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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那……若是过继的孩子不孝呢?”元娘已经被王婆婆说服得七七八八,再问的时候,语气都犹豫起来。

不同于上回的恐慌,这回元娘激动得战栗,城破了以后,士兵如潮水涌入,拜四处亮起的火光的福,虽是黑夜,也能瞧清许多景象。不是胡人蛮夷的小辫,入目所及是肃穆整齐的盔甲,是熟悉的禁军装束。

元娘怔怔望着,忽然笑出声,眼里浮起泪光,等不及下楼,便喊道:“是禁军,是禁军,官家、官家胜了……”

她素来伶俐,这时候也语无伦次,用力踩着楼板,木板被踩得噔噔噔,她兴奋得发抖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其他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是在起身。

阿奶则点起了灯。

不仅是元娘家中,其他人家也多是如此,百姓屋里的油灯如潮水般纷而亮起,整个汴京在烛火的映衬下,亮如白昼。

千家万户皆披衣起身,难掩激奋。

王师凯旋。

官家治下清明,商贸繁盛,即便是身无长处的普通人,都能谋一份生计,这样的好日子,谁能不想一直过下去?所有人心心念念,期盼汴京永远如此繁华安宁,即便这太平中掺杂了些软弱的糜烂。

便是路边躲在商铺屋檐下避雪,内里穿着赈济的纸衣勉强御寒,在风雪中想着自己兴许要死的无辜百姓,这时也涌起活的希冀。

官家回了汴京,朝廷法度恢复,就会有僧侣沿途捡人进福田院,到时候就有救了。

热乎乎的米汤、能御寒的屋子……

陈家院子里,王婆婆手握一盏油灯柄,风吹得灯火摇曳,照不清人影。她看见元娘,蒲扇般粗粝褐黄的大手先握住了元娘冰凉凉的小手,把它裹在衣裳里,挡去冷风。

元娘激动得手指发凉发抖,到这时候才算安定下来,理了理思绪,笑着说,“阿奶,我看了,是禁军,禁军的服饰,官家胜了,往后,汴京又能如初。”

面色冷凝的王婆婆松怔片刻,旋即,松弛耷拉的厚厚眼皮掀起,始终摇曳的火光照进她昏黄混浊的眼珠,变得浓烈炙热,裹挟着她眼中深重的恨意,比满城的火光更炽盛。

“呵,呵呵。”

王婆婆在笑,藏着一丝快慰,是要吃人的浓烈恨意将有去处的快慰。

她回身去看孙大官人,两人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火光,深入骨髓的灼灼恨意所孕育出的火光。

元娘离王婆婆最近,她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侧过头望去,目露探究。

阿奶平日虽板着面容,纵横的沟壑显出难以接近的严肃,但与今日的神情截然不同,似要将人剥皮抽筋的渗人笑意。

元娘反握住阿奶的大手,目光关切,“阿奶……”

王婆婆却不在意,她心中藏着怒火太久太久了,在此刻崭露出来,她用力地笑着,用力到眼皮都在颤,“岳王,失势了。”

她沉浸在自己偏执的喜悦中,无暇顾及其他,又或是懒得掩饰了。

察觉到王婆婆不对劲的不仅是元娘,还有陈括苍,他是最安静的,却从不叫人忽视,只是喜欢站在一侧,静静地扫视众人和周围的一切。

他将所有反应收入眼底,自己则不动声色。

知道官家进城,岳王大势已去,虽然不至于找死出去打探,但这一夜没有谁能睡好。

若是岳王得以伏诛,自然会有人奔走告之。

冬日有炭盆,为了节省柴火,常常会在上头架起水壶,喝水也方便。元娘给王婆婆倒了杯水,往里放了些蜜,一夜没睡,喝些蜜水也能降降火气。

果然,还未及天明,就有传令的兵士满城奔走,大呼,“逆贼赵肃已伏诛,残党速速归降!”

“逆贼赵肃已伏诛,残党速速归降!”

……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策马交替呼喊,在安静的夜间无比震耳。

全家人都候在堂屋,因为等得太久了,精神疲倦,几乎是*昏昏欲睡,这道高亢嘹亮的嗓音打破睡意,众人皆醒,不自觉望向上首。

王婆婆面容疲倦,但眼神清明,亮得惊人,似有熊熊火焰在燃烧。

显然,她一整夜都不曾放松,陈括苍也放下书望向阿奶,等待着她开口,想窥探出更多端倪。

听到期望的喊声,王婆婆情绪终于复归内敛,她的神色威严,辨不出喜怒,半晌,只听她道:“回屋吧。”

一语罢,众人面面相觑,皆选择听从。

家里铺里从来是王婆婆掌舵,她的威信自不必提,哪怕什么都不解释,众人也会听从。

大家四散开来,各回各屋,元娘也是起身往阁楼而去,但脚步犹疑,走得慢了些,快走上楼梯时停下回望,却见犀郎没有走,他似乎走到了阿奶跟前,想说什么。

元娘犹豫片刻,并未偷听,而是继续上楼。

倘若需要她知道,阿奶自然会告诉她,若不需要,她便假作不知。她信任阿奶,知道阿奶谋算在心,贸然掺和才不是明智之举。

她坚定地迈步上楼,和衣而卧,双手置于腹前,平躺着看向头上的帐子。

原本,她想叛贼诛杀后,汴京就会恢复如初,她的日子也会重归平静,但就眼下瞧着,却觉得恐怕会生出大变故。即便她没有弄清楚所有事情,但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她以为自己会很烦躁,以至难以入睡,但不知为何,却心绪平静,不知不觉闭上双眼睡着了。她甚至没有忧心,而是不禁想起了许久没见的魏观。岳王赵肃篡权夺位,魏相公不肯屈从,被罢黜,整个魏府都被看管起来,他亦是出不来,文修算是运气好的,凑巧出去,被徐家收留。

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连个音信都没有。

她给他送了花椒,也不见回音,今日贼首伏诛,想来他也该得了自由,若是有心,明日或是后日,怎么也该见到他吧?

不知他是何心意。元娘入睡前迷迷怔怔的想着。

*

清晨,雀鸟支开细长爪子,走在窗沿,时不时扑扇着翅膀,站那停歇。

经过一夜,屋内炭火温暖,屋外寒冷,以至于窗角沁起水珠。

“啪!”

清脆又似无声,那水珠终究滴落在地,沉陷入石板中,宛若冰雪将消融,春日将归来的预兆,融于地面,焕发生机。

而屋檐下,许久没有出门走动的人们,竟不约而同一窝蜂涌出,换上身体面的衣裳,邻里邻居凑在一块,高声闲聊,不时传出阵阵笑声,比正旦还要热闹。

元娘睡得晚,反而浅眠,被屋檐下不停歇的说话声吵醒。

她把炭盆上支起的水壶拎起来,一夜的烘烤,水还是温热的,她将水倒入面盆架上的瓦盆里,洗漱起来。

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顿觉清醒,元娘重新拧干面巾,多敷了几次,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定然浮肿了,夜里睡得太晚,又喝了许多水,方才睁都睁不开。

她的动静太大,把鸟儿给惊走了,但底下的热闹依旧。

许久没有看见这么多邻居了,元娘伸了个懒腰,决定也下去凑凑热闹。

家里没什么人,陈括苍和孙令耀是在的,但是可以忽略,反正数年如一日,这时候必定在读书,刮风下雨都阻拦不了他。便是生辰那一日,陈括苍也不会放松。家里人也默认,这时候只当他不在家,从来不打搅。

所以元娘径直从小门走出去,方一出去,就听见窦老员外兴高采烈地边拍胸脯边大声道:“这怕什么,来我家便是,我摆上几桌,冬日里吃拨霞供正正好,恰好我家息妇命下人去新郑门采买了一桶的鱼,各个肥硕鲜美。”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着应和。

“那我可得敞开吃,这些时日吃喝都没有油水。”

“唉,许多铺子都不开了,王婆婆,你家铺子何时迎客啊,我可馋那酒糟吃食了。”

“能去几口人啊?我把家里几个哥儿都带去,老员外可别嫌我们吃得多,把我们扫出去!”

“哪能啊,都来,可着吃,既是我家做东,都要吃得畅快。”

邻里多年,哪能不知道窦家是大户,一个个都不推拒,热火朝天的闲聊起来。

欢声笑语一片。

就连于娘子,虽然不喜欢窦家,也没有在这时候呛声,只是离得远一些,不理会这边的热闹,只和其他几个娘子说话。

元娘站在墙边,看着众人都笑意盈盈,自己只是在旁边都不自觉受到感染,唇角染上笑意。

徐承儿不知何时走到她边上,一把挽住元娘的手肘,亲亲热热地说话起来。而文修跟着出来,隔着两三步,徐承儿刻意和元娘说话,故意不理会他,他也只静静站立,眼带笑意看着,圆脸笑起来更添和善。

徐承儿脾气急,文修就要好脾气些,元娘悄悄打量,只觉得两个配得很。

徐家其他人也出来了,徐家阿翁听见窦老员外说的话,素来在酒上吝啬的他,竟然抬手招揽众人注意,笑呵呵道:“我也凑个热闹,酒管够,新酿的两瓮酒,正好今日开封庆贺。”

“好!!”

“徐翁翁的酒可不输樊楼。”

……

叫好声一片,当然,有些话是恭维,但掩不住好气氛。

此间一片和乐,喜气洋洋之际,巷子外似乎有马蹄声,奈何掩在了说笑声中,当众人察觉的时候,马儿蹄子溅起的尘土已经扬到人脸上。

说笑声骤然一停,众人面面相觑,眼神戒备警惕。

策马的将士翻身下马,他看着像是奔波已久,面上尘土蒙蒙的,盔甲缝隙里藏着沙烁,刚从战场上杀人回来,气势迫人,一开口,声音虽嘶哑,却有力得叫人心头一震。

“承节郎阮奉节亲眷何在?”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于娘子,已经有人猜出是怎么回事,眼露怜悯。

事出突然,于娘子怎么可能立时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私心里巴不得儿子平安。

直到……

那位将士读懂众人眼神示意,径直走向于娘子,神情肃穆地相问,“敢问娘子可识得承节郎阮奉节?”

“乃为我子。”于娘子这时唇颤抖着,语气惊疑,但面上仍然维持镇定,如若平常。

将士抱拳行礼,而后递上文书,“阮承节郎忠勇无双,不惧生死,追随官家驱逐胡人,已捐躯赴国难,娘子节哀。”

于娘子不敢置信,手微微颤颤的,好半晌才将文书接过,送信的将士并不催促,对上于娘子,他语气尊重,甚至避开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战场杀敌,也不及望见阵亡将士亲眷严重的哀痛来得煎熬。

见于娘子接过,他又拱手深拜,行了一礼,而后翻身上马,告辞离去。

还有许多户人家要赶往。

天色尚早,得知消息,她们还来得及去铺子里采买,布置灵堂,否则便只能拖到明日,也不知该如何难受。

几乎马儿才扬蹄离去,于娘子就周身酸软,骤然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眼神呆怔,红着眼眶,抱着文书,不知所措,喃喃道:“我儿,我儿……”

“我儿!”她的声忽而凌厉,仰头面天,双手上举,高声嘶哑痛苦。

巷子里的几个娘子上前搀扶她,却怎么也搀不起来,其他或是相熟,或是不相熟的人,几乎都不忍看到这一幕,扭过头叹息。

青年丧夫,中年丧子,何等可怜。

见惯生死的徐家阿翁倒是不曾侧头,却也叹惋可惜,“生死有命,难得圆满。”

元娘听出了徐家阿翁的言外之意,可怜阮大哥不仅年纪轻轻就死去,与窦二娘一直以来的纠葛也没能有个结果,死的人带着遗恨,活的人也永远难以释怀。

终究成了一个再也过不去的坎。

想起阮大哥温厚宽和的面容,元娘也不禁潸然泪下,他在巷子里是同辈年纪最大的一个,可从来不逞威风,对她们这些年纪小的邻里的弟弟妹妹素来宽厚,总是爱买些饴糖分发,请她们喝香饮子。

对上敬孝,对下温厚,交际广泛,好友众多,人人提起他都是夸,真真是个极好的人。

奈何,天不假年……

徐承儿比元娘更悲痛,她才是真正从小在巷子里长大的,小时候还追在阮大身后,缠着要吃糕点,告状阮小二。她毫无顾忌地哭出声来,伏在元娘肩头,元娘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给自己擦泪。

文修目光就没离开过徐承儿,眼里露出担忧和心疼。

今日这拨霞供是吃不上了。

阮小二恰好不在,都是多年的邻里,众人自然要帮忙操持,采买麻衣白布,即便没有尸首,也要有棺椁,好做衣冠冢,供桌贡品都要准备,还要剪纸等等。

她们自发忙碌起来,扶人的扶人,收拾的收拾……

王婆婆和岑娘子,以及徐承儿的娘惠娘子,她们都去帮忙了。

元娘也想去,但王婆婆说有忌讳,像她年纪这样小,不要去掺和这些,安安静静待在家里,该她去拜的时候自然会喊她去。

但一点忙都不帮也是不安心的,元娘和徐承儿一道做了些糕点,装在食盒里送去,分给其他人点点肚子。

她们到的时候,窦二娘已经在里面了,灵堂也大体布置出个模样,只见她跪在空荡荡的棺椁里哭得肝肠寸断。棺椁上的漆都没干,一些地方没打磨好,毛毛躁躁的,漆黏在上头,像是要滴落的样子,实则只是样子,外面早已凝固,不会成滴落下,只是赶得急,永远停留在那个样子。

阮小二已经被人喊回来,跪在灵前,神色哀痛。

而于娘子面如死灰,她也不像往日那样,一见到窦二娘就驱赶,一副死也不让两家人来往的样子。

人都死了,也不必再拦了。

窦二娘几乎要哭死过去,窦老员外站在阮家的大门外,踌躇不已,既心疼女儿,又犹豫不敢进,他还记得于娘子对他家的憎恨,能允二娘进去祭拜都算宽容了。

这些纠葛,哪能有尽头?

窦老员外面露后悔之色,他老了,年轻时做的错事,却害了女儿。她还大好年华,看模样,阮大这一坎怕是过不去了,往后得多痛苦?

当他悔恨不已,无力地低着头时,元娘忽然小跑靠近,急切道:“于、于娘子……”

“我这便走。”窦老员外很有自知之明的道。

元娘喘过气,用力摆手,摇着头,“不,不是,于娘子让你进去。快,快……”

都不及元娘催促,窦老员外瞳孔骤然睁大,如遭定住一息后,抬起头就急切迈大步朝里走,似风一般冲进去,完全看不出老迈,更与他平日附庸风雅慢腾腾的模样截然相反。

这么多年,他不知多少回梦见当日,停滞在阮家门外不敢进,半夜里惊醒喘息,倘若后悔能凝成实质,怕是已有一江流水般深长不绝。

虽与今日阮大的死不相干,但这情形,他不知重想了多少回。

迈步无比利落,元娘都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快冲到灵前。

又骤然停住。

窦老员外先是拜了阮大的棺椁,紧接着,向于娘子跪下,他俯首再抬起时,已是满面泪痕,“我、我悔啊,是我害死了兄长,误了大郎和二娘,是我,我的罪过,皇天在上,要死也该是我!嫂嫂,是我对不住兄长,但我当年……实在是太怕了。

“我怕担事,怕那些人索了我的命,是我软弱怕死,对不住你,对不住哥哥,万般罪过,皆起自我!”

窦老员外老泪纵横,言语激动,捶胸顿足,大冬日的,额上却浮起汗珠,可见情绪何等激昂。

于娘子神色木然,她听着窦老员外说话,却像是神游天外。也是,一直以来支撑门庭的儿子死了,那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从小就孝顺忠义,勤奋习武,做了武官,若是寿数长一些,也不知会如何有出息。

就这样忽而没了。

她说是心如死灰,被带走半条命也不为过。

良久,在窦老员外的忏悔声中,她平静得犹如从海面传来的声音响起,像是无悲无喜的死人,“上柱香吧。”

“是。”窦老员外用袖子擦了擦泪和额上的汗,起身去上香。

他上完后,于娘子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停下做什么,还有你兄长的香。”

窦老员外如遭雷击,他不敢置信,旋即,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朝着阮家兄长牌位的方向走去,才抬起脚走了一步,就被自己绊倒,来不及捂住磕碰的腿,便迫不及待继续上前。

他点燃香,泪水不住的往外流,对着牌位复跪三次,行了大礼,每一次叩首都极为真心实意,他想端端正正地行礼,神色郑重,可不知为何,手就是止不住踌躇颤抖。

最后一拜时,他长伏在地,久久不起。

等香插入香炉,窦老员外重新站在棺椁前。

于娘子的声音了无生意,目光空洞虚无,“你兄长等这柱香十多年了。”

窦老员外这辈子都没有今日哭得多,他殷切追问,目含期待,“嫂嫂,你宽宥我了?”

于娘子避而不谈,她语气疲倦,只道:“万事,总该有个了结。”

“二娘是个好孩子,拦来拦去做什么,都做空,一切皆是命数。”

她的语气犹如看破俗世的僧侣,枯寂无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生死面前,所有怨恨都被看开。

原本是两个人在对话,而哭得几乎直不起身的窦二娘却忽而用手强撑着挺直脊梁,她仰面看着于娘子,咬着牙,目光灼灼,无比坚定。

“我要嫁给大郎。”

“他活,我嫁,他死,纵是牌位,我亦践诺,绝不变节!”

她神色昂然,一字一顿,皆铿锵有力。

窦二娘是外表看着极为柔弱的女子,符合士大夫臆想中闺阁女子的一切特质,举止娴雅,识礼端庄,外出戴着面衣,倘若无人陪伴,兴许连城门都走不到。

但她亦是人,有着脱离了儒家理学所推崇的女子该有的心气脾性,柔弱的面容表象是极为刚烈的性子。

倘若她决定了,便谁也无法阻拦。

窦老员外深知女儿的性子,手微微颤颤抬起,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合,又闭上。

他知道自己拦不了,而且女儿终生被误,不论是前头的夫家,还是如今的阮大郎,归咎起来,皆是他的缘故,他的愧疚使得他无法对窦二娘说任何否决的话。

于娘子则只是静静地凝视她,似审视似打量,“一句践诺,半生蹉跎,你尚值大好年华,何必如此?大郎身死,过往恩怨我已无力计较,若你愿意,送他下葬,走过世间最后一遭,亦算圆满。”

“他泉下有知,料想知足。”

于娘子自己守寡半辈子,最知道其中艰辛,何况她与夫婿实打实有数年的好光景,情深意浓,又育有两子,好歹后半生有个指望,窦二娘呢?

什么都没有,活着的时候没有恩爱,老了也无子息赡养。

她怨恨窦老员外,即便如今允许他祭拜,也不意味着全无芥蒂,但她绝不会因此而乐意看另一个女子陷入泥沼,孤寂长伴余生。

于娘子能挺过那些年,独自支撑门户,不寻求娘家庇护,不求人怜悯,足见她为人固执,也心高气傲。

她是不屑于通过让窦二娘痛苦,来报复窦老员外的。

而窦老员外此时,也眼含期待地看着窦二娘,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表现得太明显,却忍不住急切道:“二娘,此言有理,我看你不如……”

窦二娘并没有等窦老员外把话说完,更不愿意顺着他们为自己搭的台阶,她毫不避讳地直视于娘子,纵然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却灼然有神,“不,我要与他成婚。”

“抱着牌位也要与他成婚?”于娘子反问。

窦二娘目光坚定,神色执着,重重点头。

“好。”于娘子注视着窦二娘,她喊了阮小二,要他就近跪在阮大郎的棺椁前,板着脸叮嘱道:“二娘若与你兄长成婚,日后,你敬她,当如敬我,敬你兄长,你的子孙亦要奉养她。

“我要你在灵前立誓,可能做到?”

阮小二没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极度的悲伤与愤懑反而使得他沉静下来,素日里最爱与人在外游荡,想着要做古时游侠一样的豪杰人物的他,身上再不见半分懒散圆滑。

他像是即将大雨倾盆时,乌泱泱的海面,平静黑沉,更为令人胆颤。

阮小二先是对着阮大郎的灵柩猛磕一个响头,接着,他冲窦二娘而拜,面容凶戾,咬着牙,信誓旦旦道:“兄长在上,我在此立誓,请皇天为证,我视长嫂如阿母,尊之敬之,我若有子息,即过继长嫂,奉养终生!

“若违此言,生不得其志,死不入黄泉!”

于娘子没说话,她只是按了按阮小二的肩,无言嘉许。

虽然心疼女儿好端端的要为死人守寡,但是好赖是得了许诺,不算完全死乞白赖,窦老员外的心稍稍安下。

也不知道事情的走向究竟是如何变成这般的,元娘在一旁看着,与徐承儿面面相觑,心情皆是复杂不已。

把糕点分完,回到家中,元娘都没摆脱这种复杂心绪,面上不免带了些出来。王婆婆带着岑娘子、廖娘子归家的时候,就看见怔怔发呆,似乎有些苦恼的元娘。

王婆婆摇摇头,坐到堂屋最上首的折背样上,饮了一整杯水,觉得解了乏,才出声发问。

元娘本来就惊疑不解,自然和盘托出,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和担忧。

和想象中会被批判任性妄为不同,王婆婆竟然是赞许的?

“自愿守节,于法理上,她便占了节烈二字。”

元娘蹙起眉头,忿忿道:”可这二字兴许要禁锢她一生。”

“难道再出嫁就必定胜于如今的处境么?”王婆婆一阵见血,直接反问,倒叫元娘说不出话来。

比起涉世未深的小娘子,王婆婆其实反而没有那么多世俗顾忌,许多事情,到了她这个年岁,就看得开了。她慢悠悠的继续震撼孙女,“她而今嫁给阮家大郎,虽是抱着牌位成婚,但应许她的嫁妆是她的,于娘子为人明理,阮家二郎嫉恶如仇,绝不会觊觎寡嫂资财,日后,又有子息奉养她,不必再受夫婿婆家刁难。”

“那……若是过继的孩子不孝呢?”元娘已经被王婆婆说服得七七八八,再问的时候,语气都犹豫起来。

王婆婆在教导孙辈上,尚算有耐性,细细解答道:“你当她是什么没有名姓的人吗?她今日之举,有情有义,此事若是传入官家耳中,兴许还能得匾额嘉许。而待真的成婚后,还占了法理,阮大郎有官身,又是于国难之际捐躯,他的遗眷岂是能被随意欺辱的?若是过继的孩儿不孝,一状告到开封府,他可有得苦吃!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只要名分站住了,就不怕不孝。”

王婆婆不知见过多少人和事,本朝商贸繁盛,相应的,风气也开放些。士大夫著书立说,有诸多条框,但礼不下庶人,寻常百姓没那么多讲究,而身份真正够高的那些人,规矩是用来束缚下面的人来忠于他们的,自然另当别论。

但她也能理解,像元娘这样的小娘子,再如何大胆,也只是把自己圈在家中放肆,实则半点不敢逾越约定成俗的规矩。

王婆婆站在元娘面前,粗粝的手托起她的脸颊,注视着年轻鲜嫩如花骨朵一般的孙女,她盯了半晌,说了句发自肺腑的话,“什么规矩都是人定的,是人就不可能像庙里的泥塑,那些人自己都未必照着做,又何必把你自己框进去?

“我也并非要你如何违逆规矩,背离世俗,而是试着巧妙利用规矩,这可比活在被人划出来的一隅之地要舒服得多。”

王婆婆这是肺腑之言了。

她说完,也没管元娘听懂了多少,就回屋子里躺着去了。

有些道理,不是反复教导解释就能理解的,即便今日无所感触,来日某一时,到她该会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元娘没能完全明白,但王婆婆这番话,可谓是石破天惊,叫她忍不住反复思量、琢磨。

甚至因此,夜里辗转反复,难以入眠。

但最近的事情繁多,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入睡。于娘子已经应允,那么窦姐姐成婚就在这两日了,必定是要在下葬前尘埃落定的。

然而,不论她再如何告诫自己,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不知为何如此。

不仅仅是因为阿奶的话,大抵还另有缘故,使得她渐渐焦躁。

元娘最后不得不认命地起身,她披了件外裳,抱着长枕,坐到窗下的榻前。因着屋里点了炭火,窗子支开了缝隙。

元娘一手托着汤婆子,一边将窗户支开大半,顿时,一股冷风吹进屋子,直抵脑门,冻得她一哆嗦,赶忙用被褥把自己裹紧,长枕一角放在窗上,她屈着手臂靠在柔软的长枕上,下巴则靠在手上,眨着眼睛,注视窗外的灯火。

汴京的夜里,灯火通明,太明亮了,看不见满天星辰,不像从前在乡下的家。

但繁华的灯火,喧嚣的人声,给予了另一份安宁。

在这儿,不必怕夜里有野猪或是狼窜下山,也没有蚊虫蛇类,随处可见到人,有天下最好的吃喝,便利至极。

看着这景象,元娘不禁弯唇展颜,心头的焦躁也渐渐消去。

忽然,凉凉湿湿的触感沁在额上,她仰望上空,伸手去接,四处是纷纷洒洒的鹅絮雪花。她嫣然一笑,将雪花吹开,那雪花悠缓地飘着,直至落在一人的肩头。

星光微渺,巷道湿暗,人立其下,微不可察,但阁楼上昏黄暖和的烛光却如斯醒目,笑靥如花,连墙上映着的影子都多了两分与众不同的灵动。

斯人如虹,君子亦做了立于墙下的浮浪子。

第102章 元娘面含微笑,看着他道:“望君此去珍重。”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满沙。

当元娘醒来的时候,屋里的炭盆早已经灭了。

她裹紧被褥,忍着冷风睁开眼,才发觉自己昨夜贪看风景,竟在榻上睡着了,幸好不是趴在窗上睡的,否则今日脸都该冻裂了。

元娘的手捂着脖子,试图将有些僵冷的手捂热,然后忙不迭将呼啸着冷风,时不时夹杂点雪花的窗子关上。

烤了一夜的炭盆,嘴巴干得不行,嗓子生疼,虽然炭盆现下已经没什么热气,好在水还是温热的,元娘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将其一饮而尽。

这才算缓过来劲。

虽然因着昨日的变故,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也极为恐惧突然的停顿,以及马蹄声,但一整日都平安无事。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巷子里只有阮家的事较忙,但停灵几日后,很快就下葬了。

她们巷子里是没再有事,但东京城里,却添了许多素缟的人家。几日间,元娘常在高处看见有复者拿着死者的衣裳朝北方挥舞招魂,早晚的哭声不绝,一家接着一家,恍然间以为自己就在灵前,弄得人心里乱糟糟。

明明宵禁没了,粮价炭价也很快在朝廷的干涉下渐渐降了,就连福田院的僧人都出来捡人。

因为战事失去父母的孩童和没有子女赡养的老人也都被朝廷接纳奉养,前几日甚至还贴出告示为孩童寻乳母。倘若能幸运地出生在汴京,即便做了孤儿也能被朝廷抚养,朝廷会拨下足够的用度,寻常贫苦人家的孩童未必能过得有这好。

总之,一切都复归平常,但人脸上少见喜色。

似乎都还朦胧着,未能适应这其中的差异。

不过,东京城里的各色瓦子勾栏却早早热闹起来了,一太平,自然要争相冒头挣铜钱,为了营生嘛。

元娘倒是没有以前的好动,总是一心想着去瓦子看热闹,有没有新出的杂剧,但也不乐意总闷在家里。

她觉得自己再一日日地伏在窗上,朝着远处发怔,迟早头上会长出花花草草的,人都迂掉了。所以偶尔也会出去巷子,买点简单的吃食,尤其是冬日到了,酥脆冒着热气的旋炙猪皮肉、盘兔、煎夹子等等,都好吃极了。

尤其是犀郎和孙令耀在过不了两三月就得省试了,家里紧张得很,日常吃穿都很讲究,动不动就炖煮吃食,成日里不是鱼便是羊,偏就阿奶不是个偏心肝的,倘若有犀郎的份,那必定有元娘的。元娘近些日子看到羊肉都怕,吃得她嘴角快长燎泡了。

这一日,刚过巳时,眼看着王婆婆出门去照看马行街那边铺子的生意了,元娘就迫不及待出门去。

她想去偷着买点渴水,虽然是冬日,但依然有小贩卖渴水,就是卖的人少了,不像夏日大街小巷到处可见,而且现下还更价廉。

为了这碗杨梅渴水,她得走足足半个时辰。

所以元娘一出门就步履匆匆,生怕走得慢了,到时午食前不能回来。

正因此,才叫她刚出门就撞了满怀。

她捂着被撞红的额头,抬眼一看,目光触及他守孝穿的素色衣衫,本来满腹的怒气都散了散,元娘顿时软了声,“你……可有碍?”

也正是这一撞,才让元娘对彼此之间的长大恍然有了认知。

头一回到这巷子里来的时候,阮小二的个头才和她差不多,遭她反讽了两句,就脸色红白,不知所措。但如今,他已经长得如此高大,高得自己不得不仰头望他,才能窥见全貌,胸膛也十分坚硬,撞得她头疼死了。

不知不觉间,少年的玩伴,已经长成高大强健的青年,可以承担家中重任了。

元娘庞杂的思绪一闪而过,阮小二却正急忙忙地看她如何了,见她摆手,又同她一个劲地致歉。

看他情急的样子,元娘才找回熟悉感,这和从前没有两样。

元娘拦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道歉,开门见山道:“有何事?可是寻我阿奶,她不在,去了马行街那边的铺子。”

她怕她不阻止,阮小二说到天黑都说不到要紧,到时候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不怪元娘这么想,近来阮家遭逢的是大变故,万一有什么事没厘清楚,是来找邻里长辈问询的呢?

横竖她是不清楚那些生死大事的规矩的。

她认真的态度叫阮小二一怔,眼里流露出些许失落,但仍对她尽力温声言语。他是几个巷子里出了名的顽劣难管,脾气也不大好,可对着元娘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是显得羞涩,有时甚至会结巴。

他直直看着她,露出苦涩笑容,“我、我不是寻王婆婆。元娘,我可以这般唤你吗,元娘,即便不可以,大抵也只能唤这一回了。”

阮小二面容渐渐摆脱了青涩,多了成年男子的硬朗,但经历的风雨吹打太少,又显现少年的桀骜。他的相貌无疑是好看的,于娘子和阮大郎都是端正秀丽,他自然不例外,就是神态不同,没有那份端庄,多了些强横烈性,那眉仿佛时刻都攒着怒气,要与人一较高下。

唯有面对元娘时,会变得平和。

此刻,他真正像个男人一样,认认真真的同元娘说话,直视着她,不闪不躲,没有羞怯,没有别扭。

“我要走了。”

“走?”元娘遇到疑惑,蹙起秀丽的眉头看向他。

阮小二颔首,扯出些微末的笑,是只对元娘的轻柔,而眼里则透着坚定的光,愈是说话,眼中燃烧的光芒越甚,是深深的仇恨,“我要从军,兄长故去,这份仇我不能不报,我要去戍守边境。

他说完,停顿片刻,看向元娘时,语调从激昂重新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元娘,而刻意压低声音,“往后,怕是难有相见之时。”

阮小二说着,尽力扬起笑容,想让元娘感到轻松,但他从强扯的笑容,到难以掩饰的眼神,无一不述说着伤感难舍。

很明显,他在强撑。

元娘倒是没多说什么,关怀过了便容易越线,阮小二喜欢她,她一直很清楚,也不愿给他无谓的希冀。她只道:“那于娘子该如何是好?”

长子没了,次子又要从军,倘若有个万一,她晚年该指望谁?

没有听见元娘的挽留或是关怀,阮小二的眼里闪过失望之色,但只是瞬息,很快打起精气神回道:“我去从军,正是阿娘首肯,她要我奋勇杀敌,莫要丢了父兄的脸。”

元娘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像是于娘子会说出口的话。

生死在后,气节在前。

明知没有希望,可迟迟未等到元娘的挽留或……其他,阮小二的神色失落,只强撑着露笑,向她告辞。

就在阮小二转身走了几步,身影渐远时,元娘忽而开口,语调轻柔,可早早便喜欢元娘的阮小二怎么可能忽略她的声音,所以几乎她才开口,他便激动转身。

元娘面含微笑,看着他道:“望君此去珍重。”

她眼里没有半点旖旎之情,而是祈盼他平安的温煦友好。

她说着,双手置于腹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虽未得到希冀的言语,但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望着这样的陈元娘,阮小二释然一笑,双手交叠,弯腰一拜,朗声道:“多谢。”

他望向她,含笑祝愿,“望娘子得觅良人,顺遂一生。”

今年汴京的冬日似乎格外长,雪下起来没完没了,不知何时起了阵风,雪又开始呼啸着洒落,浸湿人的肩膀和衣角。

但这并不能阻拦行人的脚步,纵然踉跄难行,亦要继续。

行人如此,阮小二如此,世人皆如此。

第103章 “我听闻都城男女若要相约上元节,男子常会赠灯。 “陈小娘子,数日后的上元节,可否与我同行?”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年后。

许是一年来波折太多,过年时,官家亲自下令,给全汴京年过七十,以及失怙失恃的孩童送去一斤肉,有功的将士一坛酒。

东西不多,却是官*家亲赐,许多人家都摆上了供桌。

往年宣德楼下就已经很热闹了,等着内官来采买的小贩、想要瞻仰天颜的百姓,还有表演的伎人们。今年还请来了烟火师,与“抱锣”、“硬鬼”、“舞判”等表演相结合,如同幻术一般,如梦似幻,又绚丽至极。

这烟火戏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跟前亮相,在京都诸多技艺中,烟火师人数稀少,为了今日的盛典,官府四处网罗烟火师,从南到北,有些名气的怕是都请来了。

据说,花费甚巨,是连富裕的皇室都免不得肉疼的程度。

甚至还有大臣上疏参。

可见一斑。

元娘为何会知道呢,盖因这些传闻与据说在市井间流传得最快,她纵然是想不知道也难。许多消息都是半真半假,但这事恐怕是真的,才经历波折,正是要用盛大的庆典来掩盖一切的时候,此时,纵然花费大些,于皇室而言,也是在所不惜。

念及此,望着眼前腾起的绚丽灿烂的烟花火光,还有高台上翩翩起舞,宛若在飞的舞伎们,元娘莫名觉得惆怅。

她此刻与家人一同在人潮拥挤中看着表演,不同于往日,她现下出门大多会戴上面衣,也就是前唐的帷帽,但不会夸张到长及裙角,连同身形一起遮掩,而是上面形似斗笠,四周用轻纱网罗,恰好能遮住面容与脖颈,又隐约透露些棱角。

若隐若现间,反倒更添了勾人心痒的婉约绮丽。

这面衣,也不知为何京都城里就流传开来。

元娘发怔的片刻功夫,转头想喊万贯,却见身边人已经变换,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她立刻意识到不妙,今日出游者众,连那些高门显贵的小娘子与主母们都乘车出行,戴着面衣的人不知凡几,恐怕万贯她们认错了人,不知不觉就走散了。

元娘左右相望,人头攒动,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一片,她纵然想找人也找不到。

罢了。

元娘摇头,不由气馁,横竖她也认得回去的路,走散了也无妨。她自己就只是居住在市井里的普通小娘子,其实连婢女都不必有的,更早些时候,她自己比婢女还凶悍呢!

想通了以后,她索性任由自己沉浸在灿烂的烟火中,四周亮堂堂的,挥舞的烛光与上扬的细碎的烟花,使得人如同置身仙境,就连天上的星子都被掩盖住,不见踪影。

很难得能看见这样的美景。

忽视背后的奢靡,拥挤的人群,元娘静心欣赏,仰着头,莞尔而笑。

璀璨的烟火映射在她眼里,原来,星子不是被掩盖了,而是躲进了人的眼里,熠熠生辉。

“娘子。”稚弱的女童声响起,元娘察觉自己的袖子似乎被扯了扯,她偏头看去,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笑容有些羞怯,可动作却十分熟稔,显然已经卖了许久的花儿。

面对卖花女童递上来的花,元娘有一瞬犹疑,这大好的日子,女童还要走街串巷卖花,自然是惹人怜惜的。不过,正值冬日,花卉培植不易,何况是开得这样好的芍药,怕是要卖得很贵。

她是乡野来的,虽说都人喜爱簪花,愈是名贵愈好,她却没有这样的讲究,纵然是不知名的小花簇她也簪得好好。

然而,并未等元娘犹豫太久,卖花女童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细声细语道:“是那位郎君买下,叫我赠予娘子的。”

元娘一怔,她顺着女童指的方向望去,是消失了许久,却叫她熟悉不已的身影。

他的身姿依然修正挺拔,在人群中卓然出众,但眉宇似有变化,不及从前温润,多了些刚正凛冽。细瞧之下,才发觉他是瘦了,五官锐利,面貌自然不同,甚至还黑了许多。

显而易见,消失的这些时日,他过得并不轻松,至少不是日日都待在膏粱锦绣里享福。

但他再如何变化,屹立时的清正气势是不变的。

永远是那样气定神闲地含笑望她。

自己本该生气的,至少也该嗔怪片刻,但在涌动的人潮中,明灭的灯火,忽而升天又陨落四散的烟火下,一切情愫都翻涌而至,让人无法忽略本心。

她不自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眸光灿烂,仙姿佚貌,比那奢靡少见的烟火戏还要耀眼。

元娘从卖花女童手中接过芍药,看着他,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左手握着花枝,右手搓转着花,一会儿挪开目光,一会儿又歪头看他,故作不在意,是少女情窦初开的别扭与小心思。

若是换个一般岁数的小少年,兴许要摸不着头脑,但魏观不是。他清醒、理智,万事皆成算在心,是以他能读懂元娘的一切心思,更懂得如何迎合她,叫她开怀,而非彼此较量,分出个胜负。

她既停下,他便走过去。

顷刻,魏观就到了她跟前,与她相望。

风吹动面衣的轻纱,如同吹皱一池春水,在人心上翻起波澜。

元娘有许多要问的,诸如这段时日你去哪了,我送你的花椒你知晓是何意了吗,你究竟对我是如何想的,等等。

但话到嘴边,变作最普通的一句,“你怎么认出我的?”

魏观轻笑,他的喉结随之微微滚动,多日不见,他更多了些成年男子的高朗风姿,即便他表现得再如何君子、风姿如玉,还是叫人心头紧迫得微颤,似有焦急之意从心下升起,不自觉就紧张起来。

忍不住……想要避开,又无法抗拒。

元娘扭过头,藏在面衣下的面容悄然红起,她不解,又有些不知名的羞恼,“你笑什么!”

魏观的目光直视着元娘,很奇怪,明明隔着面衣,那目光却有如实质,叫人无所适从。他慢慢道:“不必辨认,见到你,我便知晓。

“旁人皆与你不同。”

元娘瞬间翘起唇角,小小地昂头,颇为骄傲,像是家里那只作威作福的狸奴小花,面向愚蠢的凡人总是倨傲不已。

魏观的话算是让元娘心花怒放了片刻,但她还没有忘记他消失了许久的事,于是,板下脸来,正准备质问,就听他沉声开口。

“前些时日,我奉……贵人之命前往青州等地,那时魏府方方解禁,授命时已值深夜,无法进门拜谒。

“我并非有意躲避,是我的错。”

元娘知道他言行有据,从不会随意扯谎骗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他的话,她是悉数信的,但仍然有些没好气,于是,她硬声道:“事出有因,何必道歉,倒显得我不知事了。”

纵然声音清脆悦耳,可元娘的语气不算好。魏观听了,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沉稳如常,平静道歉,“怎会,错的人是我,是我失约。”

他言语平静认真,显然没有半分嘲讽阴阳之意,正因如此,才叫元娘想继续生气都生不起来。

元娘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越过魏观往前走,魏观不恼,只是静静跟上,高大的身躯站在她旁边,烛火摇曳,两人身体相隔两拳之距,可他的影子却覆在她身上。

恍然间,似乎比旁人都更为亲近。

逆着人流,他们静静超前走,谁也不说话,静谧无声,却很谐和,仿佛深夜里缓慢流动的溪水,寂静温柔。

但都城很大,纵然再走上半个时辰,也出不了城,故而入目所及皆是张灯结彩,明亮耀眼。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汴河边,往上看是虹桥,竖立的两根表木的直线内,摆摊吆喝的小贩汇聚成汴京最繁盛的风景。

元娘半是不想说话,半是真有感触,就抬首仰望着虹桥上的曜亮灯火,还有络绎不绝经过的行人。

在她仰起白净美丽的面容,认真看着的时候,眼边似乎被遮去一部分光亮,她低头侧望,是一只簪子,说是簪子也不大贴切,又或许可以说是灯笼?

手艺倒说不上多好,在摊子上是能买到的,难得的是形制好看,没有俗艳的颜色,而是在簪身雕刻了飞绕的喜鹊,最前端是喜鹊衔着灯笼,灯笼不再是刻上去的,而是真的垂下细铜链,铜链下接约莫指头大小的灯球笼,最稀奇的是不管怎么摇晃,内里可以点亮烛心的部分是不会翻滚移位的。

每逢上元节,大街小巷各式灯笼琳琅满目,有动物生肖、走马灯、宫灯,甚至有比人高的灯笼,乃至女子的头饰上也会装饰灯笼。

但往往那些灯笼都比较大,更像是花帽那样,而非简单的簪,戴起来新奇却很重。

像这样小巧的簪就少见。

元娘低头看了眼魏观的手,比从前要粗糙一些,多了粗粝磨人的茧子,但看不出明显的刀刻伤痕,纵然有,兴许也已经好了。

“送我的?”她不知为何,没有了往日的耐心,开门见山的直接发问。

她直接,魏观亦不躲避,汴河水在夜里泛起波澜微光,与他这个人一般,清冷如水,却总是引去人的心神。元娘面对他难得无所顾忌,有违君子仪态的直盯盯目光,不由偏头,她耳畔却浮起清晰的声音,“嗯,我请教了匠人,亲手所造。”

夜风寒凉,他的衣袂被吹得翻飞,衣摆划出如水墨画一般简单流畅的线条。

正如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典籍里的先贤弟子,有时候有些固执古板,但言行举止都十分雅正,但今日,他似乎……流露了不同的情愫。

风也轻轻,声也轻轻,如缱绻呢喃。

“我听闻都城男女若要相约上元节,男子常会赠灯。

“陈小娘子,数日后的上元节,可否与我同行?”他垂着眸,望向她,越过素日里恪守的典范,出言相邀。

第104章 “是是是,正是文修,那又如何?我可没央他,是他自己一再上门恳请我爹娘应允的。”

寒风凛冽的夜里,屋子里点着灯火,烧着炭,昏黄色的灯影摇曳,任谁被这灯影笼罩,都会觉得温暖。

元娘坐在燃起的灯盏前,影子映在窗纸上,她举着簪子,在灯火下仔细打量着,每一处刻纹,有些不流畅的线条,似乎在向她倾诉主人的笨拙。

她没由来一笑,心中欢喜。

而阁楼底下照常传来阿奶熟悉的责备声,“怎么还不熄了灯火,半夜里折腾什么呢?

“莫不是又悄悄点了吃食?”

元娘生怕阿奶上来,忙不迭吹灭灯火,速速脱鞋上床,盖上衾被。

果不其然,王婆婆说完没多久,就传来咚咚的木板震动声,一道黑影在月光的映衬下照在窗边,显然是王婆婆上来了。

她顺着窗户往里望,见里头没有动静,这才嘟囔着离去,“哼,都要出阁的年纪了,还和猴似的,躲得利索。”

话是这么说了,但她也没有推门往里去,而是迈着沉沉的步伐下楼去了。

元娘这才把脑袋从衾被里伸出来,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

真是,自己如今都过了及笄的年岁,竟然还和以前一样,生怕晚睡和挑食的时候被阿奶抓到。许是十多年来都习惯了,大了也改不掉。

元娘埋怨了自己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力气,双手张在枕头两侧,发了会儿呆,莫名想起了魏观。

当时他问了自己以后,不知为何心慌得很,迟迟没有回答他。

他亦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良久良久,自己才轻声道了个好字。

他闻言,笑了起来,那个模样,比旁处忽然升起的烟火戏还耀目好看。她当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如鼓点一般急促的心跳,还有他俊朗的面容。

元娘双手捂住心口,似乎,还能摸到当时残余的激动颤意。

她在柔软的床榻上摸索着,找到了掉落在被褥下的簪子,握住拿起一看,瞬间愣住。

在漆黑的夜里,簪子下垂挂的灯球映出莹润的光芒,如同幼时在田野里抓住的萤火虫被束缚在布里的模样。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簪子,垂下的灯球里竟然放了夜明珠。

白日与灯火明亮时瞧不出端倪,可到了黑夜里,它就展露出不同,像是主人隐晦的心意。

元娘觉得自己指尖微微泛凉,有些颤意,心头似乎涌起奇异的滋味,叫她忍不住雀跃,又有些焦躁,她描绘不清,也无法平静。

她生出迷茫,不知道自己复杂的心绪从何而起。

是为了魏观的心思,还是簪子朴素外表下的昂贵,亦或是其他什么?

她说不清,弄不懂,只是禁不住地心慌。

一夜难眠。

*

翌日,一大早元娘就直奔徐家的宅子。

拜官家圣驾回汴京的福,汴京的四大惠民局和福田院的地方都恢复如初,当初受伤和烧毁屋子的百姓都得到了安置,徐家医铺没有往日挤挤攘攘的样子,但依然无处下脚。

盖因……

有某位心悦徐承儿的人,送来了许口酒。

随之而来的,还有琳琅满院的聘礼。

这事元娘早就从徐承儿那知道了,正到了这一日,也不算讶然。

但她一见到徐承儿,也不能免俗,俏丽的脸上浮起促狭笑意,揶揄道:“啊,是哪位郎中这般有眼力,来下聘了呢?

“唔,是谁也不能是徐姐姐讨厌的人吧?

“那断然不是文修文郎君吧?”

徐承儿素日里爽利大气,被元娘这么一通揶揄,也红了脸颊,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她一手挽住元娘,没好气道:“是是是,正是文修,那又如何?我可没央他,是他自己一再上门恳请我爹娘应允的。”

第105章 接下,还是拒绝? 这事关她的终身大事。

看着徐承儿反驳时昂起的下巴,精神奕奕的模样,元娘就知道自己这个好友已经彻底想通,对文修算是摒弃前嫌了,话里带了一些不爽快,也是她生性傲然,所生的一点别扭罢了。

只要徐承儿能喜欢就好。

两人邻里多年,是至交,是姐妹,偌大的汴京,徐承儿算是她相识最久的人,亦是她熟悉汴京的引路人。

她能得偿所愿,元娘比自己出嫁还要高兴,衷心祝愿道:“那是自然,我家徐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小娘子,能娶到你,是他的福份。往后,你和文郎君定然是琴瑟和鸣,妇唱夫随!”

徐承儿拿她没办法,偏又羞得很,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促狭鬼!”

“待你成婚了,看我怎么臊你。”

面对徐承儿的威胁,元娘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脑袋,笑得露出洁白贝齿,她才不怕呢!

但她美丽晃眼的笑容未能多持续半息,眼尖的徐承儿忽然狐疑地凑近,鼻子离元娘的面颊仅有一指之距,“你……”

徐承儿的突兀,使得元娘心头一跳,也跟着紧张起来,等着接下来的话。

哪知徐承儿话锋一转,问道:“何时买新簪子了?”

元娘先是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但紧接着,元娘想起簪子的原主人,莫名有些心虚,她的手摸上那个平平无奇的垂着小灯笼球的簪子,她试图用手包住,眼睛飘忽不定起来,“就……就那……”

还不等元娘说出个所以然,徐承儿抿唇歪嘴,邪魅一笑,伸长脖子,探头到元娘跟前,面对面,眼睛对眼睛,她呵呵道:“你瞒不过我的!”

“陈元娘,从实招来。”

“哼哼,近来你可没有出远门过,你一人断然不会去大相国寺和市集买簪子,最多走远路买吃食。”

“故而……”

徐承儿的声骤然锐利,审视的紧紧盯着元娘,用洞察一切的口吻说道:“要么,你在外面有别的要好的小娘子了,要么,就是有相好的野男人,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承儿爽朗大方,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但不意味着她不敏锐,尤其是与陈元娘相关。

她与陈元娘之间可谓是互为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兴许人自己想不明白的,她们对方却一清二楚。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没什么好瞒了。元娘本来就没打算瞒徐承儿,她今日来就是想问询徐承儿的,只是对方忽然发问,她一紧张就吞吞吐吐了起来,显得像是心里有鬼。

元娘把簪子拔下来,手指拨弄着垂挂的小灯笼,低着头把魏观的事大致说了个清楚,但掩去了自己家父辈蒙冤以至于她坚定决心的部分。

听完全部,徐承儿果然捂着嘴笑起来,大有要报元娘先前调侃之仇的意味,她眼睛弯起,亮起的眸光尽是揶揄,“上元节可是汴京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互表情衷的日子,你家书生恐怕是要邀你出门看花灯、明心意了呢。”

元娘顿时红了脸,她与魏观之间,只是隐晦地试探过一二,当不得真正的心意相通。

这时候听徐承儿这么说,她哪里还端得住,忙着解释道:“怎会,我尚不知他如何想的呢。”

徐承儿不知是否快要成婚了,说起话来格外大胆,“你别羞,我们之前去樊楼的时候,不是见过他嘛,后来又来了你家铺子几回。我认真瞧过,他出手大方,必定家底殷实,人又俊朗……

“与你正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陈元娘脸上热意更甚,忙着要去捂徐承儿的嘴,前头刚被元娘揶揄过,徐承儿哪能放过这个好时机,忙起身跑,任由元娘在身后追,笑嘻嘻道:“我早看出你们俩不对劲,私下里向文修打探过,那位魏郎君学问上也很出众,说不得来日进士及第,再为官做宰,你亦能封上诰命。

“你忘啦,从前去算命,术士就说你命格贵重,如今一看,许是应在这上头了,真真是好福气!”

元娘趁徐承儿笑得起劲,一把将她抱住,气喘吁吁,捂住嘴闹了会儿,两人都累了,一块坐在石凳上。

元娘这才靠着徐承儿的肩,仰头望天,敛了笑意,小声道:“话哪能说得太早,我还未等到他的答复呢。”

徐承儿却忽然敲了敲元娘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等什么答复,难不成他还敢看不上你,我们元娘便是入宫都使得的,与那魏郎君在一块,是他三生有幸。”

这话霸道极了,也着实护短。

听出徐承儿毫不掩饰的偏爱,元娘没忍住笑出声,声像银铃似的,院子里的树枝也发出被吹动的婆娑声,似在伴奏。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元娘希望这样静谧的时光,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

但任羲和驾驶的车马行走得再慢,时光也是一日日过去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元节。

提早几日,都城里就张灯结彩,大的正店在门前挂满彩灯,樊楼和遇仙正店连屋檐的檐角下都悬挂了莲花灯,照得黑夜似如白昼,甚至空中都隐隐传来莲花香气,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这也令酒楼人满为患,连大堂都寻不出空余的桌椅。

但这显然难不倒魏观,他父亲铲除逆贼有功,不止是官复原职,甚至加封昭文馆大学士,这在几个同平章事里头,也为首位,可谓是宰相中的首相。

为此,汴京中人近来可谓是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他一出门,也常引来拥趸。

甚至各家亲贵都有意缔结姻缘。

魏观今日能外出,便是暗地里出门,甩开了许多人。

樊楼的这处雅间却是他早早定下,五座楼里,唯独这一座主楼最为高昂,若是站于高处栏杆前,甚至能望见皇宫一角,可以清晰瞧见皇宫里的人在做什么。

魏观并无窥探皇室庆典之意,可在此处能遍览都城繁华,是赏景最好的去处。

元娘应约而来时,他便正在栏前俯瞰满城灯火。

高处不胜寒,风呼啸如虎吟,吹得他衣带衣摆袖袍皆向后浮起,如同画中吴带当风的士大夫,既清贵又颇有洒脱意气。

听见门扇呀吱的动静,魏观收回目光,侧身回望,微笑道:“你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徐承儿的话影响,元娘看见魏观,总觉得不如从前自在,她偏头避开魏观的目光,含糊点头,“嗯,我可是来迟了?”

“不曾,是我心中浮躁,无法安坐,便到得早了些。”他道。

魏观请元娘落座,而后问询过她,才摇铃唤博士。比起有些紧张的元娘,魏观看着要从容许多,他宴席不知参加过多少,更游刃有余些也是常理。

为了不叫元娘坐立难安,魏观主动开口,同她闲聊,如此一来便不至于太在乎周遭景象。

“是我有失妥当,本该去你家门前,但今日人多眼杂,贸然前往,我怕引来口舌是非。”魏观先是语气轻缓地解释,他说话时不疾不徐,自有一种悠闲的韵律,连带着与他相处的人都不自觉放松情绪,变得自然起来。

这也寻常。

高门子弟也不全是酒囊饭袋、享乐之徒,自幼随着尊长往来门阀权贵之间,若是连令人如沐春风这点都做不到,委实是不中用了。

是严峻,还是温煦,端看他们想要如何面人。

元娘也自如起来,她弯眸浅笑,说他思虑周全,等博士上来以后,又点了些菜,魏观问了她,她说客随主便,一切皆可,魏观没有过多推搪,便向博士说了几道菜肴,以旋炙和口味酸甜为主。

他每念一道菜肴名,元娘就默念重复,脑海中浮现菜肴的样式。

等他点完后,元娘惊异地发现,这些似乎都是她爱吃的,除了有几道是她不曾吃过的,但听菜名并未有她厌恶的。

在等上菜之前,元娘闲坐在桌前,拿了颗果脯,味道有些甜腻,应当是蜜渍的,而且品相很好,色泽温润浅橘,个大味美,是蜜渍果脯里的上品了。

现在的元娘可不是初入汴京的时候,她不说挑剔,但被阿奶养得很好,品鉴佳肴的能力还是有的。

元娘暗自点头,也不由认清了自家食铺和樊楼的差距。

樊楼就连最简单的蜜饯果子都是如此上品,摆出来的碗甚至是琉璃所做,而盛酒的是个玉杯。听闻,先前官家用玉杯宴饮,都被臣子谏言奢靡了,可樊楼却能用来待客,可见一斑。

元娘望着玉杯,不免有些思绪纷飞。她转而想到,也不一定,自己之前在大堂用食时,用的是银制器具,虽然也奢靡,但符合樊楼在正店中亦是魁首的地位。

那么,这是仅仅供给雅间的吗?

不,至少不是每间雅间都会有,樊楼纵然大手笔,也无法如此,否则市井间早就有流传了。

隐隐约约,元娘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但未及细想,就被魏观转移了注意,顾及元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他不曾点酒,否则按汴京席面的规矩,通常是一杯酒一道菜,相辅相成,享尽食中滋味。

壶里头装的是渴水,因是冬日,所以未用冰块镇,喝起来温热暖腹。

他帮元娘也斟了一杯,随后致歉,“先前,逆贼动乱,我与亲眷一同被圈禁在府中,家父前途未卜,我不敢擅自应许诺言,怕累及他人。”

元娘知道魏府上下都被圈禁在府里,连他们这些借住的亲戚家举子们都未能幸免,文修还是侥幸出门逃过一劫的。

所以,她这时候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忙道无妨,说是人之常情,毋需致歉,她能体谅云云。

魏观得到她的首肯,方才继续,而他的眼睛一瞬不歇地望着元娘,眸光灼硕,情意毫不掩饰,“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那日,你赠我花椒,我尚未回礼。”

虽然送花椒是元娘大胆表白,但是真的被他亲口说出,尤其是用清冽如玉的嗓音慢慢念着陈风里的诗句,元娘还是骤然红了脸,热意从手掌心蔓延到脸颊。

她嗫喏着道:“是、是什么?”

是拒绝,还是应允?

她既是有胆子向男子表白心意的女子,自然不是真的胆小羞怯,疑问促使她慢慢仰起脸,即便脸边有些羞红,还是睁着莹亮的眸子,与魏观对视,等着他的回答。

魏观见她强撑着大胆的样子,顿觉可爱可怜,莞尔而笑。

他没有耽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置于桌前,慢慢打开,里头静静躺着的物件也得以见光。

与此同时,朝着栏杆那一侧敞开的门与窗外,漆黑的夜空,竟划起数不尽的火光,像是升起的星子,如花一般绽开,使得天穹成了画布,绘出难以言喻的美景。

元娘不由抬首去望。

是烟火戏。

樊楼的顶处是能清晰望见皇宫一角的地方,足见有多高,而在高处看那烟火戏,和远远的在低处仰望,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就好似,那些如梦似幻的星子在自己面前滑过,落入两侧。

她惊撼失语,又不由得笑了起来。

魏观亦是望了眼外头的盛景,他缓声解释,“你我皆未婚娶,本不该私下在此相见,但……我知晓开封府今日会在景明坊请烟火师放烟火戏,而樊楼在景明坊诸多屋舍中最为高耸,存着借花献佛的私心。”

他言完,却未听见元娘的回应。

魏观不曾着急,他只是含笑望她,眼里倒映着她白皙的面容,慢慢道:“我的还礼,你愿收下吗?”

元娘垂眸,目光落在木盒中,里头静静躺着的赫然是一块玉雁。

玉温润细腻,像是羊脂一般,色泽内敛,是浅浅的绿,一看便知极为贵重。

但要紧的不是这玉贵与不贵,而是它雕刻成的模样,乃是大雁。

历来婚娶,到了纳征的时候皆用的是大雁。

她向他大胆表白,而他的回应是,他要娶她。

若是收下玉雁,便意味着,应许他提亲的请求,那么他就会带着媒人前来下聘,三书六礼迎娶她。

元娘说不惊讶定是假的,她原意只是想戳破那层窗户纸,使得那份彼此心仪的爱慕摆在明面上,可他直接到了应许姻缘的地步。

元娘只觉得心跳如鼓,就连呼吸都不大畅快。

接下,还是拒绝?

这事关她的终身大事。

元娘重新抬头,看向魏观。嗯,相貌俊朗,身姿不凡,行事素来有章法,他们相识已久,他从未越距唐突,即便时至今日,他唤她依旧是陈小娘子。遇事也总是陪在她身边,即便不是时时刻刻,但她有疑虑时,常能向他询问,得到解答。

就连逆贼岳王占据汴京,以至闲汉作祟的时候,也是他请来的人救了她。

她喜欢他吗?

无疑是的。

他样貌好吗?品行佳吗?家底厚实吗?

亦是。

元娘想着曾经和徐承儿闲话未来夫婿时的条条框框,魏观无疑都符合。

而最要紧的一点,想到来日要日日在一处,彼此陪伴、亲密无间,她会欢喜吗?还是厌恶?

元娘深深地看了魏观一眼,脑海中浮现两人来日相处的场面,她只觉得心头雀跃跳动。

毫无疑问,她是欢喜的。

在她思绪纷纷,不断质问自己的时候,魏观就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尽是她,不曾出言叨扰,他在等着她想清楚,等着她的回答。

他要的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认真剖明心意的答复。

良久,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触碰上盈绿的玉饰,那只栩栩如生的大雁,最终被握入手心。

毋需言语,便给出了回答。

窗外,烟火戏还在绽放,划破了天穹,照亮了人心。

屋内,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对方。

第106章 “所以,你当日是去做什么了?” 既然已经表明心迹,又……

“所以,你当日是去做什么了?”

既然已经表明心迹,又定下诺言,两人相处时莫名更加松泛自如,元娘也就将心中疑问吐露出来。

魏观没有瞒着她,尽数说了出来,“官家下令命家父扫清余党,故而我当日便被派去霸州,那里曾是岳王管辖。”

原来是政事,元娘点点头,可以理解,怪不得去的那样急,连等第二日与她报一声平安都不成。

那可是官家吩咐的事。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