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好有缘呢,不如出去瞧瞧?”
元娘看着那人的侧脸和背影,已经将人认出来了。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人似乎动了,他要去边上折柳枝,也正是这一侧身的功夫,叫他能瞧见元娘这边的情形。
两边人说隔得远,倒是依稀能看清脸,说隔得近,并不能听见交谈的声音。
元娘下意识扭头避开目光,状若在和身边人说说笑笑,她不想让魏观发现自己在看着他。抓着徐承儿硬扯了些话,脸上的笑容灿烂,但手脚僵硬,甚至不敢大口吸气。
元娘觉得自己现在像是粉捏的小人,得受桎梏,否则动作大点就碎了。
她心里也没底,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把头扭向正前,却见魏观也已经回去。
他折柳赠友人,正目送对方*骑马离去。
因为那位友人骑得有些远了,而且还戴了笠帽,同帷帽不同,笠帽沿边的布很短,只到耳下,估摸着是用来挡日头和风沙的。友人前边有仆人牵马,后面跟着几个家仆,穿着短打,用扁担挑起行囊。
若是远行,也不知挑担家仆会不会废了一双脚。
但自来如此,便是公卿府第也不可能让仆人乘车而行。
旁边的徐承儿早察觉元娘的不对劲,但她是好姐妹,自然不会拖后腿,就是没话,她也要配合的做出和乐说笑的样子。
现下见到元娘又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亭子那,徐承儿便知道是不用继续佯装交谈了。
她也跟着一块看过去,因为没有正脸,一时间倒是没认出什么。
徐承儿小心扯了扯元娘的袖子,低声道:“怎么了?”
除了元娘身后跟的万贯,还有徐承儿身后跟的香附,边上没有什么人,其他小娘子都齐聚在搭好的棚子前,看似和睦,实则还在攀比衣裙。
自然没空看向这边。
元娘这才小声道:“那边,好像有魏观。”
听见元娘这么说,徐承儿先是一惊,接着摩挲下巴,若有所思的说,“若要这么说,我觉得亭子边上有个身影还挺像文修的。”
两姐妹目光对视,都生出了些兴趣。
“方才他看见你了吗?”徐承儿问道。
元娘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转身的时候,我有点慌,就侧头和你说话,没看见他是不是望见我了。”
这可就为难了。
她们又不大可能自己上去,要见面打招呼,也得是他们过来才行。
正在这时,棚子里的几个小娘子比累了,索性来喊她们俩一块回去,说要去养种园看景色,那里一年四季草木茂盛,很值得一看,然后还能去玉仙观。
玉仙观是汴京人游春必要去的名胜之地,当然,附近能去的道观、园、楼、亭榭数之不尽。
但实际上,这几日只要是在汴京方圆百里之内,就不会有寂静的地方。
这些去处也会全都是人。
可既然出来了,不游园不上香,就太可惜了。
四处游玩,还要上香祈愿,最好能趁着好签文得个好郎君。
*
一行人说走就走。
虽然都是小娘子,但是粗略数来,有好几个呢,而且身边还跟着婢女,周围纵有繁盛花木,也不至于遮挡视线。
再说了,青天白日,而且处处是人,便是年轻的娘子郎君想偷偷幽会,千辛万苦寻了个僻静点的地方,一抬头一转身,也会发现树丛里有结伴小娘子在采菇的身影,草丛里有小郎君在趴着捉蟋蟀。
看似无人,处处是人,在探春的日子里,任何勾当都无法在汴京附近百里内被掩盖。
窦家棚子搭得太晚,元娘一行人走了许久,沿途见到的都是在给友人践行的,不少都是外出做官的人。
文人们讲究诗情画意,也不肯去附近的宴宾楼,非要在草地上铺布,放几张小案,案上摆了美酒佳肴,像模像样的举酒吟诗祝愿。有些人十分讲究,还让小厮搬来半人高的香炉,非要熏香烟气袅袅才觉畅爽。
即便周围人来人往,也丝毫不会尴尬,甚至继续大声而笑。
也许是因凡事都需对比。
因为除了宴饮践行的,还能看到搭起的高台上,会有妙龄女子在奏乐,有人抚琴,有人击鼓起舞。而草地上,还有天真活泼的小娘子在树下荡秋千,秋千是下人临时搭起来的。
更有甚者,年轻俊朗的男子,会在溪水桥边吟唱,自在随意。
甚至周边不必有人听,他们可不是受众,轻哼也好,曲调也罢,都是唱给早春的遍地春色听的。
这便是汴京人的随性浪漫,商贾繁盛之地,观念开放,只管自在!
元娘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欢喜灿漫的氛围,不自觉便被吸引了所有心神,左顾右盼,只觉得目不暇接,怎么都看不完,像是初入汴京时的感受。
但刚从养种园里出来,元娘就生出了些苦恼。
“怎么这么多蜜蜂?”元娘头上戴着花冠,又插了满头的花,本就重了,现下更是连动也不敢动。
她轻扶脖颈,像是想扶住脑袋,少受些重。
“养种园常年花草繁盛,所以有人在那养蜂产蜜,据说那儿产的白沙蜜都是专供达官贵人的。”边上的俞莲香忙不迭解释道。
她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因为知道几个亲戚家里的小娘子都会来,虽说元娘她比不过,但范家的小娘子她一定不能被比下去。
破落户家的女儿,哪能比得上她。
念及此,俞莲香的头又昂了些,她和她们才不同呢,自己的爹爹到底沾了官字,身份上可是大有不同。像她们哪能知道养种园也养蜂的事呢。
俞莲香一边的唇角勾得更起来些,显出几分倨傲。
她静心等着她们的恭维。
然而,只有元娘客气的说了句,“竟是如此,怪不得呢。”
接着便没人继续搭理她了。
像是徐承儿,则正在拉着元娘恼怒吐槽,指着鞋面,愤愤道:“真没想到养种园里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是哪个杀才把我新做的鞋给踩脏了,这可是我舅父的学生上任后采买送去的节礼,乃是蜀锦!!”
听到蜀锦二字,几个小娘子都惊呼一声。
俞莲香不高兴地撇嘴,不着痕迹的把脚往后挪了些,试图用裙摆遮一遮自己的鞋面料子。
她心里还在想,蜀锦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回自己也央求爹爹给她买!
徐承儿不就是在炫耀她舅父有学生做官吗,那有什么了不得的,自己的爹爹也是官,虽说微末些,但逢年节,前来送礼的人可不少呢!!
边上范家最小的三娘,则抿了抿唇,眼睛乱瞟了下,接着故作义愤填膺道:“那人可真可恨!”
元娘一直是挽着徐承儿的,低头一看,宽慰道:“还好面上没什么磨损,改日去问问我家铺子里的孙娘子,有无何好法子。
“好啦,今日难得出游,若是苦着脸,岂非既弄脏了鞋面,也不曾好好游玩,那才是最不值当的呢,好赖得得一样好吧?”
元娘家做梭糟的孙娘子,还兼做浣衣妇,要不然可没法在汴京养五个孩子。
应是知道些法子能弄干净。
徐承儿本就不是爱计较的性子,虽然一时心痛,但是有元娘的宽慰,还是勉强拾了些好心绪,蛮笑了下,“都说人福祸是有定数的,兴许是一会儿我去玉仙观能得一个极好的签文!”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都是说好话的。
小娘子们气氛还算和乐地进了玉仙观。
这儿比养种园要好点,不至于人挤人,兴许是大家都知道玉仙观受欢迎,所以大多避开了,像是往日没什么人去的祥棋观今日人却特别多。
大抵是人同此心,都想着避开,或是都一窝蜂去,怎么都无法合心意。
倒叫元娘几人侥幸占了便宜。
徐承儿还在说,“果然如此,祸福相依,方才脏了鞋面,现下运势就好起来,回去我可要和阿翁好好说一说,看他还非说城外挤得慌,怎么都不肯出来。”
元娘听着不由笑道:“怪不得我今日没见徐家阿翁呢!”
提起阿翁,徐承儿的话就没个停,抱怨起来,“他非说自己活了几十年,探春探了几十次,早没趣味了,不如在家中启一坛新酒尝味。”
俞莲香温声而动,立刻道:“我阿翁也是呢,他怎么也不肯来,你们是不知道,探春时汴京人都爱做新衣裳出城,连带着我家染店的生意也极好,唉,你说,就是一日挣上几百贯又能如何呢?还是及时行乐为好。”
俞莲香一开口,本来还和乐的氛围,霎时有些凝滞。
徐承儿倒是还好,真计较起来,她家的医铺可是实打实的挣银钱,才不会在意俞莲香似是而非的话。
毕竟,俞莲香有时说话夸张了些。
元娘虽然能感觉到她的炫耀之意,但也仅仅如此罢了,因为她经常帮着王婆婆算账,知道俞莲香说的必定有不少虚言,生意要是真的这么好做,人人都去开染店了。
听进去的只有范家姐妹,她们日子一直只是堪堪维生,为了家里的兄弟能进学,还要在家里做点简单的活计,打打络子,像之前的立春,她们就要剪些雪柳、春幡,叫人拿出去卖。
所以闻言,几乎都安静了。
但到底不好叫话落下,俞莲香到底没什么坏心思,就是爱叫人捧着她。
元娘帮着搭话,“你阿翁真勤勉。”
刚好到了大殿前,玉仙观很大,供奉了不少神仙尊位,哪处求财灵验,哪处求子灵验,哪处姻缘灵验,都是有讲究的。几个小娘子,除了元娘,都是在汴京长大,半点难不着。
按理大家都应是一窝蜂往求姻缘灵验的殿去,但小娘子年轻面皮薄,便说挨个拜过去。
这样说其实也不错,也是显心诚的法子。
唯独徐承儿随惠娘子,是个急性子,直接挑明了自己要去求姻缘。于是便分做了两遍,元娘自然是和徐承儿一块,她和徐承儿才是真正的闺中密友,无有秘密的那种。
徐承儿拉着元娘过去的时候,还道:“我跟你说,你一会儿除了求姻缘,还可以求求你弟弟的仕途,我娘说过,求姻缘和仕途都准!”
殿外有道士放的香,都是不必花钱的,若是觉得不妥,也可以自行往功德箱里投些铜钱。
元娘拿了九根香,往功德箱里放了十几枚铜钱。
把香燃上后,她先是站在殿外的大鼎前,朝着天地三拜,往上头插了三根香。
接着进去先跪拜主神,插了三根香,左右护法拜了以后各插一根,多出来的几根出去又拜了遍天地,然后全插在外头的大鼎里。
香敬神明后,才能开始求签。
徐承儿先求的,自然是求姻缘,是第十四签。但是眼下没有道长在,还不能立刻解签,只好按下好奇心。
陈元娘接过签筒开始求签。
她先是甩出了一个签,但是掷杯筊时,两个平面都朝上,乃是笑杯,所以不得不重新掷。
直到掷出第一签,筊杯才一正一反,意为可以。
元娘一求好,徐承儿就凑上前去看,好奇道:“你求的是姻缘,还是你弟弟的仕途?”
哪知道元娘都摇头,“没有,我求的是今日运势。”
“求这个做什么?”徐承儿大为震惊,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元娘手上拿着签文,往签筒里一放,徐徐道来,“不敢求。
“倘若说我的姻缘不好,也不大可能不成婚,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求点简单的。”
当初在州西瓦子里,那个道士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至今都困扰着元娘和阿奶呢,她实在不想再重复了。
徐承儿依旧不能理解,求不好就再求呀,或是找道长解灾。但元娘是她最要好的小姐妹,所以还是尊重的没有质疑。
既然签都求好了,还是得去解签。
徐承儿挽着元娘想要从殿侧面的小门出去,那儿有条小径,要更快一些。
然而还没等她们离开,空旷的大殿响起脚步声,想来是又有人来了。
“表兄,我听人说玉仙观求仕途十分灵验,你我正好春日得下场科举,不如一道求一求。”这声音要活跃欢实些。
另一道更徐缓清冽的男声道:“不必了,能否及第靠的是自身才学,何必麻烦神仙。”
活跃欢实些的声音不肯就此作罢,继续鼓动道:“万一呢,神仙庇佑,说不准恰好考的是你我熟悉的。”
在活跃欢实的声音的主人的再三央求下,声音清冽的那个男子到底求了一签。
但是一问,求的是什么。
“今日运势如何。”
小门处的徐承儿瞬间无声地笑起来,推了推元娘,小声道:“好有缘呢,不如出去瞧瞧?”
第62章 他是想让她多尝些,总归会有喜欢的。
元娘忙双手捂住承儿的嘴,嗔了一眼,眨眨眼睛示意出去,然后做了个后仰的姿势,试图用动作传达意思。
此时若是出去,岂不是要吓人一跳,自己也会尴尬,还是等他们走了再出去为好。
徐承儿被元娘捂着嘴,连口型都没得做,只好点头。
元娘这才松手。
虽然不能说话,但干等着多无趣。徐承儿上手,食指点着自己的脸颊,夸张地做出口型。
“胆小鬼!”
元娘嫣红的唇瓣一抿,仰头哼了下鼻子,做了个鬼脸,表达自己的不满。
倒把徐承儿给逗笑,奈何不能发出声音,只好强自忍着,虽没声响,也笑得花枝乱颤,捧着腹一抽一抽。
若是平日,还没这么好笑,但今日无声息地做着丰富的动作,未□□淌些滑稽之意。
元娘气哼哼地瞪了一眼,看似用力,实则落到身上半点声都没有地拍了下徐承儿的肩,以此示意自己的恼怒,叫她别笑了。
万一等会儿笑出声,还不知如何丢人呢。
徐承儿摆摆手,搭着元娘肩,笑得不能自抑。
还好,听外头的动静,他们应是准备离开大殿了。到时候,她们也好顺势走人。
正想着呢,外头似乎响起了新的杂乱的脚步声。
还伴有不时一句的闲话声,声调上扬俏皮,一听就知晓是年轻俏丽的小娘子。
因为不大喜欢,所以徐承儿对某些人的敏锐要比元娘高些,立时就听出来是谁。当即不笑了,蹙眉板着脸,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她心下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一会儿,原本的莺声燕语乍然一停,她们应是迎头遇见大殿里头的两位男子了。
平日遇见,左不过低头避开,或者客气一颔首。但是今日探春,本就有许多年轻的郎君与小娘子,横竖人多,便是羞答答打个招呼,彼此一见礼,也是无妨的。不知有多少姻缘,就是在探春时结下。
来日成婚后,旁人听了,也只会赞一句姻缘天定,果真是段佳话。
要不然为何各家阿娘都费劲心思妆扮自家女儿呢?
多少还是存了点能遇良缘的心思,或是自家女儿品貌出众,叫人一见倾心,打探着上门求亲。
所以,下一刻,徐承儿就听见范家不知道是哪个小娘子在说话,“烦问郎君,可否有看到其他人,方才我们与其他姐妹分开,原以为……”
还没等她说完,徐承儿就大步冲出去,看到她们,故作讶然,“好生巧,我方才从侧门进来,不想正好遇见你们。”
徐承儿的忽然出现,倒是把范家三娘唬得一惊,她本来就因为踩了徐承儿的鞋面,心里微微不自在,没成想拿徐承儿做筏子搭话,会正好被撞见。
但旋即,她稳了稳心神,便恢复如常,笑着道:“真好,一来便能见到徐姐姐。”
范三娘是范家姐妹里生得最弱质清秀的一个,面白文静,任谁第一眼都会觉得她是个稍稍年幼且无辜心善的小娘子。
最不容易叫人防备的样貌气质。
她说完,依旧弯眉莞尔,像是萘花一般洁白无暇。
范三娘能稳住心神的缘故也很简单,她可从未说过什么不好的话,只是寻常关切姐妹罢了。任谁也挑不出错,做得显山露水的那是蠢材。
念及此,她笑得愈发纯澈。
徐承儿也没说什么,她忽然出来,不是因为发觉什么不对,而是占有欲作祟。
她和元娘早就听出外面的是魏观和文修,只是一开始没出去,后面就不好出去了,解释起来麻烦。但是其他小娘子来了,与文修偶遇,难不成还要她在后面藏着掖着不成?
徐承儿才没有这份忍性。
她硬扯出些笑,客气生疏道:“是吗?真是巧,多谢三娘好意来寻。”
说话间,元娘也出来了。
她与几人笑着颔首,即便对魏观和文修也是一样的,看不出半点异常。
魏观原本垂着眸,尽量避开目光,不直视女眷。直到元娘出来,她笑盈盈的和其他小娘子打招呼,他骤然抬眸,注视着她。
恰好元娘这时轮到与他微笑致意,不期然目光相遇。
他始终含笑看她,并没有如其他男子那样失神,倒是元娘,触及他的目光先是一怔,接着才重新笑起来,比对旁人时要多几分真心,也更灿烂。
魏观双手交叠,朝她一拱手,广袖如流云垂下,身姿如玉,自有文人的风流高洁。
“陈小娘子。”
他言语简洁,毫无浮夸,只是简简单单的见礼,就是在众人面前,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元娘立刻回以一福,轻声道:“魏郎君。”
但二人的动静很快引来其他人侧目。
范三娘仔细盯着二人瞧,辨不明神色,不知在思量什么。
俞莲香倒是直率些,左右看了两眼,直接大喇喇问道:“元娘,你与他们认识?”
俞莲香委实觉得稀奇,她是和姑母打听过陈元娘家里境况的,只知道是前些年搬来汴京,家中祖父兄长曾经做过官,后来都死了,家道中落,可能是觉得羞耻丢人,不怎么和故旧联系。
她后来总喜欢和元娘一起玩,除了元娘受长辈喜爱,总被人目光追随,也有家世的缘故。
即便家道中落,好歹也曾是仕宦之女,在俞莲香看来,一众亲朋好友的小娘子里,只有两人身份最相当。按理而言,她们二人才该是关系最好的姐妹交。
奈何元娘总是被别的小娘子蛊惑心神。
今日竟然还有外男冒出来,她没听过这号人,恐怕是元娘家原本的故交?
岂非也是仕宦人家的郎君?
俞莲香稍稍收敛表情,清咳一声,神色谦和了些,继续道:“既然恰好遇见,不妨自报家门,说不得家里长辈正好识得。”
说罢,她也屈膝一福,微笑道:“家父厢界都所由俞知。”
年轻男女相遇时,自报家门,若父兄有官职,便说父兄官职,这也算合理。
只是俞莲香出来的有些突兀,按理该是先有个由头,然后才好彼此对一对身份。现下这样,给人的观感不免急性了些,不够沉稳。
边上的文修见了,不由讶然而笑,颇觉有趣。倘若魏表兄真的把身份说了,只怕这位俞家小娘子要发窘了。
他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干脆主动站出来,好心解围,抢先道:“在下文修!”
魏观也随之简明扼要道:“魏观。”
既不暴露身份,也没叫俞莲香被扫面子。
但俞莲香领不领这份好意就不得而知了,她勉强一笑,权当应付,神色却显见的不大开怀。
同样不大高兴的还有徐承儿,这儿不是她预想的和文修头回相见的所在。有这么多人在,二人只是平平无奇的相遇,怎么比得上精心安排的惊鸿一瞥。
元娘和徐承儿离得近,察觉到她的心思,当即挺身而出,对着文修也是一行礼,“文郎君,许久不见。”
文修见到熟面孔,笑容诚挚两分,同元娘打招呼。
趁此时机,元娘引荐起身旁的徐承儿,“她是我的至交好友,徐家医铺的孙女,您上回夸过的山楂丸子,就是她家阿翁研制。”
元娘给了徐承儿一个眼神,徐承儿立刻意会,盈盈笑着同文修见礼。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倒不如给他多留下点印象。
文修忙还礼,客气有礼地笑着说了两句,“原来是徐家医铺的孙女,您阿翁酿的蜜酒也极好喝,我自喝过以后,总是惦念着,说来厚颜,若有机会,当真想上门请他老人家赠些呢。”
他平生没有太多爱好,也不爱享受奢靡,读书勤勉刻苦,唯独一样,喜好嘉肴美馔。
张口闭口不是美酒,就是佳肴。
徐承儿则语笑嫣然道:“尽可上门,我阿翁酿了许多,只怕没有识酒之人,从不吝啬呢!”
元娘在边上,看徐承儿说的煞有其事,心下佩服,顺带替徐家阿翁捏把汗。徐家阿翁才不是什么舍得把美酒让给识货之人的性子,他可最是吝啬,别说予人,就是偶尔元娘带着吃的来找徐承儿,他都要抢一份。
孙女?
不,味美的吃食要紧!
幸而……
文修和徐承儿可算搭上话了,之后再等徐承儿的舅父把做媒的人家挑明,这事便圆满了。
成婚前,阴差阳错在探春的时候见过,也算佳话。
元娘想着,脸上不自觉漾起笑,她小小年纪,望着文修和徐承儿的时候,竟显露出几分慈祥的神色。
实在可爱。
魏观望着她,弯唇轻笑,如是想到。
*
到底是年轻的郎君和小娘子,虽说彼此人多,但是一块待久了也不大好,魏观主动告辞,文修跟在身后。
见他们走了,几个小娘子总算能放开说话。
“玉仙观的姻缘果真准!”说这话的是俞莲香。
她美滋滋道:“偶然遇见的两个郎君,都是一表人才,尤其是着湖蓝襕衫的那个男子,生得真俊。”
范三娘看了眼元娘,很快挪回目光,笑道:“那位郎君好是好,但就是太好了,不免叫人望而生畏,倒是另一位文郎君,瞧着亲切和善些。”
“我才不管呢!”俞莲香骄蛮昂头,她往功德箱里塞了少说几十个铜钱,拿起香对着供奉的神仙拜了又拜,理直气壮道:“求神仙保佑,我未来的夫婿得照着方才那位郎君的气度容貌寻才是……”
有时,人天真简单些,的确是好事。
烧香拜神后,几人要离开道观,往家里搭的棚子那去。
众人都照着彼此关系亲近来三三两两分开走,元娘和徐承儿落在最后,俞莲香好奇前头一株药草是什么,又大声把徐承儿给喊前头去问了。
元娘则带着万贯慢悠悠地走着,与其他人约莫落开一重门的距离。
她悠闲散步,时不时望望檐角,不时低头瞅瞅花草,深嗅花香,恣意得很。道观的台阶上还卧着狸猫,抱着尾巴浅眠,而脚踝细长的鸟儿顺着松过土的花圃蹦蹦跳跳,灵动地用尖尖的喙去啄种子。
因此,她落后得要更多一些。但仍能依稀听见前面小娘子们的欢声笑语,还不用受聒噪,而若是有什么,喊一声就可以。
这才是探春嘛!
全身心的放松沉浸,脚步轻盈,仿佛游荡在泛着花香的云朵中。
真惬意!
正陶冶在春日的松缓中呢,元娘正好与同是离开的魏观和文修撞见。她的左手边也是道圆拱门,魏观他们应是走另一条更蜿蜒些的路离开的,结果没想到恰好能在这遇上。
魏观似乎转头和文修交代了什么,文修停在原地,转过头蹲地上欣赏花草去了。
魏观则朝着元娘走来。
他腰间的佩玉,随着行走,底下的穗子轻轻晃动,像是起了波澜的心间,徐缓、不经意,却真实存在。
元娘心下微微紧张。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有余,便站定了。
“陈小娘子,不想如此巧,恰好相逢。”他说着,解开荷包,拿出一个裹紧的油纸包,言笑晏晏,“我记得你喜欢吃蜜饯,这是临安府产的,与汴京的蜜饯相比是另一种风味。若是不嫌弃,还请你收下尝尝。”
汴京卖各类蜜饯果脯的铺子很多,制的手法也不同,但相较起来,临安府产的蜜饯,要更有盛名。
据说,连官家盛宠的一位后妃,都爱吃临安府的蜜饯,所以常年上贡宫中。莫说市井百姓,就是一般的官宦人家也是吃不着的。
除非品相稍差些的,才可能流通民间,卖得并不便宜。
元娘哪好意思收下,连忙摆手,“不成不成,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面对元娘的推拒,魏观并不慌乱,他神色不惊,依旧浅笑着,“这是我爹的友人从任上带回来的,奈何母亲并不喜爱蜜饯甜食,留在家里,即便勉强吃下,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我想,倒不如送予喜爱食之的人,如此,才算真正合宜。”
他说着,又面含笑意注视着她,语调清浅温和,“陈小娘子觉得呢?”
“啊?”元娘神情踌躇为难,如柳叶般细弯的眉轻轻蹙起。
他说的颇有道理,自己总不好说他不对吧?可若是认可他的话,岂非就要收下?
元娘稍作挣扎,到底是应了,“也好,多谢魏郎君了!”
她接下那包蜜饯,而他很有分寸的避开她的手,可再如何小心,指尖还是不经意触碰到,尽管一触即离,可指尖好似仍旧残留对方手掌炙热的体温。
元娘垂下目光,头微微撇开,手紧紧抓着纸包,半晌没说话。
她咽下心头的紧张感,欲要抬首说话,触及他始终不变的含笑眼神时,忍不住一怔愣。
这可怪不得她,自己已然算是上佳的样貌,可他同样不输,甚至因为年长她几岁,要更惑人些。他有种成熟男子的气质,让人无法一直直视。
这种感觉与他是笑是怒无关,元娘不知该如何形容,但他只要站在那,那份气韵就是与旁人不同的。
元娘勉强回神,因两两对视有些尴尬,她张嘴又抿嘴,站立难安,看到蜜饯纸包,忙寻了话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蜜饯?是本要送予旁人吗?”
“不是。”他应的毫不犹豫,看着她,眸光深深,“先前在祥棋观附近送别友人,恰好看到你了。”
“哦。”元娘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随口问道:“你怎么能料到一定能遇见我,今日来探春的人可多了,方圆百里都是人呢。”
她说着,逐渐找到些感觉,不自觉语调上扬,又有了平日活泼俏皮的模样,“莫不是……魏郎君你能算卦?”
元娘越想越觉得挺合理,读书人四书五经都要熟读,若是能将易经学个通透,有铜钱或蓍草在,随手就能卜卦,解卦也容易得很。
自古以来,那些在做学问上天资聪颖的人,许多都兼顾医、道,像东汉张仲景和张道陵都是如此。
魏观听着她好奇的猜测,低头笑了。
还不等他回答,前头的徐承儿似乎觉得一直没看到元娘,开始喊元娘的名字,拉着其他人回头来寻。眼下的情形倒不好被撞见,虽然二人清清白白,但被撞见还要费心神解释。
元娘等不及他解释,稍稍点头,就带着万贯急忙朝前走。
魏观看了眼她灵巧窈窕的背影,微微一笑,接着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并未做什么卜卦,只是……
随身带着,求一场侥幸。
他想,万一呢?万一能遇见,兴许可以叫她开颜。
*
元娘走得急,没多久就和徐承儿她们撞见。
徐承儿脸上仍有急色,见到她勉强松了口气,“你去哪了?我都没看见你。”
元娘原本真是问心无愧,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魏观,莫名生出个念头。
这算不算是私相授受?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抹去,笑吟吟道:“没去哪呀,我就是走得慢了一点。而且我身边还有万贯陪着呢,不必担忧。”
万贯一直跟在陈元娘身后,自然是看到了魏观,但她谨慎怯弱,只管守好做奴婢的本分,才不会多嘴多舌。
徐承儿一想也是,没再多说什么。
就是之后,她一直挽着元娘,形影不离,想来是真的吓到了。
毕竟,徐承儿自幼最喜欢的就是跟在阿翁身后,去瓦子听说书人讲些神鬼志异、村野轶事,像什么道观、庵堂都有匪夷荒唐的故事。
好些的是牵扯鬼神,住了吸人精血的净鬼,更坏的则是人心,什么和尚道士求子,掳掠良家女子淫乐,比冤死的厉鬼还叫人胆颤心惊。
徐承儿幼时听过一回后,整夜做噩梦,惊醒啼哭,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这些地方。
还是徐家阿翁做郎中的见多识广,翻了祝由术,寻到了夜哭郎,写下“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读三遍……”这么一段话。
之后四处张贴,任由过路人读。
果然,徐承儿后来就不再在夜里惊醒啼哭。
但这段偏见一直在,她如今虽能正常出入寺庙,却总疑神疑鬼,不大安心。
元娘任由她挽着,宽慰了许久,一直等到回棚子那附近,大家又四散开玩耍,仔细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能听见的时候,元娘才小声把遇见魏观的事说了。
还拿出那包蜜饯佐证。
徐承儿闻言,瞬间变了脸色,但不是生气,而是兴奋。
抓着元娘的手问明细,然后点评道:“他一定是喜欢你!”
元娘立刻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徐承儿的嘴里,不让她再说,然后道:“怎么可能!”
倘若是旁人这样做,元娘也会觉得必定是心仪自己,但魏观,她说不清楚,只是有种直觉,总觉得比起真证的男女相悦之情,似乎要有不同。
哪怕他看起来对自己与旁人完全不一样。
关切、周到、和煦。
离他远了,元娘的思绪要更为清晰,她试着抽丝剥茧去探究缘故,但仍旧一无所获。
像他这样的成熟男子,到底和阮小二和俞明德这些心思直白浅见的少年要不同,他更内敛,纵然脸上总是噙着笑,也叫人猜不出真正的心思。
元娘百无聊赖,也给自己塞了颗蜜饯。
一入口,她便瞪大眼睛。
咸的?
还有点点微酸,但是特别生津。
元娘试着咬开,在咬破皮的那一刻,流淌在口中的是甘甜。
因为有先前的咸做铺垫,要甜得更汹涌,却丝毫不腻味。而且,她吃的应是杏脯,却有梅香,而且这应是蜜渍的,蜜采的花有门道,才会叫蜜饯隐有花香,滋味浓甜不腻。
元娘把纸包彻底打开,发现小小的一包里,精挑细选了好几种。
有金丝枣、青梅、蜜金桔等等六七种。这里头有酸甜、咸甜、浸桂花等不同味道。
显然,他是想让她多尝些,总归会有喜欢的。
第63章魏观的眼神睨着那处,觉得正欢笑蹴鞠的少年们颇为碍眼,“光天化日之下,行人络绎不绝,尚且有许多未出阁的小娘子,他们竟敢袒胸露乳,竟不知
他对元娘的确是知之甚深,恰好讨了她的喜欢。
这*些蜜饯风味、种类不同,每种都只有三两样,元娘很少有讨厌的,甚至每种入口吃之前都满怀期待。
这个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酸甜?咸甜?
桂花蜜香?本味梅香?
每吃完一样,再吃新的,都会有新的期待。
元娘的心情一路都很雀跃。
她本就是明媚阳光的貌美女子,发自真心莞尔而笑时,比满城春色还要惹眼,叫人望一眼便沉浸,心旷神怡。
一路上,不知引起多少年轻郎君的侧目,光是看着她笑盈盈和身边人说笑的样子,就暗自红了脸。
有些心思活跃的男子,已经开始彼此探听消息,知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女儿,生得这般俊!她又一派天真灿烂的模样,若是能娶回家中,家中定然也会变得欢声不断,热闹有生机。
比起死寂沉沉,世人还是更爱生气勃勃。
同样的,元娘也是。
比起在春寒料峭时,还拿着羽扇坐在棋盘前,不时扇风的暮气文士,她也更喜欢鲜活的小郎君。
来探春的人多,自然也有不同的玩法。
有人秋千,有人散步赏花,有人抚琴,自然也会有十几二十岁的身强力壮的少年郎们玩蹴鞠。
都说春衫薄,这话却不适用于正兴奋地追逐彼此,笑声不断少年郎们。他们越是卖力地踢着鞠,跑得就越是快,豆大的汗珠将衣衫染得越湿。
不免觉得着衣衫燥热,于是大多扯开衣襟,叫凉风吹打在健硕的胸膛上,个个衣襟松散,露出姣好的身材。
在阳光下,他们张扬肆意地仰头笑,健壮有活力,一眼望过去,兴许会恍惚,觉得他们恣意开怀的笑容才是真正冒出来的旺盛草木。
年轻的□□,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生机。
元娘和其他的小娘子一样,会被旺盛雄浑的男子气息不自觉吸引去目光。
但作为小娘子的矜持,不能直勾勾盯着,只是不时悄悄望上一眼,然后眼睛故作忙碌,左右巡视,再偷偷回望一眼。
元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因为其他的小娘子也是如此做的,自己的目光混在其中,定不显眼。
奈何……
有些人与她路径相同,正隔着些距离,走在一条道上。
她望着精壮矫健的年轻男儿,抑不住翘起唇角,身后同样有人正看着她,把她因年少慕艾的天然好奇收入眼底。
文修自然是常伴魏观身侧的,他喋喋不休说了好久,一直没等到魏观的回答。于是,文修朝他看去,试着提醒道:“子望表兄?”
“嗯。”
与文修想象的不同,魏观没有怔愣,他一喊完,魏观即刻便淡声回应。
这叫文修更摸不着头脑了。
既然不是发怔,难道是觉得自己说的无趣,所以不回答?
他说的无趣吗?他话太多了吗?
在大好春光中,文修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开始反思自己还有哪些做得不好。毕竟子望表兄一直是几个表亲里最有耐性修养的人,不管别人说的再废话连篇,他都能微笑静听。比起常见的高门倨傲子弟,他要更注重养气治性。
魏观并未注意到文修的异常,他的目光始终着落在元娘身上,以及她沿途望着的几群蹴鞠少年。
“呵。”他忽然弯起一边唇角,笑了一声。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文修,被惊醒,抬头惊诧地看向魏观。文修眼睛惊疑不定地来回转,刚刚,表兄是在笑吗?可他怎么听着更像是嘲讽?
他觉得难以分辨。
好在没让他苦恼太久,魏观目光直直盯着一处,语气生硬开口,“世风日下。”
“啊?”文修完全不知话起何处,茫然道:“什么?”
魏观的眼神睨着那处,觉得正欢笑蹴鞠的少年们颇为碍眼,“光天化日之下,行人络绎不绝,尚且有许多未出阁的小娘子,他们竟敢袒胸露乳,竟不知君子该正衣冠、慎行事吗?
“失礼!轻浮!不知所谓!”
魏观愈是说,神色便愈是冷,平日里温厚宽仁的面容,在此时,显出几分高门子的沉沉气势。
还好哪些少年郎们沉浸于蹴鞠,不曾分心往别的男子身上瞧,否则怕是要因为惊异而错失良机,被别的人给夺取脚下的鞠了。
他们要看,也只会看过路的貌美小娘子。
甚至会踢得更卖力,只为引起注意。
譬如,像元娘这样的小娘子。
若是发觉她看过来,一个个跟吃了仙药一般,铆足气力去同旁边的人比较,争抢、蓄力,一下激烈得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魏观在边上看见了,只觉得愈发恼怒,眼神发沉。
旁边的文修见了,不知道缘故,只觉得无厘头,他试探的开口,小心道:“其实,这也寻常,蹴鞠易流汗,大家不都是如此吗?若非要说,相扑岂不是要更过分些?
“可是官家与宫中的贵人们都甚为喜爱,像前些时候,元宵节庆,官家在宣德楼上,后妃贵人伴驾,群臣入座宴饮,就一同观过女子相扑。当时还有臣子进言,说此有辱视听,至今都被人嘲笑迂腐呢。
“子望表兄,你、这……”
连男儿蹴鞠时,衣衫敞开都驳斥,岂不是迂腐过了头?
但这话文修没敢说,对魏子望这位表兄,纵然平日看着再宽厚,他也总觉得不能轻易惹得。
魏观没直接回应文修,因为他又重新看向元娘,见她很快把几个少年抛之脑后,压根没在意他们期盼、念念不舍的神情,这才不再黑沉着脸。
“走吧。”魏观淡声道。
文修还想说什么劝一劝表兄,让他别年纪轻轻做个迂腐文人,却见他已经走远十几步了,忙咽下没说出来的话,急急追上去。
“表兄,等等我!”
……
元娘她们和魏观跟文修,恰好一路重合。
她们到了窦家棚子里的时候,魏观和文修再走了一些,也到了地方。
原先出城来探春为次,只要是为了送别友人。但是既然已经出城,又逢好日子,自然也没有直接打道回府的道理。
尤其是这群人里头,跟了个冯少骥,他可是个恨不能把吃喝玩乐全享一遍的膏粱子弟。
跟文修这样得往上数八辈子的远亲不同,冯少骥是魏观亲姑母的独子,他头上还有两个哥哥,都夭折了,冯少骥的父亲姬妾无数,却只能生女儿,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对他的教导十分复杂。
时而望子成龙,严苛不已,动辄拿起戒尺责打,时而又娇宠异常,甚至能驮着他满屋爬,就为了叫儿子高兴。
至于他母亲,那就不必提了,只一味溺爱,连学走路都怕他摔,叫乳母日日抱在怀里,到六岁都不会走。
正是这样的宠溺,叫他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而且对家中人颇为厌弃,总也待不住。
像前几年,魏观乘船游历遇见元娘那回,身边带的表弟就是冯少骥。
魏观和文修回来的时候,冯少骥已经叫下人搭起数个棚子,草地上铺着大片布帛,上面再盖了层柔软轻薄的绸布,摆了许多了桌案,放了各种瓜果点心。边上,还有重金雇来的厨娘正在领着下人忙碌。
现下虽然还早,可只看冯少骥行事做派就知道,他一会儿用午食的排场定然也很大。
所以厨娘很早就要开始准备,不能叫这位纨绔用得不尽兴。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玩乐的高手。
魏观没回来之前,他还在和人一块玩投壶,但能被养在魏府的几个亲戚,大多醉心读书,毕竟魏相公就是盼着他们能科举及第,来日做官,十数百年后成就魏氏门阀。
所以在玩乐上并不擅长,至少绝比不上冯少骥,没两下就输得一败涂地。棋逢对手才好玩,他一下就觉得无趣了。
于是想出另一个玩法:蹴鞠!
不管这些人再蠢笨不擅长玩乐,玩筑球可是一群人的事,总归能坚持得久一点。
按照汴京蹴鞠行当里最有影响力的齐云社制定的蹴鞠筑球规矩来说,就他们几个人,是不能比蹴鞠的,两边得各十二人才行。但他们又不是正规比试,只是私下里简单玩一玩,所以也无所谓,什么规矩都放一边,怎么简单怎么来。
但冯少骥还是不满意。
见到魏观和文修回来,冯少骥大喜过望,兴奋迎上来,“表兄,你可回来了,我正说满打满算,把边上的几个游人算上也才十个人呢,你们俩算上,正好一边六人,这才勉强能玩出些趣味来。”
文修见状,露出些犹豫的神色,他去蹴鞠自然可以,但子望表兄似乎没怎么见过他玩,而且方才子望表兄才痛批路边蹴鞠的少年郎,想来是对蹴鞠不感兴趣。
若是自己应了,两边总不能人数不对等。
文修犹豫片刻后道:“要不还是……”
“算了吧”三个字都还未能说出口,他就听身旁的魏观冷声道:“好。”
好???文修满脑子疑惑。
冯少骥见表兄肯给自己面子,高兴不已,侧头看向文修的目光就要稍稍不友善些了,“你方才说什么?”
文修从善如流,当即讪笑改口,“要我说,还真是好,出来探春阖该蹴鞠才是!”
他说得极快,显然是为了不叫这位冯衙内忽然生气。
这位的脾气可不大好。
冯少骥果然满意,露出算你还识相的神情。
一行人用臂绳把宽大的袖子给绑上,毕竟出门在外,若非冯少骥这样的豪奢郎君,寻常人哪可能备几身衣裳。
魏观他们同行的大约六七个人,都是来送行的,其他全是下人小厮,不算在内,所以冯少骥把边上其他棚子里的年轻郎君们也招呼了几个走。
说来有趣,这里面还有俞明德和范家的大郎。
他们都年轻力壮的,琐事也有其他人忙碌,就是想推拒也寻不出好借口。
混在一众魏家的亲戚里,他们二人多少有些不出众。俞明德还好些,他家中在市井门户里还算富庶,与同窗交际,都是从容如常。
而且这些人里,真正可以说高门显贵的也就是魏观和冯少骥,其他人说句难听话,只是身家清白,大多还要寄居人下。真比较起来,俞明德未必逊色,尤其是他样貌更清隽冷感。
范家大郎就惨了,他一见到冯少骥这边有这么多仆从,那呼奴唤婢的做派,连昂贵的绸布都可以如废纸般随意铺在草地上,草上有露珠,往上一铺绸就湿了,还会沾上泥土,几乎算废了,这样大的手笔,直叫他心慌。
他是半点不擅长蹴鞠,因为一心苦读,任何玩乐都不沾边。可心底畏惧对方的气派,不敢拒绝,只好赶鸭子上架了,但依旧紧张得手脚不知如何放才是。
元娘和徐承儿她们早回到棚子里坐着,她们没有对面那么豪奢,只是简单的在案几边上铺了个草席子,上面再放个蒲团供自己坐。
元娘坐在自己家那块,边上一个案几是王婆婆和岑娘子,她本是和犀郎共用一个案几的,但是犀郎被窦家兄长请走了,于是徐承儿堂而皇之霸占。
有热闹看,两个人的目光自然是不离冯少骥那边的方向。
等看到魏观和文修的时候,更是目不转睛。
徐承儿挽着元娘的手,凑近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把元娘逗得直笑,“你真促狭!”
徐承儿可不觉得有什么,她掩了掩笑意,认真嫌弃道:“本来就是,那范三娘总想把她那呆头呆脑的大哥塞给你,你自己看,与你多不相衬呐。
“他若只是苦读书,行事呆愣些就算了,结果在那些人里头束手束脚,这也罢了,也不是人人都长袖善舞的。但他见到人家郎君过来,纵然结巴还要讨好。说清正也没有,说钻营还愚笨,我瞧他必不会有大出息。”
末了,徐承儿还愤愤不平加了句,“还不如范三娘呢,她好歹够聪明。哼,就因着是女子,得给远不如她的兄长做踏脚石,你是不知道,我听闻范家姐妹常常要熬夜做活,就连油灯都舍不得点,坐在他屋子外边的阶上编络子剪纸。”
徐承儿因为二婶母一家,最讨厌动不动拿作践女儿来帮儿子的事。
元娘虽然也觉得可怜,但她看得要更深切一些。
“世情如此,范家姐妹若想出头,搏一个好点的出身,最能指望的也只是范家大郎了。若他可以高中,全家受益,一荣俱荣。以范三娘的通透聪明,她做活时应当不会觉得苦。”
因着好歹有个盼头。
只有范家大郎高中,她的地位才能水涨船高,有好婚事,享锦衣玉食,比俞莲香还要受人恭维。
至于其他范家姐妹是不是如此,就不清楚了。
元娘在王婆婆的教导下,看问题渐渐和从前有所不同。
徐承儿反过来一琢磨,好像的确如此,应道:“你说的对。”
但她弟弟太小,而且爹娘阿翁疼爱,家底殷实,对此没有什么感悟,只是随口应了下而已,断不可能和范三娘感同身受。
而且也未及讨论太多,对面才刚把三丈高的竹竿竖起来,俞莲香就带着其他几个范家小娘子,过来拉元娘和徐承儿过去她们那边。
一路上遮遮掩掩的,元娘猜了很多呢,结果没想到一坐下,俞莲香左右张望半日,凑过来低声私语道:“正好对面蹴鞠,我们拿他们赌一赌吧!”
这主意是俞莲香提的,她主动要求做庄。
赌的规矩也很简单,可以压某一个人蹴鞠能进最多,压对了可以获得五倍赌资,或者是压两边队伍谁能赢,对了的人能本钱翻倍。
范大娘和范二娘都从指缝里抠出五文钱压自家大哥进的最多,范三娘则是把钱囊里的二十文全都取出来,选择冯少骥的队伍能赢。有趣的是,范大郎在魏观的队伍里。
徐承儿果断压了文修进最多,元娘压魏观进最多。
因为感觉人不够多不热闹,俞莲香还去把窦二娘给强拉了过来。说起来这是闺中小娘子们的解闷玩乐,窦二娘是和离之身,本是不愿掺和的,奈何抵不过俞莲香的求闹。
窦二娘自来好脾性,想着不应让俞莲香这个做庄的人亏了,目光略过那些壮硕的郎君,干脆压了看起来最笨手笨脚的范家大郎。
她手里捏着嫁妆,名下有间铺子,日日生财,窦老员外因为心疼女儿的际遇,更是时常贴补。故而窦二娘手头银钱颇丰,索性压了两百文,只当是给亲家妹妹点买香糖果子的钱。
范大娘和范二娘见了,先是难掩讶异,艳羡她手里能有这么多余钱,接着则是亲热。
都知道范大郎不会赢,她们是因为做兄妹之情,没想到窦二娘也愿意为了大郎叫铜钱付之东流。为此,心中自然就多了些亲近之意。
窦二娘性情温柔宽和,纵然她们的亲近有些莫名,但也绝不会叫她们难堪,说来都是舅家表姊妹。
徐承儿在边上看着,不怎么能看得惯,但又不好说什么。
窦二娘也没忘了别的小娘子,既然凑进来了,她自然面面俱到,每个人都会照顾好,还叫婢女鱼儿端一整个匣子的香糖果子,甚至还有旋炙猪皮肉、芥辣瓜儿、烤腰肾杂碎等等。
有甜有咸,有冷有热。
特别是旋炙猪皮肉,烤得金黄酥脆,表皮冒泡,咬开能听到脆响,皮下有一层层薄薄的油脂,吃得人唇瓣晶莹,泛着油光,店主人还往上均匀地撒了点盐以及茴香,所以吃起来香酥微咸,越嚼越想吃。
每个小娘子都爱吃得很。
纵然窦二娘吩咐婢女买了整整三分,也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点点渣子。
谁都不好意思端起盘把香脆的渣子全吃了,尤其是范家小娘子,平日没什么荤腥,纵然再克制,也忍不住直勾勾盯着瞧。
窦二娘叫下人把空盘撤下的时候,还能瞧见她们面上的黯然。
但她们也的确不可能当众端盘吃,会被人笑话穷酸上不得台面的,只好暗自感伤,盼望着兄长能早日高中,她们的日子也才能好过起来。
范家的几个兄弟,但凡有一个能成才,就能叫范家翻身。
念及此,她们的目光又追随向范大郎。
而其他人,也是各自看着各自想看的人。
范大郎果然不擅长蹴鞠,他非但自己接不到,还总是挡住旁人,叫魏观这边略显劣势。
冯少骥本就是玩乐厉害的纨绔,蹴鞠的技艺自然也好,而像俞明德竟然也不差,他耳聪目明,能帮着打掩护,或是迷惑对方。
但真正叫人想不到的是魏观,他已经踢进三回了。
是所有人里头蹴鞠进的次数最多的。
而且,他们不同于探春路上的其他蹴鞠的男子,一个个衣衫都整整齐齐的穿着。
因为他答允冯少骥的要求便是,蹴鞠时不许扯开衣衫,在外必须衣要蔽体,否则与野人何异?
冯少骥懒得在意这些,但魏观这位表兄在他心头着实有些分量,早几年相见时,并不认同冯家夫妇对他的溺爱,如常对他,甚至严厉教导过他一段时日的功课,算是少数能叫他听进话的人,亦兄亦师。
纵然面上再放浪形骸,心底却是尊重这位表兄的。
所以答应后,厉声要求了其他人。
以至于在剧烈扑腾竟奔后,一个个汗流浃背,不住擦额拭汗,却不得扯开衣襟凉快。
但这样,却无形中叫他们身形具显,谁的腰腹紧实,谁的肩宽臂硬,一览无余。
几个小娘子仗着位置好,爹娘长辈瞧不见她们的神情,大胆扫视。
元娘也不外如是,她看着看着,目光落到了魏观身上。
他身形高大,但平日里总是穿着宽松飘逸的道衣,衬得他如神清骨秀的谪仙,而且他对她从来也是言语温和,浅笑轻语,是真正的宽仁君子。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挺拔矫健,遒劲有力,他盯着来回晃动的鞠时,目光灼灼如鹰隼,好似锁定猎物,便一定要到手。
叫人无法忽视的,成熟男子的侵略感,只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都会觉得心头一滞,心头似乎有某处地方,烫得吓人,止不住往外冒,使得四肢百骸发软酸涩。
元娘深呼一口气,低头猛啜盐豉汤,原是想叫自己脸上的热散一散,却不妨盐豉汤是暖和手脚的,脸一下变得更红。
而另一边,蹴鞠那处,一群正当年纪,热血沸腾的年轻男子们凑一块,彼此的体温烫得炙人,他们人多,连冷风都吹不进来。
文修实在受不了了,趁着离得近的时候,主动道:“表兄,你别这么迂腐,要不是还是脱衣吧?”
魏观闻言,不着痕迹的望向元娘,很快收回目光,抿唇淡声道:“不成。”
第64章 元娘发觉,自己可能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文修闻言,顿时哀嚎一声。
他知道魏观的心意不可撼动了,只好死心,嘴里小声叨叨:“迂腐!泥古不化!进了官场看你还这么古板不……”
文修是个话多的,还总碎碎念,但当魏观瞥眼看过来时,他瞬间安静。
作为一个父母双亡,亲族觊觎田产的贫寒少年,文修还是很懂进退的,是有眼色能审时度势的人。他果断安静,微笑面对魏观,昧着良心说,“嗯,都听表兄的。”
随后,他忽而一惊一乍,指着前边道:“不成,不能让他们先踢进风眼。”
文修说着就赶忙跑开了,他才不和迂腐不化的人站一块呢!
等表兄变回那个正常的魏子望再说。
明明平日都正常得很呢,前些时日,老师让以那位臣子公开以有伤风化禁止女子相扑一事,写篇策论,魏表兄不就写的很好吗,观其文章,开篇先是驳斥臣子,之后又伸引至世情以及汴京商贸等。
老师赞誉有加,夸他观点新颖,不似某些人泥古不化,写的文章光围绕男女大防那点事了。
文修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直呼怪哉。
但他也来不及多想,因为对面冯少骥那队的确生猛得很,眼看已经比他们多进了两回,这可不大妙。他刚想往边上拦住冯少骥,结果范大郎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他不慎撞到范大郎,摔了个大马趴,扶着腰,拍着脚上的杂草站起来,却见冯少骥已经进了。
文修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尽是懊恼神色。
魏观走来,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不急,还有余地,一会儿你只管盯着蓝衫男子,少骥我来拦着。”
蓝衫男子便是俞明德,魏观不曾与他来往,回来的又迟,并不知道他的名姓。
说来也瞧,俞明德和魏观都着蓝衫,撇开料子绣工不提,俞明德着蓝衫,显得俊秀白净,颇具少年冷感。魏观则温厚稳重,举手投足更开阔疏朗,颇有成熟男子运筹帷幄之感。
俞明德美则美矣,比之魏观,还是稍显浅薄,不够有叫人心头滚烫,瞥一眼即觉脸红的滋味。
兴许是因为他尚且青涩,没能到真正散发男子浑厚、极具侵略感的年岁。
就连蹴鞠,他的对手也只是文修。
蹴鞠本是军中戏,最是争强好胜的热血男儿凑一块,彼此争抢、厮斗,便是观者都会热血沸腾。遑论他们自己,一个个斗志昂扬,你争我夺。
害羞些的小娘子,已经掏出腰扇,遮住脸,好叫人别发觉自己脸颊的烫红。
大胆些的小娘子则跟闺中好友点评,譬如俞莲香,她在小姐妹中骄傲抬头,自豪地指着场上奔走蓝衫男子,“那是、那是我兄长!!”
她冲着左右翘下巴,得意道:“他厉害吧,在那些郎君里最是出彩。”
平日里,爱出言怼俞莲香的是徐承儿,然而她这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另一道娇俏的声音先行响起。
“虽说俞郎君的确厉害,但我看另一位蓝衫的郎君,更为出众。”
元娘尽量语气平静地点评,不叫人看出什么异色。
徐承儿一直就和俞莲香不对付,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而且其他几个郎君也很出众啊,褐衣郎君踢得灵活多变,朱红圆领袍的郎君猛烈蛮横,各有长处。”
褐衣郎君是文修,朱红圆领袍的郎君则是冯少骥。
他俩的确也可圈可点。
场上可谓出彩的也就他们四人,兴许还要外加一个范大郎,但他是因完全不会,束手束脚的,所以醒目。
范家姐妹自来是不敢得罪人的,谁说一句,她们就点头,权当附和。
俞莲香不大高兴,拉着窦二娘要她评评谁对谁错。
窦二娘不愿失了公正,偏又处事温和,只好和稀泥道:“年轻郎君,自然都是风采出众的。我瞧你们不也是吗,各个鲜艳娇嫩,正是春日里新开的花儿,茂盛青葱,怎样瞧都赏心悦目。”
叫她分对错,倒是把所有小娘子全给夸了一遍。
不偏颇,也没失公允,还叫所有人都高兴。
窦二娘对底下的妹妹们一惯疼爱怜惜,而经过前头一回婚事后,她变得更加随和,行事面面俱到,尤其是对窦家阿嫂。她懂事,窦家阿嫂心胸宽能容下小姑子,窦家才是这样和乐。
只是不知道能否一直这样下去。
俞莲香被安抚好了,一场口角消弭于无形,元娘不经意多想了些。正如徐承儿喜欢窦二娘一样,元娘也喜欢这样温和仁善的姐姐。
她心下一叹,倘若能永远如今日这般,就好了。
小姐妹挨在一块,时有拌嘴,又有温蔼的大姐姐居中安抚,边上是身体康健的亲眷,对面有年轻俊俏、如火热烈的郎君在蹴鞠,桌案上摆着爱吃的食物。
周边有小桥流水亭榭,茂盛的花木,三三两两的行人,元娘头上的花冠边上插着许多鲜花,有两三只蜜蜂和蝴蝶在上面扑翅徘徊。
阳光洒在草地上,斜斜照在元娘的裙摆,还有半边花冠上,她不经意眯了眯眼,一手托腮,眉眼弯弯。
真好。
她喜欢探春。
也喜欢汴京……
她的目光移到蹴鞠的少年们那,几乎不用费心去寻,一眼就望见魏观,被吸引去全部心神。
他年轻力壮,纵然衣衫掩得再严实,可春衫单薄,专注奔走蹴鞠时,衣衫紧紧贴在胸膛上,隐约显露出它结实有力的轮廓。
剧烈的比试,使得他额间沁汗,日光正好从他侧脸对面打开,照得那滴从额间慢慢滑落到挺拔鼻梁的汗珠晶莹剔透,再慢慢滴落,掉进松软的土地中,成为滋润茂盛杂草的养分。
叫未发芽的、迟钝的种子,慢慢有了破壳的痕迹。
而更多的汗珠,则是顺着脖颈流入衣衫遮掩下的胸膛,他能常年在外游历,什么穷山恶水之地都去过,体力异于常人,想来他的胸膛、腰腹也当是紧实有力……
元娘盯着那滴流入衣领处,随后消失不见的汗珠,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喘气,忙移开目光,低头饮水。
在她发怔紧盯的时候,胜负也渐渐有了分晓。
魏观他们赢了。
虽然范大郎笨拙了些,不大能起到作用,对面的冯少骥又特别勇猛,俞明德甚为厉害,其他几个郎君大差不差,算是不拖后腿,但是冯少骥只管自己踢个痛快,全然不管队友。
魏观这边,则将人都一一布局,初时不显,到了后面就厉害了,卓有章法,每个人都不会浪费体力。
胜负有了分晓,小娘子们这边也是激动不已,不过,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元娘双手拍案,猛然站起,抱着徐承儿直蹦脚,“太好了,我赢了,有整整八十文!等天黑了,我请你去州桥夜市吃杂嚼!”
她拢共赌了十六文,压魏观进球最多,还好他不负所托。
元娘甚为高兴,她愈发觉得魏观不错了,能旺自己财运的男子,怎么瞧都顺眼。
徐承儿虽然输了钱,但她的好姐妹赢的多!等于把她输的那份也给赢回来了,甚至更多,所以也是欣喜不已,抱着元娘在原地蹦跶,甚至欢欣击掌。
两人关系够好,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元娘道:“龙津桥附近的须脑子肉怎么样?他们家摊子开在州桥夜市的最后一家,每回到那附近我都吃得肚圆,只能闻着那香味干瞪眼,可馋死我了。若是再加点他们家秘制的酱汁就好了。”
她说着,就皱起鼻子,煞有其事的郑重分析,“我觉得他们家的酱汁定然加了茱萸和芥辣,那辣的滋味很不同,不仅仅是呛鼻,还很香。”
徐承儿被她一说,真的勾起馋虫,直分泌口水。
但是吧……
“吴娘子麻腐摊又摆出来了!”
闻言,元娘立刻扭头凑近,惊喜睁大眼,“什么什么?
“那吴娘子不是说挣够铜板,要回家乡去,从夫家过继一个孩子,从此以后享天伦之乐,就不回汴京了吗?”
徐承儿啧嘴摇头,“那些人当初能把吴娘子赶回汴京娘家,哪里是善茬,说是听闻她靠着祖传的手艺做吃食挣着家当了,就动了心念,想把她喊回去,骗光体己钱。”
“啊!”元娘猛然坐直,抓住徐承儿的手,着急道:“然后呢,不会全骗光了吧?那可是吴娘子日日寅时起来磨浆,一日不落出来摆摊卖吃食攒下的钱呢。”
她光是听听都觉得辛苦,恨不能去挠死那些不要脸的泼才,更莫说日日如此的吴娘子。
徐承儿轻轻地拍元娘的手,示意她别急,“还好吴娘子摆摊经商十几年,比以前多留了些心眼,这才察觉不对,借口回汴京拿钱,搪塞了他们,跑了回来。
“至于回来以后……那可不是他们那些没见识的田舍汉能左右的了,我们汴京的百姓,可不会叫那起子污糟泼皮当面欺负人!”
元娘这才松气,坐了回去,忿忿道:“就该叫他们来才是,到时候一状告上开封府,少不得一个欺凌亲眷孀妇的罪名,怎么也能叫他们把吴娘子的嫁妆给还回来。”
吴娘子是住在巷尾的邻里,元娘家则在巷口,虽说隔得不近,但都是三及第巷的人家,多少有接触,有时吃席也会请上,一来二去就熟了。
但那是对长辈而言。
像元娘和徐承儿会熟悉的理由很简单,吴娘子家的麻腐好吃。
她能把麻腐做出花来。
冬日吃麻腐的人少些,像是夏日,那可要排队买呢。也就是元娘和徐承儿是邻里的孩子,所以每回去都能被领到边上,提前给她们做。
知道吴娘子的遭遇,而且的确很长时日没吃到了,元娘她……也有点点馋。
故而她果断决定回去以后偷偷跑去吃麻腐鸡皮,因为这菜偏凉爽,叫阿奶知道了,肯定不许她吃。阿奶有时候灵活变通,有时候却爱讲老一辈的规矩,半点不肯通融。
什么春捂秋冻,还有清明未过之前,以及三伏天都不许吃冰凉的。
那她就只好偷偷吃啦~
元娘和徐承儿两人自己聊自己的,而旁边范家姐妹有人欢喜有人愁,俞莲香情绪起伏不大,虽然算下来赚了一百多文,但是她爹疼她,并不缺钱,倒是兄长那一队输了,让她没得炫耀,有些气闷。
蹴鞠的郎君们分出了胜负,彼此客气了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各回各处。
虽然俞明德蹴鞠进的次数不是最多,他在的那一队也未曾赢,但是他在一众郎君里依然还是出挑的,周围一大片能胜过他的也就两三个人。
而且兄妹平日里关系好,俞莲香没有因此气馁。
她见俞明德要走到棚子附近了,忙往瓷杯里倒了茶汤,起身相迎,让他快喝了解渴。
俞明德拿过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似乎和俞莲香交代了什么。
俞莲香撅嘴,撇起下巴,似乎不大开心的样子,甚至还转头看了眼元娘。好在俞明德又哄了她几句,她才勉为其难应了。
元娘察觉到如有有实质的怨念盯着自己,她左右看了眼,发现是俞莲香后,也未发作,只是把头移了回来。她才懒得管呢,俞莲香有什么,与她无关。
然而,俞*莲香在自己家带来的食盒里翻了翻,很快翻出一碟蜜饯,拿起来走到元娘边上。
她站着俯视元娘,把那碟蜜饯不情不愿地递给元娘,语气也不大友善,“喏,给你尝尝,这是我兄长买的,王道人蜜饯铺的蜜饯,可贵着呢。”
说来也奇怪,俞莲香总想把俞明德和元娘放一块撮合,可当兄长真的向元娘献殷勤,她又觉得恼火,总觉得不舒心。
“哦,不必了。”元娘语气淡淡,她就维持原来姿势,也不曾抬头望俞莲香,就瞥了眼便收回目光。
接着,她把魏观送的临安府的蜜饯拿出来,
元娘打开纸包,取出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淡淡的咸味才在口腔中散开,很快便被甜味取代,蜜意蔓延。这是桃脯呢,元娘眨了眨眼,是前面没尝过的新味道。
她赶忙喊徐承儿,让徐承儿也尝尝。
两人旁若无人的讨论起桃脯的味道,留下俞莲香胸脯起伏不定,神色难看得很,气鼓鼓嘟囔道:“爱吃不吃,我留着自己吃,我还不想分呢!”
本以为兄长是专门买给自己的,元娘不要,正合她意。
俞莲香余光暗自瞥了眼元娘手上的蜜饯,心里嫌弃,纸包上连个印都没有,可见是名不见经传的铺子里买的蜜饯,哪里比得上她手里的,这是王道人蜜饯铺的!
贵得很!
哼,是元娘自己不要,兄长一会儿可怪不到她头上。
俞莲香气呼呼地拿起蜜饯往嘴里塞,用力地咬着。!!
好好吃!
她决定,如果元娘现在挽留她,同她说更喜欢王道人家的蜜饯,她就分元娘一块吃。
一步两步三步。
怎么还没动静?
俞莲香转头去看,却见元娘和徐承儿吃得津津有味,她扁嘴,神色委屈,咬牙切齿地走回自己的蒲团前。她又开始生气磨牙,真是,那徐承儿有什么好的?!
她气得随手拔了朵边上的野花,用力揪花瓣泄火。
*
元娘和徐承儿全然不受影响。
元娘甚至拉着徐承儿跑回自己的案几前,正好犀郎还未回来。元娘看着窦家的方向,不由道:“怎么还不叫犀郎回来。”
徐承儿肩膀撞了撞元娘,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奇货可居吗?”
元娘耸肩,窦家兄长对犀郎的确热切得有些过分了,但窦家对她们家一直多加照拂,不管是为了什么,还是得常怀感恩之心。
阿奶教她的,论迹不论心。
别说人家没有坏心,就是真正的坏人,若是能装一辈子,做一辈子仁善的事,那么他就是好人。
所以元娘没有附和,只是看了眼窦家的方向,然后道:“窦家,都是善心的好人。”
见元娘态度坚决,徐承儿就没再说什么。
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就到用午食的时辰了。既然是出来探春,大多还是会用过午食再走,甚至有些人会在附近摘采些野菜,都是早春刚长出来最嫩的一茬,支起炉子做成饭食,如此才算尽兴。
元娘家是没有带的,她们家里就万贯一个下人,做起来麻烦,何况锅那么大,轿子又小,压根就放不下,若叫人抱着,岂不是得弄脏衣裳?
再说了,还得捡柴,麻烦得不行。
所以元娘家里带的是做好的吃食,为了不叫今日在人前丢份,岑娘子可是绞尽脑汁。
有熟羊头肉、烧鹅肉、鱼兜子、把鲊,最后是一大叠饱肚的胡饼,一大早去得胜桥郑家油饼店买的,在炉子里烤得边缘香脆,胡饼面上还撒了些芝麻,香香甜甜,色泽金黄。
这些都是不怕凉的。
岑娘子还做了酱,蒜末和一点姜末,加入醋和酱油,再加点糖霜,一搅和,那滋味沾什么都好吃,尤其适合切成片的肉,没有香料味道浓郁,完全不会夺去肉本身的香味,还使得风味变复杂。
像熟羊头肉,捞熟后切片,绕着盘摆。
吃的时候只沾酱汁就成。
酱汁里的姜末恰好能遮盖羊肉的腥膻味,余下的酸、咸、甜三味,让羊头肉吃着味道有层次感,渐而变换。有时还能吃到夹着筋的羊头肉,弹牙有嚼劲,吃着可香。
至于鱼兜子,里面的鱼肉多,吃着鲜甜,但溢出的汁水在冷却后吃着略腻,得沾着醋吃,这样入口先是叫人皱起一边眼的酸,咬破澄清的薄薄外皮后,尝到的就是鲜浓的甜,凉却的偏腻的后味也会被残留的酸味去除。
元娘觉得一口肉一口胡饼吃着似乎有些单调,就把烧鹅撕成一条一条塞入胡饼中,腌制的把鲊也塞进胡饼,把胡饼中间塞得满满当当,才开始吃,胡饼有麦香,越嚼越甜,里面夹的味道丰富的肉也较劲似的泛着肉香。
好吃!
她们和其他三家都彼此交换了些吃的,窦家准备的以糕点居多,这倒也方便,横竖他家最殷实,不在意这个。俞家面食居多,像是什么软羊肉馒头等等。
徐家阿翁会吃,也讲究,还通医理,吃的都是和探春有关,或是助益身体的。
譬如芥菜煮鸡子。还有鼠曲草榨汁加入面粉做粿,里面还包了馅,有黄豆粉、芝麻、核桃碎、糖这些,这个就得蒸熟了放凉吃,里头的馅香甜,鼠曲草做的外皮则味道清淡,正好中和。
而且鼠曲草祛风除湿,有诸多好处,正适宜在气温变换不定的春日食用。
范家……
别的都罢了,但是他们有一盘是酱牛肉。
虽然现下的猪大多不煽,有腥味,但是从地位来说,牛肉比猪肉要贱,只有像做苦力的脚夫这些,因为活太辛苦,不得不吃牛肉,在汴京哪怕寻常人家待客都是宁可选猪肉。
富贵人家自不必提,他们只用羊肉,羊肉是贵者食。倘若他们的宴席上出现牛肉,要么被笑话破落户,要么就得怀疑他们究竟是哪来的田舍汉了。
看来范家为了供几个儿子上学堂,当真是毫无余钱。
元娘看着那盘酱牛肉,猜度出范家如今的不好过。而其他家的长辈,更是缄默不言,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吃便是了。
倒是徐家阿翁,正拿着自己家的鼠曲粿头头是道的讲医理,从春日阴阳变换到人该如何顺应四时节气修养自身,这样才能长寿康健。
元娘边吃边听了一耳朵,因为没有的玩耍打发时光,倒是全听进去了。
王婆婆倒是颔首,面露赞许,用只有自己家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徐老郎中确有几分能耐。”
正无趣着呢,附近忽然有人走动。
是魏观。
他们带了厨娘与许多仆从,吃的都是现做的吃食,热气腾腾,可香可勾人了。
炊烟袅袅,时不时风吹过来,都叫人馋得腹中雷鸣。
而现在,魏观带着几个仆人过来,仆人手上端的托盘,放的全是碗碟。
他身姿挺拔,腰间玉珏微晃,即便站在几家人的棚子中间,他依旧从容大方,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生疏,“今日探春,恰好与各位的棚子相邻,亦是缘分。家中厨娘照着时令,用现采的野菜做了些菜肴,还望诸位勿嫌。”
魏观方一说完,仆从就捧着托盘上前,跪坐在各家的案几前,一一把碗碟往上摆。
每个案几上都有,分别是一碗汤饺,一碟香椿炒鸡子。
香椿刚长出来,正是最嫩的时候,大火猛炒,绿油油的香椿和金黄的炒鸡子凑一块,至少颜色上是赏心悦目的,而且很香。
元娘更好奇的是汤饺,从汤饺面皮隐隐透出的颜色,似乎有点发红,不像是常见的豕肉。
各家长辈都在说客气话谢魏观,看样子是能开吃的时候,元娘舀了一颗汤饺,先是啜勺上的汤,嗯?怎么有点鲜?
待她咬开,才发觉门道。
这汤饺别出心裁,没有用豕肉,而是用虾取代,菜蔬则用的是芥菜。虾肉弹滑,定然是活虾现剥现煮的,搭上脆口有嚼劲的荠菜,应该还放了些香油,口感自不必提,又香又鲜。
元娘吃得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弯着眼睛。
也因此,她没能看到魏观望着她,发觉她喜欢而莞尔一笑的样子。
*
元娘坐上轿子,边上挤着王婆婆,心情却好得很。
她觉得探春真好,真想年年都去!
又赏景,又赢了铜钱,还吃了佳肴,芥菜鲜虾馅的汤饺怎么能这般好吃?!
而且,还遇见了魏观。
一直到回到三及第巷前,元娘的心情都甚为晴朗。
她干脆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脸颊,等徐家的轿子回来。徐家人多,要稍微慢一些。
但他们到的时候也显眼,徐承儿都等不及到自己家门前,就跳下轿子,可把轿夫吓了一跳。徐承儿拉着元娘跑进巷子的时候,还能听见惠娘子生气的骂声。
徐承儿才不管这么多呢,做了个鬼脸,逗得元娘直笑,银铃似的笑声散落在巷子深长的角落。
她们要去吴娘子那买麻腐鸡皮,若是走大路不知道得绕多久,走巷道是最快的,徐承儿从小在三及第巷长大,对别人而言杂乱的巷道,她却是了然于胸。
眼看再拐个弯就到了,元娘却突然拉着她停了下来。
因为往前拐过去刚好是窦家的宅子,窦家的马车已经进去了,窦家其他人也大多进去了,只有窦二娘的车最慢,她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边上只有一个婢女鱼儿陪着。
而她,正回首,与一个熟悉的男子嫣然一笑。
二人的目光纠缠了好一会儿,窦二娘眉眼含笑三分春,直到里头传来窦家阿嫂问妹妹在哪的声音,她才转身进去。
这个熟悉的男子正是阮大哥。
元娘把徐承儿往后拉,阮大哥看样子显然是早早就在那等着了,就为了与窦姐姐见一面。
她发觉,自己可能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细究起来,窦姐姐和阮大哥恐怕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吧?
第65章 “元娘,我们家在汴京的祖宅,你是不是还未曾去过?”
“你说,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有多久了?”
因为在吴娘子家门前的摊子上,元娘和徐承儿说话都不敢指名道姓,甚至还是靠近彼此,极小声的窃窃道。
徐承儿说完这话,还是无法抒发心头的疑惑,一手撑下巴,歪着头看元娘,表情尽是难以置信和探究,“真是,我以往都不曾看见他们独处。”
徐承儿托起下巴,仔细思考,忽而眉眼一亮,“也不对!”
她看看左右,眼里闪烁着兴奋,凑到元娘耳边,“其实我幼时见他们二人,就是常常一块玩的,阮……他还给她捉蝴蝶,她摔倒哭了,他还编蛐蛐哄她。”
元娘听得直皱眉,头往后仰,满脑子疑问。
谁?窦姐姐?摔倒哭了?
这画面,是真的吗?
元娘的神情惊疑不定,“你,他们,当时多大年纪。”
徐承儿开始低头掰起手指算,然后猛然抬头,斩钉截铁道:“七八九岁吧!”
元娘扭头,不语。
她就觉得不对劲,果真,那个年岁哪能有男女情谊。但是,窦姐姐和阮大哥的确是自幼的交情,后来渐渐变成男女之谊也是有迹可循。
元娘白皙的食指转着杯沿,“不过,他们看品貌脾性,当真是天作之合!”
徐承儿跟着直点头,认可道:“虽说之前从未想过,但是今日一撞见,真是惊觉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一个高大宽厚,一个温柔娴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席面。老员外知道了定然高兴,肯定大摆宴席,我阿翁怕是欢喜得很。”
元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那么乐观,叹道:“自然,这都成老员外的心病了。不过,我怕的是……会有波折。”
徐承儿意会,做了个“于”的口型。
元娘表情凝重地点头。
“那恐怕真的会起波折。”徐承儿面色戚戚。
于娘子就是阮大哥和阮小二的亲娘,守寡多年,尽心抚养两个孩子长大。
时人对二嫁的贞操观念并不强烈,甚至相同的嫁妆下,寡妇比未出阁过的小娘子更吃香。但于娘子平日为人虽善心,却是个较真苛刻的,真正是那种不是我的我不要一分,是我的就算费尽力气也一定要据理力争夺回来的性子,而且为人也古板。
还有,明明都是邻里,不知道为何,窦家和阮家似乎也不怎么搭话。
元娘也是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似乎两边有什么喜事,或是年节送礼,从未见过往来。这是真稀奇,一般邻里人人都有份的,除非有什么隐情。
陈元娘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不大敢肯定,所以没有多说。
而且吴娘子正好把麻腐鸡皮做好了,元娘和徐承儿相视一眼,立即噤声。
还是吴娘子笑脸迎人,热情招呼道:“还是你们想着我,我刚回来没两日,就来照拂我的生意,人又俊心又善,也不知道哪户人家能高攀你们,姑舅怕是得喜得笑歪了嘴。
“还是生子好,不必受离别之苦。”
吴娘子说着,面有黯色,又有些做梦的祈盼,她把两碗麻腐鸡皮端上桌后,局促的在围布上擦了擦自己手,“不过,要是我,不拘是儿是女,都是个盼头,便是给我个女儿,我也定然万分疼惜。”
她说着就笑了,“可惜哦,天爷可不允。”
虽是笑着,但这话多少伤感,吴娘子忙不迭撇着手招呼,“快,尝尝我做的麻腐如何,我特意多加了些花椒粉,吃着麻口出汗。”
元娘从徐承儿那知道了吴娘子的事,前头听她说话,也觉得伤怀,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孤苦无依,夫家算计,有些苦,旁人不能感同身受,说再多也显浅薄。
听吴娘子这么说,元娘赶忙夹起麻腐吃,一筷子麻腐里还搭着鸡皮,她一吃,眼睛立时亮了,边吃边惊叹,一个劲的夸,“好吃,吴娘子的手艺比年前还要好了,今日的麻腐果真滋味不同,我还要一碗,一会儿烦请您再做四碗,我想带回去给阿奶她们也尝尝!”
徐承儿也跟着夸,“正是正是,好吃极了,我也要多来一碗。”
被两个年轻娇美的小娘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诶诶,不急。都有,等快吃完了我再做,这样刚炸出来的鸡皮才香。”
其实,元娘虽然存着哄吴娘子高兴的心思,但麻腐鸡皮也是真的好吃!
麻腐有些像豆腐,却是芝麻做的,它也嫩,但和豆腐的水嫩不同,豆腐一戳就散,麻腐更弹滑,可以夹起来,得入口咬了才能散开,吃着口感要粗一些,舌头两边像是在被摩挲。
元娘吃的是麻腐鸡皮,鸡皮腌制后放在油里炸,炸到比原来的金黄要更深一点的色泽,而且皮夹起来的时候不会垂下去。吃起来不但要酥脆,还得带点皮的韧劲,这样才会越吃越香。
光是口感就够叫人流连了,更莫说加的酱料。
里面有芥辣、花椒末、茱萸、香油和醋等,鲜辣发麻,微微酸味,辣劲直冲天灵盖,不住吸气,麻腐与鸡皮,口感也是嫩滑与酥脆来回切换交融。
纵然吃得鼻子、嘴唇发红,身上发颤,也怎么都停不下来。
太香了!
因着还没什么知道吴娘子回来,所以眼下生意不算忙,她就坐在长凳上打发时辰。
元娘辣得眼泪汪汪,粉面含春,索性停一停,与吴娘子搭话。
她主动夸赞道:“吴娘子,您手艺真好,您家的麻腐鸡皮,莫说八文一碗了,便是十六文一碗,旁人也定是抢着买,像曹家从食店,他们一碗腰肾杂碎都卖十五文呢!”
旁边的徐承儿跟着直点头,“正是正是,这几日汴京好多吃食都涨价钱了,您不妨也涨吧,趁着这时候涨,正合宜,不会叫人说闲话的。”
吴娘子坐在那,顺手用布擦试已经很干净的八仙桌,闻言只是被逗得发笑,轻轻摇头道:“那可不成,进来吃食价钱涨了,是因着米面都在涨,我做麻腐用的是芝麻,哪有影响?
“能来我家吃麻腐的人,许多是老主顾,全靠她们我才能在汴京立足,哪能随意涨价钱。”
吴娘子没把她们说的当一会儿,全当是小娘子家的玩笑话。
正好有客来了,吴娘子便又起身去忙活。
留下元娘和徐承儿挑起新话头聊起来。
“你说,汴京最近怎么米价一直涨,不会是哪里受灾了吧?但现在才春日,不该呀。”元娘一手撑脸,一手用勺子搅着碗,试着猜测,但是百思不得其解。
徐承儿轻悠悠道:“哦,这个我知晓,听阿翁说过,应是北边打起来了。每年都是如此,北边不能耕种,最怕冬日。不过,今年怎么涨了这么久?”
徐承儿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疑惑,“我在汴京长到这么大,还未见过这么高的粮价呢。”
她心里渐渐没底。
元娘的胆子要更大点,猜道:“难道是因为这回打得比以往都厉害?”
仔细一想,除了这个原因,似乎也没别的缘故了。
“那得多大呀?”徐承儿似乎被吓到了,语气发虚。
元娘摇头,她也莫名有点害怕。
打仗两个字,光是一提,都叫人手脚直发软,背后的杀戮血腥像是千钧重石,压在心口,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可能,叫人仿佛在黑沉的海面上沉浮,涌起无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