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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官家沉吟了许久,终于,他用力将账簿拍到桌案上,面露怒气。

“你便是孙令耀?”执戟而来的禁军面色沉肃,冷声问询。

孙令耀不见平日里懒散的样子,甚至他也不再是陈家人初到汴京时看到的那个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纨绔撒珠郎,几年下来,他瘦了许多。

又因为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他褪去了天真,眉头时刻是蹙着的,与人说话对视时,眼里永远含着一股郁气。成百上千人的性命,甚至那些因贪墨案而死于敌手的上万无辜将士的性命,都压在他肩上,使他不得不扛起这份重担。

子息昌盛的孙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是孙大官人一命换一命拼死保下来的。

他是所有人的希冀。

孙令耀握*紧藏于袖中的拳头,即便是为了换取他活而死的那条性命,他也不能输,更不能怯懦。

他不是他,是孙大官人的亲生子,是含冤而死的族人,是枉死的无辜者。

孙令耀凝眉,利落地抬起手作揖,他沉声道:“正是。”

他活了十多年,从未学过武艺,前十几年是纨绔,后几年勤学苦读,但这一刻,似乎无师自通,身上多了一些武将的凛冽气势。

闻喜宴上闹的那一出太大了,便是这些禁军也有所耳闻。

他们这些人里,年纪大一些的,或多或少都听过霸州当年那桩贪墨案,甚至禁军里也有一些曾经做过孙家人的同袍,乃至是受到过孙老将军的提拔。

何况,同为武将,惺惺相惜、兔死狐悲,总归能感同身受。

为首的禁军将领见孙令耀的模样松怔片刻,言语客气了一些,抬手请他跟随,官家召见。

孙令耀应下后,又回过头,他对着脸上沟壑纵横,已显老态的王婆婆弯腰深深一拜,“承蒙您多年照拂,不胜感激。”

王婆婆双手搀住他的手肘,将他扶起,“你去吧,若是上天有公道,无辜之人自会沉冤得雪。

“我在此,静候佳音。”

孙令耀这才跟着禁军离去。

*

在三及第巷的家中,岑娘子紧握着元娘的手,冰冷发颤,脸都是白的。

而廖娘子靠着孙大官人,同样紧张不已,但她好歹有个宣泄的出口,忽而便落下几滴泪,一边擦拭,一边捶打孙大官人的胸膛,嘴上抱怨道:“你怎能瞒我,怎能瞒我啊!”

“十月怀胎的亲子死了,我不知,亲手抚养大的孩儿要赴死,也瞒着我。怎么?当娘的就活该看孩儿去死不成?你真真是我上辈子惹的伥鬼投胎,今生来耗死我的,若是六郎不好了,我也不活了!”

孙大官人不敢还嘴,虽说亲生子出生的时候,郎中就说了他命不久矣,可真的亲手把儿子送上死路,他亦是万般不舍。可孙家对他有大恩,他原本只是乡野里要饿死的浮萍,是孙家人买了他,给他姓名,后来放了良籍,这才有了后来富甲一方的孙大官人。

孙家的恩情,他便是献出性命也还不尽。

面对妻子的质问,他惭愧不已,只一味挨打叹息,撇开头,没脸回答。

与一屋子里的唉声叹气不同,元娘目光深深望着院外,那是皇城的方向。她轻轻拍打着岑娘子的背,安抚对方。

忽而,她咬着牙站起身,目光如炬,肯定的说道:“不会有事,赵肃已不是位高权重的岳王,他如今只是因谋逆而死的庶人,昔日参与此事的韩修正一众人,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官家不会不理睬这桩冤案的。”

话是这么说,但霸州贪墨案上上下下牵连甚广,许多人如今已身居要职。若要彻查霸州贪墨案,必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此前,先是胡人南下,差点打到汴京,后来,又是岳王谋逆,汴京不知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上上下下,人心浮动。

好不容易过完了年,到了省试、殿试,这份阴霾才散去些许,又来一桩推翻霸州贪墨案的事。官家才刚亲政没多久,坏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他当真会愿意吗?

而不是选择粉饰太平?

没人能知道。

元娘如此说,也不过是想安定人心,至少,叫阿娘能安心一些。

甚至,她想骗过她自己,她抱着一丝奢望,兴许这样以为着以为着,就成了真。

她遥望着皇城的方向,暗自在心中祈祷,若世上真有神灵,便请眷顾她们吧!

元娘回身抱住岑娘子,轻抚岑娘子的脊背,她眸光坚定,是任何磨难都打不倒的坚韧。她下定了决心,倘若,今日不成,犀郎和阿奶真的出事了,那还有她。

纵是再难,她也会活下去,熬着,十年、二十年,直到翻案,洗清所有人的冤屈。

为记忆中永远对她温和微笑,清正傲然的父亲正名。

念及此,她胸腔中横生一股胆气,恐惧被驱散,有的只是无边勇气与信念。

*

而闻喜宴上,官家的态度并不像众人所想的那样晦涩不明。

他先是沉下脸,大有动怒的趋势,而在命禁军前去将孙令耀带来后,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喘,尤其是新科进士们皆紧张不已时,官家却忽然恢复了和善的面色。

想想这些进士也真是可怜,好不容易一路又是解试,又是省试,从万千读书人中厮杀出来,好不容易可以享受闻喜宴的风光,却摊上这样严肃的事。

甚至,连初入官场都算不上的他们,就要面对天子之怒,只能战战兢兢,连口酒都不敢喝。

直到官家忽然喊陈括苍站近一些,上下端倪起他,而后忽而笑了起来,众人虽然莫名,但殿内紧张的气氛倒是消散了。

“倒是有些相像。”官家观察半晌,忽而出言道。

在众人不理解之际,他笑了笑,“你同你父亲,眉眼间有些相像,佑德五年的探花,吾当时年幼,却至今犹记,当真是鹤立鸡群,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若嵇康在世,尚不知谁姿容更为俊美。”

说着,官家迟疑起来,他似乎小小地疑惑了一下,虽说陈括苍生得也算俊朗白净,当探花也勉强相衬,但只是中上之姿,和亲生父亲陈谦比起来,当真是相差甚远。

那陈谦,可谓是他见过的历任探花姿容俊美之最。

比魏观还胜过几分。

若非魏观的父亲为魏同平章事,他有意卖一个好,怕是不会给状元郎,而要给个探花了,这样探花郎才能算名副其实。

想到此处,官家就忍不住想要叹息,今年殿试的进士们,生得好的委实不多,否则也不至于除却魏观以后,让小小年纪的陈括苍当探花。

他自认是个明君,行事仁德,但奈何就是有这么个偏好,比起貌丑之人,他更愿意多看看面貌俊美的,方才能心旷神怡。

他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见底下一片拘谨,干脆命内侍们去给那些进士们倒酒。

真是可怜,考上进士以后,也就风光这几日,待到授官,上有刁难的主官,下有偏僻的任地,有得操心了。做官,可不是考上以后就一帆风顺的。

也正在这个时候,禁卫军带着孙令耀到了。

官家这才敛去其他思绪,板着脸沉声问孙令耀事情的原委究竟如何。

孙令耀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他低着头,目光看着漆黑的青砖,手捧着册子,高举过头顶。

“回禀官家,此为据证,乃真正涉及贪墨的官员分赃账簿,韩修正等一众贪官自以为将账册悉数烧毁,却承蒙阮义士高义,救下其中一本,交付与陈谦县尉,又辗转到了草民养父手中。”

官家命内侍呈上来,那账簿表面仍存有火烧后的痕迹,边角乌黑燎起,内里纸张泛黄,已是放置了多年,账簿上甚至有溅起的血点,想来也知道背后经历了多少艰辛。

而这随手一翻,便有许多眼熟的名字。

他方才亲政,手中握有的权利并不多,贸然拔除这么些人,恐怕……

在官家望着账簿蹙眉之际,底下的孙令耀和陈括苍皆心生忐忑,不知官家会如何决断。

倒是上首几位同平章事安静得很,尤其是魏相公,他平静抬眸,已经预料了结局。

魏相公看向同样蹙眉,时刻关注着二人的魏观,忍不住想摇头,到底是有所欠缺,得多加磨砺,在京都待个两三年,再到地方去赴任。

也得多带到官家跟前,才能揣摩出几分官家的心思。魏相公心思翻转之间,已经想好了该叫魏观担任何职位。

而官家沉吟了许久,终于,他用力将账簿拍到桌案上,面露怒气。

底下,纵然是平稳沉静如陈括苍,也忍不住抬头。

官家,究竟会彻查,还是……粉饰太平。

第112章既然你先前向予请旨赐婚,予便一应代劳了,你们二人的昏礼由大宗正司比照县君婚仪规制置办,妆奁亦从予的内藏库中出。

“这些、这些!!”

官家气怒至极,甚至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国蠹!无耻之尤!”

他盛怒之下,天子的威严如雷霆一般,恐惧席卷着众人。

“官家息怒!”群臣出列,跪拜在地,齐齐高声喊道。

“息怒?”官家反倒是气笑了,指着他们道:“食君禄,不思担君之忧,只一味贪墨,将我大宋将士性命视如草芥!这便是你们为臣子的本分不成?”

很显然,官家这架势,是要彻查此案。

而上首的魏相公,虽然跟着群臣在那随口喊了几声息怒,心中却平静得很,他是朝中重臣,常常见到官家,对其脾性不说尽数了解,也知道个七八分。

正当亲政的时候,朝中许多权柄都被老臣把握,有个送上门的名正言顺夺权与扫清障碍的机会,他又如何会错过?

果然,下一刻,只听官家怒气腾腾的声音在上首响起。

“查!从上到下查清楚!”

“绝不姑息一人!”

有人额上浮起冷汗,也有人神色从容,而陈括苍与孙令耀则俱是神色一松。

从前,岳王势大,参与贪墨案的贼首同样身居高位,可多行不义必自毙,岳王造反,连带着他的羽翼一块被剪除,而今状告,是最有希望翻案的时候。

他们能赌一把官家有意立威,想扫除与岳王有干系的一众人等。

但若是待到日后,则又是变数。

所以才不得不兵行险招,在闻喜宴上先敲登闻鼓,再递上诉状,毕竟,对才考中进士的陈括苍来说,这怕是他未来十年里所能参与的最盛大的宴席,品阶不够的官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遑论是在这么多朝臣面前向官家递诉状。

幸而,成了!

正当两人伏跪在地上,心中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是大仇得报的狂喜,甚至还有终于能卸去重担的轻松与空虚时,方才还在震怒的官家,竟然走到了二人中间。

官家亲手扶起了两人,他甚至拍了拍孙令耀的肩,以示亲近,“对孙氏满门,予心有愧,抄没的家财予会下令返还,并赐勋上骑都尉,及白金五千两令别市第,孙元德将军追赠忠正伯……”

上骑都尉可是正五品,宋朝官阶值钱,四五品的实权职位便是到顶了,一到三品多是虚职。像是殿试廷魁的状元,往常也不过授正八品的承事郎。

不过,上骑都尉为勋官,没有实权,享着俸禄罢了。

而白金五千两令别市第,通俗些说则是给白银五千两,即五千贯的钱买个汴京的宅子住。至于给孙令耀祖父追赠的爵位,就同他自己关系不大了,只是荣耀,并不能袭爵。

并且,孙令耀赐勋后,亦并非不能再科举。宋朝规定,有勋爵的官员可以通过锁厅试来考进士,以此获得进士出身,再任官升迁,同样有大好前途。

官家说完后,也未忘了陈括苍,他沉吟片刻后道:“佑德五年探花郎陈谦,恪尽职守,临难不屈,性节烈高洁,追赠通奉大夫。”

“通奉大夫性刚烈正直,汝颇有汝父之范,授官左拾遗,掌讽谏之责,赐绯银鱼袋。”

左拾遗为从八品上,身为今科探花郎这个品阶的授官不算惊骇,但其常伴天子身侧,其中份量不言而喻。何况,着绯银鱼袋乃是五品以上官员佩系,官家特赐予陈括苍,乃是莫大殊荣,显然是为了嘉奖他。

孙令耀和陈括苍都行礼谢恩。

官家抬手让他们起来,也正是他们低头弯腰的时候,叫官家瞧见了魏观,想起了还有一门亲事呢。

既给了恩旨,不如施恩到底。

官家又唤魏观上前,亲口道:“陈氏满门等了十多年方才洗清冤屈,又逢嫁女,阖该热闹一些。既然你先前向予请旨赐婚,予便一应代劳了,你们二人的昏礼由大宗正司比照县君婚仪规制置办,妆奁亦从予的内藏库中出。”

他赐下的这份恩典,不仅是魏观,就连魏相公都要上前谢恩,陈括苍自然也是代姊谢恩。

官家又接连下了几道旨意,如此这般才算完。

但这样一折腾,天色已渐渐染上昏黄之色,想要用完宴席是不大可能了。

否则,属于新科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在主街出行的风光,就只能在夜里进行,锦衣夜行,岂不憾然?

故而,官家大手一挥,直接赐花,让他们簪花游街去。

官家甚至平易近人地出言调侃,让陈括苍和孙令耀回头定要宴请一众进士与诸科及第者,否则来日众人一回想可得腹诽他们二人。

至于魏观,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三大喜事他已有了两件,遭人排挤一二日也是阖该。

官家有意体恤他们,玩笑了两句,众人自是配合地哈哈大笑,纷纷拿魏观调侃。

而魏相公左右的同僚也都向他贺喜,同他拱手敬酒。

魏相公能说什么呢,官家都已经下旨,事情已成定局,不论他对此满不满意,都不得不笑呵呵地喝下敬酒,再附和两句,言说自己如何高兴。

哼,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着温良,实则主意正得很,哪会乖乖听从他的安排。

闻喜宴上请求赐婚,怕是早就筹谋好的,先前种种,不过是为了迷惑他,叫他放松警惕罢了。

魏相公喝着上好的佳酿,却觉得如鲠在噎,眸光扫过魏观,便不自觉咬了咬牙,可心里则是淡淡的满意自豪。能把他也给蒙骗过去,看来自己这个儿子,并非从前以为的不知变通之辈,如此甚好。

*

消息传回陈家的时候,却是一道又一道的圣旨。

先是给元娘和魏观赐婚的,元娘只是讶然片刻,并不觉得多惊愕,魏观既然应承他,自然会将所有阻力除去,当众向官家请旨赐婚,此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但她挂念的却是另一桩事,婚事哪有家人性命要紧。

而岑娘子却安定了些,既然官家下旨赐婚,就算事情不成,也不会波及到元娘身上。

在几人忐忑等待中,第二道圣旨临门。

接着是第三道……

接完旨,香案上的香还在燃着,陈家院子里的几人却觉得飘飘然,连站都要站不住。期许了许久的事,蛰伏了十几年的苦楚,今日就这样有了定论?

一朝得雪!

如释重负之余,是不可置信与深深的空虚。

元娘把岑娘子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去和万贯取了茶,想要煮茶给几人喝。

茶才刚煮好,门便被敲响,是有客来了。

第113章 她有些好奇,难道魏夫人与自家阿奶也有故事?

院子里的几人对视一眼,岑娘子疑惑,“莫不是还有圣旨?”

也是,一连几道下来,兴许还有圣旨。

但是想想又不至于,拢共就这么两件事,哪还能再折腾?

元娘则道:“许是阿奶回来了。”

陈括苍还要和其他进士们一道游街,想来不会和王婆婆跟孙令耀一道回来,算算时辰,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以防万一,元娘喊万贯跟在自己身后,然后便去开门了。

门方才打开小半,就能窥见对面的衣裙,是绸布做的,足见来人必定富贵。元娘也因此疑惑了片刻,但她将门彻底打开,青天白日,天子脚下,自己家里刚接过圣旨,寻常宵小之辈不会不长眼地前来。

而这时候,她才窥清全貌,门外站的不止一人两人,穿绸衣戴金钗子的妇人后面是一辆马车,两旁还有婢女和护卫。

门口杵着的妇人客气问道:“此处可是陈家院宅?”

元娘纵然不明所以,也仍从容自若地回答,她点点头,“正是,敢问卿是何人,可有何事?”

那着绸衣戴金钗的妇人笑了笑,举止颇为文雅,她答道:“我家主人乃是魏府夫人,前来拜访贵宅的老太君。”

原本王婆婆是一介百姓,她是不能被尊称为老太君的,但她的儿子陈谦被追赠官位,虽说官品犹嫌不够,但客人拜访时这样微微抬高身份的尊称亦不算逾矩。

元娘听见妇人一说,心弦一震,忽然她福至心灵向马车处望去,正好见到魏夫人掀起帘子。见到元娘望过来,魏夫人并没有被发现的局促,反而雍容闲雅地一笑,没有刻意的傲慢,但上位者对下位者,或者说尊对卑的那种天然悠闲尽显。

元娘心中紧张得要死,魏夫人的到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紧张的缘故,元娘觉得自己从未有这般清醒的时候,手脚似乎有了自己思想,她仿佛被另一个人掌控了躯壳,她能游离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个举动。

她扬唇浅笑,是从未有过的端庄娴雅,她听见自己语调轻缓,从容自如道:“原是魏夫人,可惜我祖母尚未归家,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进来歇息片刻。”

说着,她就朝边上退开半步,而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魏夫人也没再让仆妇代劳,有婢女将她搀扶下马车,她绣着精美云纹牡丹的绣鞋在踏上石板前,鞋底清晰可见,干净发白,没有沾上半点尘土。

这便是士族女子的绣鞋,元娘都不必抬脚,也知道自己鞋底定然是灰黑的。因为她成日在外,即便如今已经深居简出,但也常常要外出采买食物,昨日,她还刚去了新郑门,就为了挑两尾新鲜的鱼。

元娘脑海里浮过种种思绪,却皆不曾表露出来。

魏夫人不着痕迹打量着,倒是微微点头,虽然这些年长于乡野,又在市井耽误了几年,但不卑不亢,言行有据,倒是被教得很好。

她还怕自己见到的会是一个肤色黑黄,举止粗糙的野丫头。

也是,有王老太君在,又怎么会教得不好,听闻她的幼弟就以十四的年纪考取了进士,还是探花郎。虎父无犬子,他早逝的父亲不也是当年的探花郎么?

而且不论是王氏,还是陈氏,都富贵了许多年,王氏的门庭尤为高贵,祖上不知出过多少重臣。

想到此处,魏夫人看元娘的目光又满意了许多。

当年能定下亲事,就足以说明,她对陈元娘的家世是满意的。不仅仅是官位这么简单,还有家风教养,真正有底蕴的人家,纵然一朝没落,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魏夫人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宋朝许多士大夫若是择儿媳,常常会看她家中是否有家训家规,若是没有,纵然身份看着相当了,也是不满的,断然不会聘娶。

魏夫人缓步走进陈家的院子,说是院子,也只有那小小的一隅,便是与魏家下人住的屋舍前的空地都不能比。但她环视周遭,收拾得温馨雅致,有石桌、秋千,还有夏日乘凉的棚子,棚子上缠绕着野藤,颇有野趣。而石桌上还放着下了半盘的棋,正是元娘昨夜和陈括苍下的。

只是当时天色渐晚,两人还未分出胜负,索性就放在那,留待回来再下。

其实也是个念想,毕竟第二日去得凶险,多少算是等着回来的意思。

魏夫人自己闺中时就爱下棋,她家累世官宦,父亲不愿入仕,却也是既有名望的大儒,所建的书院中有许多来求学的士子。

她闺中顽劣时,也常偷偷去瞧人家对弈。

甚至和父亲的几位弟子都隔着屏风下棋比试过,想当初,魏相公家中虽富庶,但早两代还是填不饱肚子的庶民,后来纵然有万贯家财,也只是商贾。

与魏夫人之间,相差甚远。

但他求学极为勤谨恭敬,若遭师长责骂,则色愈恭礼愈至,她当时觉得此人无趣至极,和其他学子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为古板,并不怎么喜欢,乃至是有些隐隐的不喜。

可当她偶尔和他下棋后,发现他棋风凌厉,完全不似平日的板正严整。故而生了些兴趣,后来就逐渐改观,发现他也是有人气儿的,不知不觉便动了心。

许是因此,看着那盘棋,魏夫人回想了许多,目光便也不自觉多停留了会儿。

院子里能认出魏夫人的只有岑娘子,两人的夫婿曾是同僚,关系又极好,自然有交集。故而,即便没听清门外说了什么,这时候也是一样认出魏夫人。

岑娘子又惊又喜,同魏夫人互相见礼,打了招呼。

因为圣旨的缘故,两家人注定要结为姻亲,岑娘子有心为元娘在未来婆母面前讨个好,见她多看了几眼棋盘,便主动道:“这是昨日元娘与犀郎对弈,两人分不出胜负,索性留待今日。对了,犀郎你还不曾见过吧,他是我的幼子。”

多年未见,魏夫人虽笑容有些客套,但礼数还是周到的,十分配合的回答,“哦?想不到元娘小小年纪,棋艺倒是不错,这是你下的吧?很灵巧的心思,也很大胆。”

后者的褒贬不明,但魏夫人眼里的欣赏骗不了人。

见状,岑娘子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她与魏家人相处过,知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魏夫人或许为人有些高傲,但十分明事理,从来不会随着自己的喜恶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