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些,探春时,许多郎君和小娘子都能出城,指不定便遇上良缘了,你可别不放在心上。”
“没事,我阿奶肯定记着,她定然都安排好了,左不过我明日问问她。”
……
没一会儿就闹腾累了,也再没闲聊的劲头,她们都迷迷糊糊半阖着眼,毕竟白日里都折腾过一番了,早已是身心俱疲。
但元娘还有一件事始终记挂着,纵然困得都睁不开眼了,口齿含糊不清的问道:“明日、明日早食吃什么?”
徐承儿眼睛都已经闭上了,勉强听见点,直嗯了许久才硬扯出些心神,含糊说道:“打旋罗吧!”
*
所谓打旋罗是元宵前后常见的。
因为乳糖圆子和焦都是元宵节必吃的节令食物,而打旋罗就是在青伞下支一个架子,架子边上挂梅红金缕小灯,里头炸着焦,随着摊主人敲鼓,锅里的焦*便会跟着鼓点旋转,这才有了打旋罗的名字。
焦像是实心的小丸子,也是种蒸饼,炸过以后金黄酥脆,吃起来又烫又脆,还能观赏炸时的有趣动静。每逢元宵,家家户户的小儿都最爱吃这个,故而大街小巷都是摆摊卖打旋罗的小贩。
不要低估汴京小贩们的智慧,他们往往还会兜售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这些。
大多是与节日相关,也能叫孩童与闺中的小娘子买了去顽。
不过,元娘到底是没有吃上打旋罗。
在她俩还没醒的时候,惠娘子就来把女儿薅回去了。
因为徐家有亲戚要来,得把徐承儿早点喊回去梳洗,否则到了见客的时候,人家一问,你家大娘呢?
惠娘子指着隔壁说,在那日上三竿睡懒觉呢。
丢不丢人!
与其在亲戚间丢人,倒不如立时来抓徐承儿回去,顶天是叫陈家人看点热闹。横竖王婆婆一家都是个好的,没见多嘴多舌过,两家人关系又不错。
最后,睡梦中的徐承儿被惠娘子硬喊了起来带走,元娘那点子惺忪睡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把被褥蒙头一盖,来回翻身,到底是没法再睡下去。
明明昨夜睡得晚,还困着呢,就是莫名精神抖擞。
她猛然坐起,重重叹气,认命的起来穿鞋,瞅一眼外头的天色,天空还有薄薄乌色,显然早得很呢。
元娘下楼的时候,万贯正在从缸里打水,准备放到灶上烧开。
难得能在这个时辰见到元娘,万贯都愣了愣,直到元娘进去灶房以后,才反应过来,放下桶跑进去道:“水还没烧呢。”
纵然来了这个家这么久,万贯还是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的。
她十分愧疚的说:“是万贯不好,活做得太慢,小娘子您都起了,水也没烧好。”
她垂着头,越说声越小,羞愧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放。
元娘是个心粗,自己都刚吃饱饭没几年呢,犯什么去刻薄为难别人。她说:“哦,那正好,烧水的时候我还能在灶膛前暖暖手,你是不知道,后半夜炭盆就熄了,可冷了,我手脚都冻僵了!”
元娘自顾自的说,万贯脸上的紧张也渐渐散了,小嘴一抿,生出几多欢喜,殷切地添柴烧水,时不时问元娘火够不够大,暖不暖和?
还找来了栗子,问过元娘以后,往里头一放,边烧火边烤栗子。时不时能听到噔硌的声音,是栗子被烤得外壳爆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烤栗子的香甜气息。
元娘洗漱后,正好能吃到烫呼呼,又细腻甘甜的烤栗子,吃起来还有点火烤的烟熏香味。
元娘熟练地咬开,啃栗子,像只冬日里吃存粮的小松鼠,可爱不已。
她边吃边走出院子,从小门出去,因为阿奶平日里是把铺子和后面的院子的门给关起来的,等到把铺子关了才会把走那道门做点琐事,夜里又是锁起来。
虽说日常进出麻烦些,但也好过有被外人闯进来的风险。
来日便是说亲事,也好听点,尽管家里开着铺子,却从不叫孙女抛头露面,真正的娇养长大。
元娘到铺子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因为冷,周遭仍旧雾气浓重,透出丝丝缕缕的凉。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她进铺子时,灶上蒸笼烟气袅袅,阿奶和阿娘在铺子里揉面团做蒸饼。
因为昨日的事,王婆婆特意放了孙娘子一日假,所以今日她们就要稍忙些。
王婆婆得一边管客人,一边帮着岑娘子,万贯还得等家里的活做完才能出来帮忙。
元娘想了想,挽起袖子准备帮忙做活。
她才走近呢,惨遭阿奶无情一拍,白皙的手臂浮起胭脂色红痕。
阿奶泼辣的嗓音填满整个屋子,“你个死没脑子的,哪家好小娘子露胳膊露腿,要找亲事不要?家里指望你挣这三瓜两枣?”
生性温顺的阿娘默默给她揉伤口。
“快到探春的日子了,买两身鲜亮衣裳。”阿奶扔下沉沉的小钱袋,没好气的继续说,“你如今啊,找个好夫婿才是要紧事。”
元娘丝毫不恼,只顾抓紧把钱袋塞进袖口,松鼠似的连连点头,对着阿奶装乖卖巧。
嘿嘿,她就知道,不论大事小事,阿奶都操着心,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落下些什么。过些时日出城探春的事,阿奶也一直记着呢!
在元娘拎着小钱袋欢欣不已的时候,旁边坐在桌边,时不时帮忙端茶倒水,好不容易闲暇下来,正看书温习的陈括苍听见了。
正好时辰差不多,他合上书,一板一眼放进书箱。
他和那些同年岁的孩童不同,行事板板正正,也不需要人收拾,自己的屋子、衣裳都收拾得很齐整,甚至衣裳的边都要朝着一边,有自己的偏好。
每日也都起得很早,从不需要王婆婆去喊,和巷子里其他爱懒眠的孩子完全不同。
而且起来以后,先洗漱,接着便是打五禽戏,练呼吸吐纳。
配着他少年老成,从不玩笑的性子,王婆婆有时候都在想,这孩子是不是投胎的时候没忘干净,倒不像她孙子,像她同辈的人了。
但她是看着孙子出生的,只要投了胎,就都是她的孙儿。
所以王婆婆也从不干预他,这个向括苍神君求来的孩子,只要能平安活着,便是大幸。
而此刻,陈括苍走到几人跟前,板着脸道:“阿姐不必担忧,我努力进学,来日高中为你和阿娘挣诰命,不靠外人光耀门楣。”
他年纪还小,十一二岁的模样,还未摆脱稚嫩青涩的模样,甚至连头上都还绑着两个圆丸子。
但他的目光坚定,说的极为郑重,掷地有声,是真真切切这样想的,并且以此为己任。
身后的王婆婆和岑娘子都还没有反应,倒是元娘,稍愣了一瞬,很快就展颜。
她极为欣喜,嫣然含笑,上前抚了抚幼弟的头,“我们犀郎定然能高中,阿姐等着那一日,到时候我便是状元的阿姐,天爷呀,那得多威风!”
陈括苍乍然被姐姐摸了头上绑的圆丸子,不免有些不自在,但听着她不加掩饰的信任,紧紧抿起的唇似乎又翘了起来。
还是王婆婆打断了元娘的遐想,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耐道:“好了好了,你先让开再说,犀郎去学堂要迟了。”
元娘熟练地摸摸自己的额头,瘪嘴道:“知道了知道了。”
这才让开,目送犀郎离开。
等他走了,王婆婆又开始催,叫她赶快回院子里去,等时候晚一点的时候,到街尾的王记成衣铺量尺寸,自己已经把布料送去了,若是看见什么合身的衣裳也可以先下定金,回头自己去给钱。
王婆婆发话了,元娘只好乖乖照做。
她走小门进了院子里,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读了会儿书,然后才去成衣铺做衣裳,是当初退婚送来的料子,富贵人家一出手,对小门小户而言,便是极体面的了。
为她量身的娘子直夸那布料好,颜色鲜亮衬小娘子,没个七八贯怕是买不着。
最后道:“王婆婆可真疼孙女!”
元娘笑笑,随口附和。
她也不能讲这布料的来历。
不过,她私心里其实觉得这婚退得挺好,能用一桩婚事,换来如今的日子,怎么想都划算。
待到量完,成衣铺的娘子说得等几日,总之是会赶在探春的日子之前做好的。
元娘已经开始期待探春的时候了,往年她年岁太小,阿奶不让她去凑那份热闹,今年可算可以和承儿一块去!
到了下午,徐承儿的亲戚走了,两人就凑一块在徐家医铺里,看着徐家阿翁酿酒玩。
忽然,徐承儿目光落在窗外,咦了一声。
元娘疑惑的看向徐承儿,却被她拉到边上。
“刚刚走过去的人好像有些眼熟,是不是魏观?”
元娘探头看去,恰好看见他站在自家铺子前。
奇怪,他来做什么?
第57章她心一揪,一道身影正好挡在身前,他胸膛宽阔,身高伟岸,完全挡住了可能溅起的瓷片,和行脚商人气急败坏而凶恶的面容。
徐承儿顶了顶元娘的肩膀,碰得她醒过神。
元娘转过脸,却见徐承儿笑容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是什么叫我们元娘看入神了?”
“是总能瞧见的枯树枝呢,还是日日走过的石板路,都不是,哦!莫不是……走过去的某个俊俏郎君?”
“还是个姓魏的郎君!”
徐承儿有分寸,后面两句话说的很小声,只有她和元娘能听见,就是说的时候笑语嫣然,朝元娘挤眉弄眼,隐晦之意溢于言表。
元娘有些恼了,小脚一剁,“才不是!”
“我只是好奇。”元娘嘴巴嗫嗫,看着就像底气不足的样子。
但她真的只是好奇,就是在承儿揶揄的灼灼目光下,不知怎么就大不了声。
原本承儿就常把她和魏观凑一块提,这下定然是要误会了,元娘干脆破罐子破摔,也懒得多解释什么,只道:“我要回去看看。”
哪知道徐承儿竟没再说什么打趣的话,而是帮她一块拿那些零嘴,说要跟着一块过去。
面对元娘疑惑的目光,徐承儿理直气壮得很,“这么多吃食呢,我得帮你拿着点,而且一会儿王婆婆问起来,我就说大多是我的,否则王婆婆又得骂你乱买零嘴,买得多也不见得回回都能吃完。”
徐承儿说的太生动形象,一想到阿奶叉腰凶她的样子,元娘瞬间屈服了,挽住徐承儿的手臂,仰起脸,洋溢出大大的笑容,诚恳可爱,“还是承儿姐姐待我最好!”
徐承儿没好气的轻轻捏元娘的鼻子,嗔怪道:“有事才喊我姐姐,平日里就承儿承儿的喊着,小没良心的。”
熟知她性子的元娘,只一味讨好娇笑,轻而易举蒙混过关。
二人把方才在街巷里买的吃食都拿上,细细一数,的确得四只手才拿得完。
因为上午亲戚的事,徐承儿没能陪元娘去吃打旋罗,所以后面两人非但买了打旋罗吃个过瘾,还买了王道人的蜜饯,上回待客,王婆婆直接把她珍藏的香糖果子的小匣子全掏空了,刚好这回元娘手里有钱,赶紧买了些。
还买了科头细粉、滴酥水晶脍、水晶皂儿等等。
都是市井常见的吃食。
比糖煎蜜饯这些要来得便宜。
譬如科头细粉,就是用生粉兑水,在水里滴成蝌蚪状,吃的时候,口感弹牙,舌头两边都得到抚慰,莫大满足。
但这个是在摊子前吃的,否则泡久了多少有点软烂散开,口感便不大好。
不过,像滴酥水晶脍这种就可以带回家中,它是把猪皮肉经过复杂步骤熬煮过滤后形成的如水晶一般的皮冻,用料汁搅拌,有许多做法,譬如还有红丝水晶脍。
而滴酥水晶脍是加了酥油的,吃起来冰凉爽滑,一咬就碎,凉意在唇齿间沁开,味道似有肉香,又有酥油淡奶香,却没有腥味。
若是没亲眼见过是如何做的,恐怕如何也猜不出原料是什么。
也可以用鱼鳞做,那便是另一种风味了。
而且,醉酒后最适宜来一份水晶脍了。除了味道好,还因为吃起来冰冰凉凉,不能费什么劲就能嚼碎,能缓解醉酒后的躁热火气,连带着脑子似乎都清爽起来。
至于水晶皂儿,这是元娘留着夜里吃的。
水晶皂儿老少皆宜,是把皂荚仁儿煮到出胶质,再加糖水煮到半凝固,吃着甜滋滋黏牙,但又不腻,最受孩童喜爱。
在香饮子的摊前,经常能看见孩童扯着家中长辈的衣袖,哀求要买。
对于自己的午后点心,睡前吃什么,乃至明日喝茶时要吃的消遣,元娘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故而,显得有一些些多了……
但这也怪不得她,自从上回舍命陪君子,为了帮徐承儿看看文修到底是何等人,而去吃了顿樊楼的饭食后,她身上是丁点儿钱都不剩下。
为此,她经过街头巷尾的各色吃食摊子,都要低头速走。
荷包中没有余钱的时候,哪怕瞥一眼吃食,都觉得是罪过,生怕被摊主人喊住,招呼她买。
囊中羞涩,人也没底气。
她只能靠着阿奶给她买的那匣子香糖果子,节俭度日,菖蒲、杏、生姜腌制做成红绿细丝,每回只取一小条,她都能半抿半嚼地吃许久。
素了许多日,可算手里有了钱,可不是得把平日里惦念许久的一口气买来尝?
其实她如今对蜜饯果脯一类也没有从前那么痴迷了。
也当真是奇怪,若是从前在乡野,便是给她汴京里最价廉的蜜饯,她也会舍不得吃,一吃便惦念许久。如今,吃着王道人蜜饯铺的蜜饯,竟然会觉得只是一般喜欢。
非得是没有别的好吃的时候,才会翻出蜜饯。
不过,有钱的时候还是得买,否则哪日又穷了,就没有续命的零嘴了。
元娘心下稍稍感叹的片刻,竟已走到自家铺子前,魏观先头似乎也在门前站了会儿,她到的时候,他也不过才进去。
身边有徐承儿在,元娘不免想到昨日两人在床榻间说的闺中密语。
元娘抬头打量了眼魏观,他生得俊美,在一众人里极为醒目。他面上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细瞧后,又会觉得神情浅淡,让人有种难以高攀的生疏。
论人才论风姿仪度,他都是极好的。
而且他衣着虽淡雅色浅,料子却极好,元娘说不出那是什么料子,但是她到汴京后,学会一个很简单的分辨法子。
只需瞧那料子是否织就提花纹样,寻常布料光是织好就破费功夫了,遑论是操纵复杂的提花机,少说得要四个人一块,便是极为熟练的雇工也得花费数日。
若是云纹、团花纹那些稍复杂些的纹路,则要更久。
他应是喜好素淡,所以衣料上的纹路往往是云纹,多是层次自然变换,形似飞鹤瑞兽的纹样。
这样的料子必定钱资不菲。
更莫说之前在樊楼遇见的那会,承儿认出他身上的衣料乃是缂丝!
所以他的家底应当也十分丰厚,不是穷酸书生。
元娘心一横,状似在担主家的责,主动招呼道:“嗯?是魏郎君,您今日来此,可是要买什么?昨日的酒糟吃食可否合胃口?”
铺子里正忙着呢,王婆婆无暇他顾,而且人也多,倒是掩了元娘的身影。
魏观站于台阶之上,身姿挺拔,见到元娘先是简单一拱手,而后抬眸轻笑,“多谢陈小娘子关切,我在您家尝过酒糟四色,甚为不错,因而昨日回去便奉给母亲,家母亦是赞誉不已。”
成功说上话,似乎也不是很难,而且魏观瞧着脾性甚好,元娘骤然轻松。
她发自真心,笑语嫣然起来,“那便好!你今日可是又来买酒糟四色的?若是喜欢酒糟,其实酒腌虾也不错,今日我阿奶一早到新郑门那买的虾,挑拣的都是新鲜大虾,听闻是从南边运来的,肉质鲜嫩,吃着泛甜呢!”
元娘爱笑,说话时热忱殷切,眼尾翘起,天生的笑模样,只消待在她身边,便会受感染,不自觉笑得更深切些。
魏观亦是。
何况,还是在知道她身份以后,似乎有种与他人不同的触动。
他之所以午后才来,便是因为白日去了趟学塾。比起贸然到元娘家询问,章豫学塾与他有些干系,想问桩事并不难。求证也不难,只需要知晓陈括苍的籍贯,她们一家是从何处搬至汴京的,便能了然。
事情很顺利,果真如他所猜测。
元娘便是他自幼定亲的人。
魏观弯唇,眼中含笑,注视着她道:“也好,有劳了。”
元娘立时就准备去装酒腌虾,还是身旁的徐承儿用手肘推了推她,眼神落在手上拿着的各种吃食上,元娘才恍然大悟,受教的把目光在各种市井吃食里巡视了一遍。
最后,她忍痛割爱,把最贵的王道人蜜饯铺的那一小包蜜饯往魏观面前一递。
“给!这是王道人家的蜜饯,你尝尝。上回你送我们吃食,投桃报李,虽然定是比不得樊楼的吃食,还望莫要嫌弃。”
别看只有这一小包,但可贵了!
元娘和徐承儿手上拿的所有吃食都比不得那一点。
她纵然掩饰得再好,眉目间难免显露出一丝,魏观瞧得一清二楚。
他低沉一笑,“多谢陈小娘子好意,我吃蜜饯不多,不知可否换那份打旋罗?劳烦陈小娘子忍痛割爱了。”
魏观这话听着便叫人舒服,客客气气,把错都怪道自己身上。
实则,打旋罗怕是里头最便宜的吃食了,而且因为正逢节令,大街小巷都是,随处可买。
听到他的要求,元娘先是诧异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旋即,她唇角漾起甜甜笑容,这回可谓是真心诚意,“怎么会,给!”
她利落地换成打旋罗给他。
魏观接下。
接着,元娘就招呼他进去落座,再在门口杵着,阿奶必然要发觉不对了。
元娘在前面引路,魏观却未动,他今日来,是想说清楚退婚的事。
若是当真坐下,像主顾般等候照拂,再开口时未免情形微妙。
在元娘疑惑回头,奇怪魏观为何没有跟上来的时候,魏观对她微微颔首,歉然道:“稍候。”
他的目光挪向王婆婆。
元娘毕竟年岁尚小,又是定亲的人,直接与她说,怕是不合宜,家中能主事的往往是长辈。
这样的事,还是得请王婆婆在跟前,且周遭没有这些外人,才好开口。否则便是说动元娘,也是在欺她年幼,需得王婆婆与元娘一起知晓此事,才算公允。
魏观向她致歉后,便欲抬脚走向王婆婆。
哪知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窦家兄长不知何时进了铺子,脚还没踏进来之前,就大声唤她,“王婆婆!”
他一声大喊,把王婆婆的目光吸引过去。
窦家兄长面带喜意,大步流星,凑近后道:“您上回嘱托的事可算有下文了,我寻到一处,正正好!就是听闻也有旁人想要,怕是得立时去看呢,成便定下来……”
王婆婆被引去心神,大喜过望,一时半会儿倒是顾不得店里了,她不由上前两步,“当真?”
她稍一犹豫,比起店里这一会儿的生意,还是那事要紧得多。
王婆婆果断解下腰间围布,要跟着窦家兄长走,她还不忘交代岑娘子,“今日没人帮衬,你做完店里这几桩生意,索性便关了门,别叫人再来了,你和万贯两个怕是忙不过来。”
经过元娘身边的时候,王婆婆瞪了她一眼,小声警告,“不许去给客人端菜,最多给你娘搭把手,安安分分的,记住没?”
元娘如小鸡啄米,一个劲的点头,白白净净的小娘子,看着乖巧极了。
王婆婆却知道这是个不安分的性子,投胎做小娘子,有时心气可比巷里顽童要野。但事情确实急,又只是这一会儿的事,想来应当不会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而是跟着窦家兄长步履匆匆地走了。
能主事的长辈走了,今日恐怕不能提此事。
说句不敬的话,以魏观到陈家一回所见,岑娘子只怕做不得主,甚至会被此事吓着。
只看岑娘子的面色,便知晓长久忧惧烦闷,郁结于心,身子并不算好。
若是平白叫一位本就身体不好的长辈,担惊受怕半日,并非是合宜的做法。
所以魏观只好暂缓所行目的,转头向元娘点头致歉,“劳烦了。”
元娘把他引去了桌前,待他落座,便如王婆婆交代的那样,并不亲自去端菜送迎,只是在灶上帮着岑娘子打下手。
她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从前在乡野也不会每每比做活的时候,都能在小姐妹里拔得头筹。
但是到了汴京,尤其是开了铺子以后,王婆婆压根不让她沾染前面铺子的时,初时不免有些生疏。万贯则干活勤快,力气大,连砍柴背水都不在话下,却实在不是个伶俐的,客人的要求一旦多了起来,她就记不住。
一记不住,就愈发急切,变得稀里糊涂。
偏巧不知是不是财神光顾,平日这个时辰人是不多的,今日却一个劲的来客人。
王婆婆虽交代了岑娘子,后面别再做生意,只照顾好眼前几桩,可岑娘子是个薄脸皮的,埋头做活,就是苦些累些也能挨着不喊,当众把客人客客气气拒了,这样八面玲珑的事,她是断然做不来的。
所以客人愈来愈多,菜却不能上得及时,乃至上错菜,店里一时乱糟糟的,此起彼伏,都是客人唤店家的喊声。
真是,有时客似云来也不见得是好事。
实在是没法子了,元娘只好先出去帮着应付客人。
有一个行脚商人闹得最凶,他应是到汴京做生意,货卖得不佳,正一肚子恼火呢,迟迟不上菜不说,万贯还不是上错了,就是没按他吩咐得做,气得他重捶桌面。
“哪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你们汴京的铺子究竟会不会待客?你自己瞧瞧,我叮嘱了多少遍,别加芫荽,我闻不得这个味,你自己看,这东西是什么,啊?把我当蠢豕糊弄吗?”
行脚商人越说越来气,直接把那碟带芫荽的酒糟蹄子给砸到地上。
瓷碟触地,四分五裂,碎片从地上弹起,溅向四周。
元娘正好走到跟前,她心一揪,一道身影正好挡在身前,他胸膛宽阔,身高伟岸,完全挡住了可能溅起的瓷片,和行脚商人气急败坏而凶恶的面容。
他也很冷静,先平静道:“无故滋事者,铺兵可先行捉捕,既是来汴京行商,还是以和为贵为好。”
魏观先是淡漠的讲完这句话,行脚商人脸上的不理智肉眼可见的消退了些,可是怒气犹未散去,气呼呼道:“是这店先上错菜,又不尽心待客,我怎么是无故滋事了?”
行脚商人说着,语气中竟暗藏一丝委屈。
元娘扯了扯魏观的袖子,从边上冒出来,直接道:“我们赔,您的饭食钱免了,再送一份酒腌虾。实在对不住,今日人手不够,才出了错,您请消消气。
“汴京的食肆酒家都是极好的,倘若因我一家,叫您生了误会,当真是我们的过错。瞧您是来汴京经商,想来对汴京尚有不熟,我自作主张,同您推举些好吃价廉的食肆,若要专精羊一味,可去桥郑食肆,若想寻菜色多的,李四分茶店也不错……”
顷刻间,元娘就报出了许多店家,甚至细致到只卖散酒的小店,或者只卖熟食的张记熟食店等等都一一说了。
先有魏观的平静震慑,又有元娘的温言抚慰,行脚商人总归是没什么错处可挑了,甚至觉得惊奇,“小娘子,你家不正是做食肆生意的吗,哪有把客人往别处引,还净说人家好话的?”
元娘微微一笑,诚恳坦然,“汴京是天下最为富庶之地,便是分予各家,客人亦是络绎不绝。七十二正店,数以千计的脚店,哪怕只专精一味,便足以在汴京立足!”
行脚商人这时也不怒了,反倒听得心潮澎湃,拊掌称赞,“好!说得好!是我错了,一时怒火上头,倒贬低了汴京。在汴京随处可见的食肆里的一个小娘子都能有此豪迈见识,想来汴京又得是何等大气所在,往来行商络绎不绝,人人都应能生利进财!满载而归!”
他主要是宽慰了自己,自己的货好,就不信不能挣到钱,衣锦还乡!
能有一遭热闹看,旁边等着的客人情绪倒是被安抚住了。
尤其是汴京本地的客人,听外地人这么一夸,那自是与有荣焉,如同喝了仙露般舒服,哪会肯为了一口吃的闹腾,倒叫外地人小瞧。
好不容易消弭了一场争端,元娘长舒一口气,想要帮着万贯把其余客人点菜弄清楚。
她才抬脚呢,魏观拦住了她。
他注视着元娘,眼里倒映着她的面容,即便在闹腾的食肆里,亦是沉稳淡然,叫人不自觉信赖,“我来吧。”
“你?可以吗?”元娘不是想怀疑,但自己好歹耳濡目染,他一瞧便是殷实人家出身,怎么可能做过这样跑堂被人使唤的事。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违和。
两者完全搭不上干系嘛。
魏观没有直言说自己一定成,或是其他什么辩驳直言。
他走到元娘本来正要去招呼的那个客人桌前,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尚缺一份油糍,一碟鱼鲊,七个玫瑰豆沙馒头,一盘清炒萝匐,一壶蜜酒未上,鱼鲊恐怕要慢些,着实对不住。”
客人都惊了一惊,不过,还是指着刚上来的蜜酒道:“不,酒已上了。”
魏观平静复述自己方才所听见的,“您要温过的酒,方才上错,实是对不住。”
竟真的一字未错。
元娘看得一愣,他当真是好记性!
第58章 “我生平最庆幸的便是退了那桩婚事……”
魏观转身,看见元娘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赞赏不加掩饰。
他微微一笑,声音和煦,“陈小娘子可否允我暂为代劳,昨日王婆婆待我与表弟甚为慈爱,既逢店中忙碌,愿略尽绵薄之力。”
他说着,便是一拱手。
恰好今日他未穿广袖缥缈的道衣,而是窄袖夹袄,外穿长衣半臂,半臂黑色沿边处镶以皮毛,衣身织就斜纹暗花纹。
除了将人衬得愈发沉着利落外,也正是适宜做活的衣着。
若是换成如道衣那样的广袖长裳,只怕还不等做什么,宽大的袖摆就能把碗筷沿桌面拖到地上。
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恰恰好能可以帮着做活。
虽说,魏观和自家没什么大关系,请他帮忙有点不合宜,但他是主动请缨,而且再拖下去,不断出错,怕是店真的能叫人砸了。
元娘右手放于左手上,握拳置于腹前,屈膝一福,“劳烦郎君了,不胜感激。”
到底是跟阿奶正经学过几日礼仪的,元娘万福礼行得极为好看,和周围乱糟糟的情形格格不入。
魏观还以一礼。
接着,他便请元娘进去。
不仅是元娘,就连心怀忐忑的万贯,也一并让进去,灶上一时变成三个人在忙碌,自然就轻松了许多,不比先前赶得慌乱。
灶上清闲了,免不得就有余力思考旁的事,元娘开始生出些担忧,魏观虽然记性好,但他这样养尊处优的殷实人家的儿郎,当真能做好端茶倒水送菜的杂活吗?
趁着得空,元娘没有太犹豫,横竖只是去看一眼罢了。
她掀起棉帘,露出白皙的面容,朝外望去。
只见堂前已经没有先前乱象,客人虽多,坐了个七八分满,但井井有条。
而且……难得安静。
不知是否因为魏观的衣着气度,他纵然屈就帮着做闲杂事,可是没有人对他颐指气使,他只消往跟前一站,那客人便咽咽口水,不自觉紧张起来。
明明该是坐着的吩咐,站着的被使唤,可却反了过来。
还得魏观主动询问,然后在他娓娓道来的荐引中,悉数照着他说的点。
说到底,众人私心底总归忍不住看人下菜碟。来的若是万贯,欺她年轻脸薄,甚至会说些不搭调的话,言语轻薄,自以为玩笑,见她做事不伶俐,则可以肆意发泄脾气。
但对上成年男子,尤其是一个气度不凡,一瞧就知道是不宜得罪的人物,虽不知为何会屈就在此,但都安静得很,便是同桌玩笑议论都不自觉放低声音。
为此,人虽多,却好应付许多。
而且魏观冷静、记性好,纵然一时提出许多要求,前后脚点上相近的菜色,他也绝不会记混,压根不给人诟病找茬的机会。
元娘看了有一会儿,见他的的确确是游刃有余,放心了不少,这才准备缩回脑袋,继续帮着阿娘干活。
哪知这时候,魏观恰好应付好一桌客人,转头侧身,不期然与元娘的目光相接。
偷瞧人家被当场发现,元娘却半点不慌,她扬起一个笑容,眨了眨眼,活泼明媚,纵然满室鄙陋,用的大多是褐灰二色,但是她躲在帘后,悄然露出脸,犹如一池淤泥中亭亭净植的莲花,粉白娇嫩,映得陋室生辉。
魏观先是一怔,旋即笑了,亦是满屋华光。
默契地对视一笑,又要各忙各的。
元娘放下棉帘转身的时候,心情颇好,脸上的笑还漾着呢,措不及防被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徐承儿给吓了一跳。
看她样子,应是瞧了全部。
前面岑娘子和万贯还在忙碌,倒是没发觉什么不对。
因着离得太近,徐承儿也不好揶揄什么,只是冲她挑眉弄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嘿笑。
她上前拍了拍元娘的肩,挽着元娘到灶边,两个小姐妹之间,藏在背后的手在互相打闹作怪,但是表面却是瞧不出什么的。
徐承儿还当着岑娘子的面,热切道:“我来帮您烧火!”
岑娘子直夸她是好孩子,说元娘交了她这样的朋友真是有幸,还喊她晚上定要留下来用晚食。
徐承儿推辞了下,而后故作无意道:“我哪有做什么,不过是做点烧火的简单事,外间那位郎君看着才是帮了大忙,若是要请,还是请他吧,我实在是无功不受禄,受之有愧。哪好意思在您家蹭吃蹭喝?”
元娘素来是个鬼灵精,而徐承儿能和她做闺中密友,自然不是古板的小娘子,也有些坏心眼的机灵。
就是对外的时候,徐承儿要比元娘更凶更泼辣一点,如同惠娘子那样,而且性子就是爱把周遭的事摆弄得清清楚楚,不容许有半分含糊。
用王婆婆形容惠娘子的话来说,天生爱操心的命!
元娘相比起来,要随性得多,她爱安享富贵,因为自幼穷苦过,所以格外爱惜在汴京的每一日。甚至,若是为了能叫往后的日子也如此舒适,她是愿意耍些小心机的。
正如她会愿意照着徐承儿说的*那样,仔细择婿,而非老老实实等着一桩不明好坏,不知夫婿面貌的婚事。
在徐承儿看似玩笑,用来推辞的话里,元娘的心先是一紧,生怕阿娘琢磨出什么不同,又难免生出点好奇,不知阿娘会不会答应?
而岑娘子只是简单怔了怔,压根没有纠结,直笑着道:“这我可不知道,还是得等婆母回来,我问问她,该如何感谢那位魏郎君,人家帮了两回呢。”
岑娘子就是这样,从来没甚主见。
未嫁时被继母欺负,只知道一味忍耐,出嫁后事事都听夫婿的教导,多一步都不会走,与哪个官眷交好,见了面若怕尴尬无趣,可以说什么,如何应付,夫婿都会提前一日,仔仔细细的教她。
若遇到不会的,不懂如何作答,只管闭口不言,抿嘴轻笑,回去后问他便是。
为此,她虽嘴笨没主见,也从未被那些精明的官娘子给诓骗去,因为每一个交好的都是夫婿帮她仔细辨别过的,余下的人说话,只管听,不管信。
想当初,她随夫婿在任上,可也在一众官眷里落下个温柔厚道的好名声呢!
至于夫婿后面撒手人寰,她也只是换成听婆母的话罢了。
若是没有先例,想要她不问询王婆婆,就主动做决定,那可比登天还难。
徐承儿的好心落空,元娘倒是没什么感觉,就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而且阿娘做的也没错,魏观虽帮了忙,但她们一家都是女眷,贸然请外男单独留下用饭,其实不大合规矩。
徐承儿的心自然是好的,但她家人丁兴旺,答谢人家,请其留下用饭也很合宜。
还是得等阿奶回来再说。
就这么忙了一会儿,因为有魏观在,他不比岑娘子面皮薄,直接照着王婆婆所言,婉拒了后来要进来的客人。如此一来,先前的客人用完吃食走人,店里渐渐就空旷起来。
待到送走最后一人后,岑娘子几人不约而同擦了擦额上的汗,可算是能闲了。
岑娘子和万贯去擦洗桌面,和清洗残余的碗筷。元娘和徐承儿去把店门两边用大半人高的木板,一块一块放进低墙上的凹槽里,拼起来,屋里的光亮随着拼起的木板愈多而愈少。
魏观去院子里的大缸中挑水,左右两手各提一个木桶,水装得足有七八分满,几乎都没怎么溢出来。他帮着倒进放满碗筷的大木盆中,清澈的水瞬间淹没木盆中的碗筷。
岑娘子感谢他,“郎君实在好意,一再相帮,着实叫我不知该如何道谢才是。”
魏观浅笑,谦恭有礼,“举手之劳,如何当得起谢字,还望岑娘子莫嫌子望粗手笨脚。”
岑娘子到底富贵过,有些眼见,能看出魏观的出身应当不错,又兼他态度谦逊,待她这样市井食肆的主人都能如此客气有礼,心下自然熨帖,愈看他愈是喜欢。
她由衷感叹道:“也不知哪家女儿能有福分,得你这么一位佳婿。”
岑娘子正操心女儿的婚事呢,连带着夸人也不自觉与之相关。
魏观但笑不语。
岑娘子看他的目光却越是慈爱欢喜,怎么瞧都觉得好。
魏观挑过水后,也未停下休息。
元娘正费力地举起板子,想要对齐上边墙的凹槽,她力气是有的,就是板举得太高,个子不够,双臂举久了酸痛,重心不大稳。
就在元娘胳膊酸得都快觉得发麻的时候,身旁一个结实有力的臂膀越过她身前,大手轻而易举握住了摇摇欲坠的木板。清淡如雾凇化开的男子气息,也一并绕在元娘鼻尖,好闻却也难以忽视。
在他手里,似乎总有自己念头而左右晃动的木板变得甚为顺手。
元娘想了想,应当不是力道的缘故,他肩宽腿长身量高,所以扶稳木板要比她容易得多。
她吃亏在身量上,像是自己的头顶只堪堪到他的肩。可这也没法子改了,从前的日子不好过,常常吃不饱饭,能有如今的个头已经是祖宗庇佑了。
元娘心思浮动,压根没注意到魏观垂眸看她的目光,是如何的直白认真,一反从前的避嫌不直视。
他声音低沉可靠,“我来吧。”
元娘才不会拒绝呢,她退开半步,好叫魏观方便干活。
她笑盈盈抬头,白皙美丽的脸上看似神色无辜,实则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一点狡黠,“多谢!”
能少干点活,谁会不乐意呢?
她也想早些休息了。
元娘又去另一边,想帮着徐承儿一块把左边的木板给拼上。
魏观喊住她,一手仍搭在木板上,这样的体力活对他这个读书人来说,似乎轻而易举,“都交给我吧,你……们忙了许久,先歇歇吧。”
他在说“你”的时候,稍作停顿,接着,很有分寸的加上“们”字。
但魏观在说话时,目光却是片刻不歇,始终望着元娘的。
很好,承儿也可以歇了。
元娘上前拉住徐承儿,回头对着魏观莞尔而笑,向他表述感激之情。
有魏观这位眼中有活的人在,今日闭店得要比往日快得多,很快便收拾好了。他非但挑水、搭木板,还帮着把长椅全都叠起来,洒扫庭除。
只余下些散碎的活。
岑娘子和万贯去把洗好的碗再过遍水晾起来,魏观帮着把一些翁罐搬进院子里。
元娘和徐承儿则在灶房里烧火。
因外头也无甚人,小小的灶房温暖潮湿,反倒给人安定感,元娘和徐承儿不免说些贴心的小话。
主要是徐承儿在小声剖析魏观今日的举止,着实不对劲。
元娘也察觉到了一些,但真说要叫魏观喜欢上自己,她又不免有些胆怯。
“身份是不是差得大了些?”
徐承儿却不以为意,甚至举起例子,“我们汴京的小娘子,只要嫁妆够厚,阖该要高嫁的。
“王婆婆那么疼你,听我娘说,初到汴京不久就开始为你攒嫁妆了,连舶来品象牙梳篦都舍得买,可见给你备的嫁妆定然很厚,还有窦家老员外的许诺,怎么嫁不得了?”
元娘轻轻叹气,一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把木柴往灶膛里塞,叫火更大些。
“不仅是为着这个,你知道的,我先前被退过婚。若是要再觅新婿,自是要与人家将说清楚,平白无故被退婚,任谁家听了都要腹诽深思一二的。”
这倒是不好说了,被退过婚的确会对名声有些妨碍。
细究起来其实也没甚大不了的,在汴京,便是寡妇二嫁,只要嫁妆够厚,连宰辅相公都争抢求娶呢,可怕就怕人家多想,怎么知道这婚是无故退的?不是有恶疾或旁的错处?
徐承儿顺势转了话头,“要是你那前定的亲事不曾退婚就好了,不是说是官宦人家吗,若是嫁过去,便能做官娘子,多体面啊!”
“可别!”元娘声略高了些,明显不愿。
也正是这时,把东西搬完的魏观,正好走到灶房外,想问询一声,可还有未曾做完的事。
尽可交予他分担。
元娘的声音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里。
“我生平最庆幸的便是退了那桩婚事……”
魏观的脚步一顿,背手而立,唇抿得太近,唇色不免有些泛白,面色也肃然了些,眸光霎时发沉,不知情绪如何。
他是避无可避,恰好听见这句话。
魏观立于灶房的窗前,他当即清咳一声,食指扣向窗扉,发出低沉有节奏的警醒。
里头的声音骤然停下。
君子不窃听人言,他自恃不算德行上佳,但亦不会做那下作没品的事。
魏观主动从门那走进去,不避不让的注视着元娘,“陈小娘子,方才……”
第59章 他还未说完,便被元娘打断。 元娘面色有些发白,紧紧盯……
他还未说完,便被元娘打断。
元娘面色有些发白,紧紧盯着他,手指扣得嵌入掌心,“你……都听见了?”
退婚于她而言,是生平最大的幸事,叫家里人的日子从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从来感激。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来说,婚事几乎是当前的一切,被退婚,无疑是自尊的莫大践踏。
被退过婚,足以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小娘子一生的污点。
情形太过明朗,魏观无法说谎,他颔首,“靠近灶房时,听到了后两句。”
他听得不多,但偏偏足以知晓她被退婚过一事。
元娘的右手不自觉掐着左手,掐得死紧,纵然强作镇定,紧凝地上的目光,以及忽而急促的呼吸都做不得假。
她在紧张,在忐忑不安。
元娘告诉自己尽量放缓心绪,平静下来,好好应对,好好应对不会出事的。
可人若是能轻而易举控制住情绪,就不会有那么多失态了。
未及元娘思虑清楚,倒是魏观先开口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忽而弯腰对着元娘拱手一拜,举止透出些与平日随性自然所不同的肃穆。
魏观直起腰,拱手的姿势不变,俊朗的面容尽显庄重认真,一字一句许诺,“今日之事,我绝不外传,请陈小娘子放宽心。
“何况……”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当着旁人的面直言,只道:“陈小娘子聪敏黠慧,心灵性巧,是再好不过的女子,退婚的男家见利忘义,毁诺无信,提及此事,该惴惴不安的是男家,该被指点谩骂的亦是男家,而绝非你。
“你何辜!
“阖该昂首,万莫忧惶不安。”
“你……”元娘抬头望他,脸上苍白惘然已淡去不少,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低声道:“多谢!”
魏观拱手的姿势未变,他的目光凝落在地,面色沉郁紧绷,“陈小娘子切莫言谢,魏子望羞愧难当。”
他要大元娘几岁,已及冠取字,魏观,字子望。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正好岑娘子和万贯洗完碗进来了,岑娘子想招呼他坐下,帮了这许久的忙,连水都还未奉上一杯,实在太过失礼。
魏观却没有接受,他一揖,客气婉拒,只推脱说家中有其他事,不得不先行归家。
岑娘子本来就不擅劝人,他这么一说,便连挽留的话都不敢多说了。
在小门前目送他离去,把小门的门闩插上,边往院子里走边感叹,“真是个品貌兼具的好孩子,能养出这样俊秀的人杰,也不知他爹娘得多高兴。”
岑娘子只是一时喜欢满意极了,这才不禁感慨。
感觉元娘似乎格外安静,转头瞥见她神色似乎不佳,岑娘子以为是自己今日夸魏观夸得多了,元娘吃味,遂走过去,温柔的抚着元娘的后脑勺,“我们元娘也是好孩子,今日帮阿娘做了许多活,累不累?阿娘一会儿给你买大鱼馉饳吃好不好?”
元娘本有些心不在焉,阿娘的轻声细语叫她稍稍提了点神,“好呀。”
“我去买吧,你们今日都累了,就不要开火另做了。”元娘主动揽下差事。
岑娘子拦了没让,叫万贯去买,还吩咐了再买点鱼兜子,元娘和王婆婆都爱吃这个,还要拐去得胜桥买郑家油饼店的胡饼,这个犀郎最爱吃,而且胡饼经放,等他下学的时候,胡饼边缘依然酥脆,嚼着又香又甜。
接着,岑娘子就没管了,进自己屋去歇息。
倒是元娘和徐承儿又上了阁楼,上阁楼得踩木梯,咯吱的动静很难不被发现,不必再烦忧会被人不经意听到。
一进屋,元娘就趴在美人榻上,抱着手臂长的布枕,哀嚎一声,“呜呜,方才真是丢人。”
美人榻又小又硬,元娘本来就不开心,躺得难受,索性转身背对榻,躺着用力跺了两下,手还抱着枕头,头也靠在枕头边上,似乎能寻点慰藉。
纵使美人榻不舒服也没法子,她今日在铺子里忙活,以至一身的烟熏油气,不敢直接往床上躺着打滚。
旁边的徐承儿不急着哄,先去给她倒了杯水,走到榻前递给她。
元娘为了喝水,不得不坐起来,小口小口啜饮,由此安静。
徐承儿这才坐下,开始宽慰元娘,“你别想那么多了,再苦恼也是无用的。那位魏郎君既然主动许诺,不妨借此看一看他的品行,若他是个真君子,自会守口如瓶。
“若真的传扬出去,往后你也不必提心吊胆了。要我说,你有那么厚的嫁妆,真计较起来,被退过婚又能如何,多的是好儿郎能挑选。我们汴京的小娘子不怕貌若无盐,也不怕做过寡妇,就只怕没有丰厚嫁妆!
“要么从此多了个品性已鉴的郎君,要么了却一桩心事!”
徐承儿说的话在理,而且元娘其实本性豁达,不过是退婚的事一直瞒着,久久就成为一桩心病,脓疮挖开才会好,此事依然,想通了后果,便没有那么触之即觉难堪了。
她把杯子往美人榻边上的花几一放,重新躺下枕着布枕,手上玩着她自幼陪到大的布老虎,点点它威风的眼睛,腿也翘起来,显然已是想通的模样,悠悠道:“你说的对,我恰好还能看看他的品性如何,究竟是不是守诺的人。”
他生得也好,又有文采,家底殷实,若是品行也不错,那便真的是极好的人选。
何况,与他相处的确如沐春风,十分舒服,从不叫人觉得冒犯。
元娘头一回以衡量夫婿的眼光去看待他。
两人又肆意聊了些私语,直到惠娘子来找徐承儿回去用晚食,才算作罢。
*
提起晚食,万贯过了许久才买完回来。
她气喘吁吁,还未进门就听见王婆婆的声音。
是元娘帮她开的门。
进堂屋把食盒打开摆盘时,王婆婆正与岑娘子说魏观的事。
“人家魏郎君既帮了咱们家,他是好意不图回报,我们却不能失礼,想当初在船上,也是他仗义赠药,才叫元娘好端端到的汴京。
“那份人情可不轻,正好借着这回一块表表谢意。
“我们一屋女眷,请他单独在家,不仅不合宜,也不够郑重,改日请他上新门里的会仙楼正店,整整齐齐上八个果菜碟子、六七个水菜碗,才算庄重不失排场。会仙楼的器具精美,果蔬精洁,便是宰辅家的郎君去了也是挑不出错的,待客最好。”
元娘在边上好奇,“为何不去樊楼,汴京最出名的不是樊楼么?”
王婆婆瞥了她一眼,“你先头不是去过一回吗,汴京出名的正店,总要叫你多见几个。否则往后与人说嘴,旁人说的头头是道,你支吾半日只说了个樊楼,岂不叫人怀疑你究竟是否汴京人士。”
元娘脸颊微红,但天性使然,还是不禁笑得露出洁白贝齿,志得意满道:“我还去过任店、杨店好几个正店呢,阿奶你放心,出去与人闲聊,定不会因此露怯!”
边上听着祖孙二人说的岑娘子,面带微笑,附和点头,“我们元娘厉害着呢,那个行脚商人都被她三言两语安抚下来,还直夸元娘豪气豁达,连带着对汴京也另眼相看了。”
王婆婆眉头挑动,咳嗽一声,掩盖翘起的唇角,故作严肃道:“汴京的小娘子本就该有这般见识气度。这可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物华天宝,罗绮飘香,便是熏也能熏出些气派。”
想从王婆婆那得句夸可难得很。
元娘早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岑娘子,私下里把元娘夸了又夸,生怕她多想。
大概岑娘子自己便是敏感多思的性子,所以处事总是要更细致温柔,盼着别人莫要难过垂泪。
*
之后几日王婆婆没再出门忙活,但她也不得闲,因为她牙疼得脑袋直犯晕。
平日鼾声震天响的人,这两日夜里翻来覆去,元娘偷偷把木桶从靠着外头巷道的窗户放下去,买夜宵吃的时候,出于谨慎往院子里一看,却见睡不着的王婆婆正在桑树下,背着手走来走去。
于是,元娘只能摸黑吃馉饳,险些没吃到鼻子。
徐家医铺的药不管用,元娘跟窦二娘打听了,第二日跑去旧封丘门那附近的山水李家买了治齿的药。
照窦二娘所说,旧封丘门附近的马行街开的医铺大多很有名,都是宫里做金紫医官的名医所开,各家医铺都有擅长,山水李家治口齿咽喉是连宫中贵人都夸过的。
说句不讲义气的话,可比徐家医铺的能耐要高得多。
不过,也要贵得多。
元娘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荷包,就为了买治齿的药,花得一干二净。好在还剩了几文,叫元娘能买个白肉夹面子吃,白肉夹面子外面的饼皮酥脆掉渣,内里是咸香的白肉,店家应是腌煮过,除了肉香还有点香料的味。
元娘吃得心满意足。
而王婆婆吃了那药,不到两个时辰就见好,人都精神起来。
但这两回的波折,也叫她下了决心,要再招个人来铺子里忙活。总不能铺子里一缺了自己,就叫元娘也出来忙吧?这可不成。
而且,上回王婆婆出去,是盘了新的铺面。
这几年做食肆,也算攒下些钱来,置业总归是越多越好。
给元娘多少贯钱做嫁妆,都不如多陪嫁些能生钱的铺子来得好。
王婆婆才治好牙疼,都不及安置新铺面,探春的日子就到了。这对年轻小娘子而言,可是一年里的头等大事,可以外出游玩,说不准便有一段良缘。
王婆婆自然也不会叫元娘错过。
第60章 元娘顺着瞧去,倒是看见了眼熟的人。
夜里,元娘都要入睡了,她盖着衾被,放下柿红缠枝卷草绣纹的床帐。
侧身躺下后,一手靠在枕上,手掌托着头,一手摸着小花的脊背,强迫它也盖上被。小花不耐地拍打尾巴,致使被子鼓起一块,时不时被顶起,但它仍旧情不自禁的被摸得咕噜直叫。
床榻边缘正中的两步外,摆着早些时候就燃起来的炭盆。
这是王婆婆吩咐万贯提早烧起来的,否则若是等到进屋才烧,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暖和。
烧得发红的木炭上方,热浪肉眼可见地翻涌,随着不时的噼啪声,烘烤着四周,叫元娘夜里不会受寒,即便掀开被角也不至于冻醒。
屋子里暖烘烘,小花和大花都陪着她,冬日里,元娘最喜欢的便是这会儿。
她觉得脑袋暖得晕乎乎,脸颊热热的,好生舒服。
唔,有些困,在这样安静温暖的环境里,元娘摸着小花的动作渐渐慢了,眼皮也沉重起来,渐渐闭上眼。
就在她即将入睡的这一刻。
忽然!
一阵急切用力的拍门声响起,先是简单的叩门,没两息门外的人不耐烦了,大力拍门,“元娘!元娘!别睡了,醒醒……”
阿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粗实有力,中气十足。
元娘被瞬间惊醒,脑子先是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把被子一翻,小花被藏起来。
然后她才起来,慌忙趿拉上胭红尖头软布鞋,急急忙忙把门闩拔开,“阿奶,怎么了?”
“试衣裳!”
王婆婆挑眉,眼睛瞥向端着木盘,上面摆了身叠起来的衣裳,从内里的诃子到长袖罗衫,再到最外头的夹襦,以及下裳都有,叠得高高的。
“上回不合身,王记成衣铺的娘子已经改好了,赶着明日之前送来。
“还好我早些时候就同她们家定下,这几日汴京城里的小娘子都赶着出城探春,裁剪衣裳的铺子日日都得点灯熬油地忙活,许多人家多花钱都没处寻人接活。”
元娘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试。”
王婆婆进来以后,环视周遭,看到被风吹得几乎阖起来的窗户,不由得生气,“你呀你,烧着炭呢,缝隙留多些才是。”
“往日总同你说的,怎也记不住,这汴京里,多少人家是夜里烧炭不注意,叫门窗阖上,一夜后人就没气的。你自己要警醒些,阿奶总不能每日都来探查一遍,往远了说,我还能跟你一辈子不成?”
王婆婆说着,气呼呼地把木托盘往梳妆的案几上一放,就大步流星去开窗了。
霎时间,一股冷气涌进来,屋里顿时如冰火交融,两重滋味交互,冷风卷到元娘脸颊上,原本发热的双颊顿时平息下来。
通得差不多了,王婆婆才把窗户阖上,又寻了根短木棍,支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好让新鲜冷风能灌进来。
王婆婆叮嘱道:“你自己把衣裳穿上试试,刚好早上还剩了碗绿豆汤,我去给你温一温端上来。”
元娘说好,王婆婆这才出去。
如今正是早春,还寒得很,但出去探春,免不得走走动动,穿上三四件上衣,只要最外头的那件夹襦缝点薄棉,就冻不着。
否则,哪有人穿得和臃肿的球似的出去探春?
到时候,彼此嬉闹,玩得热了,难不成还敢当众脱衣不成?
元娘在屋里换这身衣裳,换好后自是觉得不冷。
上衫叠了两件,皆是月白,内里的诃子露出锁骨下的一小节,乃是殷红色的,衬得她肌肤雪白惹眼。最外头是对襟夹襦,底下是深松绿的裤儿,外裙是洒金双雀穿牡丹裙面。
枝绿色夹襦,月白下裙,正合春色,淡雅简约,不失勃勃生机。
虽然时人不似唐朝时,追求繁复艳丽,但也不是一味清淡,像夹襦上的对襟缘边就是最费心思的地了。
明日若出去,定然能瞧见别的小娘子对襟花边可谓是争奇斗艳。
王婆婆也是从闺中过来的,自是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元娘这身夹襦的对襟花边纹样就是她选的。
没有选刺绣,而是凸刻印花加彩绘,选了印花彩绘荷萍茨菇水仙花边。
工笔彩绘要更灵动自然,打眼一瞧,轻而易举就能把别人给压下去。
元娘把衣裳换好后,提着裙摆,对着铜镜左右照。
嗯,很美!
光彩照人,顾盼生辉。
元娘毫不客气的在心里夸起自己。
刚好王婆婆端着绿豆汤,推门进来,她见了,煞为肃然严苛的人,也不由点头赞许。
“这身果然衬你,明日早些起来,我给你梳花冠,平日里不起眼的双垂髻哪搭得上这身衣裳。可别起迟了,明日不是我们自己家去探春,还有窦家、徐家、范家的人一块。”
换了身好看的新衣裳,在铜镜前自赏,任谁心情都好,元娘自不例外。
她答应得很快。
不就是早起吗?她可以!
手拿把掐,轻而易举。
王婆婆叮嘱她把新衣裳脱了,再喝绿豆汤,否则若是沾上污渍就不好了。
王婆婆上来的时候,还带了个汤婆子,往元娘的被褥里塞,“本想着立春后会暖和些,没料到夜里还是寒,窗户缝开大点也没事,别怕冷,床上还有汤婆子给你暖着呢。”
“就是冷些也没事,总归比屋里闷着要好,性命更要紧。常常盯着点窗扇,别觉得是小事,若一不小心出事,就是大事。”
元娘乖乖点头,认真记下。
确是,汴京乃是天子脚下,对穷人家都会赈纸衣救济,又商贸繁华,只要肯出力气,总能找着活干。每年冬日,死的人里头,反而有不少是因着烧炭不开窗,那真是走得冤枉。
等王婆婆出去,元娘换下衣裳,把甜滋滋的绿豆汤一饮而尽,心肝脾肺都舒服了。
这才上床入睡,小花也依偎着元娘,尾巴夹起,抱着尾巴尖尖阖眼睡觉。
*
元娘以为,阿奶口中的早起,顶天不过卯时,她心里做足了准备。
然后……
寅时末,她的门扉被叩响。
她像是游魂一般,脚步虚浮地打开门。
接着,她下意识还想飘回床榻。
奈何王婆婆早有先见之明,把她拽住,从边上万贯端着的冒着热气的面盆里,拧了滚烫布巾,往元娘脸上一盖,热乎湿闷,烫得肌肤微红,眼睛十分舒服。
待到元娘憋不住气,把渐冷的布巾拿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是神清气爽。
“醒了吧?”耳畔传来阿奶不冷不热的声音,“自己净面去,你阿娘和弟弟早都起来了。”
元娘顺着窗户,探头一望,犀郎狭小的角房里蒙着一层淡淡光晕,毫无意外,他应是在点油灯读书。
这孩子,勤奋得像是魔怔了,今日可是要去城外探春玩的,他竟然起得比平日还早,就为了读书温习。
至于岑娘子,则是在灶上忙活,说是一块出去探春,定然各家都要带吃食。岑娘子可不愿意叫外人小觑了她们家,多备些,也能分予旁人,这才叫尽善尽美。
元娘不得不悲呼一声,承认自己是起得最晚的那个。
但是这不怪她,是众人起得太早!
下回,再有下回,她一定挨个问过去,所谓早些起来到底是什么时辰!!
王婆婆蒲扇似的大手往她后脑勺上一抽,制止了她一大清早的嚎叫,耳根子清净以后,王婆婆把之前在相国寺买的牙粉拿了出来,叮嘱她用这个。
因为这个牙粉更好,用了点麝香、冰片等香料。
当然,麝香当真只是一点中的一点,一百多文的牙粉哪能指望能和贵人用的那般,有不少珍稀香材。
除非下了毒,要药死人。
但对寻常百姓而言,这也是难得的好牙粉了,元娘用竹木牙刷子沾了些,刷起来的时候,嘴里冰冰凉凉,很清爽。
待到洗漱完,元娘是真的清醒了。
这才坐到铜镜前,任由王婆婆妆扮。
她先是给元娘用梳梳头,接着则是用篦子一遍遍梳着,不叫有一点结。
但元娘的头发养得好,长及下腰,浓密乌黑,梳下去都是极通顺的,不会疼,对元娘而言就像活络头皮一般,松爽舒畅。
之后才是梳成髻,往上戴花冠。
这花冠乃是丝织品做成,色泽以红粉为主,后面还缀了左右两条丝带,刚好到脖颈那,若是风吹过,也是煞为灵动好看的。
做完这些,不过才费了大半个时辰。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王婆婆在给元娘簪花。
花都是昨日买好,用水仔细将养着,今日拿起来还开得娇嫩。为了显娇俏,都是一小朵一小朵的应季花,最多的是报春花,它的颜色最为丰富,簪花好看,有粉红、白、黄,还有少许迎春花和淡白山茶花。
簪花,既要簪满头,花色繁杂,又要有主次,不显俗气,十分考验人品赏的能耐。
王婆婆作为曾经的高门贵女,自是不必担忧。
她的眼光可是锦绣绮罗堆叠出来的。
后面又稍稍给元娘描眉,涂了点口脂,连粉都不必上,就尽够了。
她生得美,纵然不浓妆艳抹,也不会叫满头春色夺了光彩。
这便是貌美的好处了。
彻底折腾完以后,天光早已大亮。
元娘坐在铜镜前发怔,难以相信镜中殊色姣美的窈窕少女是自己。
王婆婆见了,哑然一笑,原本想像平日那样,用力点一点她的额头,又怕戳着娇嫩的花,硬生生停了手,轻轻抚着她的肩,“羞不羞,哪有人看自己看怔了的。好了,快快收拾,我看窦家的下人已经在套车了,我们家雇的轿夫估摸着也快到了,别叫人家等,说我们失了礼数。”
这回出去,各家里只有窦家自己有马车,所以另外几家都是自行雇车马。
但是在郊外搭棚子的事,则是窦家揽下。
他们家下人多些,搭起来不费事。
*
各家在巷子入口那会合。
徐承儿一看见元娘就惊呼,“这是哪来的美人?”
她虽是真心感叹,但二人太熟络了,不免夹杂些浮夸生趣的感觉。
而且,徐承儿也是盛装,她穿的是嫣红长褙子,裙裳也是相应的胭红,十分娇美。而且长褙子的对襟嵌了珍珠,她脸颊、额间都点了珍珠,是汴京时兴的妆容。
在探春的时候,各家小娘子都是使劲浑身解数妆扮自己的。
到了城外,四处嬉闹游玩的小娘子们可比春色美。
窦家和范家的人也来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心照不宣,几个年轻郎君目光总是不自觉瞥向元娘。
旁人也就罢了,唯独是俞明德,他从来是目不斜视,但这回,倏然见到元娘,竟也呆愣在原地数息,直到边上的窦家长辈看不过去,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转头避开目光对视,就是脸侧早有红晕。
元娘自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当是不知,也不看过去。
人齐了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城去了。
街巷上到处都是轿子、马车,熙熙攘攘如一条长龙,全都是出城踏春的人,可谓热闹不已。
元娘和王婆婆坐在一个轿子里,她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瞧,平日里逛遍的汴京,好似又有了不同的景色,叫人禁不住一看再看。
王婆婆也没拦,横竖元娘现在也不是世家贵女,那么规矩做什么?
到了州城南往外,到处都是棚子,窦家人昨日去搭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还走了好长一段路。
正好在祥棋观附近,这里也有棚子,但是没有那么密集。
到了窦家搭的棚子时,众人下轿。
元娘自是立刻和徐承儿凑一块,两人看着附近的景色,徐承儿忽而指着一个亭子,好奇道:“那儿好多人,应是送人离汴京践行吧?”
元娘顺着瞧去,倒是看见了眼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