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北边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元娘脸色微白,忽而说道。
她从前也在乡野,但周围不临外族,打仗压根没见过。那里的百姓都是一心侍候农田,看天公赏饭,即便是这样安定的情形下,若是遇上光景不好的年月,农人的日子也很难挨。
而北边的百姓,非但要看天公脸色,还要受蛮夷滋扰。
日子安能好过?
徐承儿心有戚戚,“幸而我是汴京人。”
元娘不语。
她抬眸看向四周,繁花似锦,桥上两边摆满摊子,行人熙攘,吆喝叫卖声不觉,天下奇珍尽在汴京,甚至在界身巷,商人九死一生、千里迢迢送来的宝物,都只配堆叠在地,供人挑选。
这就是汴京,但汴京会永远如此繁华热闹、安定可靠吗?
元娘不知道。
可能因为年岁渐长,又读了不少书,她开始思考,有时候自己会在那苦恼,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烟火喧嚣的风一吹来,什么都散了,日子还是得归于平静,就像落过石子的水面,起波澜,又无痕。
但是,提起打仗这件事,显然有些吓到两个人了,她们匆匆吃完麻腐鸡皮,就带着另外要的那几碗各回各家去了。
*
王婆婆把四碗麻腐鸡皮一分,大家吃了都有个半饱,索性晚上不开火,在外面买几碗馉饳吃便是了。
简单方便。
就是吃馉饳的时候,元娘似乎总发怔,心思不在家里。
王婆婆见她这模样,接连咳了几声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回神。见状,王婆婆少不得表情严肃的问话,“你方才发什么愣呢?连用饭都心不在焉。”
元娘对阿奶一惯信任,索性把米面涨价和北边打仗,以及自己的担忧害怕一一说了。
岑娘子和万贯听了,都变了脸色,犀郎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显然更聚精会神地听二人说话了。
出乎意料,王婆婆没有骂元娘杞人忧天,反而中气十足地讲述起来,“我朝兵强马肥,官家贤明仁德,北方纵有异动,也打不到汴京。
“粮价更不必怕,早先徐家人就和我们通气了,我们家和窦徐两家早囤了不少米粮炭火,够吃得很。”
被阿奶喂了颗强心丹,元娘的忧惧散了不少,但仍忍不住好奇,“可是,我没看见……”
“在窦家宅子,我们家哪放得下。”王婆婆瞥了眼她,慢慢解释。
见到元娘似乎还没完全想通,王婆婆把桌上摆的芥辣瓜儿加了点到元娘的碗里,馉饳的汤变深了些,却更香了。
还有腌过的酸酸甜甜的萝匐也是,王婆婆边舀进她碗里,边道:“人呢,一生长不过百年,百年过后,不过地里的一捧黄土,顾好自己的快活最要紧,左不过再忧心儿孙,往后如何,与你何干呢?
“王朝更迭,门阀败落,新旧交替,生生不息,此乃天理,不是你我可以操心的。只要你活着的时候,汴京还繁盛,就不必想那么多。”
“怎么样,加了这些可是好吃多了?”王婆婆看着元娘吃馉饳,转了话头问道。
元娘猛点头,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好吃!有滋味多了!”
“这就对了!”王婆婆混浊发黄的眼睛陡然深邃几分,“于你而言,眼下的汤滋味好不好,才是最紧要的。往事不可追,来日太缥缈,今日的快活却做不得假。”
元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她也察觉到眼前的氛围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凝重。
于是,她忽然停顿,然后仰起娇美的面容,灿烂笑道:“那我夜里可以吃香糖果子吗?”
“不行,闭嘴!”王婆婆冷漠无情的拒绝了,并且送了元娘两记食指叩头,疼得她龇牙咧嘴。
王婆婆怕她不听话,背地里真这么干,又警告了两句,“若是吃坏了牙,往后有你哭的!”
元娘摸着头,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但她的心绪已然正常,再没有半点惘然。年少时候的伤春悲秋,最怕家里人的热闹和疼爱,一触即散。
看她有了正形,王婆婆也开始说起另一件要紧事。
她轻咳一声,状若平常般道:“我买了间新铺子,在马行街附近,夜里甚是热闹。我打算雇人经营,不过,我做的酒糟吃食虽好,到了马行街那繁华地,怕是撑不起来。你们都大了,有什么主意可以开口。”
元娘还没从这记惊雷中回神,她们家不是市井里的靠着食肆维持生计的普通人家吗?怎么一转眼就能买马行街附近的铺子了,家里的生意这般挣钱吗?
当然不可能。
但也攒下些钱,王婆婆卖了些魏家当初退婚的财物,才算凑够钱。
实在是机会难得,汴京的田产铺子,一直都是高价,近来估摸着是要出事了,不少铺子田产都被低价出售,王婆婆哪能放过这个时机。
她只需要知道汴京乱不起来就够了。
趁这个时候多收田产铺子,要知道再多的珠钗绫罗都是死物,田产跟铺子才能钱生钱。她刚好给元娘攒点家底,嫁妆越丰厚,元娘往后的日子才会越好过。
不过,这些就不必说了。
王婆婆收回思绪,静等着她们的主意。
元娘绞尽脑汁,按着自己流连马行街一带的经验,仔细分析道:“那儿夜里生意最好,正经的饭菜恐怕不吃香,而且附近正店也多,论豪奢,咱们肯定比不得,最好是些够香解馋的吃食。”
王婆婆颔首,算是认可。
但元娘只是说了方向,并未有具体的菜肴。
陈括苍放下勺子,忽然坐直身子,抿唇抬头,认真道:“孙儿有一法,可做出独一味的吃食。”
王婆婆见他言之凿凿,起了兴致,示意他继续。
只听陈括苍正色道:“豕肉。我有一同窗家在汴京郊县,有诸多田产、庄子,我们曾试过煽豕,发现豕煽后,不仅体肥壮圆润,而且滋味极美。我误打误撞用那煽过的豕肉焖煮,色泽红亮,醇厚浓香,肥而不腻,若是再试以其他做法,想来足够叫人眼前一亮。
“汴京能有专精羊肉的店,如何不能有专精豕肉的食肆?”
王婆婆知道犀郎不是信口开河的性子,细细听下来,颇觉可行,但她得亲自验证,不能光靠听就下决定。
于是,她仔细询问了那位同窗家的情形,又问了养豕的细节等等,最后,决定亲自去庄子上看一看。
陈括苍为了这一日,已经筹备多时,自是不担忧的。
想他当初,为了扶贫,费了许多心思,什么养猪、种植蘑菇等等,都是了解过的,还亲自考察抓项目,没成想穿越后,也派上用场。
多学多思,从不会有错。
*
边上,元娘听得惊异,犀郎和阿奶看着都很郑重,叫她心里也升起凝重的情绪。
犀郎说的焖豕肉,她也想尝尝。
而且,自己家陡然的变化,叫元娘觉得陌生。阿奶和犀郎的慎重,更让她莫名有种感觉,自己家正走向发达。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萦绕在元娘心间,以至于她夜里睡梦也不安稳。
半夜,元娘忽然胸口起伏,嘴唇翕动,眉头也紧紧蹙着,忽然,她猛地一蹬脚,手抓着被褥,直直坐起。因着紧张,还不停喘气。
元娘直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回神。
她往外一看,却见天色黑沉,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天上,许是一阵风吹过,云遮住了月亮,使得人间又昏暗了些。
元娘意识回笼,所以自己方才是在做梦吗?
这算是噩梦吗?
也许算不上。
她清晰记得梦里人的面容,而且梦里的她很清楚的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父亲。
即便父亲早已亡故,她当时年幼,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他很温和,会带她骑大马,耐心地陪她玩。
但为何梦里父亲的面容如此清晰呢?
元娘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想,会不会是自己总想知道父亲的样貌,所以才会做梦,而梦里的模样是凭空想象的?但她并未见过有与梦里父亲模样相似的人。
不对,也是有的,与她眉眼间足有三四分相似。
元娘重新躺下,盖好被褥,直挺挺地躺着,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了,望着床帐顶发呆。
后半夜,元娘并未入睡。故而,她早上起来时,眼下青黑,可把王婆婆吓了一跳,只以为她还在为打仗的时忧心。
元娘怕解释不清楚,犹豫再三,还是把梦中事给说了。万一是爹爹有所求呢,修缮坟茔什么的,还是得告诉阿奶问清楚才是。
“不,阿奶,我昨夜梦到一个俊朗文士,他温和、文雅、沉静安然,生得极好。我不知道为何,一见到他就知道是爹,梦里面爹爹的面容很清晰,眉眼与我足有三四分相像。
“但不知为何,他笑而不语,不停指着房梁。
“我想细问是怎么回事,一阵风吹来,我就觉得天旋地转,接着就醒了。”
元娘双手紧紧握着阿奶的手,目光殷切,“阿奶,你说是不是爹爹给我托梦呢?”
王婆婆面色凝重起来,“怕是如此。”
“那怎么办?爹爹是想说什么?”元娘急了,她对爹爹没有印象,真因如此,反而更加渴求,哪怕是蛛丝马迹都要抓着不放。
王婆婆到底多活了点岁数,要老道稳重些,“我也不清楚,恐怕得请人算一算。”
王婆婆是行事极为利落的性子,当即就带元娘去寻了位可靠的道士,请其解梦,算究竟是为何。
这位道士也未耽搁,又是比照通胜,又是算卦,最后道:“怕是与你们家的田宅有关,仔细寻寻去,应有所得。”
回去后,元娘跟着王婆婆把家里翻来覆去寻了,没见有什么不对。
就在元娘纳闷时,王婆婆却突然停手,皱眉深思,“不对,不对,错了,错了。”
王婆婆说的没头没尾,元娘没懂,追问道:“什么错了?”
“地方错了。”王婆婆抬头,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何处。
“那我们要找哪?”元娘捂嘴,惊声道:“莫不是坟茔?”
她读书识字,因而知道,田宅并非只指阳宅。
王婆婆依然摇头,转头看着元娘,目光灼灼,似有所指,“元娘,我们家在汴京的祖宅,你是不是还未曾去过?”
明明是天清气朗,元娘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她轻轻点头,“不是说租赁出去了吗?”
第66章 “是因你爹遭人构陷!”王婆婆的声音骤厉,眼神也凶狠起来,尽是浓烈恨意。
王婆婆目光怔怔,不知在念叨什么,“怪不得,怪不得这样巧,他们上任搬离宅子,元娘便做了梦。我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元娘从未见过阿奶这样失态的样子,她上前拉住阿奶的袖子,白净美丽的脸上净是担忧。
“阿奶,你在说什么?”
王婆婆粗粝黝黑的手反握住元娘白嫩细腻的小手,厚茧在手背摩擦,不痛,微痒微刺,但这样的感觉却很叫人安心。
像是种暗示,会有人愿意永远为自己遮风挡雨,不计较得失。
元娘感受着手背的温度,渐渐安定下来。
她信阿奶,也信爹爹。
阿奶什么没有见过?而爹爹也不会害自己,如果那真是爹爹,她可算是见过爹爹的样子了,她以前总好奇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模样,爱缠着阿奶问究竟,喜欢听阿娘叙述的父亲,一个清浅温和的谦谦君子。
如今真见到了,怎么能叶公好龙?
元娘转而握紧阿奶的手,坚定道:“既然与祖宅有关,我也想去看看!”
她甚至莞尔而笑,主动问起来,“阿奶,我小时在祖宅住过吗?”
王婆婆是因乍逢此事,一时心神失守,才失态的。
听见元娘的问话,王婆婆敛了敛神,先是“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才恢复如常地说道:“你就是在那出生的。”
王婆婆沟壑纵横的手轻轻摸着元娘的发,帮她整理散乱发丝,抚过她美丽灵动如小鹿的大眼睛,似沉重似叹息,“几年过去了,想来他们贵人事忙,已经把我们忘得差不多,也该到了让你回祖宅的时候。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元娘白皙姣美的脸上尽是认真的神情,郑重点头,“嗯,我会永远记住。”
她一字一句重复,眼神坚韧,“那里,才是真正的家!”
王婆婆的拇指揉拭着她的脸颊,面上总算有了笑意,“好孩子。”
*
之后,王婆婆喊万贯去雇了一顶小轿,有两个轿夫抬着她们,万贯跟在边上走。
元娘其实有些疑惑,“很远吗?”
“尚可。”王婆婆已经换下日常做活穿的粗布衣裳,把正旦的新做的绸布*料子的衣裳换上,头上的包髻不变,却插了两根金簪子,戴上金丝银缕线绣的万年青松蝠纹抹额。
她虽吃了十几年的苦,满脸沟壑,手指节肿大粗糙,可换上像样些的裙衫,脸一板,就像是高门里的老封君,积威甚重,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叫儿孙跪在榻前告罪。
“那附近住的大多是官宦人家,除了青衣小帽的仆从,少有人走动,皆是乘轿出行。你我若是走过去,太惹眼了,一踏上那块地方,都要遭人异样打量。”
元娘没接触过仕宦显贵们,周遭能沾得上官字的也只有一个俞莲香的爹爹,但他官职微末,真较起来,在汴京也是不入流。
并不知道这些门道。
她恍然大悟,一脸受教。
莫说旁人,就是前来抬轿的轿夫,见到王婆婆也是顷刻间就挪开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的深邃厚重。
轿夫看似低微,但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最是有眼色,这时候也不免心里纳闷,气势这样弥辣的人如何会出现在这市井之地,还得雇轿子?
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隐秘呢,轿夫不敢多话,只一味垂头不语,谨守本分。
而元娘也被王婆婆要求戴上了帷帽,遮住面容,只留下帷帽下时隐时现的曼妙身姿。
轿子摇摇晃晃了许久,元娘看着眼前的景象变换,从吵嚷的街、桥经过,沿途的热闹拥挤持续了很久,然后就到了御街附近,周围多是官署,倒也还是热闹,可没有先前经过的州桥附近那么嘈杂,这里要有规矩,也安静得多。
若是仰头看,不时还能看到着官服的官员,一个个面容肃正,哪怕三两聚在一块,也不会叫人觉得松散,反以为他们是商量家国大事。
但她能扫见的大多是青衣官员,很少有红袍的官员,至于紫袍,就算在国朝都是凤毛麟角,自然难以窥见。
才经过御街,轿子很快西拐,不知又走了多久,落在一处胡同里。这一整条胡同,路面平整开阔,甚至铺了石砖。
不像她住的附近,一些靠着河岸的宅子附近,都是垒实的土路,一到雨天就会踩得满脚泥。
而且这里的宅子都很大,三进四进什么的,她说不清楚,但大多墙高且长,一眼就能看出里面院子不小,而且方正大气,就连门槛都比别处高,到了腿边,得大步跨进去。
这也说明,附近这些宅院的主人家都是有官阶在身的,因为身份越高,门槛便越高,皆有规矩。
落脚后,王婆婆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她取出一把足有手掌大的铜钥,把门上的铜锁打开。
呀吱一声,厚重的大门被王婆婆用力推开,没有元娘想象的积尘,映入眼帘的是洒满青石板的烫金色日光,往前是喜鹊登梅浮雕影壁。
元娘的最先反应是美、大气。
而后,就只剩下好大两个字了。
因为她猛然一望,甚至看不到两边的墙,足见院子究竟有多大。
但最醒目的还是边上的一株桑树,高大挺拔,向外伸展枝叶,遮下刺目的阳光,底下是一片阴凉。
这是元娘见过的最大的桑树,比乡野里看到的据说有八十年的桑树还要大得多,因着那与众不同的轩昂伟岸,使得这可桑树看着横生悲壮,只望一眼,就好似能扫见久远的岁月,叫人心头萌生沉重。
王婆婆把厚实笨重的大门掩上,交代万贯守在桑树下等着,接着便带元娘绕过影壁,继续向前走。
又是一道小门,王婆婆拆开铜锁,穿过回廊,不断向前。
元娘已经被祖宅的大给震惊到失声,只惶惶跟在阿奶身后,心跳如鼓,不住地扫视四周,迈着碎步极快地跟上。
光是自己方才经过的地方,就已经比窦家的宅子要大了吧?
这得有四进?或是五进?
元娘拿捏不准。
终于,直到一处看着像是正堂的地方,这儿墙高檐深,元娘不得不抬头望才能看到顶,这里建得比别处要高,明明是一层,却比她在三及第巷的阁楼高度不差什么。
扑面而来的威严压抑。
元娘知道自己爹爹曾经为官,但她一直以为是县丞这样微末的小官,祖宅想来也不会多大,估摸着也就二进或是三进,哪成想会有这么大。
王婆婆这时候停下,重新问元娘梦中的景象,要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的说清楚,不能遗漏。
元娘一早醒来就把梦中情形写下,此刻印象依旧很深,开始一点一点回忆。
“在朱红色漆柱边,边上有檀木荷花纹镶云石条案,靠着的墙上挂了幅画,是、是近有一丈的山野泉林之画,嗯,画上有鹿……”
元娘仔仔细细的描述起来,几乎能平凑出整个画面。
王婆婆的目光渐而惊诧,她等到元娘说完,把她带进跟前的中堂。
映入眼帘的,正正好是檀木荷花纹镶云石条案,以及上头挂的一丈长的山水画,里头正有一只小鹿在泉边饮水……
连那样散碎的细节都能对上,元娘先是一惊,接着激动地走到从墙往外数的第一根柱子前,“是这,就是这,当时爹爹就站在这里,含笑不语,往上指着什么!”
元娘意识到,梦中的俊朗男子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情绪激荡,站在那不断重复,隐有哭腔,鼻子都红了,可却在笑。
王婆婆上前拥住她,轻轻拍背安抚,只道:“哭吧。”
元娘下一刻便抑制不住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洇湿了地上的石板,伏在阿奶的肩上嚎啕大哭,可她的表情却在笑,笑声中带着哽咽。
她的手用力地擦着泪,是喜极而泣,“我、我真的见到爹爹了,我真的见到了,阿奶,往后我就能知道爹的面容,娘说的没错,爹他长得真好,年轻是汴京有名的俊朗郎君。
“他、他那样温和,会对着我笑,望着我的时候,眉眼是那样慈爱……”
元娘越说越激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可她的情绪却是亢奋欣喜的。
真好,从此以后,我就记得爹爹的容貌了。
王婆婆年轻时也是清秀美人,但后来中年受苦,不知为何,非但没有瘦,反而日渐发福,膀大腰圆,她抱着元娘,肩上浑圆肉厚,下巴抵在那十分舒服。
也叫人能愈发安心。
元娘知道今日来另有要事,她哭了一会儿,宣泄好情绪,很快就止住哭声,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净呢,眼睛鼻尖通红,却笑得很灿烂,我见犹怜的美貌。
王婆婆给足了耐心。
她这时才往上看,上头是屋顶,但若说有什么……
还有横梁。
因为很高,素日里洒扫,最多也只是用扫帚沾走蛛网。
不消多说什么,王婆婆带元娘去寻木梯,搭在柱子上,王婆婆原本想爬,元娘主动请缨。
一则是元娘年轻筋骨灵活,二则是王婆婆要重些,扶梯子扶得稳。
若是旁人,这么高可能会爬,可元娘是能爬到树上掏鸟窝的农家女,压根不害怕。梯子不够长,最后一截还是她蹬着木梯抓上横梁才爬上去的,以至于满手都是痒人的灰尘。
她顺着横梁,小心往前爬,衣裳沾满灰,留下痕迹。
但是,果真叫她发现了东西。
有一个箱匣,灰已经很厚很厚了,厚到看不出匣子上面雕刻的是什么图案,甚至灰尘缠成团,一压下去,是恼人的沙沙感。
元娘想抱起箱匣,没想到沉得压手,差点拿不起来滚到地上,她只好推着走,最后往下爬的时候,王婆婆让她直接推下来,不必怕砸坏。
元娘依言照做,发出震天轰声,还好这而墙高宅深,传不出去。
接下来,她踮着脚尖想踩到梯子上,看得王婆婆胆颤心惊,直道:“小心,别踩空了,往左一些……”
好在还是有惊无险地下来了。
元娘和王婆婆两个人一块把箱匣搬到条案上,吹了口气,被扬起的灰尘激得眯起眼。
王婆婆把上头的灰扫干净,露出其本来面目,雕刻着缠枝荷花纹,但花纹并不要紧,她惊讶一声,“小叶紫檀?”
这是极为名贵的木材,即便用来做手串,都要价昂贵,更莫说这么一大个箱匣。
即便有些开裂,但恐怕也够元娘家在三及第巷的宅子了。
王婆婆和元娘一块掀开箱盖,瞬间被定住。
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里头,全是珠钗和金玉。
拨开上面的珍宝,底下是金砖。
这个箱匣约莫长一尺半,宽八寸,高四五寸,其实不算很大,但底下铺了两层金砖,约莫六块。上面还放了许多玉镯、玉佩,都是极好的种水,但放的时日太久,内里少了玉的清透,有点像石头般不剔透的厚重,想来价钱得大打折扣。
还要那些钗簪首饰,可以看出做工精巧,也是放得太久,失了光泽,怕是得炸一炸才能勉强看得过去。
里头还有锦囊,解开一看,是饱满圆润的珍珠,有的甚至能有龙眼大小,奈何人老珠黄,这些珠子也一样颜色泛黄。
另一袋锦囊则是宝石,应是西域来的,很大块,可颜色发乌。时下并不时兴这种繁复华美的宝石,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除此之外,还有些瓷瓶,里面装的应该是药,但估计是不能用了。还有些金叶子和散碎的银子,以及铜钱。
王婆婆拿起一枚铜钱细瞧,看清上头的字样后,略有惊色,“这是唐末的铜钱。这些东西,怕是放了有一百余年。”
比元娘和王婆婆的年纪加起来还大。
“这是陈家的祖宅,恐怕是祖上传下来的,也不知为何传断代了,后面的子孙并不知晓。”王婆婆的声音中透着些凝重漠然。
她意识到,恐怕儿子给元娘的托梦并不简单。
而且,今日既然带元娘来了祖宅,想继续瞒她,也难了。
王婆婆冷厉的神色渐淡,忽而一叹,认真道:“你可知晓我为何最终会买下三及第的宅子?”
元娘睁着清澈的眼睛,缓缓摇头。
“是桑树。因着祖宅有一棵两百多年的桑树,所以外人称陈家为桑木陈家。陈家盘踞汴京,世代官宦,尤其是你曾叔祖父,曾居高官,显赫一时。
“后来就不成了,日渐没落,虽然族中仍有人出仕,但只能算殷实的中等人家。与我家相比,逊色许多,我爹并不满意这桩婚事。不过这不要紧,暂且不提。
“你可知晓,为何你作为桑木陈家的子孙,却会沦落乡野?”
元娘听得入神,蹙眉摇头。
“是因你爹遭人构陷!”王婆婆的声音骤厉,眼神也凶狠起来,尽是浓烈恨意。
第67章 那么,魏观会喜欢自己吗?
王婆婆是极好的养气功夫,若非旁人欺凌上门,她的情绪往往很平稳,元娘很少看见她这样失态。
她现下怨愤的模样,仿佛是另一个人。
元娘能感受到阿奶在多年隐忍后,仍旧刻骨的恨意。
也是,谁能不恨?
家财丧尽,独子壮年而亡,本该是在汴京享锦衣玉食的孙女孙子沦落乡野,她自己更是受了许多苦楚,日日有做不尽的农活,手上的水泡磨破出血,结痂,而后又生出水泡,如此往复,最后生出粗粝的厚茧。
她手上许多道柴刀刮出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了,可划痕永远割在心口,难以磨灭。
甚至是元娘自己,她在听到王婆婆所言时,亦是整个人如被定住,战栗着而无法喘息。
“构陷?”元娘努力呼吸,抵抗着窒息感,艰难开口。
王婆婆点头,一双老眼深邃锐利,彻底摒弃了市井老妇的外皮,尽显睿智,“你爹是一甲探花,正正经经的进士及第,初入官场便逢先帝恩赏,授予大理评事一职。
“因年少得志,满腔热忱地施展抱负,又有你已故祖父留下的荫蔽,他很快就升职了,未及而立便做了大理寺丞,一时风光无俩,人人皆赞他年轻有为,来日说不准封王拜相。直至,你爹经手了一桩贪墨案,那桩贪墨案非同小可,事关军中辎重,甚至影响了北边的战局。上报到大理寺时,已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可你爹察觉有异,那位被诬陷贪墨的将军,与你祖父乃是莫逆之交,多年袍泽兄弟,为人忠直刚正。你爹便开始探查此案,却发现所谓铁证,疑点重重。还未及把证据上呈,针对他的弹劾接踵而至,说他疏于职守、贪墨敛财,罗列罪名,一路被贬,直到做起那小小县丞,再也掺和不进此事。
“你爹虽受挫,依旧一心赤忱,治下极为尽心,他当时心气未灭,纵使辛苦些,日子尚算好过。也正是在那时候,与岁数相当的魏县令引为好友,两人一块施展抱负。很快,治下清明,百姓一片赞誉,上峰考核皆为上上。当时,两家便定下婚事。再后来,三年期满,那位魏县令调任升职,你爹仍任原职。
“两家来往依旧,本以为当年之事,已经完全过去。可你爹实在是个犟种,暗地里还与那位因贪墨而满门抄斩的将军,侥幸逃出来的后人有来往。甚至,还欲助其伸冤。
“那状纸没来得及到御前,就已经被截下。将军后人不知生死,你爹也被人罗列罪证下狱,我丧尽家财,腆脸四处求告,已经交恶的娘家,多年不往来的故旧,一家家上门,一处处送钱打点。”
王婆婆愈是说,愈是情绪激昂,咬牙切齿,眼含热泪,死死蹙着眼眶,不叫泪落下。
可比起恨,她眼里更多的是痛,独子的遭遇如同钝刀在剜她血肉,声似杜鹃啼血,“你爹没死,人却废了,也被削去官职。他自此一蹶不振,每逢阴雨,浑身如同滚针板般疼痛。”
元娘捂嘴,她肌肤雪白,眼眶发红若兔,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她哽咽着道:“爹爹,他那样痛吗?”
可明明,元娘记忆里面容模糊不清的父亲,即便很虚弱,可总是温和浅笑,同她说话也很温柔,会轻声为她念书,教她背诗,会夸她,说她是最聪慧的。
与他相处,如沐春风,永远是那样不疾不徐,叫人从心底涌起清泉般舒服宁静。
王婆婆深吸一口气,拥住元娘,尽量冷静地说道:“我虽不知当年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进霸州贪墨案,却知道有韩修正的手笔。这老匹夫一生重名,看着为民为社稷呕心沥血,却是个伪善小人。
“你爹不是冒进的人,当年,寻到证据先是呈给韩修正,他是你爹的恩师,你爹一直敬重仰赖。可后来,就开始被弹劾。你爹客死异乡,他却升任至同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好在,他党争败落后,被迫致仕。
“说起来,还该谢谢你爹的那位好友,当年的魏县令,如今官居参知政事的魏相公,若非他,还不知□□那老东西可以风光多久。”
元娘被一连串的话,惊得心绪难平,她咽了咽口水,眼神里非但没有惊喜,甚至还有些惊恐,“阿奶,你是说,与我退婚的那户人家,是魏参知政事家?”
王婆婆颔首,板起的脸,严肃的目光,无一不证实她说的是真话。
元娘心绪难平,她很快抬头继续问,“我们,能不能帮爹报仇!”
她问话,语气却是坚决的。
“哪有那么简单。”王婆婆轻叹,“那些人多已身居要职,而且我所知晓的也只有一个韩修正。”
王婆婆一手抱着元娘的肩,一手无意识顺着她的发丝,目光盯着半空,语气发沉,“要等,等他们老了,等他们失势,等你弟弟高中做官,只要陈家人死不绝,你爹的冤屈总有一日能洗清。
“但那太久了,我本意是不想叫你知道。你是女儿身,处世本就艰难,何必再背上一份仇恨。
“当初,到了汴京,我曾带犀郎来此,要他跪在那棵与你陈家祖宅建成时一块种下,见证陈氏兴衰,已有两百余年的桑树下,起誓勿忘此仇。纵然他不成,他的子子孙孙也得记着。”
王婆婆的眼睛并非注视虚无的半空,而是透过层层院墙,望着桑树所在的方位,那目光深邃悠远,像是跨越时光长河,自远古而来的凝望。
她回望元娘,言语郑重,“你既已知晓,我也不得不要求于你,来日若有机缘,定要为你爹争个公道。即使你做不到,十年也好,五十年也罢,若见仇人身死,就到桑树边焚书信于地下,告知我,告知你爹、你阿翁,以及那些横加冤死的人。
“你能做到吗,元娘?”
元娘粗暴抹去眼泪,咬牙点头,掷地有声道:“我能,此仇此恨,永世不忘!”
陈家祖宅的中堂建得很高,用的又多是青石砖板,元娘声音在空旷幽静的屋里不断回荡,似要镌刻在这座两百多年的建筑里,永远响彻回声。
听到满意的回答,王婆婆却并未有笑意,皱成川字的眉心,尽显岁月愁苦。
*
并未在此多加逗留,王婆很快就带元娘坐上轿子回去,这箱子也被王婆婆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元娘坐在摇晃的轿子里,人还是怔怔的,毕竟是忽然知道这样大的一件事,她年纪尚小,阅历不够,心绪不宁也是应有的。
但她想到什么,忽然坐直,扯住阿奶的衣袖,神情慌乱,靠近阿奶极小声问道:“那若是被人知晓我们的家世……”
她还是很聪慧的,冷静下来,仔细道:“弟弟聪慧,又一心苦读,若是真的高中,能瞒得住籍贯家世吗?”
“你忘了?”王婆婆云淡风轻的笑着,“我们是从何而来,犀郎的原籍可不是汴京陈氏,你爹死前更是改过户籍上的名姓。犀郎,不过是农家子,侥幸搬来汴京求学,也仅仅只是市井门户。”
王婆婆不曾捏造籍贯,她不会蠢到上赶着送去把柄,但动动脑子,可以使很多事看起来不同。所幸,陈括苍的样貌和他父祖都不相像,没人会单单因为一个陈姓而疑虑。
“天下姓陈的人何其多,籍贯不同,父亲名讳不同。那么多新科进士,没人会闲到为了一桩旧案挨家挨户去查。”
元娘这才安心,重新坐好,继续对着轿窗外发呆。
回到家中,元娘不知道阿奶是如何处置那些财物的,是否私下和阿娘、犀郎通气,她要做的,是假作不知,守口如瓶。
元娘原先只觉得阿奶泼辣、蛮横,吵架从来不输,她可以讲着污言秽语,可以撒泼打滚,就为了护着家里人,在元娘心中,是厉害的阿奶。
而在知道往事后,她才真正清楚阿奶的智慧。
坚韧隐忍,谋定后动。
对于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依旧能稳如泰山的阿奶而言,那箱财物虽多,却一定能被处置得最好。
元娘并不担心。
她反而忧心自己,既然知道爹爹的事,又如何能安稳的享福,故作不知。
她至少应该做些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是最绝望的。因而是女子,她不能科举,纵使苦读也没有出路。
这几日,她每每看见犀郎不惧严寒,在桑树下读书,都心绪难安。
为此,一日比一日早,甚至有一回她起来时,天还没亮,犀郎都还未起榻。倒是阿奶看见她阁楼开窗,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当徐承儿又来寻元娘出去的时候,王婆婆硬是把元娘赶出去了。
她还给元娘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怒声道:“不到天黑,不许回来!成日待在家中,快成痴儿了。”
徐承儿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她知道王婆婆不会害元娘,所以顺从地拉着元娘往外走。
拐过巷口,到了人流攒动的街上,元娘被灼热的日头晒着苍白的肌肤,甚至有恍如隔世之感,觉得周遭太热闹,反而不真切。
身旁,徐承儿正绞尽脑汁的想好玩的,“莲花勾栏那新来了外邦人,听说可以用笛声控蛇,很是有趣,你要不要去瞧瞧?这可新鲜呢,南来北往的伎人多了,我还没见过控蛇的。想想也真吓人,元娘,你陪我去瞧瞧可好?”
徐承儿哪会怕,她还帮徐家阿翁腌制过蛇呢,还有蛇汤也喝过,那味道极为鲜美,没有家禽的油光,味道更像鱼汤,却清甜许多,好喝得很。
但这个她可没对外传过,没得叫人误会她是什么茹毛饮血,连蛇都不放过的蛮女。
她故意示弱,只想叫元娘起意,跟着一块去。
果然,元娘听见她这么说,纵然仍有些神思不属,也还是点头答应。
徐承儿当即笑了,牵起元娘的手,向前跑去,衣摆裙角凌空刮出划痕,轻盈灵动。
徐承儿是做事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都喜欢快些,跑到勾栏附近,想起遇仙正店门前摆的摊子,似乎有卖炸馉饳的。
她果断牵起元娘往前,因着怕错过外邦人的表演,所以边跑边回头解释,“往常吃炸馉饳,都是一个木头签子串着炸了,那家客不同,他们还往上涂酱呢,酸香发麻,可好……”
还没把话说完呢,就撞上人了。
那人刚从遇仙正店出来,正好两边人都没料到,措不及防就撞上了。
徐承儿被撞得双手后撑,跌坐在地,元娘也被甩带到向后倒,但她较为不幸,边上是支起的摊子推车,上边还煮着东西呢,她怕是要磕上边沿尖锐一角。
元娘下意识用胳膊挡住头,好赖伤着胳膊比伤着脸要好。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拉住了她。
扶住她的肩,待她稍稍站稳,那手一触即离,乍受惊吓,元娘能听见如鼓声般的急促心跳,她一手抚着心口,抬眸想对人言谢,不防看见张熟悉的俊美面容,竟是魏观。
他身着襕衫,腰坠玉,头戴莲花玉冠,清幽出尘,身上气韵倒像是清修已久的道士。
而他对着她时,目含担忧,眉眼温润和煦,询问道:“可伤到何处?”
元娘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缓慢摇头,可她却听到自己的心在不住的激烈跳动。
比起少女的悸动,她有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倘若自己能寻一个人作为助力呢?他甚至不必知道太多,只要能考科举,做官,一步步往前。
就像阮小二,他衷情于她,愿意鞍前马后,处处讨好。
那么,魏观会喜欢自己吗?
第68章 元娘貌美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神情,“我去见他。”
元娘只是怔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
她低下头,又仰面望他,细腻白皙如玉的面容,尽情展现在人前,如日光穿透羊脂玉的质感,极润极美。她的眼里带着点刚受惊吓的失魂落魄,看起来恹恹的,却实在美丽。
“我没事。”她的声音涩然,并不如以往清脆。
魏观站在她面前,仔细聆听着,猜想她应是受惊了。
“若是不急,不如进去落脚歇一歇,缓缓神。”魏观望着她苍白的面色,提议道。
元娘还是摇头。
她不觉得现在是和魏观相处的好时机,自己的脑子乱糟糟,还是生涩得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不能肯定可以发挥得如平日一般。
相比于魏观和她的温言细语,徐承儿那就要吵嚷得多。
冯少骥虽然没被撞倒,但也向后踉跄了一步,还好他身边的小厮多,就是往地上趴着堆上去,都不会叫他伤着。即便如此,也叫他恼怒不已,横眉冷道:“哪来的颠婆子,那双眼睛若不要,就剜出来丢了,连我都敢冲撞,你们汴京人连点眼色都没有不成?”
他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使奴唤婢,玉带锦袍,说不得家中还有人为官。
徐承儿是汴京的百姓,最知道眼色为何物。毕竟,汴京十个人里有八个是贵人,剩下两个是落魄宗室,谁知道哪日就得罪了人呢。
她敢怒不敢言,只好闭口不语,使劲按着自己的目光,往地上瞧,免得叫他看出着恼,只生硬的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长眼。”
就算这样,冯少骥也不满意,他在他爹任上,自来是正经衙内做派,欺男霸女不至于,但飞扬跋扈羞辱人是常有的事。
一时血冲上脑,他说话就愈发难听起来,“这街上多少人在,你怎生偏偏往我身上撞,莫不成是度量着要赖上我,到我家中做婢妾?你生得倒是有两分姿色,但未免痴心妄想,怕是在我家中做个洒扫的粗使婢女都不成,粗手笨脚的,还是别攀这富贵了。”
正逢魏观宽慰完元娘,侧耳一听,净是污言秽语,当下眉皱成川字,语气严厉,“冯骏,闭嘴!”
魏观教导亲族堂表兄弟是出名的严厉,素来有几分威严,他一喝,冯少骥不自觉就抖了三抖,缄口不言起来。
冯骏,字少骥,平辈交往往往都是喊他少骥,像魏观这样直接喊名,恐怕是真的动怒了。
而元娘也忙靠近徐承儿,挽住她的手,用动作安抚。元娘的身子面向徐承儿,成庇护姿势,侧对冯骏,全然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其实撞上,两边都有些错处,更主要的是周围摊子太多,这才遮挡住了,也都是无心之失。
但冯少骥先前那样羞辱徐承儿,双方各有的三分错处,也全然变成他一人十分错。
魏观面容严肃,冷声道:“言语如此无忌,轻薄浮浪,你的礼义廉耻学到哪了?姑父姑母便是这样教导你的吗?在外这般言行,只会玷污你冯氏门楣。去向这位小娘子认错致歉。”
魏观素来是温和有礼的,很少能看见他这样动怒,厉声呵斥的模样。
还是挺吓人的。
冯少骥就不敢对这位表兄说什么,他一开始对魏观也说不上尊敬,后面领教到了表兄的手段,不免敬畏。这时纵然心中再不甘愿,也不得不乖乖低头,瓮声瓮气的同徐承儿道歉:“适才是我不对,我认错,对不住!”
魏观并未轻飘飘让其蒙混过关,拧眉淡声道:“你方才言语鄙薄,污蔑旁人清誉时,怎生中气十足?”
冯少骥知道这是不行的意思,遂死了心,端起态度,认认真真致歉,“是我不好,不该污蔑小娘子,诚心同你道声对不住,还请原宥。”
可他到底顽劣轻狂,末了还加了句,“说你当不上婢妾若是羞辱,左不过你也这般骂我一回,嫌弃我当你家仆从也不配,一来二去扯平了便是。”
冯少骥正经不过几息,说话又是吊儿郎当不着调。
徐承儿知道如他这般放纵不羁的衙内断然不能得罪,别看今日在魏郎君的压制下能好声好气致歉,若真的惹怒了他,蓄谋着过些时日报复,都是常有的事。
他们这样的人,甚至以此为乐。
徐承儿忍气吞声,生硬道:“不敢,撞到郎君您,是我的错。”
既然徐承儿不再计较,此事也算过去。
魏观欲请她们二人到正店内吃茶歇息会,他们不会留下叨扰,他主要是担忧元娘,见她神思不属的样子,街上熙攘吵闹,还是应该坐下休养。
徐承儿闻言是看向元娘的,若元娘愿意,想与魏观多一些交集,她甘愿陪伴姐妹。
但元娘婉拒了,告辞后,二人一块继续往前走。魏观驻足原地,目送了一会儿,见她好好进了莲花勾栏,才动身离开。
他转身走时,语气漠然地提醒冯少骥,“若你在汴京仍旧惹是生非,我管教不得,只好将你送回姑父姑母处,请他们多加约束了。”
冯少骥闻言一愣,看着魏观渐远的挺拔背影,连忙追上去,不住告饶,甚至指天发誓,说自己一定都听表兄的,再惹事,把他腿打断都成。
说来真是奇怪,明明冯家夫妇都对他千娇百宠,回去以后更是土霸王一样的存在,纵然是真的欺男霸女、杀人放火,以冯家夫妇对这命根子的容忍和宠爱,只会帮着摆平,但他却这么怕回去。
宁可跟着严厉、不留情面的表兄,处处受管教。
自然,也有汴京繁华,处处是乐子的缘故。
却也并不如此简单。放荡骄纵少年郎的心思,总是那样别扭难猜。
*
元娘和徐承儿进了勾栏后,徐承儿往后瞧了半天,见他们真的不在附近,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开始一个劲的咒骂,气得双颊通红,“乳臭未干的小贼,白白净净一张嘴只会胡鸟说,那鸟嘴真该扯了喂狗,不知道哪里来的蛮竖子,还编排起汴京了,乍富乍贵,没得半点礼节,该死的杀才……”
王婆婆是骂遍乡野无敌手的泼辣老妪,惠娘子则是三及第巷出了名的爽利精干,都是嘴上极厉害的人物。
就连徐家阿翁,那也是个会耍无赖的老贼头。
徐承儿耳濡目染,骂起人来一句比一句浑,路过的狗听了都要跑出三里地。
她骂人的时候精神奕奕,面色红润,若是不靠近,听不清她说什么,很容易生出误会,觉得这是个爽朗兴奋的小娘子,看着就有劲头。
不止如此,徐承儿面含薄怒,拉住元娘道:“还得耽误会儿,去看那外邦人之前,我得出出这口恶气。”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一般人兴许还以为徐承儿是要去报复,当元娘很了解徐承儿。
她很清楚所谓的出恶气是怎么回事。
在白纸上画个大致的人形,肚前写下人名,脱下鞋就开始打,还得骂上几句,诸如“瘟神随他走,穷神伴他身,叫他又穷又霉”、“狗杀才”、“嘴生恶疮,股长毒脓”等。
毕竟是生长于市井,这样的法子虽然很粗陋,但的确解气。
别说徐承儿了,就是王婆婆,以及元娘……也是干过的。
王婆婆要更狠点,她是去人家家门口前,当面打,而且骂得很大声。若是受不住辱,上前推搡,那就正合王婆婆的意了,她会边哭嚎卖惨,边下死手。
徐承儿在角落边打边发泄,元娘站在她身后,帮她掩盖身影,并且把脚往*前伸,让她少了绣鞋的那只脚能有干净地可以落。
出了这口恶气,徐承儿算是身心舒畅,把鞋穿上,拍拍手站起来,表情彻底松快。算是把今日遇到的不速之客给彻底送走,这才要跟元娘一块进去落座。
而远处,已经坐上马车,到了魏府门前,踩着马踏下车的冯少骥却一个劲打喷嚏,眼泪都留下来了。刚好有风吹过,他紧了紧衣裳,纳闷道:“今日有这般冷吗?”
他揉揉已经泛红的鼻子,忙不迭跟上魏观,生怕被落下,把拿着外裳的小厮甩在身后,更把加衣的话丢在脑后,充耳不闻。
别看入春了,但早春寒凉,许多小郎君仗着年轻早早穿起薄衫,每每这个时节,徐家医铺都可挣钱了。
*
另一边,元娘坐在矮凳上,捂嘴打了个哈欠。
那外邦人用笛声操控巨蛇,使其跳舞,的确是稀奇,最紧要的是蛇躯庞大,十分吓人,让人内心既恐惧,又激荡,惊呼连连。
可纵蛇起舞,若是情绪木然,不能专心沉浸其中,看久便觉无趣。
元娘只勉力撑着看完,收赏钱的小童拿着簸箕四处收,元娘本打算给了赏钱走人。结果听见旁人议论,说是今日编的杂剧乃是南边的一桩大案,犯人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据说案情繁复到呈至御前重审。
汴京人多,玩乐也众多,因此瓦子里的各式表演也斗争激烈,若要有立足之地,必得够新鲜惹眼。
那桩大案都没能在汴京传遍,却已经被人抢先编排了杂剧。
元娘原本是欲走的,但这议论得实在惹人咋舌,说是骇人听闻也不为过。
元娘往边上一瞧,见徐承儿也一脸好奇,像是想知道怎么回事,两人一拍即合,当即重新坐了回去。徐承儿甚至忍痛买了些棚子里卖的干果,旋炒银杏、栗子这些。
两个人默契地掰开外壳,边吃,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先出来的是个粗布素衣的普通妇人,她装作织布,面含笑意,“缫丝织布为官人做新衣……”
她接下来许多戏,又是砍柴,又是做饭,无非是表现多么贤良,一心为丈夫和女儿打算,刻画一位极为奉献的农妇样貌。
接下来则是一个体态风骚,步履轻浮的年轻女子,她在暗中窥伺农妇,“待我来毒杀了她,好与王郎长厮守!”
紧接着,便是年轻女子给农妇下药。
农妇死后,她砍下农妇的头,边上的柜子里藏了一个捉迷藏的四五岁小女童,目睹了这一幕。不仅如此,女童的亲爹,那位王郎归家后撞见这一幕,先是与年轻女子争吵几句,接着帮她处理了农妇的尸身。
不久后,王郎娶了年轻女子。
再之后的故事,大抵便是女童和年轻女子这位继母相处的情形。继母流产坏了身子,无法生育,见女童年幼,料想没有记忆,就把她当亲生女,二人和睦相处,从不提女童的生母,那位枉死的农妇。
一家人看起来和和美美的,好似就没有农妇那个人。
就在所有人心下叹息时,在为已经豆蔻年华的女童庆生辰之际,继母和亲爹都吃了许多酒,醉醺醺的。女童把二人绑起来,她如当年一样,把继母的头砍下。
就在她要把亲爹也依样画葫芦杀了时,被邻里发觉救下。
画面一转,是扮官员的人,在与当年的女童在公堂上对峙。
“王霜娘,你好狠的心,你那后母待你若亲生,安能杀她?”
“为母报仇,有何不可!”
自此,剧尽。
看得底下的百姓各个惊诧不已,议论纷纷,比方才看蛇起舞要喧闹得多。为此,当棚子里收赏钱的小童再出现时,筐里的铜钱肉眼可见变多,甚至还有珍珠一类贵重的打赏。
直到从棚子里出去,还能听见争论声。
“杀母之仇阖该报!王霜娘忍辱负重,杀仇人,理所应当!”
“可她后母对她视若己出,亦有养育之恩。”
“她还欲弑亲父,此乃忤逆人伦的大罪,为十恶之一,按律当斩首示众。”
“其父未死,安知她会弑父,许是怨愤当年襄助恶人,吓其一下!”
……
众人各有观感,但不得不感叹王霜娘的心性,若她亲父死了,十恶她便犯了其二,这竟是一个豆蔻之年的少女能做出来的,委实让人惊煞。
徐承儿按着胸脯,大为感慨,“她什么都知道,竟能如无事人一般,与那后母亲近和睦足足数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忍下来的。”
元娘听这个故事却是另一种思量,她抿起唇,看着娇弱的眉眼却显露出坚定,心不在焉附和道:“嗯,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好心性。”
她在心中默默补足了后半句,“如此才能报仇。”
自己前几日的沮丧模样,实在太不该了,意志消沉,只怕还等不到那些人死,自己就被自己的心结困死。而且,既然已经决定要如何报仇,就该让自己恢复如往昔,没人会喜欢一个总是出神,蔫头耷脑的小娘子。
在徐承儿看来,元娘近几日都是无精打采的,这时候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元娘发愣,有她扶着走,不怕什么。
不知不觉,就走到一处摊子附近,卖得都是些女子用的珠冠绒花一类。
徐承儿还想扶着元娘继续往前,却见元娘驻足不前,她盯着摊子看。
忽而,元娘伸手拿起一个孔雀蓝发带,上面绣了些云纹,极为素雅简洁,这不像是元娘平日里会喜欢的,她是个年轻的小娘子,活泼爱笑,喜欢的也多是浓丽娇艳些的颜色。像是之前的花冠,簪满头的花,就很合她的眼光。
元娘紧紧盯着手心上的发带,她肤白,孔雀蓝的发带缠在手上,只映衬得如雪般白皙晃眼,很美。
她目光渐而坚定,把发带攥紧,扬起与平日一般的浅笑,脆声道:“我要了。”
之后的一路,徐承儿惊奇发觉元娘变了,变得和往昔一样。真是奇怪,情绪莫名低落,又自己恢复如初,着实让徐承儿摸不着头脑。
但只要元娘能高兴就好!
每个人都有不快的时候,像徐承儿也是,她每每和堂妹吵架,或是叔父婶母瞎胡闹使得阿娘头疼时,她也会低落。只是有了元娘这个好友以后,她至少可以倾诉一些。
等元娘想倾诉时,她也会一直在。
*
元娘真的和徐承儿在外逛到天黑才回去。
平日里可少有这样的好事,王婆婆管她管得严,若非跟着长辈,天黑前不回来可是得挨训的。哪成想有一日,会是阿奶迫着她的,自然是要好好享享。
因而,当元娘手上堆满东西,如往常一般没心没肺地笑着回来时,叫老道的王婆婆都怔愣了一瞬。
“你……”
“什么?”元娘笑得干净无辜,“阿奶怎么了?”
她的样子,好似从来都不知晓任何事。
王婆婆望了她会儿,纵然元娘笑容再明媚,也比不过王婆婆那双幽深得好似能把人心看穿的眼睛。
与王婆婆相比,元娘要浅薄得多,如张白纸。
过了半晌,在元娘脸上的笑渐凝时,王婆婆倏尔开口,“你能自己想明白,自是再好不过。去吧,我让万贯烧了热水,你上去好生洗一洗,夜里睡得香一些。”
元娘点头。
她小跑上阁楼,小花在她身后追,动作轻盈得很,才不像她,把木楼梯踩得咯吱响。
万贯人利索,见元娘回来,已经把木浴桶倒上水了,冷水一掺就能洗。氤氲的热气把屋里蒙上一层薄雾,元娘将头埋进水里,感受着温热的水安抚着疲倦酸涩的眼皮,那些疲惫、挣扎,好似都被洗清。
将近半个时辰以后,元娘才换上柔软绵白的寝衣,披了身长袖长褙子,坐在自己的平头案前,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写满一整张纸练字,却怎么都不满意,摇着头自言自语,“不成,这字还是好看。”
“写丑字好生难,也不知犀郎先前是如何做到的。”
元娘一手执笔,一手扶袖,案边的油灯火光在跳跃,时不时把人的影子照得一晃,屋里昏黄静谧,元娘则在不断努力。
屋外风寒落叶作响,尽显萧瑟,与屋内仿佛两方世界。
夜渐渐深了,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将外头照得亮堂了些,可屋里的油灯却被熄灭,主人上塌入眠。
直至天亮鸡鸣,万物复又忙碌。
元娘一早起来梳洗,把那条孔雀蓝的发带束在发髻上,留头尾一小段在脑后,随风摇曳。她戴的绢花也是相似的东方既白的浅蓝,两指宽的绢花斜插鬓边,打眼一瞧,依旧娇美,却多了点娴雅窈窕。
少了些稚气,美得惊心动魄。
元娘并非守株待兔,她能察觉到魏观待她似乎比旁人要稍有不同,对她更关切些。说不好是喜欢,还是好感,但总归不同。
所以,元娘猜测,昨日不慎撞上,他今日大抵会来瞧一瞧。
果不其然,没等太久,万贯就小跑上来,气喘吁吁道:“是、是魏郎君,小娘子您真说着了,魏郎君前来买吃食。”
“辛苦你了。”
元娘抚了抚裙角,把平头案上的纸对折塞进袖口,抬头微笑,貌美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神情,“我去见他。”
第69章 魏观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微微笑道:“我擅点茶。”
万贯不明所以,但她知道做婢女只要听主人家的话就没错,所以猛点头。
元娘让她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如今铺里雇了人,而且万贯年岁渐长,其实抛头露面也不大好,虽不至于被调戏,但终归免不得被人背地说笑。
所以王婆婆也不要求万贯出去帮忙,只让她埋头做好家里头的活计。元娘更不必提了,但偶尔在店里晃一晃,只要不是做活,王婆婆便是允的。
因此元娘才能大胆出去,且不显得刻意为之。她虽发饰与往常稍有不同,可衣衫却是半旧,既叫人眼前一亮,低头一看衣裳磨损,又不使人觉得她是精心打扮。
铺子和院子之间门白日里是锁上的,所以元娘得从小门绕过来。
她早在从巷口拐出来时,就看到了被遮挡住一半身影的魏观,她故作不知,跑到铺子门边支起来的棚子下。这块地方是从铺子里延伸出去,上头搭一个草棚,就能占点外面的地,这样里头就能宽敞一些。
棚子下搭的是蒸笼,一直蒸着东西,一边蒸的是馒头包子,一边蒸的是店里的菜肴,许多都是王婆婆腌制好的,只需要从坛子里取出来,剁块摆盘,放到蒸笼上蒸着。若有人要买,只管捡蒸好的,往上淋王婆婆秘制的汁,如此便成了左不过再多撒点芫荽。
出了原先做梭糟的孙娘子,王婆婆另外雇了三人,一个白案管外头的蒸物,各色馒头和蒸食,是一个又胖又白的娘子。
元娘听阿奶说,她姓苑,人胖显小,看着才三十多点,其实已经四十了。苑娘子夫婿是正店里管点菜的博士,夫妻二人都很勤勉上进,为人也不错,是汴京本地人士。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红案管灶上煎炒煮炸等等,也是位娘子。
说来稀奇,两个厨娘都胖,王婆婆已算壮硕,这两位娘子却比她丰腴得多,若是手上拿起铁厨具,当真有种能把人一把砸死的威慑力。
管红案的何娘子要比苑娘子年轻许多,才二十多,但她总虎着脸,臂膀又十分粗壮,看着太凶就显老了些。而且她闷在灶上,成日熏着火,穿衣裳也随意些,经常是上身只着一件长衫,底下松松垮垮的裤子,薄衫塞进裤子,用粗布带绕腰绑紧。
这看似寻常,但她内里什么也没穿,薄衫斜襟开口到胸下,露出大片白腻丰腴的肌肤。
何娘子还会往脖子上搭一块巾子,她人胖,容易流汗,可以顺手擦。
还有一个管洗菜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她的工钱低,王婆婆看她娘病了可怜,才花钱雇了。
总之,铺子比往日要有条不紊些,她们各司其职,岑娘子偶尔来帮个手,其余时候都在于娘子家,学点针线,吃吃茶,要舒坦许多。叫岑娘子觉得,像是回到了闺中的日子,而且还没有继母,她肉眼可见笑容变多。
元娘心中稍稍盘算,阿娘一早去了阮家,阿奶去看新铺子的采买了。
故而,稍有一些接触,也是无妨的。
元娘心中一定,她绽起粲然的笑,娇声道:“苑娘子,帮我拿个酸菘菜馒头。”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叫人听了,心似天气般晴朗。
“好嘞。”苑娘子笑眯眯地应下,她脸圆润,肤色白,看着慈眉善目,像是发好的面团。她甚至继续关切问道:“再吃些什么吧,一个酸菘菜馒头怎么吃得饱,王婆婆买了羊肉,我做的时候加了姜汁,除腥又吃不着姜味。”
羊肉贵得很,羊肉馒头恐怕是这一整个蒸笼的馒头包子里最贵的,次些的还有鱼肉馒头,但这个苑娘子不擅长,所以很少有做。
元娘声略高了一分,如骤然下大的雨点,叫人难以忽视,“不啦,已经够了。”
如她所料,当她佯装不经意抬头时,恰好与已经转过身来的魏观目光交汇。
元娘似乎微怔,旋即粲然一笑,嫣然如花,“魏郎君?你怎么在这?”
魏观颔首,“我前来买些酒糟吃食,家母甚为喜爱。”
他说完一顿,上前几步,与元娘隔得并不算近,但是说话可以不必特意大声,也不会叫旁边的人听见,“昨日之事,实在对不住。我见你当时神情不大好,不知可是有何忧烦之事?”
“是吗?”元娘歪头回想,接着摇头,而后又使劲点头。
见状,魏观不免弯唇,“你既摇头,又颔首,不知是何意?”
“昨日没什么忧烦,但今日确有头疼的事。”元娘不好意思地笑着,脸颊浮起些红霞,眼睛亮亮的,“我在习字,却怎么也写不好,有些字也不怎么认得。”
元娘从袖口里取出写过字的纸张,她展开递给魏观,略苦恼的叹气,像是成日向阳的花儿蔫吧了,叫人心疼。
“我本想找窦姐姐请教,可惜她今日正好不在家。”
魏观看了眼纸上的鬼画符,面上不动声色,莫说露出什么嘲弄的神情,就是轻笑和皱眉都不曾有。他怕元娘初学习字,若是神情有异,万一伤到小娘子的自尊心,此后生出抗拒之心。
念及此,他声音更轻柔缓和了两分,“若陈小娘子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有何字不识得,问我亦可。”
“当真!”元娘惊喜,仰头看着他,灵动水润的眼里闪烁着光彩,像是日光下霞光潋滟的水面,“魏郎君博学多识,要是您能教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元娘左右望望,似乎在考虑什么,随后道:“这儿有些嘈杂,不如我请您去茶肆,既安静些,也算我的束脩。”
魏观闻言轻笑,“也好。”
他顿了顿,抬眸时又道:“不妨带上你家中婢女,也好提上书箱。”
其实他是想到男女大防,纵然理由正当,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但为了她的清誉,终归是多思虑一些为好。
元娘一怔,旋即笑起来,“好呀,正好我能多带几张纸像您请教,这已经我写得最好的一张了。”
才不是,这是她写得最差的一张!
但另外几张,也有丑得出奇的,这张能脱颖而出,主要是因着墨水洇得厉害,胡麻麻一片,险险连字形都瞧不出来。
别的几张也有可圈可点的丑字,都是元娘用心琢磨出来的,能不浪费就不浪费!
元娘想和魏观一块去,又怕他等得久了,而且和他一道从三及第巷走出去,似乎有点显眼?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为难,魏观主动提起,先行到那等她,正好她到了茶也点好了。
既已说定,元娘分毫不怕魏观会反悔,他什么都好,但最好的是恪守君子德行,践信守诺,不会出尔反尔。
故而,元娘似阵轻快的风,快活欢欣的往巷口跑去。
魏观下意识伸手,叮嘱声脱口而出,“小心些,不必急。”
直到风吹来,他垂下的飘逸广袖被吹得飒飒出声,如工笔画中的流畅线条,魏观才似被提醒,后知后觉一笑。他放下手,朝前而去,行步如风。
总不好叫她到时,还得等。
*
元娘带着万贯赶到时,茶点已经上好。
魏观坦然坐在二楼一处靠窗的不显眼处,这儿光线好,白昼如凝成实质,大把光倾泻在案面上。
几乎元娘一出现在街上,魏观就在窗前望见了,纵然是一样行走,她与周遭人总是不同,天生的明快灿然。若说街面上的一切是幅画,那只有元娘栩栩如生,被赋予了色彩。
他能一眼寻到。
元娘是跟着魏观上来的,不得不说他很有眼光,会寻位置,没有靠近楼梯,所以要幽静些。
这茶肆算得雅致,前后用屏风隔开,而靠近过道的一边,用竹帘子遮了一半,叫外人看不见内里人的面貌,却不至于不见光,让人疑心。
这是敦义坊开了几十年的茶肆,不大,手艺却是祖传的,茶百戏极为厉害。
但元娘不追求厉害,其实,若非吃茶体面些,她觉得擂茶也不差什么。但点茶也能吃个新鲜,其实她更爱看人从碾茶开始,一步步把茶做好,尤其是茶百戏。元娘觉得看的过程分外有趣,心跟着不自觉悬,完全挪不开目光。
她抿了一口,今日这茶上画的是祥云,她一口下去,把祥云喝成了缺口的云。
元娘瞧着,不由得轻轻弯唇,颇觉意趣。
魏观也不急,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总是含着浅浅笑意,仿佛她做什么都是好的,该夸的。
还好元娘没忘记自己这回的主要目的,她把茶碗放下,小心翼翼地不叫自己的目光往茶点上瞥,她怕自己一看,就控制不住目光,虽不至于垂涎,但会忍不住一直看。
怕被误会贪食。
元娘请魏观把先前的纸展开,接着,指着其中的一个字问,“这该怎么读?”
话问出口,元娘却担忧起来,她是不是写得太糊了,自己现下一瞧,都觉得认不出来,魏观恐怕也看不出是什么字吧?就是黑黑的一团。
还好,元娘的担忧没有成真。
魏观的声音适时在上首响起,不紧不慢,“徼。”
“哦哦,徼,那这个呢?”元娘忙应声,看着乖乖巧巧,努力认真地侧耳听着。
纵然是相对而坐,但她听得入神,白皙饱满的额头贴近魏观的下巴,虽然未真的触碰,可她散碎的发丝却被风吹起,丝丝挠挠地扫着魏观的棱角分明的侧脸,还有下巴、喉结,一寸寸向下。
若隐若现的触感,叫人错以为似乎真的肌肤相贴。
魏观喉结微动,他姿势一顿,不忍说什么叫她误会,便坐得更直一些,腰背绷直得像是刚正不阿的青松,未有一丝越轨。
元娘再问时,魏观几乎不用细看纸上,一扫既明,淡声回答。
她的字,魏观的确辨认不出,没人能认出一团黑墨是什么字,只要稍复杂些的字,墨水几乎全洇在一块。但区区一篇道德经,于魏观而言,简单轻巧,他只要看出大抵是哪句话即可。
一连问了数字,可算把它们问完了。
元娘松了口气,浑身轻松。魏观却踌躇起来,他掂量着,尽量语气若平常一般提议道:“你若是刚练字,只是临恐怕难掌握字形,不如先摹,字成了形,再钻研笔意。”
她当然知道!
但这时,元娘只能状若听得一怔一怔,小心询问,“我该怎么摹?”
魏观早有主意,见她不排斥,便直抒道:“我家中尚有幼时练字的帖子,留着也是无用,不如转赠陈小娘子,若能见世上多一位如卫夫人一般的书法大家,便是魏某大幸。”
元娘展颜,喜意盈盈,望着魏观,满眼是他,由衷夸道:“魏郎君,你人真好,是难得的善心人。”
少女不掩分毫的直视过于热烈,望得人心头发烫,纵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之触动。
魏观却始终笑望着她,眼里尽是爱护关怀,“于你有助益,我便欣喜。”
正说着呢,边上新入座的客人,正看着铺里人当面表演茶百戏,行云流水,不管做什么都能有一套说辞。元娘不自觉被吸引去了目光,奈何有屏风挡着,视线受阻,只能瞧到不断晃动的影子,压根看不清动作。
元娘一手托腮,颇为遗憾,“可惜我来得迟,未曾看到他们是如何点茶的。听闻这家铺的主人,一手茶百戏在行当里是出了名的。我就不会点茶,阿奶总说要教我,却一直不得闲。”
魏观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微微笑道:“我擅点茶。”
第70章 魏观已从她手中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定定望着她,笑道:“好喝,我极喜欢。”
窗外,悬挂的檐铃被风震动,发出清脆的“叮”声,闯进人耳中,心间,脑海里回荡着这悦耳的轻灵声。
元娘听着魏观的回答,亦是一怔,有片刻疑惑,她并不知道魏观擅长点茶。方才的话,她是随意感叹的,可他的意思似乎是可以教自己吗?
未叫元娘失望,魏观下一刻给出了回应,“若蒙不弃,我愿教陈小娘子如何点茶。其实不难,只要熟知步骤,多练习几遍即可。”
元娘对此话表示怀疑,像他们这样天生聪慧的人,不管什么都说不难、简单,真信了恐怕得怀疑自己,进而崩溃。就像犀郎背书一样,问就是尚可、还成,然而元娘背的时候却得读好几遍,还未必背得下来,以至于元娘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大聪明。
直到其他人出现在视野,元娘才知道读书也是分天资的,她也聪明,只是并非极为惊才绝艳的那一类人。
但现下可不是比较这个的时候,他要教自是再好不过。
正合她意!
元娘做出欣喜惊讶的表情,接着犹豫问道:“会否太麻烦你了?省试将近,你不是更该好生温习吗,科举要紧,还是莫为这些小事烦扰,向你文字叨扰,我已十分过意不去了。”
“不会。”魏观神闲气定,笑容平静,“今年只怕没有省试。”
嗯?没有吗?元娘不是很清楚,她没听说今年会取消省试,但也保不准是自己不关心,若是解试取消,元娘一定是会知道的,因为犀郎秋日要下场考举人。
禁不住好奇,元娘主动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取消了,你们苦读许久,紧要关头取消,岂非叫一年辛苦白费,最要紧的是那口心气,说不准就被拖散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拘是对谁,一拖再拖都不是好事。
但元娘其实更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往昔也不是没有科举推迟或取消的先例,无非是皇帝或皇帝的亲人死了,譬如太后、太子。
再不然,就是……
“战事已起,今年恐怕与往年的试探不同,辽人来势汹汹。”魏观忽而开口,他执起茶碗的手稳如泰山,神情亦如是,只是说出的话却叫人心神俱震,“若是家中尚有余钱,不妨买些米粮在家中,之后,只怕粮价攀升得厉害。”
“可如今……已经很高了!”元娘乍然听闻这个消息,惊诧之下,未免高声,接着她便意识到附近有人,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声道。
魏观抿唇,缄默不语,未再往这上头说。
但其实也很简单,接下来势必要扩大规模,这仗打得厉害,朝廷势必要征粮,民间商贾趁势哄抬粮价,已是惯例,所以粮价必涨,而且各地船只有不少会被征辟,水路运不了粮,陆路要贵上许多,也是无奈之事。
这些都不好在外细说,浅言一句提点,已是不易。
元娘聪明,哪有不能意会的,见此重重叹息。
她有王婆婆宽慰,早没先前那么惧怕打仗了,横竖日子也是照过的。官家要打仗,哪有转圜的余地,好在她们家没有可以征走的男丁,犀郎还小,不在其列。犀郎要是能考上举人,征兵也不会轮上他。
甚至,阿奶也早早和另外两家一块囤了许多粮,不必在这时买价那么高的粮囤着。
除非汴京乱了,否则元娘家都是不必怕的。
但元娘也免不得惆怅,再怎么不言,面上也会带出两分。
她犹豫再三,还是禁不住问道:“你说,我们会赢吗?”
“胜负犹未可知。”纵然是对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魏观也没有搪塞她,或是看不起,他也未曾因为是宋人,而偏颇激昂的觉得一定能赢。
他始终维持着理智,冷静地同她剖析,仿佛是在对待同窗好友般尊重,“朝中主和与主战派一直纷争不休,西北又有内乱,论兵马,我朝未必输,若论志气……”
魏观垂眸一笑,执起茶碗而饮,没再往下说,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原来,西北也在打仗。
但汴京半点看不出来,除了粮价在涨,这里依旧夜夜灯火通明,汴河两岸嬉笑玩乐声不绝,往来运送天下珍宝的船只络绎前来,一眼望去,码头上的船只密密麻麻,恢弘壮阔。
“会打到汴京吗?”元娘的心如被一双大手捏紧,呼吸艰难。
魏观只道:“官家尚在。”
官家在,汴京就是安全无虞的,官家若是迁都走人,那留在汴京的人,便是死路一条。
但眼下还不到讨论这个的时候,北方辽人来势虽迅猛,前线还有大宋将士在浴血奋战,不必过于担忧。其实朝中重臣争论不休,已不仅仅是外患,更是内斗,主和派和主战派势同水火,倘若战局进一步严峻,两派的矛盾只怕深到能当庭打起来的地步。
已经致仕的昔日的同平章事韩修正就是主和派,魏观他的父亲却是主战派,近来风头正盛。
官家年少继位,意气风发,兴许会应允。对他父亲的盛宠优待,何尝不是种种偏向,只盼这份心志能一直维持,朝中已尽显保守退缩之态,若是当朝仍不能恢复昔年勇武,自此往后,只怕再难……
魏观垂眸,掩去种种思量。
此事过于沉重,倒不必深谈,毕竟而今还不到极为严峻的地步。不知情的百姓,不是仍在安居乐业吗?
他恢复如常,和煦浅笑着道:“今日尚早,若你愿意,不妨先学点茶步骤。”
魏观唤茶博士上前,重新吩咐了一遍。
没一会儿,桌案上就摆满了点茶的用具。茶肆可以当着客人的面,一步步演示,尤其是最后的茶百戏,客人喝着才更觉滋味,否则怎么能觉得花费大把钱吃茶划算呢。
待店里打杂的小儿子把东西送上来,应魏观的要求,并无人上前点茶,留待他自己动手。
茶点被放到桌沿,魏观让她可以先拿一块吃,“你还用早食吧?不如先垫垫肚子,我也不过简单说一说点茶步骤,毋需紧张,只视作好友闲聊即可。”
元娘是有一小许紧张,她怕自己愚钝,人人都应是更喜爱聪慧的人。
但魏观既然这么说了,她也的确腹内饥饿,就顺手从盘子上拿了块广寒糕。这糕扎实不腻,非得是抿着细细品尝许久,才能感受到浅浅的桂花香,还有淡淡甜味,元娘无聊打发时辰的时候最爱吃。
她尝出是什么时,才低头确认了眼。
有些啼笑皆非,因为广寒糕寓意着“广寒高甲,蟾宫折桂”,每到科举,有举子的人家都会受到许多广寒糕。省试将近,为图个喜气,连这些茶肆也爱在糕点里掺上广寒糕。
但若如魏观所言,只怕今年所有举子的心愿都得落空。
也不知解试会否有影响,毕竟到时候都秋日了,那仗也该打完了吧?
元娘出神片刻,直至魏观出声,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此为烘茶炉,可用以焙茶,此为茶臼,捣茶所用,此为茶碾,用来碾茶……”
他大致将桌上的茶具名称、作用一一讲过去,而后道:“寻常点茶只需这十二件常用的茶具即可,点茶并不难,只要多些耐心,依步骤一样样做完即可,茶百戏却要多勤加练习。”
他说着,便把茶肆的饼茶取出,置于烘茶炉,用文火慢焙。
确如他所说,得多些耐心,因为就是这样盯着饼茶被焙,委实有些没趣味。元娘出于好奇,以及不能叫魏观看轻自己的心理,使劲凝神去盯,都忘了一早定下的目标,得多同魏观眼神对视。
魏观见她较真的样子,实在可爱,不免笑了。
她就那样直勾勾盯着烘茶炉,连多眨下眼都会觉得懊恼,恨不能和烘茶炉分出个胜负。
元娘试图看出个名堂。
但一无所获。
直到饼茶被烘出若有若无的茶香,元娘鼻子不自觉轻嗅,察觉到什么,抬头去看魏观。魏观微笑颔首,“此亦为品茶,但品的是茶香,若是建安北苑的龙凤团茶,其香风味独特,深嗅香味,便似有醇厚甘甜之味入口。为官家所喜爱的诸茶之最。”
后者,元娘倒是听过。她肯定是喝不起,但市井之地,最喜爱的就是谈论天子皇亲、高门显贵的轶事,百姓们是吃不上摸不着,还不能闲暇谈论臆想吗?
故而元娘似深以为然,边听边颔首,“此茶昂贵。”
度量着差不多可以,用茶臼捣碎饼茶,待碾后放入茶磨。茶磨有些像农家的磨盘,但要小许多,能摆在桌面上,其为青石制成。
光是听人讲解十分无趣,魏观演示如何磨后,询问起强撑着集中精力,极为认真听着的元娘,“不如你来试一试。”
他把茶磨的柄挪向元娘的方向,手心上翻,做出请的姿势。
元娘试着推磨,初时有些生涩,用着用着就顺手了。她顿时察觉出趣味,白皙娇美的脸上*流露出眉飞色舞的兴奋神情,这下可不止是为了和魏观相处,她自己也喜欢上了。
尤其是魏观将茶帚递给她,说是这是拂茶之用,元娘一瞧,用人话来说就是把茶粉扫下来。
这和用磨盘磨豆子和米面也没什么差别呀,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口,但也信心大增,若是如此简单,又有什么怕的!
她能磨一袋!!!
从前家里穷,没有驴子,阿奶和阿娘要忙地里的活,磨盘的活都是她包圆的,犀郎帮衬着她。
很快,元娘就磨好了,笑意盈然地摆到魏观面前,她脸上的神情仿佛在写着“快夸我”、“我可厉害了”,又欣喜又骄傲。
但半点不惹人讨厌,因为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骄矜,而是自信满足的小小骄傲。
率真得可爱。
魏观心想。
若是两家人未曾分开,他应当会遵循礼数,时时上门拜访,常常能看见她的笑模样。也许,她会很信赖自己,颐指气使,喊他带吃食,央他买花灯……
魏观是独子,爹被娘管得很严,又因当年娘是下嫁,爹对娘多年来十分敬重,并未纳妾蓄婢,二人膝下唯有他一个孩子。寄居在府里的人,都是为了家族兴旺,能考科举的,皆是男子,他还未与女子亲近交谈。
但他一直是清楚自己有门婚事的。
他对陈家最大的印象,是陈叔父,明明与他父亲为同僚,二人的作风却截然不同。他父亲严峻板正,做事刚正不阿,讲究法不容情,陈叔父则温文儒雅,常体恤百姓,遇到生计艰困的,会舍出自己的俸禄贴补。
父亲有时并不赞同陈叔父的做法,既为官,自当威严,百姓敬畏,才会顺应官员的治理,岂可容情?
为此,父亲在家中发过几回脾气。
但陈叔父不仅为人宽宥,吏治上也极为尽心,他兴建水渠,指导农桑,事事躬亲,甚至能在田间看到他挽裤脚帮孤寡的年老农人耕种。
魏观在官衙玩耍时,就跟着陈叔父一道去农田,他会细心的教导自己如何插秧。
说句大不敬的话,比起严苛的亲父,魏观更祈盼陈叔父做他的父亲。陈叔父学识渊博,有耐心,他能解答魏观任何不切实际的问题,还会为百姓修改农具,更便于耕种。
而且他诙谐有趣,待人如沐春风,与他长久相处,没有人会不为他折服。
至于心软容情,魏观并不觉得父亲说的对。陈叔父有自己的衡量,他只是不死守着律法,酌情定夺,若是恶人,他也有雷霆手段,绝不手软。甚至还在县里设立善恶两榜,两榜各十人,分别是当月行善事做多和做恶事最多的人选。
有些恶事,律法是不判的,但在道德上受到谴责。
每月评定一回,那十人就会在乡里臭名远扬,甚至记入族谱,久而久之,人有羞耻之心,争而向上,百姓教化。
这些只是陈叔父众多功绩的一隅而已。
魏观当时年岁不大,只记得少许,但也足够他十数年来,始终敬重。
他甚至记得,初闻婚事时,是他不经意间听见了爹娘的谈话,当时他极为欣喜,夜里蒙着被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开心。
若是将来能娶陈叔父的女儿,那么陈叔父也将是他的父亲,那是他祈盼的父亲形象。他到时不要叫岳丈,也要随妻子叫爹,即便他当时还不能完全领会妻子的含义。
第二日,他待陈叔父,理直气壮的比往日亲近得多,甚至缠着陈叔父回家用饭。
看到了还在摇篮里的元娘,她很小,但被养得很好,白白胖胖,大红色的万福纹襁褓,瞪着圆眼睛在咬手,手还是握成拳头的。
看得当时年幼的他十分忧心,还问陈叔父,“妹妹吃拳头会不会噎到?”
把陈叔父和其他人逗得哈哈大笑,耐心同他解释。
边上还有人说,女儿肖似父亲,有探花郎父亲,她大了也会是大美人的,夸他有福气。年幼的他,双臂撑着,趴在摇篮上盯着正吐口水泡泡的妹妹,有点不大相信他们的话,虽然妹妹的确很可爱,但怎么也和大美人扯不上关系。
但她是陈叔父的女儿,他一定会待她很好很好,就如爹爹对待娘亲那样。
年幼的魏观,拿着拨浪鼓,一边逗笑妹妹,一边暗自下决心。
后来,父亲升迁,全家都要搬走。
年幼的魏观对妹妹依依不舍,直到上了船,他都还在想,没有自己给妹妹摇拨浪鼓,她会不会不笑,那该怎么办?妹妹太可怜了。他当时那么一闹,一忧心,可让他娘啼笑皆非了许久。
许是未曾与元娘这样长时候的单独相处,看着她可爱较真的样子,魏观莫名想到从前的事,唇边溢起浅笑。
他注视着她,目光灼灼,难以忽视,叫元娘发懵,疑惑地摸了摸脸颊,疑心的想,难不成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平日从不见他这样直白的目光。
还好,魏观素来有分寸,他察觉到元娘的不适应,很快收回目光,状若寻常,继续点茶的其他步骤。
他耐心指导元娘该如何筛茶,他则煮沸茶肆送上来的泉水,“煮水,二沸至三沸为佳。”
沸水淋竹筅与茶盏。
做到这一步,才总算是要真正开始。
取茶粉倒入茶盏内,用汤瓶注水,手法颇有讲究,先把茶粉调成膏状,最后沿边绕圈加水,再用竹筅击拂茶汤,手腕得用巧劲,竹筅击拂得又快又重。
最后下汤运匕,茶匙加水,使得击拂出来的浮沫显出图案。
前面都尚可,元娘觉得不算难,顶多竹筅击拂茶汤有些费手腕,但最后一步,元娘都未瞧清是怎么做的,茶面上已经多了花样,正是她鬓边的银边八仙花。
元娘惊叹不已,手置胸前,几近失语,“你是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魏观笑答,“多试几回便好。”
元娘觉得这话有宽慰的成分,若当真这么简单,茶肆也不会将茶百戏当做招牌了,而且比魏观方才随手所做的图案要简单得多。
他方才茶百戏的图案是银边八仙花,其实没那么好弄,虽说外边四瓣,内里只需点上些小点,但花瓣边缘线条顿感,非圆非直,胖而不肥,纵然是纸上画出都难有神韵,何况是在茶上显出。
元娘不禁好奇,若是除开鬓边花的缘故,魏观最难能画出什么图案。
心中如此想,不经意就问出了口。
魏观思忖片刻,答道:“青山垂柳白鹭,明月江畔客船,皆可,都只需简单勾勒,若是将汴京风貌悉数画上去,我就无能为力了。”
他说到最后,轻轻笑着,谐趣了一句。
元娘被逗得呵呵直笑。
魏观点茶一成,就把茶盏奉给元娘,元娘这时候低头饮了一口,眨了眨眼,接着又饮。
她觉得好生稀奇,明明与茶肆用的是一样的泉水,一样的饼茶,可是魏观做出来的茶汤似乎更细腻一些。原本还不觉得,有他这杯衬托,竟觉得茶肆的茶汤要涩一些。
难道手法不同,当真会差这么多?
还是,因为是魏观所做,所以她才觉得更好喝。元娘仔细思量,感觉自己应当不是这样会为色乱智的人,那就只是能是魏观的手法更厉害了。
元娘又低头抿了一口,到底耐不住,眨巴眨巴眼睛,望着魏观,眼神明亮闪烁,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魏观自然也能,他笑了笑,如她的意,主动开口问,“你可是有何疑惑?”
元娘立马竹筒倒豆子,把疑问给说了,最后道:“这些步骤应当大差不差,为何味道却不同。”
魏观温声皆是,“并非如此,每一步的偏差,都会使得滋味不同。譬如竹筅击拂茶汤,力度不同,打出来的口感不同,还有焙茶,火候不足便会偏涩,焙过了则生焦味,而不同的茶,茶性不同,所需时候也各不相同。”
“哦,原来如此。”元娘点着头,又苦恼摇头,“好生复杂,也不知我何时才能学会。”
“慢慢学。”魏观看着她,始终笑得温柔,“倘若你不嫌弃,我愿一直教你,直至你熟练。”
这话倒是合元娘的意,她前面说那话,其实就是期盼他能自己主动提,正中她下怀。元娘悄悄掩去唇角翘起的弧度,尽量只做出感激的神情,“真的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就怕会麻烦你。”
“岂会,今年既不能科举,我甚闲暇。”魏观温声道。
元娘弯眉浅笑,脸颊扬起甜甜笑意。
方才磨茶粉不甚磨得多了些,还剩下不少,魏观便继续教元娘,但这回不是他来,而是元娘来,若有哪个步骤不对,他再帮着提醒。
元娘记性佳,步骤没有记错的,但一些需要用巧劲的地方,上手后却未必能掌握好。
譬如竹筅击拂茶汤,她就一直击不出沫。
她明明记得魏观方才就可以,自己现下用了更多的时候,为何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元娘把求助的目光落到魏观脸上。
元娘蹙着眉,她被阿奶养得很好,少女窈窕,纤浓合宜,白净美丽的脸上被愁云笼罩,似乎很是苦恼,叫观者忍不住心颤,不由得想哄她开怀。
何况,魏观对她的态度一直与旁人不同。
若是对旁人,他只会生疏地浅笑,静静候着,并不言语。
但面前的是元娘,他主动相询,颇具责任感的帮她解惑,“要用巧劲,是腕上的劲,如此才能打得起来,也能省些力气。”
元娘试图照着他说的做,但总是拿捏不对,不得其法。
她疑惑地歪头,灵秀浅淡的眉毛蹙得愈发厉害。
魏观再三斟酌着字句,提起道:“若不介怀,我与你同握竹筅,你可以试着感受力道。”
元娘闻言,直怔愣了两息,而后才挪开目光,盯着旁处,颔首轻声道:“嗯。”
“冒犯了。”他道。
魏观这才伸出手,他的手要比元娘大很多,匀称修长,指头上有厚茧。以他的家世,不可能下地做农活,那个位置,想来是常年写字才生出的茧。
元娘也常握笔,但远不及魏观明显,甚至是日日勤勉不缀的犀郎,也没有那么厚的茧。想来,魏观也是极为用功的人。这才好,元娘暗自点头,她就是需要聪颖有天资,还知道勤勉上进的人,这样才能高中。
而魏观的谈吐见识不凡,待人接物应对自如,这样的人,比耿直不懂转圜的人要适合做官。元娘选中他,是仔仔细细剖析过的,而且他还是魏相公的亲属,虽不知远近,但终归有处可倚靠。说起来,和她何尝不是缘分?
其实俞明德也不错,比起魏观,两家要更相熟一些,而且俞明德的爹娘为人一个清正,一个宽仁,俞莲香虽有时不大有分寸,品行却不算坏。
但他年少,还没有真正长成,虽比范大郎的愚拙要好,可也没特别彰显的好处。等他经受磨砺,等他蜕变,有太多不稳固的外因存在,元娘要的是尽量万无一失。
所以,魏观是她目前最最好的人选。
元娘敛去思绪,专心低头,好奇的看着已经握上来的魏观的手。
他并未直接环住她的手,甚至是避开,两人的手分别在竹筅的两段,他尽量放慢动作,让她感受手腕上是怎么用劲的,又是如何击拂。
这般感受幅度,元娘似乎有些明悟。
魏观见状,则动作稍快了些,因此,即便有心避开,手指或手心,总是不经意间触碰,又迅速分开,再触碰,如同永无止境的折磨,时时牵引人心,用线断断续续扯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烫,男子的体温都是这般烫吗?
除此之外,还有茶汤清香,夹杂着他身上如雾凇化开的冷淡气息,萦绕在鼻尖。
边上,已经煮开的泉水,正在紫砂壶中沸腾、翻滚,不断发出闷闷顿顿的声音,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知内里如何沸腾,只能通过滚水击打壶面的声音判断。
以及那上扬的,白茫茫一片沸水雾气,湿湿润润,四下散开,遮住了人原本清明的视线。
一切都变得缓慢,任由雾气蔓延,满室寂静,只能听见愈发激沸的滚水声,以及……始终未停的竹筅击拂茶汤声,一声声极为清脆,一触既离,却在不断交汇,并不停歇。
终于,击拂声止。
元娘欣喜的声音传来,“成了?”
她笑意嫣然,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欢欣喜悦,“我真的做好了!魏郎君,你看,我做出来了!”
元娘的声音欢快,是不加掩饰的愉悦,魏观也随之弯唇,附和道:“嗯,你做成了,很厉害,才第二回便击拂得如此好,十分难得。”
能被厉害的人夸奖,元娘自是骄傲昂起下巴,若她是猫这时候尾巴已经高高翘起了。
也正是因此,叫人忽视了他们在握着一个竹筅,不经意间,两手彻底相贴,修长有力的大手紧握着另一只白皙莹润的手。
直到元娘发觉,手似乎有炙热的触感,才猛地回神,抽回手,尴尬浅笑。
她发觉方才的氛围有些过于和睦静谧了,于是主动开口道:“虽然没能画上图案,但这也是我头一回做成的茶汤,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请你试尝。”
元娘愈是说,倒愈是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强人所难了?这滋味应当不大好,要不还是……”
“算了吧”三个还未说完,便被魏观打断。
他是极有耐心和涵养的人,很少打断人说话,哪怕是交恶之人的恶言恶语,也照样能从容不迫请对方说完。
但此时,他道:“求之不得。”
元娘怔住的片刻,魏观已从她手中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定定望着她,笑道:“好喝,我极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