是如何勤勤恳恳,习俗鞭打春牛自然是没问题,私下里打,她才没有兴致。

阮小二还不知道献殷勤献到马腿上去了,仍旧围着想和元娘说话。

忽然,俞明德高声道:“阮小兄弟,听闻你也在学堂读书,不妨一道论论学问?”

他硬是把阮小二给喊了过去,元娘耳畔霎时安静,她不着痕迹的微微松气。

路上闲逛了会儿,到了巷子就各回各家,王婆婆想着一路走来累了,与其直接去窦家,倒不如在家歇会儿再过去。

元娘自然跟着,有那么多人在,她也不是很想自己去窦家。

既然回到了家中,洗净双手后,她随手拿起之前除夕祭拜还剩下的玫瑰酥饼,往自己的嘴里一塞,咬了满嘴脆香,玫瑰酥饼口感有点像桃酥,容易掉渣子,嚼两下就开始香甜,难得的是玫瑰花瓣也是不干不糯,像是饧的口感,而且香气浓郁。

她边吃边找小花,庭院里没瞧见,边一路跑上阁楼。

果然,它卧在平头案上,枕着她的砚台睡觉。

还好砚台里没磨墨,否则小花就得变成隔壁阮小二家的乌嘴了。

元娘上前逗猫儿,却看到桌案上被压住的纸。

她拿起一看,才发现是自己上回随手写的各个男子,脾性身家等等。

最末尾的是俞明德。

莫名的,元娘想到今日俞明德的反常,还有平日里的蛛丝马迹,她是顶顶聪明的小娘子,自是琢磨出了一些不对。

难道说俞明德喜欢她?

第42章 【得十人称赞颂貌美,认输罚酒一杯,输则罚酒三杯】

元娘也不是很能肯定,她不是什么愚钝怯懦的性子,相反,她薄有自信,也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出去时行人的目光经过她时总是会多停留一息,三及第巷里一直有人喜欢她。

但是,俞明德也不差,在周围一众年龄相仿的人里头,他算是最出色的一个。

而且他过于恪守先生们的教导,小小年纪,身上就有如老学翁的刻板寡言感,行事似乎总要讲究一个章法,要合乎规矩。

倒也不是不好,至少他比那些满巷子乱跑的少年要沉稳安生,自己晨起日暮都能自觉读书,即便旬假在家,也从不敢松懈,他爹娘不知多省心。

所以这样的人,说他有慕少艾之心,元娘总觉得违和。

即便有蛛丝马迹,似乎能论证,她也不大敢相信。

要不,还是观察观察?

若是弄错了,到时候自己不经意间表露了什么,就太丢脸了。

元娘想着,便把纸放了回去。

她本想离开去逗猫,可是这样一张写着各个男子名,又被赤裸裸比对的纸,就这样大咧咧放着,总觉心不安,元娘想了想,把它对折塞进自己记账的册子里。

如此一来,桌上就看不见了,她心里那点隐晦的羞耻感成功散去,可以安安心心去哄小花啦。

除夕的时候,王婆婆就让岑娘子给小花做了身衣裳,衣裳缝着帽儿,前头是个王字,用王婆婆的话来说,叫小花过年也威风威风,体验一番做大花的滋味。

恰好它也是一身金灿灿的毛,内里柔软白毛,正与大虫相似。

元娘当时端详了半日,实在看不出来日渐肥硕,脸颊两边都圆鼓鼓,肚子上的肉抖抖颤颤的小花,与威武的山君能有什么相似的。

只能说,做阿奶的,看自家子孙总是蒙了层别人没有光辉。

元娘有些后悔,说早知道给小花取名叫山君了,说不准真能借到山君之力,让小花看起来威武一些。

然后……

就被阿奶肃着脸拒绝,说名字太大了压不住,小花就很好,不许祸害她们家小花。

元娘听了可恼怒了,小嘴撅得快能挂油壶,心想有什么,她还是她们家元娘呢!

谁能想到呢,聘猫的是她,日渐失宠的也是她,小花大有取代她一跃成为阿奶心中最疼爱的孙辈的趋势。

元娘气得严肃着小脸,凶神恶煞的“喵喵”半日,试图同小花交涉,想要恐吓它。

哪成想,小花一甩尾巴,圆滚滚如大豕的身躯扑到她膝上,露出雪白肚皮,懒洋洋的喵一声,示意她想摸快些摸,不要叽里咕噜说些猫不懂的喵语了。

元娘……

她若是能抵抗得住,当初就不会聘猫了!

所以,她果断给小花加了个小披风,是正旦时在关扑的摊子上赢来的。

哼,阿奶喜欢小花无妨,只要小花最喜欢她,她依然在这个家里独占鳌头!

元娘拿着彩色小旌旗在房间里倒着左右走,逗弄小花四处追逐,阁楼地上的木板“腾腾”响,如鼓点一般,间或伴着元娘的笑声。

底下喝水的王婆婆听了,无奈摇头。

她转而吩咐起万贯,“灶边上的案板,放了羊双肠,都是新鲜的,你记得加点草木灰往水里泡了再清洗,要用来做晚食的。

“今日去窦家必定吃的荤腥,回来以后晚食还是得吃得清淡些,免得夜里坏肚子,我记得家里还剩点干百合,你去找出来,加上莲子和白米,放陶锅里文火熬一个时辰。

“哦对,之前做腊八粥还剩下红枣,也加点,元娘快来月事了,得滋补滋补。旁的倒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这里有十文钱,午食你就出去吃吧,就你一人开火也麻烦。”

王婆婆事无巨细的把事情都安排好,掂量掂量时候,感觉差不多了,仰头高声喊元娘,“元娘,元娘!”

等元娘一脸笑模样的下楼,明显是还没缓过和小花一起玩的开心劲,王婆婆却板着脸道:“正月呢,别叫人催,你看你娘和你弟弟都在等你。”

那是因为他们的屋子就在你左右啊!

能不快么!!

但这话元娘可不敢说,说了就是顶嘴了,而且她自己住阁楼可以经常干坏事,夜里偷偷喊住往来小贩,透过墙上的窗户,把他们卖的馉饳、麻饮鸡皮连碗一起放到桶里,吊上来吃。

背着家里人半夜里偷偷吃东西的滋味,别提多好了。

为了夜里吃东西的好处,元娘脾气好得很,也不计较,一味笑眯眯附和。

她这样,王婆婆哪能接着念叨,没好气的道:“这么机灵,也不知像了谁,罢了罢了,先走吧,别叫人家等我们,那就失礼了。”

一家人这才动身。

她们到的时候,窦老员外亡妻娘家人也回来了,但是窦家阿嫂的娘家,俞家的人里只有俞明德到了,其他人还没回来。

窦老员外亡妻娘家人姓范,原本也是富户,只是从他们家老太爷过世以后,家里的子孙都不善经营,把亏欠的铺子给卖了,这些年都在吃老本,好在还有点田地傍身,总不至于流落到抛头露面的地步。

而且范家人一直咬牙供家里的男孩读书,肯定是比不得陈括苍的罕见天资,也比不上俞明德的聪慧,但他们勤勉不愚钝,真要是能搏个功名出来,家里也算有望了。

为此,范家的女儿闺中穿的都很朴素,过年才穿上新衣,但也只是颜色最便宜的青蓝布料,不像俞莲香穿的是绸裙,褙子上绣了花纹,颜色也是难染的品红色。范家的女儿往往也要接些简单的活计,在自家里做,所以身上都没什么骄奢之气。

今次来的范家未出阁女儿共有三个,一见到元娘来了,都簇拥围上去,拉着到了窦二娘边上,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一会儿一个表姐,一会儿一个妹妹。

等到开席的时候,元娘心里可算松了口气,吃东西好,吃的时候话少。

虽说都是亲戚,但就算是地里刨活的农人家里也有讲究,作为汴京城内日子过得还算体面舒心的人家,男女自是分席而坐。

但他们不似真的高门大户,能把说书人、杂班、小唱这些勾栏玩乐叫到家里头,更不必担心失态,所以就摆了两个大八仙桌,中间用屏风隔开。

屏风上绣的是八骏图,不必猜,这就是窦老员外的珍藏。

若非是正月待客,他才舍不得拿出来。

窦家是整个三及第巷宅院最大的一家,因而他们用饭的堂屋也近乎是元娘家的两倍大,放两张各能容纳十几二十人的大八仙桌并不显逼仄。

而且他们的堂屋很空荡,应是因宅子大,有单独的库房,所以不曾堆了杂物,像方婆婆家的堂屋就放了酒瓮、纺车、雨具,墙上还挂了蓑衣。

窦家的堂屋里,除了正对门摆的待客坐的太师椅和桌案,侧边用饭的地方那么大,却只有八仙桌,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夏日沁凉,冬日冷脚。不对,还有不起眼的红木缠枝花几,这摆件是好东西,但应该是从前传下来的,和堂屋顶着房梁的柱子一样,都掉了点漆,显出年岁来。

窗扉开得也大,左右两边的窗户开着,既能通风,又能叫外头的日光照进来。

为了彰显绣工好,屏风上的布很薄,正对着金灿灿的阳光,对面人的轮廓尽显。

元娘能清晰辨认出那边的每一个人,看出他们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是仰头大笑,还是推搡着酒杯胡乱笑,不论哪种,动静都是很大的,很恣意畅快,光打在他们身上,活在晴日底下。

一定很暖和。

反观女眷这边,大宅子修建时光线自然是好的,不会黑漆漆,但这一边的窗户却照不见日头,风不时吹进来,冷滋滋的,勾得后脖颈一颤。

好在窦家阿嫂是个妥帖人,掌家事无巨细,早叫下人烧好了炭,把炭盆端进屋,没一会儿就烘暖和了。

很快,菜就上来了,先上的自然是果子蜜饯一类。

有牙枣、金橘、梨圈、桃圈、核桃肉等,既有新鲜水果,又有果干和干果,这些都摆做一盘,一圈圈向外,瞧着就像是由内而外绽放的花一样。

除了这个,还有一盘咸味的,切成片的腊兔、卤制的猪肚猪肺、熟羊头肉等等。

桌边还摆了酒壶,里头是白沙蜜酿的蜜酒,甜滋滋的,并不辛辣呛人。

屏风外只有窦老员外做东说话,屏风内则是窦家阿嫂招呼众人吃喝,窦二娘并不抢风头,只是柔声照顾身边几个妹妹们,帮着斟酒。

元娘深谙吃席要点,虽然狮子糖好吃又好看,可吃完太费功夫了,兴许一会儿第二第三道菜都上来了,她还没能把狮子糖的头给吃完。

这时候可以夹蜜饯果干,如果有蜜煎糖煎是最好的,蜜和糖都贵,若非宴席,平日可是舍不得买了吃的。

奈何席上没有,元娘只好夹了梨圈。

所谓梨圈,就是梨子去核做成果干,比蜜煎果子要便宜得多。

梨圈的口感比寻常果脯要脆一点,同样是甜,但梨子香甜的风味很独特,是带着股润肺的清香,比起其他果子,不需要糖渍酸味就很淡,只起到调节甜味的作用,使梨圈吃起来不会甜得发腻。

元娘不知不觉就吃了三四个,她又夹起桃圈,桃圈自然是多了桃子的果香。

元娘吃着,却在想这个味道若是能做成熏香就好了,比浓郁芳馥的香味要好闻,却不似草木寡淡。徐承儿之前就喊她,想一起制香,说是那香制得容易,原材也便宜,都是荔枝壳一类不值钱的。

过几日得空了,她要和承儿仔细钻研钻研!

要是能熏香点茶,多雅致呀。

在元娘畅想的时候,菜也被端上来了。

打头的是一道荔枝腰子,和荔枝膏里没有荔枝一样,荔枝腰子也没有荔枝,用的是羊腰,把羊腰表面划出菱形格纹,入油锅爆炒,腰子迅速卷曲,表面上的凸起形似荔枝,因此得名。

这道菜很讲火候,炒的恰到好处,则吃起来既质感紧实,又不塞牙,一咬就断开,炒的时候加了糖与醋,汤汁均匀铺就在腰花表面,每一个菱形格子的边缘都藏着汁水。

咬开后,爆开的不止是腰花,还有滚烫的汁水,酸酸甜甜,伴着脆爽的腰花,半点腥膻味都没有。

这样酸甜可口的菜最是开胃,所以才打头上。

接着是鳜鱼假蛤蜊,鱼肉切片用酒、盐、葱姜等常见去腥的东西腌制过,放到虾汤里汆过,鱼肉熟了卷曲时就像是蛤蜊。这道菜吃起来清淡,鱼肉细腻,虾汤清甜,能拂去上一道菜的荤腻。

后面是葱泼兔、三脆羹、鸡签……

最难得的是一道炙羊肉,瞧着得有好几斤,烤得皮脆金黄,滋滋冒油。

宋朝上下都追捧羊肉,达官贵人更是只吃羊肉,寻常猪、牛都是不会上桌的,所以羊肉价贵,单看这一道炙羊肉恐怕都得一两贯的,可谓是今日最硬的菜了。而且必是外头买的,窦家的厨子寻常,家中又没有大炉子,是做不到把炙羊肉烤得如此香的。

窦老员外招待她们实在舍得,比外头富户嫁娶办宴席也不差什么了。

这是元娘来汴京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今年窦老员外摆的席面比往年还要好几分,也不知是为什么。

但这席面比起高门的还是逊色许多,不说菜肴的珍稀,只说规矩便不同。

高门大户吃上等席面,是一酒一菜的换,饮尽一杯酒,便换一道菜,奢靡繁琐不已,光是仆人就忙得不行。

吃酒尽了兴,男子那桌免不得喧嚣起来。

窦家阿嫂便把一众女客带进垂花门内,这儿是后院,男子等闲不会进,她们亦可以尽兴。

吃席吃席,尽兴的头一遭便是行酒令。

后院的地开阔,可比外头的堂屋暖和,阳光铺洒在地上,勾勒出檐角瓦片的形状,还有婆娑树影,因着叶子掉落得差不多了,日光无所阻碍。

又没有男子在一旁,气氛一下就欢快了起来。

之前,她们连用饭的动静都不敢太大。

一说行酒令,俞莲香就迫不及待起来,往年都是这样的流程。所以今年为了能一鸣惊人,她特地早早的买了最时兴的酒令。

行酒令的规矩各有不同,有作诗的,有投壶的,亦有看运气的。

俞莲香买的要在投壶上头更添一点新意,是位有名的文坛大家近来新钻研出的。

竹筒里放着九根竹签,每根竹签顶上各写这一个动物的字,譬如熊、兔、鱼等,共九种。与之相应的是个大圆盘,约莫到人胸前高,可以转动,也可以静止不动。

抽中的竹签写着什么动物,就要把镖射中圆盘上的那个动物。

若是输了,就得喝酒!

这个的确有新意,但就是不容易赢。

因为俞莲香只买了竹筒和竹签,但是没买圆盘,只能是几人一块在纸上画出竹签上的动物,贴在树身,然后对着画出的动物掷镖。

可树身多硬呐,几个小娘子说到底是娇养长大,没真正干过粗活,准头是有的,却扎不进去,只有元娘稍稍好一点,她从前做过农活,力道大,侥幸中了一回,余下的妇人里,只有王婆婆回回都赢。

一直赢或是一直输,都没甚意思,所以即便是给俞莲香面子,众人也只是意思的玩了两回,喝了两杯酒,就换了竹筒。

最后拿出来的是窦家阿嫂陪嫁来的行酒令竹筒,这是她未出阁时玩的,几年过去,已经不时兴了,但是对几个年轻小娘子来说却很新奇。

既是窦家阿嫂带来的酒令,自然是她打头抽。

结果就抽到了……

【攀树一炷香,否则罚酒一杯】

窦家阿嫂利落认输,她也不扭捏,痛快喝下一杯酒,边笑便摆手道:“我实在不比得闺中,都是做娘的人了,爬不得,爬不得。”

接着是范家的一个小娘子,让她作一首有关“春”的诗,然而她都不识得几个字,只好苦笑认输,自罚一杯酒。

轮到俞莲香的时候,更有意思,成了体力活。

【背美人一刻钟,认输罚酒一杯,输则三杯】

俞莲香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她环视一圈,果断应了,然后把最年幼的珠姐儿给背了起来。

她自信道:“我们珠姐儿生得粉雕玉琢,来日肯定是小美人!”

珠姐儿也昂起头,骄傲不已,童言稚语道:“我大了以后,肯定会像元姑姑那样美,是大美人!不是小美人!”

小孩子一认真,众人都忍不住哄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珠姐儿虽轻,奈何俞莲香身体娇弱,没多久就开始吃力,背到最后,明明是冬日,她额上都沁出汗了。正是因此,气氛才烘托得更热烈,几个小娘子不约而同倒数数。

她坚持到最后一息,众人欢呼。

俞莲香骄傲不已,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以及众人瞩目,至于发颤的腿,勒得通红的手,那都是小节!

不值一提!

接着是王婆婆,她的运道实在好。

【王姓三杯】

这么多人里,只有王婆婆姓王,方才掷镖躲过的酒,这回一口气喝完了。

岂不有意思?

众人都是拊掌大笑,乐不可支。

为了挽回颜面,元娘立时站出来,执起王婆婆的手,信誓旦旦道:“阿奶,你放心,我这回定然赢!”

王婆婆的酒量哪在乎这三杯,岂能看不出元娘在故意作怪,她似笑非笑道:“成,若是输了,你喝两杯。”

元娘才不在意呢,她昂头道:“自然!”

她很快就选中一枚。

【得十人称赞颂貌美,认输罚酒一杯,输则罚酒三杯】

第43章 “元娘,你想高嫁还是低嫁?”

元娘见了竹签上的字,简直要仰倒,脸上的笑容悉数散了。

她瓷白的小脸顷刻垮下来,呜呼哀哉道:“天爷啊,到我这怎就这般难!”

旁人还不知道元娘抽到了什么呢,俞莲香凑过去看,照着念了下来,听清楚的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没想到还能这样玩。

要元娘挨个去问别人,让人称赞自己貌美,多少难为情了。

偏偏她刚还跟王婆婆夸下海口了呢。

这是做也丢人,不做也打脸,进退两难。

旁边的俞莲香嘴快,直接把困局给解了,她理所当然道:“这有何难,元娘本就貌美,我头一个夸!”

虽说解了是玩还是不玩的困局,但是元娘的困难更多了。

她得挨个去找剩下的九个人要夸赞美貌的话,纵使大方活泼如元娘,都免不得羞赧,尴尬不敢言。

但既然已经开始,她跟个木头人似的杵在这越久,反而会越尴尬,倒不如主动一些,趁着大家觉得有趣,气氛还未冷下来,俏皮点挨个去讨夸。

元娘随王婆婆,是个敢想敢干,做事果决的人。

她心里有了盘算,就不会再拖拖拉拉。

只见她轻咳一声,头一个就去找了王婆婆,她笑盈盈道:“阿奶,你知道的,我想为你争脸面。”

她边说,还边眨眼撒娇,灵动俏皮。

等闲难以抵抗。

王婆婆也舍不得孙女尴尬无助,她点了点元娘的鼻尖,“这鼻子生得好,随我,怪不得好看。”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就没有人不笑的。

窦家阿嫂捧场道:“怪不得元娘如此讨喜,原来随您,是个妙人啊!”

她说完,就跟着夸元娘,“瞧瞧这眉眼,多俊啊,平日是不是连眉都不必画?我当初若是能有元娘的一半美貌,可就不嫁过来了,非得等个公侯来嫁,再不济也得是个状元!”

果然,夸闺阁女儿的时候,三句有两句不离未来夫婿。

元娘极为配合的装作脸红,羞赧道:“嫂嫂快别说了,言过其实,外人听了要笑话我啦,说三及第巷里有个小娘子心比天高,非得要嫁状元,到时候我嫁不出去,就赖在你家里!”

“赖呗。”窦家阿嫂故作认真,“能日日瞧见这么漂亮的妹妹,我比吃仙露都香呢,可巴不得呢!”

范家的一个小娘子也凑过来,挽住元娘的手,“不成不成,我也打着这样的主意呢。”

……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夸遍了。

到最后,负责权衡裁判的窦二娘一数,不对啊,连珠姐儿和一个伺候的婢女都算上,拢共也才九人。

偏偏就差了最后一个。

窦二娘因着负责主持裁决,是不能参与的,而前头的时候,俞家二婶婶和范家的一个小娘子都是不胜酒力的,一两杯便生了醉意,被扶到窦二娘的卧房里歇息睡着了,总不好把她们叫醒吧?

场面一时尴尬下来。

数来数去,数不出第十个,元娘也无可奈何,只好准备认输。

她拿起酒杯,才斟上呢,垂花门那就有了动静。

原来是范家最小的小娘子和俞莲香各自把自己的哥哥给喊来过来。

元娘心头顿时涌起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只听二人同声说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美人如许,姣姣似明月,曜曜比秋阳。”

前者是俞明德的声音,而后者是范家大郎。

元娘觉得自己丢人得想死了,好好的闺阁小娘子之间的调笑,怎么好闹到外面去。

即便是好心,也过了些!

她再好的脾性,这时候也面色不愉了。

岑娘子自来是没有主意,倒是王婆婆,她不知何时站到了元娘的身后,面色颇佳,语有笑意,“范家俞家的两位小娘子,实在仗义,为了不叫我家元娘输,还请了人到外头。

“元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谢谢你姐姐和妹妹,这是明着帮你作弊呢。”

王婆婆一手扶着元娘的肩,说话的时候,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

元娘极为信任阿奶,立即换了笑脸,大大方方,朗声同二人道谢。

接着,王婆婆话锋一转,又直指两个男子,“二位郎君也是顶好的心肝,应了妹妹所求,连我家孙女的面怕是都不曾看清,也帮着赞颂,老婆子真是感激不尽。”

王婆婆没有暗示,所以元娘这回就不用开口了。

一门之隔,对面似乎也安静凝滞了一会儿。

似乎是被催促了,范家大郎浑厚的声音略赶的开口,“您、您客气了,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比起他赶鸭子上架的回应,后开口的俞明德要显得镇定沉稳许多,声音又少年人的清冽,“您谬赞了,倒是我与舍妹失礼。

“方才您所言,实在过谦,只听舍妹转述,也知您家小娘子当是极为出众的品格。古来大家皆爱赞颂美人,我没有诗才,借用前人诗句赞颂,还望不要见怪。”

王婆婆对俞明德的回答显然要满意得多。

瞧瞧,这才叫上道,不是真正把脑子读傻了的人。

有几分急智,否则,哪怕真的侥幸科举考上了,到了官场也是给人做犬彘,任人分食的蠢货。

她高声道:“怎么会,俞郎君真是谦逊。”

一场兴许会尴尬难看的事故,在王婆婆的三两言语中,顺利落幕。

虽说有意外,但元娘也不必去喝那三杯罚酒了。

那事只能算插曲,范家小娘子和俞莲香的做法虽说有些不妥,但也不算特别过分。

王婆婆主动不计较,元娘就更不会计较了,但她接下来要稍稍沉默些,还是跟着玩了会儿,直到散场,各人各归各家。

俞莲香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不大妥当,接下来不太敢靠近元娘,眼睛左右乱瞟,略略心虚。

而范家小娘子则是到了临分别的时候跑来道歉,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是一时情急。当众呢,元娘当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然后范家小娘子转头就笑吟吟的请元娘得空去她家玩。

元娘随口应付了一下,就被王婆婆喊走了。

回家以后,她上阁楼午歇,一觉睡到黄昏,唤醒她的除了笼罩了整个床榻的,大片柔和昏红的晚霞,还有酸酸辣辣的香味。

元娘宛如被勾魂一般,肩膀先起来,头再抬起,用力嗅了嗅,人还未清醒呢,鞋子就已经穿好,脚步虚浮往楼下走。

她眼睛还睁不开,人却已经到了灶边。

她幽幽道:“阿奶,好香,我……”

饿字还未能说完,半道上就被塞了一嘴东西。

元娘嚼了嚼,脆脆的,哦,是黄瓜。

嗯?怎么辣辣麻麻的!!!!

一股呛劲从鼻腔直上天灵感,元娘的困倦不翼而飞,她被那呛辣的劲急得原地转圈,眼泪都出来了。

是芥辣瓜儿!

天爷,阿奶是放了多少芥辣。

元娘鼻子都红了。

她清醒以后,看到面上沟壑纵横的阿奶,含笑注视自己,哪里不知道阿奶是故意的。

元娘瘪嘴,莹白的脸上仍有被呛出的薄薄红晕,鼻尖也红,看着可怜可爱,她委屈道:“阿奶,你欺负人。”

王婆婆嘴边噙着笑,人却转过头,边切菜边慢悠悠道:“我这不是怕你睡不醒,一会儿没力气大口吃饭吗?到时候你又得半夜里喊住外头买馉饳的摊贩,偷偷把馉饳放进你那桶里,多麻烦呐?”

陈元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阿、阿奶你怎么知道的,不可能,我都没什么动静!”

王婆婆无语的瞥了她一眼,“你每回吃完,第二日蹑手蹑脚去还,脸上的样和要去做贼似的,我老婆子是老眼昏花,又不是瞎。”

元娘尴尬笑了,但无妨,作为亲生的孙女,她有杀手锏。

只见元娘依偎着王婆婆,头靠在背上,撒娇道:“不是天天啦,只是有时饿了,又怕下楼寻吃的会吵醒你,怎么样,我是不是乖巧体贴的世上顶顶好的孙女?”

王婆婆食指点着她的额头,推了推,元娘配合歪头。

“贫嘴!”

逗乐完,元娘很是厚颜地夹了一块芥辣瓜儿,别说,还挺上头。

黄瓜本就清脆爽口,水分也多,最适合口渴或者大鱼大肉以后吃,更别提是用芥辣汁水拌的。

芥辣是用芥菜疙瘩做的,它说辣,其实鼻腔更刺激,麻麻呛呛,鼻子发酸,一下就能把人的眼泪逼出来。

虽说听着有些难受,可吃起来却没停的,很上劲。

芥辣瓜儿的做法简单,就是芥辣加许多蒜末和香油,以及食醋。

它吃起来又辣又香,刺激上头,醋味则稍稍缓解后劲,会一个劲的分泌口水,吃多了甚至会满头大汗。

不论是夏日还是冬日,芥辣瓜儿都是很适宜的下饭小菜,在市井里最为常见,因为口感清爽,吃完以后,人也容易醒神。而且便宜,不值得几个钱。

王婆婆做这道芥辣瓜儿,有自己的秘方,她会加点糖跟酱油,口感更有层次,留有余味。

元娘一吃就上瘾,虽然每回都被辣得快落泪,但缓一缓还是会继续夹。

与其下饭,倒不如闲时无聊吃,能吃许久,味道又好。

很快,饭前偷吃的元娘就收到了王婆婆的制裁,被重重拍了手背,“你都吃了,一会儿用晚食的时候吃什么?你变一道菜出来?”

“我变不出来,但是我有阿奶,阿奶最厉害,什么都能做到!”元娘做出谄媚样,奈何她生得好看,即便如此也只会让人注意到她眉眼弯弯似圆月,笑容灿烂又明媚。

王婆婆乜了她一眼,并不搭话,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元娘都能讲出花来。

倒是元娘,自顾自继续说,她悠悠叹气,“真是的,阿奶,你说下午的时候,范妙青和俞莲香是故意的吗?说是给我解围,结果我更尴尬了。”

“你觉得的呢?”王婆婆语意不明,反问她。

元娘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总觉得不大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王婆婆见她想不出什么,这才一点点帮着剖析,“你想没想过,就差一个人,你弟弟不是在外头吗,他年纪小,窦二娘旁边还候着一个婢女,唤了去喊很难吗?怎么就一定得各自的适龄兄长?

“退一步说,她们真想不到,那就看着你输又能如何?行酒令乐的不就是一个输了饮酒,众人调侃吗?你的酒量不算好,但喝十几杯醉不了,便是醉了能怎样?俞家二婶不就醉倒了吗,有谁说什么?”

元娘又不傻,听王婆婆说到这,哪有不明白的。

她沉默了起来,盯着地板,好半晌才闷闷道:“所以,她们是故意的?那我往后是不是不应该再和她们往来了?”

哪知道王婆婆却在摇头,她把万贯洗净的羊双肠放了酒和姜丝腌制,边干活边教导孙女,两不耽误,语气也轻松平淡。

“俞莲香的自私出自她的天真,范家小娘子的好相处出自她的不天真,不论你要与她们中的谁相处,都要掂量清楚其中的份量。没有谁一定要交恶,只看你自己的权衡,再坏的人也能交好,再好的人也要提防。

“你听不懂也无妨,我只问你,知道她们为何要把各自的兄长拉来吗?”

这个问题元娘可知道得很,她自信点头,“莲香很明显,她想让我见她兄长,最好叫我喜欢上,对她兄长趋之若鹜,如其他的小娘子一般!如此一来,我对她也会倍加殷勤,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被人簇拥惯了,总想做最受人喜欢的一个。”

“至于妙青,我觉得,她似乎也想撮合我与她兄长。”元娘的语气逐渐迟疑,“但是……不知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觉得她的念头和莲香不同。窦伯伯许诺我的嫁妆会同窦姐姐一样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只自家几个亲戚知道,范家就是其中之一。”

窦老员外疼爱女儿,陪嫁不菲,不说给元娘一份一样的,只消有一半*,乃至三分之一,加上她自家的嫁妆,可以想象会有多丰厚。

而范家日渐衰弱,银钱上很紧张。

不是元娘恶意揣测,只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更莫说还有那么多迹象。

她纵然不想怀疑,脑子也不允许她稀里糊涂。

“不错,还算耳聪目明,没有蠢到家。”王婆婆赞许道。

眼看腌制得差不多了,王婆婆也不和元娘扯闲篇,直接把她赶出去,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快出去,等会烟起来了,别把你身上的衣裳也熏着了,到时候一身油烟,我看你还敢不敢出门玩。”

王婆婆用手肘把元娘推出去,自己把手放进木盆里洗,因为刚刚往羊肠里灌了羊血与羊脂,手上荤腥着呢。她顺带喊万贯,“你把退了的火塞进去,煎羊白肠火得够大。”

*

元娘被迫离开灶房,无所事事的她,干脆去找犀郎了。

犀郎在写先生交代的课业,但也写乏了,正在时不时盯院里的桑树,时不时目光远眺,看的东西时远时近,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护好双目。

横竖他闲着,元娘就和他用诗句玩起了游戏。

今日之元娘非过去目不识丁的元娘,她可厉害着呢!

她打头道:“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陈括苍作诗不行,背诵,呵呵,恕他直言,未曾输过。因此,他几乎毫无迟疑,当即接:“时倚檐前树,远看原上村。”

元娘接的也快,她可是王婆婆亲自教导出来的,论博闻多识,王婆婆绝不输陈括苍的先生们。

“村舍少闻事,日高犹闭关。”

……

两人一对起来就没完,还是王婆婆喊她俩吃饭,才勉强暂时结束。

今日的主食是莲子百合粥,清火润肺的,午食虽然丰盛,但吃得太荤腻了。

但王婆婆却让她们先一人吃一个春卷。

春卷是薄皮里放了豆芽、笋干、菘菜、豆干,然后薄皮左右对折后,往前卷,每个都不大,两到三指宽,卷好了放进油锅里炸。

春卷外头的薄皮炸得金黄酥脆,尤其是刚出锅的时候,用手稍微用力一捏,外皮就碎成金黄小碎片了,吃起来一点都不费牙。但是豆芽会随着咬动被从春卷里拖出来,豆芽汁水多,豆干嚼着香,混着酥脆外皮,越吃越起劲。

王婆婆还让她们吃完春饼以后,得咬一口生萝匐。

虽说萝匐也有降燥气的作用,但吃它不是为了这个。

“立春立春,就是得咬春嚼春,今年才会丰收。”王婆婆面上高兴,顺口道:“要是犀郎今年能中举,等明年立春的时候,我就去盒子铺去叫苏盘,你们是没吃过,苏盘里光是荤菜就有七八种,炒素菜也有许多,都帮着切好了,只管往薄皮里夹,可有意趣了。宣泰桥吴记盒子铺做的最好,卖得还贵,但一到立春,各家派去买苏盘的小厮能排到后一条街。“

象征性的吃过春卷,咬了口生萝匐以后,才真的开始用晚食。

芥辣瓜儿的好吃自不必提,旋煎羊白肠也很好吃,煎完就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咬开以后,里头的羊血香嫩可口,不知道王婆婆是如何处理的,一点腥味也没有,反倒有些像豆腐,却比嫩豆腐有滋味。

吃过饭后,万贯将碗筷洗净。

众人都闲下来。

元娘本想上楼去,却被王婆婆给叫住了。

看王婆婆的架势颇为严肃,跟着一道进屋的短短几息里,元娘把自己最近干过的事都仔细想了一遍,就差王婆婆忽然一拍桌,怒喝一声,然后她就会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干过的坏事说完。

然而并没有。

王婆婆坐在深驼色的床帐下,静静道:“你渐渐大了,自己有主意,有些事我也该问个清楚。”

“元娘,你想高嫁还是低嫁?”

第44章 二人目光不期然相遇,元娘倒是惊了一惊。

“啊?”元娘睁大双眼,表情茫然,不知道阿奶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再如何活泼、不拘小节,也是个正当年纪的小娘子,猛然一问,惊讶过后,多少难为情。

元娘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缠成卷,微微偏头,不解道:“阿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的终身大事,自然要问过你。”王婆婆一反素日里的凶悍严肃,用的是平静商议的语气。

她坐在床榻上,暗沉的床帐虽然没有放下,但是也挡住了左右两边。

王婆婆屋里的光线本来就不好,又是暮色昏沉的时候,阴影被拉得很长,整个屋子都像是笼罩在暗色里。一如王婆婆,她其实也不年轻了,虽然尚有几分力气,中气足得能骂街,但是也不能掩盖年纪。

况且,她也怕。

她这一生经历太多,知道人命有多脆弱,她的丈夫、儿子,哪怕她再怎么不愿意,也都早早离她而去。

她怕自己的性命也会如丈夫和儿子那般说没就没了,有时候,一场急病,一个意外,世事多变换,谁也说不好。那她的元娘怎么办?

王婆婆总希望自己能多帮元娘做点什么。

犀郎她不担心,这个世道对男子宽宥,他怎么都能活下去,倘若侥幸考取功名,自有一番活法。元娘是女子,终身只能靠婚嫁,如此方不至颠沛流离,而且她生得太好,倘若他日真的要独立门户,还不知会有多少祸端。

为此,她的婚事倍加艰难。

即便是低嫁,也不是范家大郎之流的人,可以家世稍低,却绝不能护不住她的元娘。

越是低嫁,越挑男子品性。

否则,只会是苦难的开端。

王婆婆怎么舍得元娘受苦,这是她一勺米一勺汤喂养到这么大的,亭亭玉立,小脸莹润。

她还记得当初好不容易各方周旋救下儿子,最后削去官职,散尽家财,只保下一条命。那时候,说不累不难是不可能的,她豁下尊严脸面,去求人,一家人狼狈的离开汴京。

路上还遇见了劫匪,侥幸保住性命,却只剩下她缝进衣角里的一些金子。

但她想,没事,人活着就行,她还有儿子得护着。

谁知道儿子在狱中伤了根本,即便一直吃药,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她在灵堂前,望着儿子的棺椁,听着外间人催债的声音,也不是没有过万念俱灰的时候。

是年幼的元娘,还不及腿高的元娘,垫着脚,用像藕节似的有肉窝的小手努力帮她抹泪,喊着阿奶不哭。

灵堂的风很冷,吹得灵幡簌簌,漫天的白色纸钱,就连火盆里的火都时高时低,难以琢磨。棺椁里,躺着她的儿子,面色青白,一动不动,她不必再忧心他会否下一刻就止不住的咳嗽,更不用怕阴雨天他断过的骨头会刺痛难忍。

他解脱了。

可她还有元娘。

出生在流民中,自幼跟着受苦的元娘。

需要她护着。

其实,人心都是偏的,她疼爱犀郎,会一整夜为他诵经祈福,可她更爱元娘,元娘是在她最灰暗的时刻出生,度过了最艰苦的一段日子,她愿意为元娘豁出性命,只求元娘一生安康。

当然,是如果可以的话。

可惜世上没有这样划算的买卖。

那就只好费心筹谋。

在王婆婆追忆往昔心绪的时候,元娘上前侧坐到床榻边,抓住了王婆婆的袖子,宛若求助般,忐忑开口,“阿奶,我不知道。你教教我,高嫁如何,低嫁又如何。”

“所谓高嫁,自是费心攀上好门第,日子富裕体面,那么必然要受些苦,事事小心谨慎。可若是低嫁,或许很累,甚至得贴补嫁妆,但能自己掌家,腰板子更直些,这里头差别可大了。”

其实,高嫁低嫁也说不准哪个就一定更好。

王婆婆自己就是低嫁,这些年辛苦操持,全靠她性子强硬才能撑下来。她的姐妹倒是有高嫁的,侍奉翁姑如履薄冰,但确实也是享受膏粱锦绣,人前体面扬眉。

世上不会有万般皆如意的婚事。

总要有所权衡。

元娘……

她拿不定主意,气馁摇头,“我还是不知道该选哪个。”

王婆婆摸了摸元娘松软的头发,“不急,慢慢想,你想好,一切有阿奶帮你谋算。”

元娘头靠在王婆婆的肩上,依赖地抱住她,娇声应好。

*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元娘开始仔细思索阿奶的问题。

她怀里抱着小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软绵绵的毛,小花舒服的屁股抬高,尾巴高高翘起。

若是高嫁,她可不想受委屈,可是低嫁的话,对不住了,她还是喜欢享受富贵的日子。

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她没见过汴京是什么样,即便艳羡好奇,对她而言也太过遥远,能好好待在村子里做活,不会觉得日子有多苦。

可是她到了汴京,享受过汴京的繁华,哪怕她只是市井里过得稍稍好一点的人家,也远比穷乡僻壤的富户要过得舒服,能在瓦子看官家观赏过的表演,吃南北各地汇集的美食,甚至许多还价廉无比。

而且阿奶很疼爱她,家里的杂活都交由万贯做,外面铺子抛头露面的活也不许她插手。

她每日最要紧的就是读书习字,和徐承儿胡乱出门玩。

说真的,她觉得自己被养得有些好逸恶劳。

倘若再回到从前的村子,自己一定待不住,也再做不来那些粗活了。

一样的,若是让她过比现在差的苦日子,她一定受不了。

元娘悠悠叹气,这可真难选。

她把小花放在床榻上,小花自己跳了下去。

元娘走到自己平日写字的平头案前,把记账的册子翻出来,里面有张纸是各个男子的对比。元娘觉得有些杂乱,干脆重新誊抄了一遍。

【文家麟,年十七。

容貌中人之姿,脸圆,似无辜,

性情活泼可亲,健谈

家宅一进宅院

车马无

家资有香水行,温饱无虑】

写到这,元娘骤然把他的名字涂掉,不行,经营香水行太累,她不喜欢。

后面林林总总写了四五个人,都是她清楚知道喜欢自己的,都不大成,很快就到了阮小二。

【阮小二,年十五。

容貌中上之姿,肤色偏黑,鼻梁高挺,较为英气

性情直爽易怒,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

……

学问平平,武艺不凡

亲眷母亲讲理,兄长宽厚】

【俞明德,年十七或十八。

容貌上上之姿,眼有神,目坚定,笑时颇为动人,奈何不爱笑

性情平直寡言,勤勉上进

家宅二进院落

车马无

家资祖传染店,衣食无忧,盈余不菲

学问极佳,有望中举

……】

最后是今日新添的范家大郎。

【范成,年十九。

容貌中人之姿,方脸,宽厚周正

性情老实,少变通

家宅二进院落,但家中人多

车马无

家资铺子已卖,以雇农田地收成为生

学问中上,不甚聪慧,仅以勤勉补拙

……】

元娘写完后,把笔置于砚台上,揉了揉手腕,摇头叹气,这都是些什么嘛,也就俞明德还算不错。不过,自己对他不甚了解,所知道的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不知真假。

这样一对比,倒是把阮小二显了出来。

他家人口简单,于娘子一直和她娘交好,是个顶顶讲理的人,待人宽厚,就是外柔内刚,特别重视尊严骨气,贞静自守。于娘子不是会磋磨人的人,素日里见她也都是好颜色。

至于阮大哥,他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身上担着武官的官职,人脉又广,一般宵小与衙役是不敢招惹的。

虽然这些都不错,但是吧,元娘喜欢聪明擅长读书的人,所以他不算首选。

元娘双手托脸,垂头丧气时,忽而灵光一闪,既然都有缺憾,不能完全合心意,若是……能调教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就好了。

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给按下了。

她又不是娲皇,怎么可能亲手捏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人?

挑挑拣拣倒是可以。

元娘不是一个会被忧虑困住的人,既然今日已经想了许久,仍旧想不出来,索性就丢到一旁去。

她有更要紧的事得做。

数随年钱!

正旦过后,她的荷包可是得丰盈不少了。

*

财迷的元娘数了铜钱后,把荷包藏到枕头底下安心入睡。结果第二日也没能好好歇息,被阿奶带去吃席了。

没法子,每逢正月,总是有许多席要吃的,哪怕她们家如今有交际的人家并不多,奈不住邻里客气。

但元娘也有趁着这时机仔细观察,从邻里人家到街边买馉饳的摊贩,这些人若是有成婚的,是何种模样。但对她来说并没有启示,他们并不比她家里富贵多少,不存在能在高嫁低嫁里顿悟。

不过,什么时候顿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撑死兴许有迹象。

一连吃了许多席面,元娘觉得自己都不大舒服了。奈何隔壁徐家医铺也歇息,惠娘子带着夫婿与徐承儿回娘家去了,留下徐家阿翁和学艺不精的徐家二叔。徐家阿翁果断偷懒,说不到元宵不开门,元娘也不好意思找上门去,就为了要山楂丸子消食。

与她相比,陈括苍就显得惨了些。

学塾是给了学生假,但他的先生却没有,课业一日不落不说,还未到去学堂的日子,就早早把几个今年准备下场的学生给喊了回去,愣是在热闹的正月过上了清苦的日子,一味埋头做学问。

王婆婆心疼陈括苍,每日都熬了汤,叫万贯送去。

奈何今日万贯被她支使出去买糕点了,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她自己又要去吃席,便把这事交到了元娘手上。

横竖只是去学塾送吃食而已,那附近又热闹,便是高门贵女到了这几日都能出门去吃茶玩乐,规矩没有那么严苛的,倒没什么不放心。

徐承儿不在,这几日元娘可闷坏了,能借着送吃食出门玩,她只有开心的份,果断应下了。

结果元娘真走到那才发懵了。

她以前也来送过东西,但学塾门前是有人守着的,她只管说东西是给谁的,自然会送到里头去。可如今学塾的学生们都未到上学的时日,下人们自然不会按之前那样守着。

元娘只好自己提着食盒进去,不曾想学塾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还得慢慢找过去。

她正忧心要找到何时,就看到水榭边上似乎有人。

元娘走进才发现,是个长身玉立的俊朗男子,他正安闲自得的喂鱼,动作随意,神情闲散慵懒。

她靠近时,他听见动静侧身望去。

二人目光不期然相遇,元娘倒是惊了一惊。

是他!那位关扑的路人。

他近些看,似乎更好看,容色灼人,叫人移不开目光。

第45章 他笑道,“你还未认出我吗?”

元娘差点脱口而出,关扑路人四字,幸好理智还在,没让她失礼。

就是因为要说话的情绪戛然而止,她表情看着有些奇怪。

而且,对着如此好看的人,这个诨号实在是不合宜,都不必他说,元娘自己就能觉得惭愧的程度。

还好没冒犯了他,元娘在心中暗想。

她正准备清一清思绪,好好问人家路怎么走,却不妨他先开口了。

“小娘子可是有何事?”他恰到好处的和煦浅笑,分毫不会叫人难堪。

因着他的态度,元娘也不自觉放松了些,她实话实说道:“我弟弟在这里上学,正月进学辛苦,家里人让我来送些吃食,却不想寻不到路,我来是想问问您是否知道怎么走的。

“能在元宵前就喊学生来做学问的先生应该不多,我弟弟名唤陈括苍。”

他注视元娘的目光始终温和,且有分寸,并不会一直盯着瞧,仅仅是这点,就胜过了许多人。

因为元娘生得好,莫说是遇见年轻男子,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也总是会毫不掩饰的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似在打量也似在觊觎。后者,总是黏腻令人作呕,她很不喜欢。

不说别的,这位关扑路人的头一次交谈,元娘便生出一分好感。今儿日子真不错,能遇到这般养眼的人物,难得脾性也不叫人讨厌。

随着他开口,元娘的心情更好了。

“我有印象。”他收拢起鱼食,把半满的碗信手放在桌上,“是个很聪慧的小儿,与他同上一堂课的学生年龄都比他大上不少,因而很是醒目。”

他起身时腰上的玉玦晃动,湛蓝的外裳在湖边潋滟光的折射下显出柔和光泽,一如他带给人的感觉,宽厚、有礼可亲、游刃有余。

他退开半步,与元娘拉开了些距离,即便是有外人经过,也绝不会觉得他们在私相授受。

这是应有的分寸。

许是怕自己说的简略,不能叫元娘信服,也是为了叫她对生人的紧张多缓解一些,他如闲话一般,笑道:“即便我不识得他也无妨,整间学塾,能不过年节,只带着学生苦做文章的只有一位先生,我便是想推辞寻不到,都稍显艰难。”

他的语气近乎揶揄自嘲,言辞诙谐又态度温和。

元娘果然被逗到,从进来开始就不自觉蹙起的眉头松展,轻笑弯眉。

他没有过失的让元娘把食盒递给自己拿着,二人毕竟还是生人,他一旦提了,元娘不管是拒绝还是同意,总都是不那么心情松快的。

他维持着萍水相逢的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只抬手请她先走。待元娘迈步动了,他才略前她半步,为她带路。

若是一直埋头走路,直到到了为止,虽说隔得不算远,但气氛一旦沉默,便多少有些尴尬。

离了水榭,却仍旧沿着湖边,风不免偏大,他不着痕迹的站在了靠湖的一边,挡住呼啸的冷风。他穿着简单的道衣,这道衣并非道士所属,反而是大多数文人偏爱的衣裳,斜领宽袖,这时自是被风吹得衣袂翻飞。

若是寻常人,定然要显得局促凌乱,但事情证明,真正的美人是不会有窘迫的时候,只为他添了几分勾人心魄的凌乱美。他的衣袍被吹得显现身形后,才让人惊觉他文士外表下的高大身量,胸膛开阔,而不是风一吹即倒。

借着这风,他顺势讲起湖水的由来,权作枯燥路上的解闷之用。

“这湖水连着暗渠,通往汴河,看似平静,却无时无刻不在暗流涌动。”

“是这宅院先主人最爱看的风景。”

“先主人?”元娘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禁不住仰头望他,语带疑惑。

“这处学塾本是王老太傅的私宅,他致仕后,便教授几个聪慧的小儿。他过世后,儿孙感念他一生为人师道,又因他去后,族中无子弟为官,渐渐中落,便把此处改为学塾,收拢孩童入学,叫朗朗读书声依旧。

“如今为你弟弟授课,正月依旧勤勉的,便是王老太傅的侄儿。”

元娘还是头一回听闻这些,她只知道学塾收人有些看天资,而这家私塾颇有名声,一听闻她弟弟在那进学,基本都是夸赞。

“你知道的真清楚,也是此处的学子吗?”元娘说完,便是懊恼一拍头,“我真是,能在此处,想来定是,何需多此一问。”

他侧耳倾听,并不言语,不承认也不否认。

其实认真较起来,他的确也能算此处的学子,只是教导他的并非如今的任何一位先生,而是那位已故的王老太傅。他今日来此,也是因着汴京虽繁华热闹,可他外出游历几年,已有淡淡陌生,倒是莫名想起幼时跟着王老太傅的情形。

他父亲是标准的士大夫,信奉教子需得严苛,方不会养出纨绔,又因着祖辈从商,最怕被人以出身教养讽刺,所以定了种种家训规矩,妄图一蹴而就有读书仕宦之家的清正风气。

不论成效与否,但他幼时结结实实受了不少苦,按王老太傅的说法,好好的孩子被教的迂了,没有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