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相公的母亲倒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但也是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对看重的人十分和善偏心。
不过,魏相公的母亲若是不讲理也不怕。
毕竟……
多年不见,岑娘子见了旧人,许多昔日的回忆都浮想起来。
想起当年在县衙里的年月,岑娘子的嘴角就不由扬起,浅浅的笑容洋溢在唇边。
而元娘正在回答魏夫人的话,两个人就着棋聊了几句,魏夫人眼里的欣赏满意之色愈浓,口齿清晰,思绪清明,显然读书习字一样也没有落下,就连样貌也肖似亡父,是难得的灵秀美丽。
纵然她这些时日有意看了不少闺中女子,元娘在里头也是佼佼者。
问了几句以后,魏夫人就周到地看向其他人,孙大官人和廖娘子她都过问了两句。
原本元娘就煮好了茶,趁着她说了许多话,也奉上一杯,用以待客。
元娘不得不庆幸,家里本来不备茶的,后来王婆婆觉得她还是要学习煮茶和茶百戏,就买了回来,亲手教导她。与王婆婆比起来,元娘只能算得上粗通,王婆婆却是个中高手,无愧曾经高门贵女的家世。
魏夫人接过茶碗,低头一瞧冲出的图案,立即展眉,她笑颜逐开道:“喜鹊登枝,倒是应景。”
魏夫人又问了元娘些话,譬如学了多久,和谁学的等等,然后指点了几句。
元娘则敛眉静听,该答的答了,被指点也没有不安局促,反而大大方方道谢。
魏夫人看着客气,实际上也存着几分长辈的架势。
正说话间,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众人皆往外瞧,竟是王婆婆回来了,她身边还跟着孙令耀。
各人有各人的慌张。
孙大官人与廖娘子夫妻顾不上有客,围着孙令耀,又是抬起他的手,又是摸着他的脸,关怀他如何了。
而魏夫人则立即起身,走到王婆婆面前,甚至福了一礼,“经年不见,您可安好?”
她眼里的亲近与尊敬做不得假。
元娘一直注意着,自然发觉了,她有些好奇,难道魏夫人与自家阿奶也有故事?
第114章 分别以后,我搬到了别处,两家还能亲近吗?
元娘并未听阿奶提前过只言片语,不过也不奇怪,当初都退婚了,又怎么会谈论与其相关的事。
面对魏夫人的亲近,王婆婆显得很淡然,她眉毛一挑,仅是讶然了片刻为何魏夫人会出现在此处,旋即就想清了内里的关窍。
官家下旨赐婚,陈魏两家自然都能知道。
至于魏夫人为何会这般快地备好礼物前来,不难得知,魏观向官家请求赐婚的时候,魏相公可在一旁。以魏相公处世的智慧,自然会知道,既然两家的婚约已成定局,注定要做姻亲的人家,就不该继续存着嫌隙。
当初他们家退婚,虽说是给了钱财,但也真的有得势后毁约的嫌疑,陈家面上不说,客客气气把退婚的仆妇送走了,可难免心存芥蒂。
王婆婆想着,便不免摇头笑。
说来也是稀奇,当初魏从严和她的儿子两人一块为官,性子却是截然相反,一个看着顽固古板,实则灵活懂变通,一个看着聪慧敏捷,实则最是固执。
想也知道,倘若魏相公真的如他表面那样不苟言笑,不知变通,又怎么可能爬上高位,他在人情世故的把握上就连王婆婆都忍不住称道。
果然,刚见礼完,魏夫人就说出了来意。
她还是笑的,举止神态也娴雅高贵,但并无先前的高高在上感,甚至恳切了几分,“当初退婚,实是魏家的不是,我今日前来是特意想您告罪的。”
说罢,魏夫人头微侧,仅仅给了身后仆妇一个眼神,那仆妇就闻弦而知雅意,抬手招呼几个下人,她自己打头阵捧着盒子上前。
魏夫人道:“这是高丽来的百年野山参,最是补元气,近来您诸事繁多,奔波劳碌必定辛苦,正宜炖一些好滋补养神。”
接着,魏夫人又依次讲了几个,可谓是把陈家的几个人都照顾到了。
每样都贵重,像是那百年老参,更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但是,王婆婆并不是那起子眼皮浅的人,她连看都未多看一眼,只客气道:“劳你费心了,都是好东西,你我通家之好,何必如此客气。”
想也知道,王婆婆年轻时家里是真的显贵,纵然捧来金山银山,她也不会皱一下眉,这便是出身大族,见过世面的底气。
再落魄也不是随便如何都好打发的。
魏夫人料想到了,可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王婆婆见到桌边的茶汤,她看似蹙了蹙眉,嘴上贬了两句元娘茶点得不好,实际上主动替了元娘,与魏夫人打交道。她坐下来自顾自动手点茶,要请魏夫人尝一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纵然穿得甚至未必有魏夫人身边仆妇光鲜,可那种悠然自得的姿态,魏夫人与王婆婆当真说不上谁更胜一筹。
而魏夫人先是客套了一番,说怎好意思让王婆婆亲自点茶,接着就恭维了两句,说许久没有尝王婆婆煮的茶了。
她甚至对左右道:“满汴京没几人能有我婶母点茶的手艺。”
几句话间,魏夫人对王婆婆的称呼就变成了亲近的婶母,仿佛和往昔没有什么不同。
王婆婆笑呵呵道:“你且说罢,宣扬出去,叫人听了,都来笑话我一个老婆子。”
两个人多年不见了,甚至因着一些缘故,彼此都有些刻意,但那种不自觉透露出的熟稔是骗不了人的。元娘在边上看着,她几乎没有能插话的时候,可也更好的观察两人,察觉出了不同。
果然,下一刻,魏夫人吃了一口茶,将茶碗放下去,轻轻叹气,就开始追忆往昔。“想当年,若非有您爱护,我尚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王婆婆不肯揽这个功劳,却也顺着说道了几句,她猛地放下茶碗,冷哼了一声,“我就看不得那等磋磨人的恶婆母。袁采公有言,‘己之性行为人所重,乃可诲人以操履之详,己能处父母之侧而谐和无间,乃可诲人以至孝之行。苟为不然,岂不反为所笑!’她自己侍舅姑尚不尽心,不思修德行以服后辈,安有颜面苛责于你?枉费她与袁采公为同乡人,竟无半点濡染!”
有些话,王婆婆说的,魏夫人却说不得。
毕竟事关长辈,魏夫人即便心有怨言,却不敢在人前讲长辈的不是,只转了话题,说起王婆婆当初的爱护,还有教她做女红的场景等等。
元娘却在她们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真相,似乎魏夫人的婆母行事乖张,很不喜欢这个出身官宦世家的儿媳,没少磋磨人,甚至跟着夫妻俩一块上任。前几年,魏夫人没遇到过这样胡搅难缠的人与乡野里磋磨人的直白手段,委实受了不少苦。
然后便遇上了王婆婆。
王婆婆不但出身高门,还做了寡母独自抚养儿子长大,那真叫一个既会调教人,又强硬气势足。而两家说是邻居,其实县衙就那么大,和住在一块差不多,王婆婆不声不响地就叫魏夫人的婆母吃了不少苦头。
所以魏夫人的婆母怕王婆婆跟怕鬼一样,尤其是两人辈分相当,纵然想充大辈都不成。
这才是魏夫人的婆母当初一直撺掇退婚的缘故,不过,事情最后能促成,自然也是魏相公首肯了,他自己心里也存了那个意思,想寻个有力的姻亲。
元娘听着,倒是有点好奇魏夫人的婆母是什么样子了,连魏夫人这么厉害的人,都是过了好多年才熬出来。
不过,本朝重孝,和男尊女卑一般,舅姑为尊,新妇为卑。
若是婆母打杀儿媳罪责会减轻,儿媳打杀婆母罪责会比一般平民杀人要判得更重,除非遇上官家的敕令,但那委实是少之又少,卑杀尊若要按寻常杀人判,倘若不能撞大运遇上如登州阿云案那样轰动国朝上下,又钻了律法的空子的情形,几乎没有可能。
故而,一个孝字压下来,任你多大的能耐,都不得不伏低做小。
元娘思索着,就稍微愣神的功夫,两人就不知怎么谈到退婚去了。
王婆婆直接起身去开库房,指着几个放在靠近门前的箱子,“这些是当初你着人送来的。”
说着,王婆婆拿起最上首的一个匣子,拉过魏夫人的手,放了上去,“物件和首饰都在那几个箱笼里,布帛和腊货等久放不住,我折成钱财,都在里头了,你点点看。”
魏夫人哪能要,一来当初真的做的不对,二来在她看来,陈家如今经营着食肆的营生,纵然日子好过了些,也没到她家的富庶,何必计较这点子银钱?
她道:“留下罢,元*娘出嫁,操办少不得要银钱,当初是魏家做得不好,您再说什么还回来,不是更叫我无地自容么?”
但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怎么推搡得过王婆婆。
王婆婆直接沉下脸,“婚事自有大宗正司操办,花不得什么钱,你若是不收下,我又岂能安心,莫不是叫我们心里始终存着亏,立身不能正,何以自处?到时故交不成故交,姻亲不像姻亲。”
王婆婆这话有点严厉,却正是这个道理。
大事上决不能含糊,稀里糊涂过去,今时不觉得有什么,往后就会露出端倪,最终谁也不畅快。
魏相公急令随从回魏府,让魏夫人前来致歉是如此,王婆婆始终要将财物退还回去,亦是这个道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魏夫人只好收下。
她在陈家又逗留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事情算是开解清楚,只等着后面良辰吉日两家成婚,官家说要从内藏库为陈家小娘子出妆奁,官家随手一挥都是大手笔,魏家自然也不能轻视。
说来和陈家结亲也有好处,陈元娘的生父的清白被正名后,是官家亲口赞誉的恪尽职守、宁死不屈节,名声和体面都有了。本来以魏家的权势就不宜和有实权的人家结亲,如今也算是阴差阳错,随了心愿。
恐怕,官家毫不犹豫地下旨赐婚,给体面,也存着这个念头。
魏夫人倚在马车上放置的条木硬枕上,一手撑着额角,眯了眯眼睛,暗自思量起来。
她不是一般的贵妇,旁的女子闺阁里只学女红,最多学些琴棋书画聊以□□,但她跟随父亲在书院长大,有心之下,父亲教导弟子的只言片语总归是能知道的,耳濡目染下,对政事要比一般的内宅妇人敏锐些。
魏夫人敛了敛眉,有仆妇帮她揉额头,她缓过疲惫的劲,就抬手止住,打开了那盒子。
倒是叫人惊讶,这里头不仅是当初她送去的田契、折算的交子,甚至还有金砖。魏夫人几乎眨眼间就想明白了缘故,这是用来抵陈家祖宅的。恐怕王婆婆早已备好这些,真是为难她们了,就那么两间食肆铺子,也不知经营得如何辛苦才攒下这些家底。
也不一定,纵然是没日没夜经营,也赚不着这么多,兴许是王婆婆使了别的法子挣的。魏夫人不以为意,她是认可王婆婆的智慧的,王婆婆的娘家曾经在汴京那么有脸面,能想出挣钱的法子也是应当。
想到此处,她对两家的婚事又升起些期待。
她可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家婆母见到王婆婆会是什么神情,能给婆母添堵的事,她都爱得很。
随着马车在繁华热闹的主街驶过,魏夫人唇边的笑意愈发深切,人也愈发慵懒自在了起来。
*
而陈家宅子里,王婆婆打开今日魏夫人送来的这些东西里,最为重要的一样。
雕刻福禄松竹图案的木盒里,一块温润如羊脂的玉佩静静躺在里头。
与当初给出去的样子不同,它下头系的那条已经旧得褪色的红络子被换成了新的,络子上添了颗同样质地上乘的玉珠,早已没了当初的落魄。
这正是两家曾经定下婚约的信物,被分作两枚的双鱼戏珠玉佩。
王婆婆摸了摸木盒里变得光鲜亮丽的玉佩,她默了片刻,最后长吐一口气,做了决定,“你出嫁那日,便系上这枚玉佩吧,也算圆满。”
元娘从王婆婆手里接过木盒,也细细抚摸起来,她有些出神。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枚玉佩,一次是退婚,一次又是成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有些缘分,是天注定。
王婆婆粗粝的大手抚上元娘细嫩白皙的脸颊,什么都没说,可眼里尽是对自己养大的孙女的不舍,一晃眼,那个生怕立不住,连正经点的名字都不敢取,就怕被上天收走的小娃娃,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与她爹肖似的脸似乎重合了起来,叫心肠硬如铁的王婆婆都忍不住愣神。
王婆婆的眼中尽是怜爱,这一刻,岁月在她眼里似乎倒流了,为其蒙上朦胧昏黄的光影,不断交叠、重合、留下痕迹,她所经历的所有或艰难或幸福的场景都在眼前浮现,最后归于平静的一个淡淡微笑。
“往后,我的元娘也要走自己的路了。”
元娘似有感应,她察觉到阿奶心中复杂的,酸涩难明的情绪,主动握住脸上黝黑皱巴的手,唤道:“阿奶!”
王婆婆抽回了手,她抱怨了一句,“怎么这般大了,还净爱唤我,有事自己多寻思去!”
王婆婆口吻有些凶巴巴地说完,就转过身去,眼里飞速流下两滴泪,又被她不着痕迹地擦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转而精神抖擞地去和孙家人搭话,“快别哭了,官家的旨意既已下来,还不快些去给你的祖父母、爹娘兄长们做牌位?从前是罪人不敢刻牌位,如今你祖父可是正经的忠正伯,多少香火都受得起。
“快快去告慰祖宗,拜谢天地,才是正经。”
王婆婆的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把哭成泪人的几个的理智给唤了回来。
孙大官人激动得不能自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他猛拍大腿,“正是这个道理,还是您思虑得周到。”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开始给孙令耀讲起了孙家人有哪些。
不算旁支和族人,他们自己家是主支,孙元德老将军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是长女,嫁出去以后因为生产亡故了。而孙令耀是孙元德老将军第三子的第二子,前面算上堂兄有五个,他这一辈,兄弟共有六个,姐妹七个,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就跟随母亲死了,不知男女。
七个姐妹里,出事的时候,有两个已经嫁出去了,但先后“病故”,至于其他五个姐妹是自缢身亡。
孙令耀的乳名六郎,并不真的是术士的批语,而是孙大官人刻意为之。他不敢让孙令耀知道任何事情,只敢借着算命的由头,说叫六郎才能养出,以此来隐晦的与从前有连结。
孙令耀听着孙大官人所言,尤其是关于要把官家所赐的钱财在汴京何处买宅子的话,眼神却一点一点落寞了下来。
孙令耀神色迷茫黯淡,他不知道买那么大的宅子,自己可以做什么,以前,他住过更大的宅子,有很多的仆人,他喜欢用撒珠子荒废光阴。后来,住在小小的角屋,还要和陈括苍挤在一个榻上,凡事亲力亲为,每天还要被督促苦读,忙得直不起腰,可是很充实,他不再觉得心里空落落,夜里入睡都是香甜的。
忽得,他就落下泪来。
直接把正兴高采烈说哪一坊的宅子更好的孙大官人给唬住,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再说错了什么。
倒是王婆婆,主动问他,“好孩子,你哭什么呢?”
孙令耀红着眼眶,不禁问道:“分别以后,我搬到了别处,两家还能亲近吗?”
第115章等犀郎回来,你们就结拜,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儿,是阿岑的儿子,元娘的弟弟。我的谦儿因霸州贪墨案而被贬,刑戮加身,废了他的身子,又
孙令耀已经是十六七的年纪了,开始褪去脸颊圆乎的肉,介乎与青涩与成熟之间,逐渐冒出了青碴,论相貌,他必定比不过魏观,甚至不比陈括苍好看。
陈括苍身上有沉静的书卷气,加上与他爹如出一辙的白皙肤色,为其增色不少,粗粗一眼看过去,也胜过多数人。
而孙令耀兴许是祖上三代都是武将,即便他从来没有习过武,可当他褪去肥胖,开始抽条,就比同龄的少年要高一些,看着不壮,胸膛却很硬,身体也很结实,是天生习武的好苗子。
这样一个人,在乡下已经能撑起门户,不论是争地还是抢水,往外一站都能叫外人忌惮的一个人,这时候却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子通红,半点面子也不要了。
王婆婆没说什么场面话,她慈和的双手捧住孙令耀的脸,也不嫌脏,用老人独有的糙厚温柔的指腹帮他擦去眼泪鼻涕。
她声音轻轻的,像乡下夜里被风吹得晃动的油灯火光,伴随着母亲轻哄哭啼的婴孩声,静静地,轻轻地,柔柔地。
“为何会不亲近呢?”王婆婆慈声问道。
人哭得狠了,一时半会是止不住的,孙令耀仍抽噎着,“我、我们非亲非故,当初是您心善收留了我和娘,往后,我们两家分开,久久见不到面,自然就会生疏。”
他不傻,分别之后,情境不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会有变化。
“那就有亲有故。”王婆婆如是说。
此言一出,几人都不明所以,元娘已经定下亲事,如何个有亲有故法?
王婆婆有条不紊,继续开口道:“等犀郎回来,你们就结拜,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儿,是阿岑的儿子,元娘的弟弟。我的谦儿因霸州贪墨案而被贬,刑戮加身,废了他的身子,又因记挂此事最后抑郁而终。我少了一个儿子,而你到了我家,又怎么能算无故?
“你怎么不应?可是嫌弃我家的门庭高攀不起忠正伯的忠正勇毅?”
孙大官人连忙推了推孙令耀,孙令耀这才回神,他急得结巴,“不不,怎、怎么会,我、我求之不得。可犀郎愿意吗?”
毕竟,他省试落第,平日里也不大勤奋,总要靠陈括苍的监督。而陈括苍比他还小两三岁,非但高中,还是官家御笔钦点的探花郎。与犀郎相比,他委实差得太多,便是做朋友都不相配,何况是结为兄弟,做一辈子的拖累。
王婆婆张口欲言,还没等她说话,屋外的某人人未到声先至。
他寡言,可每回说话都清朗坚决、掷地有声,这回更是如此,只听他高声应答:“亦我所愿。”
原来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
陈家事情多,都来不及点灯,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街坊邻里点灯的余晖,才叫他们不至于连手脚都看不见。
而游街回来的陈括苍,头戴双翅乌帽,帽边簪了艳丽至极的象生花,不是简单的一小朵,而是颇为夸张,像是簪了整整一枝。
但并不显违和。
少年的清瘦闲雅与浓丽的象生花交相辉映,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比平日里的内敛老成要多一些意气飞扬。
也是应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世上又有何时能比今日更应该意气风发呢?
他手上还提着一盏宫灯,显然是别人赠的,就连游街骑的高头大马也不是他的,是朝廷的。
可此刻,入夜后宅子里有别外头的嘈杂,几乎是落针可闻,浓郁的夜色使得每个人呼吸都变得寂静,耳边变得空泛,在这样人心稍显落寞的黑暗之中,清瘦的少年郎提着破开浓浓夜色、明亮如月的宫灯,头戴御赐象生花,款步而来。
他照亮了这个院子,也给出了回答。
孙令耀连哭都忘了,还是王婆婆笑了笑,先道:“正好,香案还未撤,你们就在这结拜。”
王婆婆无疑是个利索人,说话间就去搬了椅子和牌位。
孙家人的牌位还没有刻出来,但也不要紧,追封爵位的圣旨在那,且就当人用了。
于是,迎着黑夜中的一轮明月,两人在幽暗宁静的院子里,旁边是一棵榆树,风吹过婆娑的枝叶发出沙沙声,人被朦胧照出来的影子如积水一般空明。
也不知道王婆婆从哪寻出来的香,点上以后,把火给甩灭,递给了两人。
他们先是磕头,接着执香而拜,齐齐高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明月为证,今我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
王婆婆是坐在上首的,他们跪拜完香案敬香给天地,又齐齐对着王婆婆和她身侧的圣旨一块跪拜。
王婆婆道:“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孙陈两家世代为通家之好。”
陈括苍与孙令耀皆点头应是。
而后,两人对着孙大官人、廖娘子、岑娘子、元娘,挨个喊过去,都改口称呼爹娘和姐姐。
许是夙愿达成,终于可以和陈家人真正成为一家人,孙令耀有些活泼,他对着元娘,先是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口若悬河道:“姐姐安心,待到出嫁那一日,我必定好好刁难那魏观,得叫他知道娶妇不易,姐姐身后有两个兄弟呢!管他什么高门,谅他也不能欺负姐姐。”
陈元娘被他逗得扑哧一笑,哄小孩似的应了,“好好好,那我可要指望兄弟了!”
这话把孙令耀说得愈发高兴,恨不能立时蹦起来,对着院子虎虎生威地耍一套拳,好表明自己有多厉害,是绝对能信赖的。
元娘见着只捂嘴笑。
接着,她敛了些笑意,对着陈括苍正正经经道:“今日,辛苦你了。”
殿前告御状,何等危险。
即便犀郎平安回来,甚至风风光光的,元娘心头仍旧留有余悸。
她的目光触及陈括苍头上插着宫花的帽子,体面的青绿色圆领官袍,腰上是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的银鱼袋,好不风光。
元娘淡淡一笑,忽而抬眸,望向那高悬的明月旁,三两颗尚且能被肉眼看到的星星。
她的目光深邃而悠远,笑意淡淡的,是释然也是惆怅。
父子双探花。
她想,若是爹能看见这一幕,该有多好。
记忆里温润儒雅的父亲,他的面貌似乎在此刻清晰,爹爹中探花时,必定也是如此意气风发罢,而非后来的颓唐灰败模样,纵然温和浅笑着,可面上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死意。
幸而,一切都圆满了。
若爹爹有在天之灵,见到他所执念的案子,终于能迎来真相,该是何等开怀呢?
元娘想着,院子里那棵茂密的榆树忽然飒飒作响,一股轻柔的风吹到了元娘的头上,而肥瘫着的小花也突然坐直,直勾勾地盯着元娘,瞳孔发圆,似警惕,又慢慢变得疑惑。
天上的明月始终高悬,地上的人儿,再如何欢喜,自上俯视也不过米粒般大小。
多深多浓的怨恨,也抵不过一阵清风,终究要归于虚无。
但,人间永远徘徊着游魂,一阵风,一滴雨,皆述说着它们对亲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