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刚受教导的那一年,他其实并没有苦读,而是被王老太傅带着做些寻常小儿爱做的琐事。
去喂鱼,去走街串巷只为了一碗香喷喷的馉饳,去蹲守半日只为了给野猫喂食……
但也并非完全游玩丧志,去林间采笋,会教他辨认四时种植规律,在湖边喂鱼,会同他说起汴京附近的漕运四河,不成文的河上规矩等等。
正是因此,他才未能成为一心只为考取科举,庶务却一窍不通的蠹虫。
他的目光落在沿途的假山草木,许多已变换,与幼时的记忆大不相同,唯一完全不变的,也就是湖畔和水榭亭台了。
也不对,湖里争食的鱼早也不同了。
他回想着,面上神情却瞧不出端倪,唇边依旧噙着清浅笑意。
他到底不是幼童,而是长成了心思深沉的成年男子,哪怕看着再温和善意。
元娘并未察觉,她换了个问题,“正月里既然只有一位先生在教导学生,你既不在其列,怎么不出去游玩?如今瓦子里可热闹了,猜商谜的彩头可多了,换成平日里可没有。”
她能和他说这个,当真是对他观感不错了。
他轻轻一笑,神情谦逊温和,“前些时日已去过一回。”
没想到他也是喜欢猜商谜的同好,元娘惊喜抬头,走路的步子都更快了些,兴高采烈道:“那你定然听闻前几日有一个人特别厉害,答对了所有商谜,明明可以拔头筹,把那盏值二十贯的花灯拿走,真的好生可惜!”
她是真的耿耿于怀了几日,说起的时候,还在禁不住蹙眉心疼道可惜。
他倒是一怔,旋即失笑,轻声道:“兴许是他想用铃铛逗猫吧,那花灯虽昂贵,可又是铜做灯骨,又是镶金为边,分量不轻,倒失了灵巧。
“元宵时真拿着四处走,怕是不方便。”
“可是它值钱!”元娘说起时,情绪高,眼睛都亮了,神采飞扬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受到感染。
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边笑,边跟着道:“你说的对,若是有下回,想来那人定会选花灯。”
哪知元娘没有附和,她下巴一抬,凭空生出几分气势,瞧着自信大方,语气坚定道:“不见得,说不定下回被我赢走了呢。”
她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真的有实力。
尤其是觊觎那昂贵的花灯久了,她最近十分勤奋专研猜商谜,可以说得上厉害二字。
他也很配合,浅笑看她,“若是赢了,不知可否有机会细瞧?”
他说的好像她一定会赢似的,元娘听的自然舒服,当即大方表示,“自然!若是还能遇上的话。”
“静候佳音。”他注视着她,言简意赅道。
什么都不曾多说,却将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话间,已到了院子附近。
隐隐约约能听见先生洪亮的嗓音,哪怕到了正月,连日不歇,仍旧这么有劲,实在是天生为师的典范。
元娘停住脚步,笑吟吟道:“今日真是多谢你了,否则我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这。
“我没带什么,倒是家里长辈做了一道点心,闲暇时吃着颇为解闷。”
她边说,边把那巴掌大的布袋子从食盒里拿出来,递给他。
看他衣着布料颇好,怕是没吃过这样市井小食,元娘特意解释道:“这布袋子只装吃食,回回用过都有清洗,不过,若是你不喜欢,不收下也无妨,不必负担,我只是想聊表谢意。”
他没回答,只是用行动表达。
非但是结果,而且当即打开吃了。
他赞道:“当真是好滋味。”
虽说不收下也无妨,但对方语气真挚,元娘自然也欢喜两分。
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就被震惊的情绪囊括。
因为他下一句道:“这是你祖母所做吧?味道一如往昔,极好吃。”
“啊?”元娘惊诧不已,他怎么会知道。
他笑道,“你还未认出我吗?”
第46章 “你是?”元娘语气迟疑。 她不似先前瞥一眼就……
“你是?”元娘语气迟疑。
她不似先前瞥一眼就挪开目光,或是草草打量,没有细瞧,这一回,她仔仔细细,盯着他,从眉骨到双目,再到高挺的鼻梁,总是噙着笑的唇,最后是轮廓分明的下颌。
元娘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是你!”
她认出他了。
“你是……”她当时没听清他的名字,而且过了这么久,支支吾吾说不清。
说自己忘了,又似乎有些失礼。
他待人处事温和从容,自不会叫元娘尴尬,主动道:“魏观,魏征的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这是观字的出处。”
“汴京处处好风光,你我便视作在此真正相识,也不失为乐事。”
元娘也跟着展颜,“也好。”
魏观没再留她继续交谈,而是道:“我不耽搁你了,听里面的声音,他们应当要讲完了。”
他对元娘一揖,广袖随之甩动,声音清冽悦耳,“再会!”
元娘也忙曲膝还礼。
魏观转身走人,元娘看着他背影渐远,转头就见里头的人渐次出来,她顾不上旁的,而是为犀郎送去食盒,细心交代。
直到回去的路上,元娘的心情都颇为不错,难得能遇到从前见过的人,而且对方态度和善。她又想起从前的人事,明明才搬来汴京几年,过去的时光简直恍如隔世。
但她从未后悔来汴京。
否则可不会有这么多好玩好吃的!
元娘拿着在路边顺手买的香喷喷的旋炒银杏果,边不断往嘴里塞,边想到。
不过……
真没想到从学塾边上随手买的旋炒银杏竟然比李记干果店里的要好吃,因为是现炒的,吃起来热乎乎,特别香,味道甘甜,口感糯糯的像板栗,最要紧的是有一丝特殊的微苦味,滋味独特,嚼着很香。
元娘想,下回可以带徐承儿一块去买,这儿可比李记干果店每斤便宜了五文。她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里好像还卖炒栗子和其他干果呢!
就是不知道徐承儿何时能回来。
元娘垂头叹气,拿着旋炒银杏的手的不支棱了,跟着一块垂下去。
徐承儿不在,真想她。
*
可惜元娘的感伤没能存在太久,第二日徐承儿就回来了。
她坐在窗前低头画院子里的景象,犀郎在桑树下看书,阿娘在阴影处琢磨着从于娘子那新学来的针法,阿奶在试着能否做些新鲜的吃食,好等元宵过后推出去卖,万贯在一旁给和面的阿奶打下手。
元娘才把每个人的轮廓画的差不多,就似乎听见若隐若现的熟悉嗓音。
她立时放下手中的毛笔,小跑到对面的窗边,从雪白的墙面支起乌木色窗扇,紧接着探头出去,往下望。
果然,是她心心念念的徐承儿,此刻正现在墙下,仰头喊她,发髻上的丝带都跟着主人的动作垂落摇晃。
看到彼此,两人都很兴奋,元娘奋力挥手,瓷白的小脸上是兴高采烈的神情,“承儿,你可算回来了!
“你都不知我这些时日有多想你。”
徐承儿仰起头,圆润的小脸溢满灿烂笑容,“我也是,日日都想你呢,元娘。”
这个姿势互述衷肠,委实有些费脖子,徐承儿扭了扭脖子,一边手搭脖子后头,催促道:“你快下来,我特意给你带了礼。”
她去舅舅家还不忘给自己带礼?
没人收到礼不会不开心,元娘自然不例外。
她惊喜捂住脸颊,哇了一声,大喊承儿真好,又说马上下来,接着火急火燎地跑下楼去。
元娘动作一大,阁楼上下跟动静都很大,王婆婆看到她出堂屋的时候,忍不住抬头念叨,“往后下楼动静小一些,跑那么快做什么?风风火火的,哪就差得了那一时半刻,仔细别绊着脚,那是玩笑的吗!”
元娘转瞬连人影都没了,自不必指望会乖乖听训,只在风里留下一句“知道了”。
她迫不及待到了徐承儿跟前,只见徐承儿掏出来……一瓶药?
她没生病啊,元娘面上的疑惑掩不住,还是徐承儿率先解惑,“这是山楂丸子,当着正月呢,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得吃积食,要不就是荤腥油腻吃多了不舒服,再没什么能比山楂丸子更实用的了。”
这倒也是。
元娘确实很需要山楂丸子,她今日午食吃多了炸物,正犯腻呢,不可谓不是雪中送碳。
她欣然接受,并且立刻拿了两个吃了起来,山楂丸子是不能直接吞的,而要嚼散了慢慢化开,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那股油腻劲果真立时压了下去。
不愧是徐家医铺特制的山楂丸子,味道就是比别家好!
毕竟徐家阿翁也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为此,他家的山楂丸子做的可是极为用心。
两个人几日没见,彼此都甚为想念,但最要紧的是徐承儿另有一番话想同元娘说,偏偏巷道里随时能进人。
徐承儿干脆跟着元娘上她的阁楼去,毕竟自己家说不定隔墙有耳呢,这可不兴被人听到。
进了陈家,王婆婆瞧见徐承儿,素来是和颜悦色的,这可是自家孙女最好的闺中密友。
王婆婆停下了揉面的手,笑眯眯道:“承儿回来啦,找我们元娘玩?今日要不就在婆婆家用晚食,有三脆羹,我记得你爱吃呢。”
徐承儿赶忙打招呼,先谢过王婆婆,然后推辞,“不成不成,今日刚回来,家里可得聚一聚,阿翁还叫了桌遇仙正店的席面,只等着索唤送到家里。
“怕是只能拂逆您的好意了。”
王婆婆平日瞧着泼辣,但那是对无赖泼皮的,面对懂事的小娘子,她素来好说话,闻言立时道:“唉哟,你瞧我,真是没想到,你们归家头一顿饭的确得在家里用。
“不妨事,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婆婆什么时候都能做。”
她周到的照顾了徐承儿,转头吩咐元娘,“你一会儿记得把你那些点心蜜饯都拿出来,分给承儿一块吃,厨下的柜子里头我新买了一匣子香糖果子,你去拿出来和承儿一块吃。
“真是,可惜你不会点茶,否则边吃香糖果子,边喝茶汤,滋味不知多好呢。”
嗯?
元娘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阿奶,*以此隐晦宣布自己的不满。
她当然是愿意把一切好吃的好玩的分享给承儿,但是!阿奶竟然背着她偷偷买吃食不说还藏起来。
哼,她要生气的把香糖果子带着承儿一块全吃完!
让阿奶心疼,让阿奶欲哭无泪,让阿奶后悔!
好吧,后两者不太可能,元娘只是浅浅在脑子里想一下。
她果断地去把匣子抱出来,脸上的神情可是雀跃不已,她觊觎王道人蜜饯铺的这个香糖果子匣子可是很久了。
这里头有许多种不同的果子,比如梅子、杏、生姜、菖蒲等等,切成细丝,用糖腌制,吃起来带着甜味,但是滋味各异。这些可不是全部,还有皂儿糕、笑靥儿、韵果等点心跟糖类的,但这份香糖果子里最特殊的还要数澄沙团子和乳糖圆子。
因为后二者是元宵专供,过了这几日香糖果子的匣子就不会有它们了。
王道人蜜饯铺子每个节日都会有特定的香糖果子的匣子,像端午的时候,还会多出佛道艾、蒲叶、粽子之类,而且匣子会用梅红色。
今年元宵的香糖果子匣子贴了个天官来到人间赐福的图案,朱红色锦衣玉带,冠冕朝靴的天官身边还簇拥着两个侍从两个童儿。
那颜色和图案,她都可喜欢了,但是一看要大几百文,哪里舍得。
也不仅是她喜欢,汴京其他的小娘子也都喜欢,每回节日一出新的香糖果子的匣子,都很受追捧。
她能有这样一匣子,说出去,不知会惹多少羡慕呢!
徐承儿出汴京的时候,这匣子还没上呢,但王道人家的匣子都刻了小字,一看就知道。
而且上头还有元宵天官下凡赐福的图案呢。
徐承儿可是在汴京长大的,一眼就能认出来,见状也很是惊喜,她自己也是买不了的,而惠娘子也不怎么愿意花这份钱。
两个人迫不及待上阁楼,到靠外边墙的窗户下的美人塌上坐着,把小匣子放在塌中间的案几上。
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搓手,紧张而又期待,直到元娘一个眼神示意,两人同步,双手各扶住一个角,慢慢掀开盖子,露出庐山真面目。
匣子上面分成四个格子,底下还有一层。
最上头右边的格子里的自然就是各种糖腌果子的细丝,红红绿绿,各种颜色十分好看,边上的是糖霜韵果,另外两格分别是澄沙团子和干乳糖圆子。
澄沙团子里头是熬的绵密松甜的红豆沙,外皮是糯米粉做的。
乳糖圆子通常是煮在汤里的,这个是干的,所以馅里除了糖霜还加了芝麻跟蜜渍桂花,外皮同样是糯米粉做的,吃起来软软糯糯。
最底下的一层是各种糕点,都只有一两块,比如皂儿糕、栗子糕、松黄饼等,这些都很耐放,可以吃很久。
有客来时,打开小匣子,只管挑一块自己喜欢的糕点,留着茶水,偶尔吃点上层的糖渍果子,酸酸甜甜好解腻。
元娘拿了一块广寒糕,广寒糕是用米粉和桂花做的,米粉蒸熟过筛后才和桂花糖混合,再到容器内压制定型。
因为做法的原因,吃起来口感略干,一到嘴里就散了,而且不似别的点心甜腻,得慢慢抿开才会渐渐吃出甜味,吃不到桂花,可是桂花的香味溢满唇齿。
元娘先咬了两口,一时张不开嘴,倒是徐承儿吃了一口松黄饼,欲言又止,神情带点兴奋,“元娘,我,我元宵想和你一块出去。”
元娘吃着点心,米粉一下散开,吃是好吃,但是不好张嘴,她只好努力眨眼,一个劲的点头,既是说同意,也是询问为什么。
第47章 “又见了,陈小娘子。”
徐承儿素来爽利的圆脸,破天荒浮出两分扭捏,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她的手捻着松黄饼,无意识地转着,“我不是回郊县舅父家了么,我偷偷听见舅父和我爹娘说他看中一个举子,据说双亲具亡,家境贫寒,只有个忠心的老仆人跟着。”
徐承儿说着,便纠结咬唇,只听前头自然是觉得不靠谱,但后面瞧着又似乎可以。
“但他人品学识皆是上佳,据说还有一门显贵的远亲,如今为了读书,暂且借住在人家家里。若是他真的能考中进士,官场最讲关系,他那门远亲便会是大助力,那时出身贫寒也算不得什么。”
元娘可算是把那两口广寒糕给咽了下去,虽说这广寒糕不甜腻,吃着香,但口感多少有些噎,她连灌了半碗水才算咽下。
和小姐妹一块闲聊,当真不适合吃这个,虽然好吃。
元娘方才一直在认真听,所以刚咽下就立刻答话,提出质疑,“他一定能考上吗?”
徐承儿摇头,“科举一事谁能说得准。”
元娘两手一翻,直白道:“可不就是吗?这事是有分险的,一个不慎说不准得供他屡屡科考。”
徐承儿听了,忍不住捏着衣袖,迟疑道:“但他也很有可能考中,我舅父在郊县的书院做了多年先生,教过许多学生,对他赞不绝口。而若是不趁着他未中进士前定亲,后面恐怕就高攀不起了。”
“那就得看看他值不值得冒这个险了,若是品性够好,他便是不高中,未尝不是好人选。双亲具亡,你不必侍奉公婆,家境贫寒,再不能中进士,往后吃穿用度全仰赖你,免不得指望你家里扶持。”元娘思忖片刻后,娓娓道来,“而且他有举人功名,即便不能直接为官,也可以做别的营生。”
元娘托着下巴,眉头紧蹙,已经开始想法子了,“但要怎么才能试试这人的品性呢,说亲时的言谈举止是能装出来的,还是得知道他私下里如何才行。”
她拧着眉,连糕点都忘了吃,只捻在手上,急急思索。
徐承儿这时候凑过来,小声道:“我就是这般想的,所以才想和你元宵一块出去。
“我偷听到我爹娘和舅父谈论,元宵时,那个举人借住的远亲大官会在樊楼包一些雅间,让家里的亲眷庆贺,到那时,借住在他府上的同龄远亲们,会单独一桌,可以趁着那时候去偷偷瞧一眼
“我爹娘是断然不可能带上我的,只能私下里去。虽说瞧那一眼看不出什么,但我好歹记住他的长相,来日多偷偷查探。
“退一步说,宴席饮酒,最是能看出一个人的丑态。”
元娘没想到徐承儿的思虑这么清晰,显然已是盘算了许久,半点不见迷茫。
徐承儿手垫在底下,低头咬了口松黄饼,一口一口咬得很用力,松香四溢,味甘清正,奶黄的颜色,饼做成五瓣花状,表面印了波浪花纹,余味微微酸。
她直到咽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热闹的街景,语气幽幽,“我不想做第二个窦姐姐,稀里糊涂嫁了。”
徐承儿转过头看向元娘,手覆在元娘的手背手,稍稍用力抓紧,“你也是,元娘,你要为自己筹谋。我们小门小户不讲那么多规矩,只要不害人,不□□,为了终生大事,用些手段又如何?”
她握着元娘的手,说的情真意切,为此,甚至明显能察觉到她的指腹因心绪激荡而用力了些。
倒不至于多疼,就是好似抓住了元娘的心,真真切切让她清醒。
也许,自己真的该谋划谋划了,即便用着手段又如何?
没什么比自己过得好更重要。
汴京说规矩定是有的,但风气尚算开放,女子也能走街串巷摆摊卖东西,就是高门贵女,也不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们每逢年节都会出来喝茶玩乐,闺阁里作诗、喝酒、投壶、泛舟等,许多有趣的解乏游戏。甚至大多才情兼备,诗画不输男子,乃至能流传在外。
在两晋时,甚至流行父兄做赋,以夸赞炫耀自家女儿妹妹的天人之姿,斐然文采。
所以,元娘哪怕稍稍和他们有些接触交谈也无妨,说到底,她家也只是市井小户,若非王婆婆管得严,她有时也要在铺子里搭把手,见的客人有男有女。
除非她嫁的是公卿门第,否则并没有多大影响。
而以她家的门槛,又不可能可以嫁到公卿门第,所以没有苦恼的必要。
元娘也心思浮动,可即便是下了决心,她一时半会仍旧没有头绪,自己压根没有足够心仪的人选。
也不对,非说的话,也是有待选的,比如隔壁的阮小二,他好歹知根知底,除了头一回到这看宅子的时候起过口角,余下时候,三四年的光景,对她都是伏低做小,半点不敢大声。
还有一个俞明德,对她似乎有意,家境才学什么也不错,就是接触的不多,不知道人品是不是表里如一。
元娘的手无意识转着碗沿,眼睛放空,目光无焦距地落在地上。
提起这事,二人或思索或沉默,气氛多少有些沉默。
但要紧事还是得谋划清楚的。
说是要去偷偷瞧人,但是混进樊楼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俩恐怕得两人攒的私房钱都拿出来才能吃上一桌席面,还不是雅间的。
更遑论如何靠近雅间,而不被发现了,得有个名目。
得益于元娘家里开食肆的,这事最终还是没有为难到两人。
恰好王婆婆每日都会蒸许多馒头,到时候二人带个小点的篮子,用布包好,不叫博士看见,等进去点了酒菜,再偷偷混进雅间,拿着篮子,假装小贩偷偷叫卖,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事。
客人都不会觉得有异。
自来大酒楼都会有许多小贩提着篮子进去转悠,通常是不禁的,只有少数酒家不允,但像樊楼这样的大正店,能进去的往往得和小厮打交道,她们就不费这个功夫了。
毕竟又不是真的为了卖东西。
说不定还能借此看看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如何。若是个冲动易怒,动不动暴躁骂人的,那可得小心,一不小心就是李家大郎。
而且樊楼外挂栀子灯,也是能喊歌伎前来助兴弹唱的,若是好好听就罢了,若是喝酒露出丑态,在那动手动脚,同样不能嫁,没得浮浪好色,得病了可怎么好?
*
两人琢磨得仔仔细细,什么都想到了,元娘甚至连埋起来的一罐铜钱都挖出来了,就怕到时候一个不慎点多了付不起钱,想着有备无患。
两个人还对了口供,一块哄得自家长辈松口。
王婆婆要更不放心点,拉着元娘叮嘱了好半日,什么瞧热闹也不要冲散了,若是落单,别急着找人,可以在正店里等着,花钱雇闲汉跑回家里去喊人,别走没看到铺兵巡逻的巷子……
元娘都很耐心的听着应了,就是目光不自觉往外瞟,显然心已经飞走了。
最后,王婆婆还是让万贯跟去,否则她实在不放心。平日里头就罢了,元宵实在太热闹,人挤人,又在夜里,虽说每年这时候都巡逻得特别严,甚至官家还会坐镇承德门,带着妃嫔公主,以及肱骨臣子在上面观看百戏、相扑等。
若是百姓早点去占位置,靠前的人还能听到官家和嫔御的笑声。
今日可热闹得很,不仅是瓦子勾栏有表演,就连外头都有表演百戏的,还有烟火师,而且大街小巷全都挂上灯笼,让本就繁华、灯火通明的汴京,亮的胜过白昼,直晃人眼。
店家的灯笼也都换着各种花样,不是平日里板正普通的形状,大多换成了鱼尾能摆动的灯笼,甚至有龙、狮子,乃至会映射不同图案的走马灯。
元娘路上还看到一个比人还高的九层的树枝状大灯,枝条如火焰般,延伸盘旋,上面坐着文殊菩萨、青狮、白象等等,每一样其实都是一个灯笼,甚为壮观。
路上还能看到平日见不着的高门女子,她们有些甚至别出心裁,把灯笼当饰品顶在头上。
这是手艺精巧的工匠所做,把灯笼做得只有枣儿大小,在上头装饰了金银翡翠、耀眼宝石等,往头上一戴,醒目不已,若是几个人呆在一块,那街上都变得流光溢彩。
元娘一路走来心痒难耐,要不然有正事要办,她早流连其中了。
好不容易到了樊楼,樊楼今日也是客盈满座,好在樊楼够大,她们还是有位置坐的。
元娘看着满楼的人,禁不住感叹,世上富裕人那般多,怎么不能多她一个,想她和承儿还得倾尽体己,才凑够饭钱。
待到博士上来,元娘和承儿随意点了些菜,然后让万贯等在这里,二人按照私下商议的,徐承儿捂着肚子装作吃坏了,说要上许久的茅厕,说不准一个时辰都有可能,让万贯乖乖呆在这等,然后两人就溜了。
她们按照之前打听和研究的,没消多久就走到了雅间附近。
就是这雅间全都亮着,得在长廊左右听着看着慢慢找。
但那位大官名声大,他的家宴轻易就能探听到在哪,一连好几个雅间都凑一块呢。
元娘和徐承儿经过其中一间的时候,打眼一看,全是年轻男子,而且隐隐透出来的声音都是在商讨与科举相关,想来就是此处了。
二人才确认,门就被突然打开了,两个男子一左一右出来,身量更高些的男子道:“文修,你……”
文修?!
果然是他,情形紧急,元娘连忙把徐承儿挡在身后,抬头挺胸,试图让自己变得更高,好完全藏住徐承儿。
她的动作太快,倒是引起那个文修的注意,他想走过来,却被他身旁那个身量更高的男子给挡住了。
“文修,你的文章带了没有?”
文修一摸袖口,果然没有,他感激对方,请对方稍后,然后便重新进去屋里拿。
身量高挑的男子把文修的注意力转走,这才会过头看向元娘,语气甚为熟稔,似有愉悦心情,“又见了,陈小娘子。”
第48章 “魏官人还嘱咐了,天冷,若是事情办完了,不妨早日归家。”
元娘这时候才瞧清他的脸,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捂嘴,惊讶道:“是你!”
她放下手,提溜着有些重的篮子,抿嘴浅笑,目光明亮,“好生巧,没成想这么快又遇见了,你怎么会在这?”
就凭他在船上的吃穿用度,还有平素的做派,瞧着委实不像是得借住在别人家里的贫寒学子啊。
怨不得元娘好奇。
魏观未曾不悦,他待元娘颇有些看待年纪小的妹妹的宽容和煦,闻言只是浅笑,“今日元宵,与亲戚一道在樊楼庆贺。”
也许他属于和魏家有亲,但是不需要借住,因着家同在汴京而被请来的?
元娘隐约记得,他身边的下人,说他是举人。
这里头坐的一桌子都是举人,还得和魏家沾亲带故,虽然也有被魏相公瞧着不错资助的,但应该不至于全都是。元娘暗自想到。
元娘低眸,片刻后抬头,主动笑容粲然的解释,“真好,我要继续去卖馒头,就不耽搁你了。”
她倒不是不想和魏观多说两句,但徐承儿藏在她背后呢,文修进去拿东西,几句话的功夫怕就出来了,实在不宜耽搁。
比起寒暄,徐承儿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魏观早就注意到了她挎着的竹篮子,粗糙到只是简单磨了磨竹面,还有不起眼毛刺的篮子里,铺了厚厚的小被,隐约还能看到笼布一角,这些都是为了不让馒头太快冷掉。
连馒头都能被如此厚待,但是眼前的小娘子却只是穿着夹襦,里头即便穿再多的衫,也不及一件皮毛油光水滑的大氅来得避寒。
即便穿得臃肿,可是她人生得好,只显得憨态可爱。
就是……
寒风吹来,她的鼻尖红通通的,手也不断磨搓,想暖和一些,可指甲还是被冻得发紫。
活脱脱像是一只狮子猫,炸起毛,在雪地里,学着成人的模样,故作严肃世故,可却不自觉动鼻子左右嗅嗅。
想到这样的情形,魏观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比今儿一整日的笑容都要真实。
“你还有多少馒头?”他问道。
“啊?”元娘惊讶仰头看他,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有些犹豫道:“嗯,这,二十个。”
“我全买了。”
魏观看着元娘,眼神柔和,没有一丝刻意,好似是真的需要,并且实心感谢她,温言道:“方才,母亲还同我说樊楼的点心虽好,但过于繁复,倒是想吃些简单的蒸饼馒头。
“不曾想,正好遇见你。一块买了,也好叫其他人也尝尝。”
瞧瞧,不愧是魏观,即便是好心也绝不叫人心生负担,他总是能把方方面面都顾到。
但是!
这可是她用来掩饰用的,若是一口气都被买走,她等会儿还怎么找借口在旁边游荡,很容易就被发现目的。
元娘为难了。
若是拒绝……也很不合理,文修可在里面呢,要是被发现端倪可如何是好?
元娘一时想不出说辞,免不得慌乱了两分,不敢直视魏观,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张口欲言,又闭嘴,好半晌才道:“我,嗯,这……”
她眼睛眨得快了一些,犹豫着是直接给他,还是找什么借口,但这借口一时半会又想不到。
元娘目光不自觉盯着雅间紧闭的窗子,错落有致的窗格,隔着浆纸映出里面翻动的人影。
魏观始终看着她,她的面容,注意到了她的慌乱,以及她下意识望去的方向。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眼神深了一些,闪过猜测与了然。
元娘感觉不能再拖下去了,她看到有影子在动,而且是朝门前的方向,想来是文修快出来了。比起不能继续有借口在附近徘徊,还是徐承儿被发现比较严重。
“好!”
“还是算了。”
在元娘心一横,答应的时候,魏观的声音同时响起。
元娘愣住,疑问地抬头看他。
却见魏观面色歉然,“是我思虑不周,看时辰,母亲应与家中姐妹去了界身巷,若要送到跟前,馒头怕是已经凉了。恐怕不能尽数买完,你看,我买八个可否?”
柳暗花明又一村!
元娘怎么可能不答应?
她欣喜得笑出一口白牙,应得十分爽快,“自然自然。”
说话间,文修已经推开雅间的门,又阖上,朝二人走来。
文修身量较魏观要低一些,但不意味着矮,与其他人比起来还是中上的,但他祖上应该有江浙一带的血脉,面容要秀气一些,五官锐角少,温敦斯文,脸型也是偏向鹅蛋圆润。
就是有点……瘦弱?
但作为文人,这也不算什么缺点,大部分寒窗苦读都是消瘦的。想遇到一个身体比武将还好的,那才是异类,又或得是崖州、黔邕等偏远州地来的科考的举子,因为身体不好就死路上了。
而汴京本地的举子,相对来说,还是没有那么严苛的条件。也算是祖宗庇佑吧。
总之,他人整体还行。
非要说什么的话,元娘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像会打人的,承儿一瞪眼,都比他要凶。
还成!
单看容貌,承儿舅父的眼光甚为不错。
不过,当他走到魏观身边时,到底是逊色了些,原本瞧着不错的五官,稍显寡淡,很难叫人将目光再落到他身上。
其实也不单是魏观容貌更深邃貌美的缘故,明明魏观待人也算亲切,可他的气势就是无端要浑厚些,让人潜意识里隐隐忌讳,不太敢失态。
元娘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她来汴京三四年了,可接触的到底都是市井小民,最多有几个富户。
倘若王婆婆在,就能说出个究竟。
这是前呼后拥,奴婢成群,膏粱锦绣,用钱财权势生生堆出来的贵气。
所谓贵人,不怒自威,便是这般。
不管他再和颜悦色,有些不同也是改不了的。
文修一见眼前的场景,便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魏观不着痕迹地挡在元娘身前,他胸膛宽阔,身形高大,将她遮得严严实实,连片衣角都不曾露出来。
他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模样,但相比对着元娘的时候,脸上少了笑意,面色平淡,“恰好遇上有人卖馒头,我买了些,你帮我一道分予其他人吧。”
里头的人吃的可是山珍海味,要什么馒头?
这馒头是金子做的不成?
能比得上缝在羊肚子里烤出来的鱼味美?
但谁叫魏观是魏相公的独生子呢,他别说是在饕鬄盛宴里分给众人馒头,就是掺了砂砾的粥,众人也会边喝,边笑呵呵夸赞。
文修是不多话的人,没什么奉承,否则魏观也不会与他走得近。
闻言,他二话不说,应道:“好啊。”
半点也不计较文章才找到,为何不立刻去寻魏相公,还要先分馒头。他的脸上更是寻不出半点介意,显然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是个天生的好性人。
魏观这才转过身,他看着元娘,先是温和一笑,接着才问道:“如何算钱?”
“我这是玫瑰豆沙馅的馒头,玫瑰酱做不易,所以要稍稍贵些,一个得四文,八个是三十二文钱,您买的多,我算三十文即可。”
在商言商,一提起卖东西,元娘说话可算盘珠子似的,可顺了,每个字和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他微笑,“不必,元宵还要出来叫卖,委实辛苦,不涨些价已是好的了。”
魏观说着,从锦囊里取出四十文钱,递给元娘。
元娘收了钱,捡出八个馒头放进油纸里头,交给魏观。
魏观又转手给了文修,文修自然要先进门,他则在后走。
进去以后,门自是要阖上的。
不能瞧见里面的情形,元娘和徐承儿不约而同的失望蹙眉。徐承儿已经走到元娘身边,两个人相视摇头,决定先躲边上。
还未动呢,只见原本紧闭的窗扉忽而呀吱一声,被人打开。
窗户正正好映出胜逾周遭泱泱灯火的面容,似美玉,如舜华,叫人难以移开双目,一眼沉沦。
美貌的可怕,并不拘泥于男女,而在它本身。
难得的是他身上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气质,他与元娘四目相对,却不慌乱,而是微微一笑。
他身后有人询问为何开窗,他亦是不疾不徐的缓缓回应,“炭气重了些,散散浮热。”
如此作答,合情合理,没有人会好奇计较。
魏观开了窗,很快便回座位,不挡着视线,元娘和徐承儿得以窥见全貌。
很好,里头干干净净,没有歌伎舞乐。
桌边放在壶,还有散落的箭,想来他们之前正玩着投壶,而有人正吟诗,得益于开着的窗户,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原来是改玩飞花令了。
元娘凑近徐承儿,小声道:“那个穿蓝色衣衫,头绑灰色儒巾的男子就是文修,我刚刚看得清清楚楚。”
徐承儿也伸脖子探头,仔细打量,对外貌还是颇为满意的,“打眼一瞧,还算不错。”
“不过,他们看着都没有醉意,倒是见不到他酒后失态的模样。”
两人看了一会儿,等到他们二人有出来迹象的时候,便躲到拐角去。
直到看着他们二人走远,才算放下心来。
既然要看的人先走了,万贯又在外边等着,不好再耽搁,元娘和徐承儿一商议,不若先回去,横竖见过他长什么样,下回去魏府外出要经过的地等等看,总能瞧见,到那时再观察他每日都做些什么,会不会流连录事巷等地方。
没想到,才走出廊下,她们二人就被一个着白布罩衫,带青花布手巾的小儿子给拦下了,他端着托盘,恭敬询问,“您二位里,可有位贵姓陈的小娘子?”
被拦下,二人原本都有些慌,闻言,又定了定心,元娘站了出来,尽量不露声色,“我姓陈,但应与你无交集,莫不是寻错了人?”
小儿子能在樊楼打杂,自然是圆滑灵巧的人,当即笑嘻嘻道:“怎么会,您可认识魏官人?”
魏官人?
魏观?
想来是他,否则不至于这么巧,总不能恰好二人的姓都对上了吧?
元娘思虑了一瞬,才点头,“嗯,可是有何事?”
小儿子听到没找错人,放下心,笑得更讨好一些,“是魏官人吩咐的,让我们来寻您二位小娘子。这是他点的吃食,您二位可以在廊厅用,也可带回去用,过几日再还盘子与壶也可。
“魏官人还嘱咐了,天冷,若是事情办完了,不妨早日归家。”
这是魏观点了送她们二人的?
他处事周到,的确像是他会做的,照拂旁人。
元娘看向小儿子手上的托盘,是一个银制酒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有两盘糕点,都冒着热气。
小儿子很有眼色,立刻解释道:“这是玫瑰牛乳,最是解乏驱寒,吃一杯便暖和了。”
第49章 元娘是很喜欢吃玫瑰味的一切食物,譬如樊楼的玫瑰酥饼,便一直都深……
元娘是很喜欢吃玫瑰味的一切食物,譬如樊楼的玫瑰酥饼,便一直都深受她喜爱。
王婆婆年年除夕祭祀都买,就连她今日出来卖的玫瑰豆沙馅的馒头,其实也是王婆婆看她喜欢才做的,就是一连做的多了些。
本就不打算卖,是给元娘吃的,做多了便是打算分予邻里。
哪知道被元娘拿出来卖,倒是叫她赚了笔无需本金的小钱,阿奶定然是不会拿走这钱的,四十文够她明日去吃碗大鱼馉饳,还可以剩下钱,用来买承儿上回提过的荔枝壳、橙子皮、甘蔗渣、梨皮,这些可以用来做小四合香。
光是想想就叫人开心。
毕竟,对于上过一次樊楼的元娘和徐承儿来说,新年,不过是她们二人返贫的伊始。
她们不需要发放随年钱,荷包却空空如也,得重新攒钱。
这时候,每一笔钱都弥足珍贵。
再看看小儿子端的托盘,元娘心里不禁感慨,魏观可真是个好人。
改日要是阿奶带自己去大相国寺拜佛,她一定顺便念念他的名字,让佛祖也保佑一下他。
元娘在心里赞颂了一下魏观的人品,接着便抬头看樊楼里的小儿子,她道:“不必了,我们在廊厅有座,你给我就成,我自己端过去。”
这个机灵的小儿子却不肯,他讨好地嘿笑,腰半躬着,“那哪成,您是客,断没有叫客人自己端吃食的道理,叫掌事的瞧见了,我要罚钱的,您就怜怜小人吧。
“这也是小人的本分呢。”
看着个比自己还有大上好几岁的人,卑躬屈膝讨好,虽然他是笑着的,脸上的表情挑不出半点悲伤异样,但是注意到他熟练弯下的腰,冬日里还要为了方便做活而折起袖口在寒风里穿梭,手指冻得肿大,手背冻疮红紫。
很难不心软。
陈元娘本来就没什么非要自己端过去的理由,见状,抿了抿唇,“也好,辛苦你了。”
樊楼很大,能用凌空飞桥把数座楼相连。
从长廊向前走,经过数个雅间,门扉里光影浮动,饮酒声、琵琶声、歌伎清亮婉转的嗓音交错入耳,凑成了富贵迷人眼的樊楼。
里头用了许多的炭盆,点着红烛,暖如春日,黄灿灿的烛光就像是在被白日的太阳所照耀。
而屋外的长廊,同样悬挂了许多灯笼,夜里的寒风吹过,走廊边上吊着的竹帘障幕翻涌斜飞,底下系的铃铛摇晃作响,纵容着冷风吹打在人身上。
就连长长一串的朱红色灯笼也跟着摇晃,灯影明灭,照得人的身影时隐时现。
元娘跟在小儿子的身后走,她闲时低头踩住自己的影子,忽而抬眸望向热闹的雅间,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樊楼其实也很小,许多如小儿子亦或是她这样市井小民,若是想进来,要么竭尽全力勤勤恳恳,要么倾尽体己,凑够一顿饭钱。
她一怔的半息,纵使吵闹如此,樊楼外不绝的叫卖声,也能传进耳里。
有些是临街叫卖,有些是提着篮子想尽办法讨好楼里的小厮才进来了,不论哪种,都是尽着一切努力,勤奋生活。
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许多人御寒的法子仅仅是多穿几件单衣,到最后,臃肿得连抬手、呼吸都憋闷难为,寒风裹挟着雪花,落在他们的发上,脸与手都冻得发紫,甚至冻伤结痂。
可他们依旧对着每一个过路人笑着,问着,讨好着,这不意味着他们更低贱。
呼入胸腔的气冰冷刺骨,但都抵不过对往后日子的盼头,心头的热气能驱散一切寒风。
他们绝不可怜,而是在靠自己努力生存,奋力向上。
元娘想,自己方才想错了,樊楼,乃至汴京的富贵,靠的不是屋里享乐的这些达官贵人,而正是千千万在寒风中穿梭,叫卖不绝的小贩,才有了富贵迷人、繁华熙攘的汴京。
小人物的向上,才让汴京生生不息。
夜里果然容易多愁善感,等元娘被带到廊厅里的时候,棉门帘掀开,满屋光亮,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是浓郁暖风,扑打在脸上,骤冷骤热,元娘不禁打了个激灵。
真是,莫名有种重回人间的滋味。
一下子置身于繁华中,热热闹闹,许多人吃酒夹菜,有不少也是如她一般,不见得是多么富贵的人家,趁着元宵来尝新鲜的。
平日里省吃俭用,年节里总要舍得花钱。
元娘和徐承儿凑钱点了三盘菜,还有一个没吃过羹汤,这时候在加上两样糕点跟一整壶玫瑰牛乳,定然是吃不完的。
还好魏观吩咐过那个做杂活的小儿子,所以她们一会儿吃不完能带回家。
既然已经来了,而且还是二人忍痛把所有体己都凑一块才点的一桌饭菜,自然要吃完才能回去,否则岂不是白来一遭?
桌上只有一道鱼鲊是荤的,鱼鲊是鲜鱼切片后腌制,而后蒸熟发酵,发酵的法子各有不同,红曲、酒糟都可以,吃起来会有腌制后的特殊风味,变得鲜咸入味,甘醇浓郁。
若是加入春笋,再加了米粉和花椒等香料上蒸笼,就是笋鲊。
鲊的吃法多种多样,乃至有生食和半生不熟,以及全熟*的吃法。樊楼做的还算正常,像做洗手蟹一样,用酒腌制闷熟,就用了各种香料酱料,不加米和果蔬等。
真正做鲊的行家,还得数东华门何吴二家,他们做的鱼鲊可谓闻名天下,每年不知多少士人闻名而来,吃过后争抢着吟诗作赋。
另外两道都是素菜,加了点麻油,拌着香,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
元娘和徐承儿初一进来,被炭火烘得心里发痒,可身上的寒劲还是没过,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牛乳,喝的时候还是滚烫的,得吹一吹才能喝,随着牛乳入口,先是玫瑰香溢满唇齿,接着从喉咙到心口都是暖流,整个人打了个摆子,身上的寒意都被驱干净了。
“舒服!”元娘一饮而尽,喟叹道。
徐承儿也喜欢得很,手捂着装玫瑰牛乳的壶,烫的有些泛红,但也比手冰凉得刺痛要好。
她不禁道:“那位魏官人,真是善心,若非有他,今日我怕是得出糗。”
徐承儿先是感叹一番,接着把目光挪向元娘,别有意味的对着她笑嘻嘻道:“你同他是旧相识?我怎么不知道,快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身边有这样好的男子,怎的还发愁亲事,我瞧他家底颇丰,若是人品说得过去,也是良人呐。”
元娘才不应呢,默默把魏观送的其中一道乳糖圆子给分盛到两个碗里。
她们二人今晚急着出来玩,没吃着家里的乳糖圆子,这是元宵必须吃的一道点心。
倒不是说吃了就能延年益寿,但不吃不应景,这节仿佛白过。
徐承儿见了元娘的动作,注意到乳糖圆子,又夸道:“他还细心!”
元娘把其中一个碗往徐承儿那一推,故作严肃道:“什么跟什么呀,只是见过两回,比生人稍稍好些。嗯,主要是他人不错,我当初能平安到汴京,还多亏他的善心。”
徐承儿果然起了好奇心,不再说些情爱的话揶揄,凑头过去,“你仔细说说。”
……
元娘仔细把到汴京前的晕船,以及后来巧合在学塾遇见,他帮着引路的事都说了。
两个人边说边吃,很快就把各自碗里的乳糖圆子给吃完了,菜也夹了许多口。乳糖圆子总归是大差不差,无非是里头包着霜糖与芝麻,但樊楼可不同,虽然他们比不得小食肆专精一味,却能把菜肴做的名贵繁复。
所以,乳糖圆子边上还浮着一朵朵酥柰花,这酥柰花是用水牛乳煮开后,在擂钵里不断搅打,最后得出来的一团雪白酥油,再将其做成小小一瓣,合在一块变成酥柰花的样子,许多多酥柰花漂在乳糖圆子上,光是卖相就难以出其二。
制时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但成品极为好看,颇受闺中女子青睐。
同样,其价亦是不菲。
至少在沿街摊贩那是买不到的,非得是樊楼这等大正店才会有。
元娘先是玩了一会儿,拨动碗里的汤水,叫酥柰花在水面浮动,甚为好看,接着才舀其来尝。
嗯!
元娘眼前一亮,她喜欢!
甜甜的,口感绵密如膏,却一抿就化,浓浓的奶香,但没有半点奶腥味。她喝过牛乳,二者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些酥柰花已经有些化了,融入乳糖圆子汤里,连带着软糯外皮的乳糖圆子都染上奶香。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乳糖圆子!”元娘拿着勺,品着酥柰花的香甜奶味,衷心夸赞。
徐承儿也附和道。
剩下一碟包子她们实在没肚子吃了,连带着鱼鲊一块放进食盒带回去,打算等明日热着尝一尝。
瞧瞧天色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虽说平日夜市都能到四更天,元宵这日更是彻夜欢庆,天光破晓灯火才熄,但是元娘和徐承儿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实在不宜在没有长辈陪同下,在外流连太晚。
三人一块结伴回去,回去时还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拿着花灯喜笑颜开的路人。
不过,她们住的巷子前的街上,大部分铺子依旧是关门的。
一般能通宵达旦的还是酒楼、茶肆居多,以及瓦子里的商贩,三及第巷附近做的还是白日生意,并不凑这个热闹。
元娘和徐承儿到巷子的时候,倒是不暗,怎么都能看清路,但也没有瓦子那些地亮堂。
所以猛然一瞧见蹲守在巷口的阮小二,三人都唬了一跳。
还是阮小二眼尖,先认出了她们,急忙说明自己的身份,这才没出闹剧。
他应该在这站了许久,雪落了满头,身上的衣裳也被雪浸湿了,手冻得通红,直往袖子里揣,但他抱着的食盒却片刻都舍不得往地上放,想用身上的暖意捂着,别叫它凉得太快。
阮小二一见着元娘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巧,我没想到刚一来就与你们遇上了。”
“对了!”他忙不迭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食盒往前递,殷切道:“我今日经过东鸡儿巷的郭家圆子铺,他们家没什么人,我想今日是元宵,买了些乳糖圆子,不成想买多了,不如分予你们吧?”
元娘和徐承儿对视一眼,她们出门和回来的时候,都经过东鸡儿巷前边的街,郭家圆子铺的生意一惯好,又正逢元宵,那队都排到后头街上去了,怎么可能没人。
但是却不好拆穿。
阮小二的目光一刻不离元娘附近,却不敢直视她,只是偶尔才敢抬眸。
他笑得热烈,不错眼的看着她,语气卑微,近乎恳求,“元娘,嗯,你和承儿的都有,我都买了,既然正好遇上,收下好不好。”
第50章 元娘,竟然肯驱使我!她人真好,真善心!
雪花纷飞,彼此靠近的元娘和徐承儿对视一眼,她们不愧是玩得最好的姐妹,轻而易举就领会到对方眼里的意思。
就如同关键时刻,元娘会愿意为了徐承儿挺身而出,挡住她不被文修看到,甚至花光自己的攒下的钱一样。
徐承儿也自觉义不容辞,要为姐妹挡红鸾。
她先开腔,上前半步,笑吟吟的,但眼里防备的意味颇浓,近乎皮笑肉不笑,“真是多谢你,还能想到我们俩,不过,方才在外头,我和元娘已经吃过晚食了,各吃了一大碗的乳糖圆子,今日定是没有余力再吃一碗。
“真要是吃了,怕是也得涨肚子,夜里发作起来,好心也不美了。”
谁生的像谁,徐承儿看似言笑晏晏,但举手投足颇有惠娘子待无理之人时,刀枪不入的坚定果决。
人笑着,态度没有半分退让。
阮小二原本举着食盒,做递向她们的动作,徐承儿说完甚至上手轻轻一推食盒,又把它推回阮小二怀里。
“无福消受。”她道。
阮小二从小跟着他兄长学习武艺,这几年渐有所成,在外也算不好惹的性子,可是回到三及第巷,大家都是从小一块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父母都有交情。
像徐承儿比阮小二还要大点,小时候得喊她姐姐,甚至见过他小时候光着屁股撒尿。
她从小做事就利索爽快,附近一片的爹娘们都放心她,所以没少带底下的孩童,一块吃吃喝喝,排排坐着玩泥巴。
阮小二是没法对她发火的,甚至偶尔遇到她发火,也只能听训。
于是,闻言,他丝毫没有恼怒,只是低下头,眼睛盯着被雪掩得湿漉漉的地面,语气惋惜懊悔,“是我不好,送的太晚了。也是,夜里不该吃乳糖圆子,糯米不克化。”
他生得还是有几分俊俏的,不似文人温润,而是凛冽如风,眉骨深,很是英气,又是少年人,天生的意气洒脱,如骄阳,胜擎苍。
故而当他低落时,周遭落雪纷纷,雪花散落在他的眉毛、发丝,融化浸透在衣襟里,便像是永远不知疲倦奋力摇尾巴,向人类示好的大狗,低着头,垂下尾巴,呜咽一声,沮丧不已。
不说喜不喜欢,只是心里免不得升起怜惜。
觉得有些酸酸涩涩的滋味,在挠着心肝。
徐承儿都在想自己说话是不是重了点,与元娘互相对视,交换情绪,犹豫着要不就收下算了。
瞧着怪可怜的。
一碗乳糖圆子而已,应该也不会叫他想多。
这样的念头才出来,才用眼神交换完彼此意见,正准备开口呢,只见阮小二忽而抬头,眼神又恢复活力,眉宇飞扬,整个人透着股欢快劲,又是个朝气蓬勃的好少年。
“那明日你们想吃什么吗,我明日一早要跟着我娘去五岳观,会经过横街北面的太学,那儿早市的吃食多,离得远,你们不常去,可以尝个新鲜。”
他的脸上已经完全不见方才的沮丧失落,反而跃跃欲试,脸上又是笑得牙不见眼。
只能说,少年人的精气神真好,元娘甚至猜得到,倘若她说现在就想吃五岳观附近夜市卖的鱼兜子,他会毫不犹豫即刻迎着夜色,在漫天风雪中赶路前往。
并且,一路上他都是喜滋滋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恐怕他今夜真的得辗转反侧,难过失落到睡不着。
横竖他问的是两个人,说出去也不算什么。
在徐承儿询问的目光中,元娘点头笑道:“那多谢啦。”
徐承儿见状,立刻跟着说好。
在元娘答应的那一刻,阮小二不敢置信到忘了吸气,整个人犹如被施了定身术,再被忽然解开,眼神一瞬间蹭亮,好似瓦子里烟火师放的焰火照进他的眼里,笑容掩都掩不住。
这时候,纵然说再多的话,他怕是都听不见,满心满眼沉浸在喜悦中。
元娘,竟然肯驱使我!
她人真好,真善心!
阮小二的胸腔里溢满欢喜,恨不能手舞足蹈,去挑满两个大缸的水,奈何汴京繁华,三及第巷地段好,家家户户都有竹笕,能引水到家中,用不上出门排队担水。
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阻拦自己不去翻几个跟头,做些举手庆贺的动作。
只一味的傻笑。
欢喜不已。
还是徐承儿看不过去,在他眼前晃手,愣是把他喊醒,然后毫不生分的提出一大串的要求。
什么宣泰桥槐树下边的徐婆婆胡饼,还有宜男巷往里数第三座宅子卖的炸蟹,等等。
阮小二自幼习武,对外人时,或多或少有武人的急脾性,容易不耐。但是对自家人,还有从小一块长大玩伴们,则是另一副做派。
对于徐承儿稍显过分的要求,阮小二都答应的很干脆,没有半点勉强不愿。
好脾性的一一应了以后,他将目光投向元娘,搓着手,期期艾艾道:“元、元娘,你呢?不必怕我辛苦,我明日闲的很,便是离五岳观稍远些也无妨,我年轻力壮,阖该多走动,松松手脚。”
“我……”元娘倒是没什么想吃的。
她稍作思量,半晌才有了主意,“你既是去五岳观,不妨给我带点五岳观的素酸豏包子吧,我觉得还挺好吃的,别的馒头店很少有这个馅,不同寺庙道观的味道也不同,最好吃的就是兴国寺和五岳观了。”
“成!”阮小二应得很快,拍拍胸脯,朗声道:“交给我便是。”
“你不要别的了吗?”他眼中满含期待,仿佛在说,快喊我跑腿吧,求求你,快喊我跑腿吧!
奈何元娘心硬如铁,丝毫不为所动,摇头拒绝了。
当然,也有他对着她的时候,总是这幅样子,元娘已经看习惯了的缘故。
既然事情说完了,阮小二再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他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还不忘喊元娘和徐承儿快些进去,外头下雪,天冷着呢。
他快到巷子拐角了,回头看见元娘和徐承儿还站在原地说话,不由得奋力摆手,与她们示意分别。
元娘颔首笑着,徐承儿喊他快点走吧,看着点路,别雪天里摔着,明日就不能去五岳观了。
一听徐承儿这么说,跳脱的阮小二当即目视前方地走路,是平日少有的板板正正。他摔不摔不重要,万一不能去五岳观给元娘带素酸豏包子可怎么好?
她若是失望了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他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下脚的每一步都踩实。
徐承儿看着他骤然变换的身形姿势,不由得捧腹而笑,揶揄道:“好一个痴情的,元娘,我到如今都想不清楚,他既是喜欢你,怎么头一回见你还敢笑你,真是琢磨不清心思。”
她手肘捅了捅元娘,眉飞色舞道:“要是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他也如现在一般,同你恭恭敬敬的,不叫你初时就讨厌他,你如今可会喜欢他?”
元娘无奈地捧住徐承儿的脸,搓呀揉呀,好叫她不能继续哈哈笑,“你再笑我,我下回不陪你出去了,看到时候再撞见那劳什子文什么的,谁挡在你跟前!”
元娘昂起下巴,半凶悍半骄傲的道。
“我怕了你了。”徐承儿忙告饶,“我可少不了你,还请元娘你大发慈悲,宽宥了我吧,下回我还得靠你呢,才见了一回哪能看出什么。”
元娘对自家小姐妹自来好性,哪会真的计较,当即睨了她一眼,故作高傲道:“成吧,但你得陪着我把小四合香做出来。明明你是先与我说的,怎么能先同舅家表妹做了一遍。”
“真是,真是!”元娘本来只是随意提个要求好借坡下驴,结果说着说着就满腔委屈,气得直跺脚,话都说不下去了。
本来就答应了和她一块做小四合香的,从徐承儿回舅家起,她就心心念念的盼着,结果承儿竟然先和舅家表妹做了一遍,那和她再一块的时候,岂不是会觉得无趣?
元娘环抱住承儿的手臂,骄横道:“我不管,到时候你陪我做小四合香的时候,不许说无聊,不许说你表妹做的比我好!”
她与其说是骄横,倒不如说是在撒娇,恼的是最要好的姐妹心里兴许有别的人更重要。
徐承儿摸摸她光滑柔嫩的脸颊,一眼看出根本,哄道:“不会的,陪我们元娘,别说是做小四合香这样有趣的事,就是一块发怔我都喜欢。”
元娘果然被哄好。
小娘子的心思就是六月的天,动不动就晴了,好哄得很。
虽说元娘平日里挺聪明的,又会说话,但到底也是年岁不大的小娘子,性子里还有点幼稚,爱计较小姐妹是否喜欢我多一点。
临分别前,元娘看了看左右,靠近徐承儿,头凑得近近的,“其实,与阮二头回见面笑不笑我无关,太熟了,就是生不出情愫。”
她这是在回答徐承儿前头问的话呢。
徐承儿不经心,顺口回道:“那有什么,真到了成婚的时候,寻个不喜欢的也比遇到个李大郎那样的好。”
到底已经有些晚了,有话明日说也是一样,不好在门前继续依依惜别,两个人各回各家去。
灶上,一回来就进去的万贯已经把锅里的热水重新烧好了。
天冷,自然不可能日日沐浴,可是洗漱总是要的,走了那么久,泡个脚再睡,夜里能睡得香一些。还有汤婆子里也得灌热水,这些可有得忙。
元娘收拾妥当后,才上床榻入睡。
天边的圆月焕发柔和光辉,匀着雪面,照在大地上,变得更亮了些。
但对于灯火通明,昼夜相同的汴京来说,没甚差别。
第二日,元娘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到灶上舀热水,到了院子,只有灶膛微弱的昏黄火光照出来,风里沁着丝丝凉意吹来,元娘才发觉,不是天未亮,而是下雨了,才叫天色更昏沉了,黑黢黢的,压抑在人心头。
元娘赶忙进灶房,因为烧着柴火,屋里挥洒着暖黄光晕不说,也要暖和许多,尤其是靠近灶膛的地方。
她伸出手,对着锅盖上冒出的白气烘,冻僵的手一下就暖和起来,但是也酝起一点湿意。
元娘忍不住抱怨,“怎么今日天这么冷。”
王婆婆正翻看面发得如何了,闻言,悠悠道:“立春都过了,等雪化完,天就回暖了,急什么?”
元娘这就不说话了,把木盆里的水兑到微微烫手,就端出去洗漱了。
待她全都收拾好,重新进灶房里的时候,王婆婆把铁锅里蒸好的几盘取了出来。
打头的一个就是元娘昨日带回来的馒头,边上则是鱼鲊,好好的生吃的鱼鲊愣是被蒸熟了。口感兴许比不得昨日,但是因为放了许多香料,闻着倒是香气勾人,是茴香和花椒等解腻不俗的香味。
王婆婆让元娘端去堂屋边上的桌上,前边铺子里万贯和雇来的一个梭糟娘子已经在忙活了。
王婆婆自己用过早食,也要出去搭把手。
店里没个主心骨可不成。
人难么多,全靠她把着才不乱。
饭菜端上去以后,王婆婆把正在苦读的陈括苍和屋里不知做什么的岑娘子给喊了出来。
元娘已经起得够早了,可算起来,她还是家里最晚醒的一个。
看着吃饭还在眼神发直,明显是在寻思课业的陈括苍,元娘不由得感慨,有她弟弟这样的毅力,必定做什么都能做成。
其实她也是个勤奋的,奈何不是男子,不能考科举,她读书只能用以明理,不能带来功名,失了些埋头苦读的心念,否则,也可以和犀郎比着谁更勤奋了。
在她随意放飞思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时候,王婆婆拿着手里的馒头,吃了两口,忽而神色差异,瞥了眼元娘。
“没成想,你倒是富裕,攒了不少体己钱,非但吃得起樊楼,还点得起这个。”
元娘晨起初醒,人还有些怔怔然呢,迷迷瞪瞪的,反应得也不太快。
她诚心道:“没多少。”
王婆婆只当她谦虚,没料到按孙女平日里该吃吃喝喝都不落下的行径,倒可以攒下钱。
不过,昨日去一回樊楼,怕是也都花完了。
元娘只以为王婆婆是听进去了,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否则怕要道一句冤枉了。
她和徐承儿是去了樊楼,可却只点了三道菜,穷酸得很。
正常去樊楼,即便是两人,即便是坐大堂,那也是得摆上三副碗筷,决不能缺了酒,还得连果脯、冷热菜都有至少点上八大碗的。
真要是按那个规矩点,就是全挑最便宜,她们俩也付不起钱。
只好做个显眼的臭穷酸了。
但,元娘瞧着阿奶似乎是在吃了昨日带回来的馒头才这么说的,便也拿了一个。
其实很奇怪,魏观点的牛乳也好,乳糖圆子也好,樊楼都做的有点巧思,想尽办法把其变得名贵,可这馒头瞧着就是圆圆一个,也未点个金箔什么。
怎么看都是个平平无奇的馒头。
元娘很快就想出来缘由,昨日馒头刚端出来的时候,直冒热气,必定松软好吃,关键是烫呼呼的吃了容易暖和。
不怪她这时候不聪明,刚起来不久,人还恹恹着呢。
直到元娘顶着好奇心咬了第一口,才察觉出不同,怎么这么鲜呐。
又鲜又甜,香味直往唇齿里窜。
她又咬了一口,才察觉出不对,这馅不是肉,也不是豆沙甜腻的味道,反而入口很弹,鲜鲜的,细细品味一番,还有股熏制的咸香。
就元娘连猜带尝发现馅料里至少有鲜虾、火腿、瑶柱和鸡肉,以及茴香等的香料。
天爷啊,这也太好吃了吧!
顾不得烫,元娘一连咬了好几口,简直是囫囵吞枣,都没怎么嚼,也没细品味道,就觉得很好吃,惦记着唇齿留存的香味,一个馒头就没了。
元娘禁不住又拿了一个吃了起来,这回她克制着,吃得很慢很慢,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是一下就吃没了。
“樊楼,果真不同凡响!”元娘算是窥见了樊楼的一点风采,由衷夸赞道。
看着她全然一副被樊楼震惊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王婆婆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真正奢靡好吃的……”
王婆婆本来想说的,但又戛然而止,既然不能让她想吃就能吃到,何必讲了叫孩子心心念念的搀着。
她不理会元娘好奇的发问,自顾自喝着粥。
被问得烦了,王婆婆才不耐道:“食不言寝不语,不许说话!”
元娘只好瘪嘴,忿忿咬着馒头,明明方才阿奶自己也说话呢,合着规矩长辈都不用守,全是用来管她们的。
*
吃过饭以后,王婆婆就去铺子前头忙活。
陈括苍则去学塾了,他自来去得早,可以多温习温习功课。为此,不少先生都十分喜欢他,觉得他天资聪颖不说,还勤勉,来日必是可造之材。
陈括苍早去自然也是含着后一个目的,能多点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有时候,师长的喜爱,会在不经意的地方有所作用。
他上辈子就走的仕途,名声多重要,自是不必多言的。
全家人都各司其职,但这样一来,元娘一个人待在阁楼里,便多少孤寂了点。
她把书拿起来背,又练过几张大字,还自己陪着自己下了盘棋。
平日都是这样过的,最多是有徐承儿陪着,一块出去玩乐。
今日不知是否是因为昨日玩得太过,倒叫元娘不好静心。
她待得无趣,干脆到了前边铺子里想帮着干点活。
元娘才走出去呢,背着手,眼睛左右巡视,想找找有什么活要忙,却看见她们家雇的梭糟娘子,在给客人上菜,那个男客的手似乎搭在了她的褙子里头。
嗯?
元娘怕自己看错,又凑得更近了些,那个男客的的确确是在轻薄她们家雇的梭糟娘子。
那梭糟娘子是个年轻妇人,夫婿早几年战死了,偏偏又生了五六个孩子,一家子都指望着她,白日要给元娘家的铺子做梭糟娘子,给客人端茶倒水,到了午后,则去做浣洗婆,挣两份钱。
王婆婆觉得她可怜,常常接济,把油饼店里剩下的一些吃食叫她带回去,给那些孩子吃。
竟敢这样欺负人!
看做梭糟的孙娘子的神情,便知不是头一回,她还在避开,可男客嘿嘿笑着,非说她摆的位置不对,硬要她凑近些,然后手便继续搭上。
元娘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抄起一个碗就往男客的手上砸,准准砸中,“要死的杀才,欺负人欺负到我家来了。”
陈元娘的准头好,她可是个玩投壶从来拔得头筹的人物,这么点地方,砸他易如反掌,只把他砸得呜呼喊痛,捂着那只手,面容扭曲,脸都红了。
他把手夹在双腿里,另一只手指着元娘,“你、你个……”
中年男客都没能把话说全,闻讯而来的王婆婆就冲上来了,她一看咬唇不敢言的做梭糟的孙娘子,还有满脸怒气的元娘,已经捂手的男客,哪有不清楚的。
她当即发疯,冲上去给中年男客的脸扇了两大耳瓜子,那男客就一只手是好的,也不知道是该先捂另一只手,还是自己肿起的脸。
这个老虔婆,力道怎生如此大!
他还来不及口出恶言,王婆婆直接往地上一坐,捶着地嚎啕大哭,“天杀的,我们一家子孤儿寡母清清白白,做点苦活,还有没有天理,要遭人欺负。”
这可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旁的人都顾不上吃食,全围上来看热闹。
谁能舍得有现成的热闹不看?
实在是王婆婆的动作太快,众人围上来的时候,只见到一个老婆子在哭,旁边是身为苦主的年轻妇人,再边上,是个气得七窍生烟的漂亮小娘子。
中年男客是另一条街做诸色杂卖铺子的,家里自然有点余钱,奸淫掳掠不敢,但就是毛手毛脚,去各家食肆酒楼都爱对梭糟说些荤话,不时亲香亲香。
平日都没甚事,偶尔遇上不肯恼了闹出来的,他仗着自己是男子,反泼一盆污水在梭糟娘子身上,最后吃亏的只会是对方。
今日,一时不慎,他反应过来后,立即道:“呸,是这贱妇先勾的我,她说她夫婿死得早,身上……”
还不等他污言秽语说完,地上坐着的王婆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给了他几个耳刮子,打得他耳朵嗡鸣,然后扯着他的衣裳,全然苦做派,大哭道:“天爷啊,有没有活路了,这泼皮想轻薄我家梭糟,还要打我一个糟老婆子。”
元娘也站出来,指着他,“我亲眼见到的,是他有错在先!”
周围聚了许多人,因着就在附近,有几个知道他的德行,都跟着议论,指指点点。
这热闹太大,牵着马刚回来的阮大哥见了动静,把马一栓就上前来。恰好有个阮大哥的朋友早就到这吃早食,这时候见到他,亲热凑上前,跟着说:“这家人可真厉害,我本来想帮忙,却发现她家老妪是个凶悍的,阮大哥你我先等等,叫那厮多吃些苦头。”
阮大哥也没想到自家的邻居如此厉害。
引来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还有只是经过的人。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好友,也跟着近前瞧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客不肯认,还想泼脏水,张嘴就道:“你一个小娘子成日里抛头露面,还不知私下里是什么德性,我说你同她都和我示好是为什么,原来是想讹钱。”
他话才落,年轻男子的好友冷峻严肃的声音响起,“轻薄良家妇,空口白牙构陷她人,你可知到了开封府是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