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东哥
叶鸿远自幼在文工团大院儿长大,这个年代搞艺术的知识分子嘛，自然是清高孤傲，他也从小觉得面子大过天。
如果这事发生在他身上,别的什么都不要，也必定得对方当众恢复自己名誉。
但唐安颜的请求却出乎叶鸿远的意料。
“就这么简单？”
“简单？”唐安颜挑眉，“你可别把大话讲太早了,这事儿你要是帮我办成了,那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
报纸上有刊载,《铁马冰河》这电影是中港合拍,投资方包括华夏政府和地方政府财政出资,再加上港城不少个人资本大佬。
虽然现在信息渠道闭塞,沟通没那么方便，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活法，人也不是傻子。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盒饭生意赚钱，导演一定会留着做人情。
至于为何到现在还没承包出去,或许是导演还没碰到那个帮他解决了大麻烦的人……
无论怎样，先接触到导演才是最重要的。
以唐安颜现在的小虾米身份,这艺术出身又名噪一时的大导演恐怕都未必肯见她,更别提去谈合约了。
她需要一个引荐人。
听剧组做群演的小姐妹讲，叶鸿远看着吵吵嚷嚷的没个没个正形，其实跟萧毅导演关系好得很。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除了当众道歉这样丢脸的事情叶鸿远接受不了，其他的于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当即拍拍胸脯：“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这话说完了叶鸿远才觉得尴尬……
他把人家想得那么坏,处处要去攀比为难,但唐安颜不止大度不跟他计较,甚至看他中午生气没吃饭还过来请他吃盒饭……
铝饭盒空空如也，上面残留的饭菜温度还在。
叶鸿远想想自己数日来所作所为,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他的确欠唐安颜一个道歉，只是他讲不出口。
叶鸿远酝酿许久，磕磕巴巴道：“我……是我小心眼儿，对你态度太过分了，今天中午我其实……就是想把你赶走，我……”
唐安颜心里正盘算着如何获取导演的信任，随意笑道：“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已经原谅你了，这样多好，你不愿意做饭就把盒饭承包给我嘛，皆大欢喜。”
能见到导演只是第一步，但剧组盒饭并非纯粹靠厨艺好、物美价廉就能竞争来的，导演到底需要什么呢？
唐安颜头脑风暴进行中，对眼前的事情格外敷衍。
或许正是因为走神，她视线飘忽，跟叶鸿远对上时，水盈盈的眼眸中泛着笑意，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像缥缈迷雾里翩然飞舞的蝴蝶，抓不住也留不下。
叶鸿远早知道他死对头是个漂亮的小妮子，但出于愤怒的情绪驱动，他一时注意不到美貌，此时此刻一对上视线……
从小在华夏文工团见多了漂亮的阿姨和姐姐妹妹，但眼前这个女孩却比京州市任何一个时髦的女郎更加美貌动人。
他听到自己心跳“咚咚咚”骤然加快。
叶鸿远猛地低下头，脸颊“唰”的一下全红了。
唐安颜骑着车子往家里走，十来分钟后到了机械厂所在的家属区。
远远的还没进去呢，便见巷子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堆人，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好不热闹。
巷子口的外墙上是机械厂的布告栏，寻常有些什么需要公示的政策文件一类会贴在这里。
多半又是出了什么新规定吧，不过她并非机械厂的人，也是与她无关了。
唐安颜自行车的泡沫箱子里装着卖盒饭挣来的钱，她琢磨着先回家将那些毛票理顺了，再出来一探究竟。
但还没等她走近，有人远远看到她骑车过来的身影，议论声骤然增大。
隐约可以听见几句：
“回来了回来了！”
“哎哟，没工作的无业青年回来咯。”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坏了啊？”
唐安颜从人群旁路过，见那些审视的眼神，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布告栏上贴的恐怕是她的自愿放弃申请和唐泽宇的录取公示。
看这些围观人群比自己家亲爹妈还要上心，唐安颜嗤笑一声摇摇头，推着车子准备回家。
“哎，安颜回来了啊。”
熟悉的声音传来，孙阿姨扒开人群凑到前面，笑眯眯跟唐安颜打招呼，张丽跟在身边，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
“嗯，孙阿姨好。”
她招呼过后要走，孙阿姨却死死拦着路。
“安颜，你自愿放弃进厂了啊？”
“嗯。”
“哎哟喂，怎么那么想不开啊。”
其余邻居和厂里职工子弟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八卦着。
“真是你自愿的？还是被逼的啊？”
“你这姑娘，咋那么傻啊！你就死不愿意，难道你二叔家还就拿刀逼着你写吗？！”
“安颜，你成绩好，别灰心，万一厂里改变主意多给一个名额呢。”
“啧啧，小姑娘精得很，该不会是收了钱了吧。”
放弃进厂对唐安颜来讲是个早已决定的事情，她并无任何情绪，反倒在平静中能够泰然自若观察这些邻居的反应。
有几个是真心替她着急的，但大多数都是幸灾乐祸的。
比如孙阿姨和张丽为首的那一大家子不要太明显。
“不进厂也好呀，”孙阿姨笑开了花，这下唐安颜怕是这辈子都比不过她家闺女喽，“看看我们丽丽，哎呀被安排到一线车间，跟着最资深的林师傅学，林师傅严厉得很呐！还是你们个体户好，自由。”
张丽轻蔑地抬着下巴：“唐安颜，你上了那么多年学就是为了去当个体户啊？我真没想到你会自愿放弃进厂哎，你这书读了有什么用呢？”
“丽丽，讲话要注意一点，安颜刚经历了这种大事，你作为同学、又是国营厂的正式编制，你得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要好好安慰下进不了厂的同志。”
“知道了，妈。”
母女俩一唱一和，比电视上放的小品还要招笑，唐安颜勾勾唇角没应声。
张叔凑上前来：“安颜啊，你做个体户得早做打算呢，这跟你上学时候死读书可不一样了，死记硬背只对老师好使。”
“我听说营业执照根本办不下来，这条路，啧，我看不好走。”
“百货大楼门前那条街好多摆摊的，听说他们现在都认那个东哥的做大哥，抱团排挤新人呢，你一个小姑娘肯定受不少欺负。”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替唐安颜“畅想”未来生活，说得绘声绘色，已经帮她将日后的凄惨处境安排好了。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
唐安颜选择放弃进厂，有她悔到肠子青的时候！
巷子里的邻居整日听爷爷奶奶絮叨林娟的不是，久而久之总归会受影响，加上这一批孩子里唐安颜的学习成绩常年第一，邻居们多多少少抱着些见不得她好的阴暗心态。
看吧，那小妮子上学时候威风，现在混得可不如我家孩子好！
我家孩子在国营厂端着铁饭碗吃香的喝辣的，唐安颜还在街头吹风受冻、被那大哥带头排挤呢！
大家叽里呱啦讲半天，肯定是需要反馈的。
他们迫切想要看到唐安颜后悔莫及的反应……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唐安颜一脸平静，好像在听不相干的故事。
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那感觉，仿佛他们这群凑上去“关心她”的，才是真正的小丑。
这下围观的人登时不乐意了。
“安颜，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都不为自己未来担忧吗？叔叔阿姨真是替你干着急！”
唐安颜揉揉太阳穴打了个呵欠：“那不然您先替我急着，我挺困了，想回家睡会。”
大家这才注意到，唐安颜刚刚是骑着车从外面回来的，自行车后座还绑了个巨大的泡沫箱子，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张叔问道：“安颜，你这是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做的什么营生？”
“没什么，卖点盒饭。”
切，那孤傲清高的模样，还以为她找到了什么好出路呢。
原来不进国营厂，就是为了去卖这点破盒饭啊！
真是听着不体面，做起来也累人的活计，说出去能笑死人，家里人这颜面往哪儿搁啊！
张叔的轻蔑之意不要太明显：“你要是有困难就跟我说，我嫂子在卖衣服，你去帮忙搬个货什么的。”
唐安颜一副蛮有兴趣的样子：“哦？那一天能赚多少，能给我开多少工资啊？”
“害，小生意，一天也就赚个十块八块的，工资能给你开个一两块钱吧。”
机械厂刚进厂的实习工工资很低，张叔比着那个数额报了个价，他自诩唐安颜一定眼热不已、巴巴求着他去呢。
没成想唐安颜略一思索：“哦，那是挺小的生意呢。”
张叔的笑僵在脸上，气急败坏道：“小姑娘吹什么大话，你卖盒饭一天又能赚多少了？”
唐安颜腼腆一笑：“这……不能说，赚得不多，但我怕您跟我借钱。”
“你这丫头！你赚得那块儿八毛的，还这么藏着掖着，真是招笑！”
唐安颜只打哈哈过去，她现在还没真正拿下盒饭的承包权，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这赚钱的营生？想炫耀也不急在这一时，财不外露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这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模样彻底惹恼了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他们说话愈发肆无忌惮。
“别高兴太早，小孩子不知道这社会险恶！”
“你就等着吧，不说别的，就那个东哥，迟早得给你个教训！”
大家正摆着长辈架子教育唐安颜呢，忽的外面那圈人群骤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人高马大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虽是大冬天没法光膀子，但他脖颈处隐约可见盘绕而上的满印纹身，眼角的刀疤更是清晰可见。
背后真是说不得人，刚提到东哥，东哥就真的来了！
大家自动让开一条道。
唐安颜还敢嘚瑟，这下有好戏看了！
第22章 吃耳光喽
唐安颜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东哥”。
她在街上闲逛时候有所耳闻,这位曾经在港城混过，身上那满印的纹身就是证明，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到了大陆。
东哥这种个体户,还是过往经历丰富、脸上带伤疤的个体户，在机械厂铁饭碗眼里看起来自然是百般不顺眼，但唐安颜听摆摊的人说,东哥还挺仗义热心的。
“你是唐安颜？”
东哥走到近前,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询问,声线也如他的外表一样粗犷。
孙阿姨和张叔嘀咕道：“我说怎么好几次碰到她晚上才回来呢,原来净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啧啧啧,丽丽，你以后离她远点，咱们正式工不跟他们个体户瞎混。”
张丽躲在孙阿姨身后小声道：“谁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啊，又脏又臭的。”
唐安颜还没等回答东哥的话,听见孙阿姨一家子在耳朵旁嘀嘀咕咕，她率先恼了。
“孙阿姨,张叔,张丽。”唐安颜陡然加大了数倍音量点名，登时把他们吓了一跳，“嘴贱是你们家的遗传吗？不怕遭报应啊！”
“你这臭丫头，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不对吗？”唐安颜对这一家子并无半分好感，“从我回来开始你们跟狗似的摇着尾巴上赶着来嘚瑟,问东问西,我请问我做什么关你们一家屁事！”
“孙阿姨,你最好管管你那张贱嘴贱舌头，张叔上次评职称是被你到处炫耀吹牛给吹没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张叔，你在巷子里到处说自己家婆娘恶毒，说想换个老婆，是你原话吧？”
“还有张丽，”唐安颜轻蔑笑了笑，“厂里一年顶岗的有几十上百号人，怎么就你鼻孔朝天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啊，是有多自卑才觉得进个厂就能做人上人了？”
唐安颜被大家议论了一中午都没怎么说话，一开口就是王炸。
张叔他们一家子不止在巷子里出名，全厂也是招人恨的大嘴巴，大家怀揣着阴暗心理幸灾乐祸唐安颜是一码事，讨厌张叔一家子是另一码事。
平常都不敢抱怨呢，一点儿小摩擦就会被张叔和孙阿姨无限放大了到处讲。
此刻终于有人替他们把心里话讲了出来，大家都悄悄捂着嘴看笑话。
孙阿姨和张叔听完便炸毛了！眼见得就要开始互殴，但打之前他们没忘了自己还有个共同的敌人唐安颜。
“臭丫头，你一个破个体户也有脸……”
话未讲完，一直沉默的东哥往前走了一步，冷笑道：“再说一遍，个体户怎么了？”
唐安颜目测他身高有一米八五以上，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个鹤立鸡群的巨人！
他穿着棉服也能看得出宽阔的肩膀，练得浑身的腱子肉一拳头打下去要把人颌骨打裂！
孙阿姨登时不敢说了。
可她们一家堪称全厂最八卦的人，任何人都逃不过他们的嘴，日常谁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陡然被压了一头自然是不爽。
孙阿姨气不过，转而跟张叔小声叽叽歪歪。
说是小声，那声音偏偏隐约能让人听见。
“唐安颜……小贱货……不检点……”
“个体户……什么玩意儿……”
“你他妈嘀咕什么呢？！”后面忽然有人放声怒骂。
唐安颜一侧头才发现，她竟没看到东哥身后带了少说有二十号人！
只是他身形太高大挡住了唐安颜的视线。
怪不得他们一来后面直接悄无声息了……这架势，看起来像来找事的……
“操！老子撕烂你们的嘴！”
“你他妈再敢说一句试试？！”
这些人里鱼龙混杂，骂起人来就没那么客气了，难听的污言秽语一股脑儿的招呼，气得孙阿姨和张叔他们脸色青紫。
张丽嚷嚷道：“滚开，这里是机械厂的职工宿舍区，我要去厂里告你们！”
东哥不耐烦地撇了撇眼，忽的抬手就是一耳光！狠狠甩到了张丽脸上！
所有人都懵了。
但他并未停手，紧接着又是两巴掌，尽数赏给了孙阿姨和张叔！
光看东哥脸上的刀疤也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这可不是轻描淡写的警告，一耳刮子抽过去打得张叔脑袋发晕，孙阿姨嘴角裂开流出血来，张丽直接被掌掴得一骨碌扑在地上！
“打得好！”
“东哥霸气！”
“还告厂里，笑死人了，我们又不是职工，厂里管得着吗？！”
东哥抱胸道：“尽管告，告一次打十下，我等着。”
张叔他们一家子捂着脸，这下彻底老实了，眼神里带着恐惧靠在一起，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再不敢说什么。
其他厂职工都撇开了眼，总算有人帮他们出了积压多年的恶气！
谁也没有去安慰和搀扶张家，甚至自动让出一小片空地，生怕殃及到自己。
这事儿也算他们家活该，虽然正式编和个体户是有差距，但也不能歧视到人家脸上啊，活该被打！
反正挨打的也不是他们。
唐安颜也被吓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地靠着墙。
现在可没有什么天眼系统，治安不太好，而这些人显然是惯犯，恐怕被约喝茶蹲两天出来还得报复，真被打了只能自认倒霉。
那个东哥，刚来时候问她是不是唐安颜……难道是来找自己的？
东哥又问了一嘴：“唐安颜，你今上午去过工商局？”
唐安颜的心悬了起来，乖乖道：“是。”
张叔咬牙，和孙阿姨交换了个眼神：看着吧，这臭丫头也得挨揍！
“你催审批科给派发的营业执照？”
“呃……”唐安颜心里七上八下的，“是这样，我登记了好几天还是没领到营业执照，就去看看……然后恰好碰到了工商局陈局长……”
东哥挑眉，声音亮如洪钟：“你跟他告审批科那老小子的状了？”
唐安颜：“……”
这让她怎么回？
她正思索措辞想轻描淡写错过去，忽听一人道：“东哥，就是她！”
这下全场气氛紧张起来，唐安颜这个女娃被这群人盯上，就这柔柔弱弱的身子不得被打残废啊！
张叔和孙阿姨搂着张丽坐在地上，幸灾乐祸想，即便他们挨了巴掌，但唐安颜也逃不掉！
东哥上前一步，猛然双手握住了唐安颜的手！
吓得唐安颜登时尖叫起来！
谁知东哥双手握着她猛晃，脸上洋溢着笑容：“我就说嘛，审批科那杂碎怎么可能忽然就良心发现了！我兄弟说你前脚进去，后脚他们立刻就接到了通知，全部派发下来了！而且那杂碎态度一改从前，变得特别好！”
又有一人凑上来笑道：“那个姓张的还跟我们絮叨你呢，所以我一想觉得就是你帮了我们大忙！”
本地人营业执照已经很难办了，然而他们之中不少人是外地前来东华做生意的，无亲无故的，更是难上加难。
不少人临时证早就过期了，成天跟过街的老鼠似的动不动被查，执法局不知道没收了他们多少东西、损失了多少钱，刚赚了点就都搭进去了。
他们整日愁的不行，但那些蛮横手段又不敢用，只能低三下四去求，有些人已经排队等了小半年了。
这下有了证，再也不怕被查了，做生意也能安心了！
唐安颜还懵懵的，这么多带着纹身的彪形大汉她还是第一次见，始终有点害怕。
东哥一拍唐安颜肩膀，给她打了个趔趄：“以后我就是你大哥，有什么事儿都跟大哥说，大哥罩着你！”
“对啊，小同志，咱们以后做生意互相有个照应。”
“真的多亏你了，感谢感谢！”
“有空来我店里逛啊，我给你打折！”
“像这两口子这种嘴贱得罪你的，老子一巴掌抽得他们滴溜溜转！”
本想悄悄溜走的孙阿姨一家，忽然被提及，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他们实在没想到，从小到大不爱讲话、张丽怎么骂都不敢回应的丫头，现在竟然这么厉害！
不止说得动工商局局长，还认了这么一帮看起来就吓死人的大哥……
这谁敢惹啊……
张叔和孙阿姨恨自己这张贱嘴，怎么就得罪了唐安颜。
不过，他们对视一眼，趁人群不注意悄悄退出去，他们夫妻俩之间还有场仗要干！
唐安颜拒绝了东哥硬要拉她去喝酒的盛情邀请，只说下次请他们尝尝自己的手艺。
这群外地个体户多数是男人，仅有的几个姐姐翻着白眼让东哥别吓唬小姑娘，他们这才离开。
唐安颜也没想到自己无形中帮助了这么多人，还怪有成就感的。
况且以东哥为首的这批人，散布在全城各个区域，能有这样的机会结识，对日后扩大生意也有好处。
折腾了这么久，她打了个呵欠，回家理钱睡觉。
*
“停！”萧毅导演盯着监控器，虽然这条依然不满意，但是已经比之前的好多了。
再看女主演江玥，被人扶着过去休息，似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萧毅导演也快崩溃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大明星怎么能这么难伺候啊！
江玥是港城当红的天后级巨星，年仅二十八岁红到发紫，从港城到大陆到海外，她的电影和歌曲影响力之广之深，简直是当代现象级的超级巨星。
她演技天赋极高，在各色影片里的演出深得观众和影评人青睐，一双凤眼顾盼生姿，勾人至极。
但大概是她工作强度太高，身体并不好，尤其胃口刁得很。
这是江玥第一次拍摄合资片，从港城到大陆，不过区区一道海峡的距离，她就严重水土不服了。
萧毅连着给她换了第八个厨子了，昨天一天吃了多少吐了多少，眼见身体扛不住了。
萧毅心疼演员，也心疼钱。
江玥不在状态，拍一条废一条，他们用的菲林胶片，一格胶片一块钱，一秒钟二十四格，拍废一条上千块钱打水漂。
大投资也架不住这样折腾，萧毅扶额，只觉得肉疼。
第23章 第八个厨子
但江玥并非故意耍大牌,也不是演技达不到萧毅的要求，相反她敬业得很。
已经连续数日吃不下东西，身体渐渐消瘦,但她为了保持剧组正常运转，依然坚持工作，甚至收工后去城里医院输吊瓶来维持基本体征。
只是身体上的不适会严重影响她的状态。
萧毅觉得肉疼烦躁的同时,心里还抱有几分对江玥的愧疚。
他是男导演,也不好太过关心女同志。
但每次看到拍废了一条,他怨这个怨那个,到最后也就是怪自己没带好剧组。
……以及怪叶鸿远这臭小子没找到符合江玥口味的好厨子！
萧毅知道剧组除了主演外至今都由叶鸿远负责伙食,而这小子自幼炸厨房的黑暗料理根本没法入口,可他这段时间没有精力去管那些。
剧组道具和拍摄场地问题还没解决，加上大明星身体不适，他早已焦头烂额，至于其他小演员,先由着叶鸿远折腾去吧，他暂时顾不上了。
“导演,导演,”江玥的助理急匆匆过来，“玥姐状态太差了，能不能先休息吃午饭？她这四五天都没吃进过东西去，全靠输液顶着，这样不行啊！”
小助理的态度尚且算柔和,经纪人了梁诗韵就没那么客气了。
她走到萧毅眼前,看这位导演愈发的不顺眼,拍个片子把她家江玥折腾成这样！
“吃什么吃？！找的些什么破厨子，那些东西能入口吗？！”梁诗韵普通话很差,干脆直接粤语输出，也不管萧毅听不听得懂，“你睇下你做嘅啲嘢，我哋江玥咁大个明星，你就唔识得好好安排咩？你究竟有无上心去搞呢件事呀？我哋团队同你合作，就系信得过你，点知连个食饭嘅问题都解决唔好！”
萧毅听得晕头转向，但知道百分百是在骂他。
他抹一把头上的汗尴尬道：“咳，今中午再试试，不行就……我等会儿跟叶鸿远说一声，让他再换新的大厨来。”
也是奇了怪了，这几次换的都是有名的粤菜系大厨，尤其现在这个，大家一致好评，连男主都说味道极好，怎么江玥反应会这么大？
他们剧组在这里驻扎少说要小半年，在不远处临时搭了几间房子，作为主创人员吃饭的x餐厅。
今日大厨精心准备的菜式是牛肉肠粉、虾饺、清蒸鱼和白切鸡。
大厨这两天也没了刚来时候的意气风发，小心翼翼端上菜便站在一旁探头探脑观察江玥的反应。
粤菜讲究火候精准，保持菜式的原汁原味，咸鲜适度，清淡鲜美。
大厨自认他今日处理得极其完美，应该能得江玥青睐。
萧毅率先尝了一口，眉头一跳，鲜嫩醇厚的味道差点让他把舌头都咬掉了，顿时感叹不愧是全国知名的粤菜大厨，他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不止萧毅，其余人也是纷纷表示赞叹，大厨得到肯定顿时沾沾自喜。
大家将目光尽数投到江玥身上。
他们的胃口糙，吃什么都觉得好吃，最主要的还是要江玥满意。
江玥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入口中，苍白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
她慢慢将那块鱼咽了下去，又去夹了小块肠粉，亦是慢吞吞吃下肚。
大厨登时双眼放光，这是受到大明星肯定了！
萧毅也傻乐起来，总算找到符合江玥胃口的大厨了！
然而江玥吃了两小口，便放下了筷子，捂着胸口道：“很抱歉，我胃口不太好，不想吃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熄灭。
梁诗韵扶着江玥回去休息，临走不忘给萧毅一个白眼。
再这样下去，恐怕江玥就要辞演了！
她辞演于萧毅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一位演技精湛的好演员，还有她自带的热度和名气对电影有极大的加成，更是她背后那些资方大佬，恐怕都会随着她的辞演一并撤资！
那这部精心打磨了三年剧本的电影，将会因投资不足直接降级！全部团队的心血就此付诸一炬！
不仅如此，他恐怕会负债累累，这坏名声传出去日后再想拍电影谁还给他出资？！
萧毅一琢磨就浑身发冷，江玥是电影的主心骨，这后果根本想都不敢想……
他好说歹说哄走了大厨，转头便要找叶鸿远发火。
都办的些什么差事！
事到如今，恐怕只能去京州的醉仙酒楼请最顶级的大厨了。
但是萧毅视线搜索一番，却不见叶鸿远身影。
他略一回忆，忽然发现，叶鸿远已经很多天没来x餐厅一起吃饭了。
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剧组任务那么重，难不成他偷偷下馆子去了？！
萧毅登时怒火中烧，他在这殚精竭虑的操心剧组的厨子，好日子都让叶鸿远这臭小子给过了！
他气得饭也懒得吃了，一拍桌子便出门去找叶鸿远。
小厨房门口正热火朝天地排队打饭。
“安颜安颜！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去，竟然是煲仔饭！还有咖喱鱼蛋！”
“啊啊啊安颜你太好了！”
唐安颜代替了叶鸿远的位置，拎起饭勺挨个给演员们盛上热腾腾又喷香扑鼻的煲仔饭，每人再配两颗咖喱鱼蛋。
“放心啦大家都有，不要着急！”
“害，总算过上了能吃饱饭的日子喽，不用饥一顿饱一顿来抢饭喽！”
“是啊，安颜对食物的量还是很有数的。”
“哪像……咳啊？哈哈哈。”
大家肆无忌惮地调侃，旁边叶鸿远嘿嘿一笑，抱着泡沫饭盒跟大家一同靠着道具箱子扒饭。
剧组在餐饮这块有单独的预算，但想拿到这笔钱需要导演批准餐饮外包，唐安颜自认暂时没办法舔到这么大的饼。
而单纯应聘盒饭厨师的工资又过于低廉，唐安颜才不肯吃这个亏。
她与叶鸿远达成了共识，叶鸿远把厨房借给她用，她来负责做饭，但盒饭依然收钱，只是从原本的荤菜一块二、素菜八毛，降到了荤菜五毛，素菜三毛。
大家当然同意了！一百万个赞成！
他们既不想吃叶鸿远的黑暗料理，也想省些钱吃到美味的食物。
这样一来唐安颜可以为全组供应盒饭，他们不必天天盼着去小山坡抢，而且叶鸿远也不用强行下厨浪费粮食。
更令他们开心的是，唐安颜这样不用一来一回的运盒饭，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反倒午餐晚餐都加了不少花样！
比如今天中午吃的是港式煲仔饭，旁边点缀两颗咖喱鱼蛋。
鲜掉眉毛、香掉鼻子的组合！
谁敢想啊，这酒楼里要花大价钱才能享受到的美味，竟然是剧组的工作餐！
日子过得格外有盼头，盼了午饭盼晚饭，大家一整日的话题就是猜唐安颜今天要做什么好吃的。
叶鸿远刚跟唐安颜达成共识那几天，他还别别扭扭不肯出去见人，只旁敲侧击暗示唐安颜给他留一些饭菜，他躲在厨房里吃。
后来被大家发现了，好一通冷嘲热讽，气得叶鸿远发誓再也不吃唐安颜的饭。
……但架不住实在太香了。
只是他虽然早与唐安颜和好了，但至今从未公开道歉过，大家免不了时不时挖苦他一下取乐。
时间久了叶鸿远也习惯了，从一开始听了涨得脸通红，到后来嘿嘿一笑算完。
毕竟这盒饭……真好吃啊！
唐安颜给最后一位打完饭，锅里刚好还剩了一些，她盛出来准备自己吃。至于其他的，谁吃了不够可以再添。
这样比在自己家制作盒饭方便多了！
而且大家都是去叶鸿远那里预先交好钱，收上来的票子一整摞，她甚至不用整理。
唐安颜咬了一口咖喱鱼蛋。心道这只是暂时的，她也不想从底层小演员口袋里掏这块儿八毛的钱，要赚钱还是要从资本家那里打主意。
萧毅一路直奔小厨房而来，路过堆放道具的区域时，看到群演们各自捧着盒饭吃得香，甚至都懒得抬头看他一眼，注意力全在饭上。
要知道他寻常走到哪里，这些小演员都眼巴巴凑上来想混个脸熟，他多给一场戏就多一份工钱，好处大大的。
但今天……
有那么好吃吗？
萧毅扫了一眼，大家的盒饭里琳琅满目一大堆，各色菜混在一起，色泽鲜艳层次分明。
萧毅脑袋里冒问号，这群演吃得比他还好，叶鸿远厨艺进步这么大吗？
但他顾不得考虑那么多，径直冲到小厨房一脚踹开门：“叶鸿远！”
厨房里空荡荡没有人，萧毅愈发恼火了！
他刚要大发雷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萧……萧哥，咋了？”
萧毅一转头，叶鸿远捧着泡沫饭盒刚从群演堆里站起来，嘴角还沾着咖喱的汤汁。
他原本那句“你这些天藏到哪里去了，怎么找的厨子”的指责顿时被吞了回去，萧毅盯着叶鸿远手中的盒饭，只觉得自己口水控制不住地分泌。
软嫩红亮的蜜汁叉烧、橙色的胡萝卜丁、青翠的绿叶菜、澄黄的咖喱、改了花刀的香菇……
米饭粒粒分明，香脆的锅巴藏在其中，食材的香气与米饭互相交融，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两颗Q弹光滑的鱼蛋！
他刚刚匆匆走过没看清楚，现下才发现，这也吃得过于好了吧！都是些什么美味啊！
等下，这……这好像是港城的特色吧……
萧毅脑子里骤然灵光一闪！
“你做的？”萧毅一指叶鸿远手中盒饭。
“唐安颜做的。”叶鸿远也不藏着掖着，回身将唐安颜推到萧毅眼前，“就是这女同志，我见你最近很忙，寻思过几天等你有空了再说群演伙食的事情呢。”
“萧毅导演好，我叫唐安颜……”
唐安颜没等做完自我介绍，萧毅急匆匆打断：“不好意思小同志，我有点着急，你这盒饭还有没有剩余，能不能给我一份？”
“当然可以，您稍等。”唐安颜手脚麻利地打开锅盖，迅速盛了一份新的盒饭出来。
萧毅接过盒饭往怀里一揣，那声“谢谢”随着他冲出去的脚步从风里飘散回来。
叶鸿远莫名其妙，冲萧毅背影喊道：“哥，你不是找我吗？啥事儿啊！”
寒风中隐约听到一句：“没事了！”
叶鸿远：？？？
第24章 咖喱鱼蛋
一路上无数吃完饭的小演员跟萧毅打招呼,他都无暇顾及，匆匆揣着盒饭往江玥的休息室跑。
说是休息室，跟他们主创吃饭的x餐厅一样,是剧组临时搭建的简陋房屋。
江玥因为咖位大，身体又不好，单独给她准备了一间作为临时落脚处。
萧毅敲门,是梁诗韵给他开的,迎面就是个巨大的白眼。
梁诗韵道：“怎么了,导演有什么事交待？”话虽客气,语气却不善。
“呃,那个,我想跟江玥聊聊，能不能先进去？”
在绝对的资本压制面前，萧毅作为导演也硬气不起来。
房间内空间狭小，只垒了个土炕,即便助理已经用心装点过，华丽的被褥下依然是破败的砖瓦,实在和当红女明星的身份不符。
江玥半靠在床上,她面孔极美，却是病恹恹没有生气。
这几日属实把她折腾坏了。
萧毅拉过木头板凳坐下，关切道：“今天中午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啊？”
大男人跑到女明星房间里嘘寒问暖，他这做法显然不妥，江玥诧异一瞬,礼貌回应：“谢谢导演关心,我这几天胃一直不舒服,咽不下东西。”
梁诗韵“啧”了一声，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抱怨：“导演,这环境实在是过分恶劣了，整日拍动作戏，却没有可口的饭菜，就连这休息室，你看……”
她抬手指了指破烂的房梁：“这像话吗？”
要知道江玥在国际上颇具盛名，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这现场拍摄条件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差的了！
要不是给资方大佬面子，她家艺人才不会接受这种条件！
萧毅讪笑，他们电影的核心卖点就是大场面和秀丽山河实景，故而驻扎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野里，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只能避而不答，反倒是敞开棉大衣，从怀里掏出一份白色泡沫饭盒。
“江玥，你是不是想家了，要不要尝尝这港城风味的盒饭？”
萧毅的手托着盒饭伸在半空中，廉价的一次性泡沫饭盒紧紧盖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江玥眼眸一沉，微微侧过头，没有回应。
她是十四岁辍学跑剧组，从最底层摸爬滚打闯出来的。
这样的盒饭，她怎会不认得？
港城的电影业起步更早，演员竞争十分激烈。最底层的群演龙套，穿最肮脏的戏服，寒冬酷暑守在室外等戏，好不容易拍完了去场记那里签字，怀里被丢过来这样一份盒饭。
里面不是白菜豆腐，便是白菜土豆，敷衍难吃至极，廉价得好像他们群演的命一样。
江玥年轻时狠狠发誓，以后一定出人头地，再不想吃这样的东西！
如今她是红透半边天了，没想到在所谓大制作里，一位算得上颇有名气的新锐导演，就让她吃这样的东西？
江玥闭了闭眼，之前身体再不适、环境再恶劣，她始终努力克服。
但此刻，她感觉萧毅在嘲讽侮辱她。
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这部戏，属实是没必要再继续拍了。
梁诗韵直接火冒三丈：“萧毅！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江玥谦虚不愿意吹嘘自己，但她天后的名头不是自己封的！我们看在贺老板面子上，片酬给了友情价，你却用这种态度对待她！太过分了！”
她走上前，推搡着要把萧毅赶出去：“你不觉得自己突兀地闯进来很冒昧吗？！我代表我的艺人拒绝同你们再继续合作，明天我们就回去！”
萧毅登时变了脸色：“别别……唉，我不是有意冒犯的，江玥，你看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梁姐，”江玥的声音冷冰冰的，“既然他这么坚持，我倒是想看看盒饭里面是什么了。”
她抬眼盯着萧毅，眼底并无半分温情，冷漠道：“萧导，如果里面不够惊喜，我将立刻辞演这部戏。”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萧毅自知再拖下去也无用，一咬牙道：“好！”
他忐忑不安地将盒饭递给了梁诗韵，由她拿到江玥床边。
萧毅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他品不出这各派别粤菜的差距来。但刚刚看到唐安颜做的饭菜与那群粤菜大厨的菜式有些不同，他灵光一现，只想赌一把试试。
反正江玥已经在辞演边缘了，最差也不过就是立刻走人。
情况糟糕到了极致，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萧毅一边暗暗祈祷：唐安颜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一边默默谴责自己，怎么就把全部赌注押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丫头身上？！
梁诗韵不耐烦地打开盒饭，轻飘飘往江玥眼前一晃便拿开了，转而阴沉着脸对萧毅道：“行了吧？”
“等一下。”
这句话却不是出自萧毅之口。
梁诗韵转头，略带诧异地看着靠在床头的江玥，她家阿玥竟然会帮对方喊停？
却见江玥伸手从梁诗韵那里接过盒饭，坐直了身体再次打开盒饭盖。
白洁的米饭和焦黄的锅巴在最下面铺了薄薄一层，中间是煲仔饭丰富多样的配菜，而最上面镶嵌着四颗圆润饱满的咖喱鱼蛋。
金黄透亮的咖喱酱料裹着细腻如白玉的鱼蛋，一开饭盒馥郁香气直接涌入鼻腔。
江玥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哪家鱼蛋？厚福街陈记吗？你派人去买的？”
话问出口她又觉得不可能，这盒饭热气腾腾的烫手，港城和东华相距那么远，一来一回要一天时间，怎么可能是在短时间内送来的？
萧毅心里一喜，立刻递上筷子：“要不要尝一尝？”
这下就连梁诗韵和小助理都变了脸色，略带期待看着江玥。
毕竟都病了两个周了，瘦得形销骨立，梁诗韵也盼着她能赶紧好转起来，总归是要好好吃饭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江玥接过筷子，夹起一颗鱼蛋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小口。
鱼蛋入口那叫一个爽滑弹嫩，Q弹软糯却不失嚼劲儿，能感受到鱼肉纤维的细腻质感，肉质紧实得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浓郁醇厚的咖喱酱汁，辛辣中带着椰香和香料的独特芬芳，挟裹着鱼蛋的鲜香，美味巧妙交融，即便江玥已经咽下肚，口齿间依然保留着鱼蛋的余香。
她吃得优雅而缓慢，好一会儿才将一颗鱼蛋吃完，又去夹第二颗。
唐安颜盛盒饭时候会贴心根据对方喜好来盛，体力消耗最大的武行她会给打得满满当当溢出来，女孩子们便多给些菜。
她深知江玥这种级别的女明星不会是追求最基本的温饱，故而米饭只薄薄铺了一层，配菜和鱼蛋盛了不少。
江玥轻咳了一声，道：“我想喝水。”
小助理马不停蹄端了水过来，她接过喝了几口，竟然又开始去吃第三枚鱼蛋！
萧毅乐颠颠笑开了花，他惦记着投资不假，但江玥毕竟是他的女主，也将他心目中的角色演出了灵魂，他也盼着江玥赶紧好起来。
他呲着牙笑得有点傻，回头看梁诗韵找认同：看吧，这次没错，她终于肯吃了！
梁诗韵依然是个嫌弃的白眼，但脸上表情也舒缓不少。
四颗咖喱鱼蛋，江玥全部吃掉，又夹了些配菜和锅巴入口。她饭量本就小，在病中吃这些量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这是从哪里买的？”江玥抬头看着萧毅，眼底泛着水光，“跟我小时候吃的是一个味道。”
她是孤儿，过了不少苦日子，刚开始做演员那会天天吃剧组的破盒饭吃得面黄肌瘦，偶尔她也会给自己改善下伙食。
但江玥那时候赚的少，又巴巴想攒些钱，买不起什么好东西，厚福街的陈记鱼蛋就是她给自己的最高礼遇。
后来那家老板去世了，她傻傻在关闭的店铺门口站了许久，此后便再也没有尝到这味道。
“这是叶鸿远新找的大厨，叫唐安颜。”萧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住江玥，“是不是尝着还不错？”
“嗯，很好，我很喜欢。”
“那就太好了！”萧毅猛地一拍手，“今晚我就让她来给你准备晚饭！”
萧毅在剧组里几进几出完全不同的心态，去时怒气冲冲，回来时心急如焚，再去找叶鸿远之时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
叶鸿远打小就是个没谱的人，这几次找厨子的事情办的相当草率，但能找到唐安颜完全可以将功补过！
萧毅走到群演堆里搜寻这个弟弟的身影，他知道叶鸿远一般都跟他那几个好兄弟混迹在一起。
“哥，咋了？”叶鸿远笑嘻嘻迎上来。
“那个小姑娘唐安颜呢？”
“走了啊。”
“走了？！”萧毅登时变脸，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你怎么会让她走的？！！！”
“我……”
萧毅抬手就是一拳头锤在叶鸿远肩膀上：“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叶鸿远莫名其妙：“知道啊……东华机械厂家属区……好像是巷口1号……”
话音刚落，萧毅已经拔腿跑了出去。但刚跑几步忽的想起骑车比较快，猛地调转了方向回剧组拿车。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我要是找不到她我拿你是问！”萧毅丢下狠话匆匆离开，往机械厂家属区方向去了。
叶鸿远：？
“她走就走了，她晚上还会来啊……”
第25章 亲自邀请
唐安颜拎着两个保温桶从剧组往家走。
自从和叶鸿远达成了交易后,唐安颜的战场便从家里转移到了剧组厨房。
叶鸿远允许她多做一些，带给家里人吃，也省了唐安颜每日早起去采购大量物资。
剧组每日会有专门的供应商往仓库供应新鲜蔬菜。以往叶鸿远嫌麻烦天天订白菜豆腐,自打唐安颜来以后，将菜单精心设计了一番。
四天素菜一天荤菜，这样刚好在预算范围内。
唐安颜这些日子还会自掏腰包补贴一些,所以盒饭显得无比丰盛。
比如今天做咖喱鱼蛋的鱼,用预算只够买一条,她个人又出资购买了两条。
但唐安颜没吭声,直接混入了剧组物资里,更是没大张旗鼓宣扬自己的“无私奉献”引得大家的好感。
她倒不是什么圣母心发作的救世主,而是她在等待萧毅导演发现她。
在唐安颜提出要承包盒饭后，叶鸿远立刻急吼吼要拉她见萧毅，但被她拒绝了，只说自己要先做个初步了解。
还真别说,虽然叶鸿远看起来整日大呼小叫像个被惯坏了的少爷，但由于他的身份以及他淡薄的边界感,让他像个剧组百事通,不等唐安颜套话他自己先抖落了个遍。
原来女主角江玥已经病了那么久了。
原来主创团队的厨子已经换了八个了。
好像萧毅还碰到了什么令他焦头烂额解决不了的困难。
好，打探到这些信息，唐安颜开始做粤菜盒饭。
每天都是地道粤菜。
倒贴钱做粤菜……
她想要赚钱，主动凑上去毛遂自荐是下下策，只会让对方占据谈判高位,以此压低价码。
更何况她与萧毅本就有悬殊的身份差距,自荐也不一定会被采用。
但如果是对方来求自己呢？
唐安颜多少有了解过电影发行运作,那些港城的资方大佬就是冲江玥来的，她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所以萧毅现在最迫切要解决的是江玥的厨子。
那就投其所好,把菜做到江玥心坎儿上！
唐安颜这段时间凭借叶鸿远给出的信息和报纸上对江玥的报道，努力琢磨这位女明星的喜好。
她想过了，赔钱做盒饭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导演他们恰好没有注意到自己。
大不了带着大家的口碑去自荐，实在不行就……像现在这样，凑合过呗，哪能刚起步做生意就做那么大项目。
如此已经两周了，今天本是唐安颜“做实验”的最后一天，她盘算着明日就去找萧毅。
谁成想，幸运之神在此时眷顾。
唐安颜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大概今晚萧毅便会找上她。
一抬头已经走到巷子口了，唐安颜心情愉悦，脚步轻快地进了小巷。
刚走进去便是眸色一沉。
奶奶正站在门口张望，而二婶杜秀芳拉着孙阿姨，俩人亲亲热热从另一侧走过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张叔和张丽。
双方刚凑到一起，便爆发出一阵吵吵嚷嚷的寒暄客气，所有人均是喜气洋洋的。
看起来是请孙阿姨一家来做客。
不稀奇，杜秀芳跟孙阿姨本就是好闺蜜。
但唐安颜转而冒出个问号，谁来做饭呢？
以往这样的场面都是林娟做好了给他们端过去，二婶和奶奶厨艺尚可，但她们从来都嫌麻烦，肯定不会下厨的。
唐安颜微微摇头，管她什么事，按照协议约定，三天前二叔和爷爷应当把第一笔钱交给了父亲，往后的每个月工资也将划掉一笔计入唐振华账户。
还钱就行，至于这群便宜亲戚，她一眼都不想多看。
但对面显然不想放过她。
在看到唐安颜的第一眼，奶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直接劈头盖脸骂道：“赔钱的贱货，老唐家怎么生了你个臭杂种！”
二婶也是附和：“真晦气啊，孙姐来我们家做客看到这丧门星，我呸！”
孙阿姨他们一家两周前因为嘴贱被东哥打了心有余悸，但两周时间似乎是忘了疼，嬉皮笑脸地跟杜秀芳凑在一起嘀咕什么。
唐安颜嗤笑一声，并未搭理他们，摇摇头推开自己家门。
“爸，妈，我回来了，给你们带了饭。”
唐明晖早已坐在自己小板凳上咬着筷子等唐安颜回家，这些日子他该犯浑犯浑，该发疯发疯，但一到姐姐面前就乖巧得像个摇尾巴等食物的小狗。
但父母脸色却有些奇怪，林娟满脸悲戚，唐振华则是苦大仇深地皱着眉。
吵架了？他们没说，唐安颜也没问，打开了保温桶。
满满两桶煲仔饭，上面另有许多咖喱鱼蛋，保温桶一打开便有香气扑鼻而来，唐明晖的口水猛地涌出来，几乎要从嘴角滴落。
他拿衣袖擦一擦嘴角，小胖脸笑得合不拢嘴：“姐姐太厉害了！”
“小嘴儿挺甜，呐，吃吧。”唐安颜给他盛了满满一碗，“你上次说不够吃，今天特意多带了一些。”
唐明晖拿筷子叉起咖喱鱼蛋，呼呼吹了两口，往嘴里一塞。
那鱼蛋外皮裹着的咖喱酱料已经不那么热了，内里却还烫嘴，直把唐明晖烫得“嘶哈嘶哈”不敢咽下。
他口齿不清地道：“不是我说的，爸爸说的。”
唐安颜已经吃过饭了，她帮唐明晖盛完饭菜便去理钞票，此刻坐在床边，一时没听清，不由得问：“你说什么？”
唐振华回头笑道：“没什么，小晖说好吃。”
林娟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把脸撇过去不说话。
见状，唐安颜隐约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刚要开口询问，忽听外面轰隆隆一阵奇怪的声响，紧接着是一片喧闹，然后院门响了两声，有个颇为好听的男声问道：“请问唐安颜小同志在家吗？”
唐安颜走出门去。
竟然是萧毅导演！！！
他正站在门口有些急切地踱步，身后是辆亮红色的摩托车。
余光一扫，巷子里街坊邻居已经都出来了，在各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的，都在好奇刚刚那是什么声响。
有人惊呼出声：“这不是川崎吗？！我天，我竟然见到真的了！”
其余人纷纷发问：
“川崎是啥？”
“这就是电视上说的摩托车？”
“好大一个，这东西很贵吗？”
“那当然贵了！这车子好像卖五千块钱呢！而且是漂洋过海从外国运来的，很稀罕，有钱都买不到！”
“嘶——”大家齐齐倒吸一口气。
五千块钱啊！他们五年不吃不喝的工资啊！
再看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穿一身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但身材高瘦，气质出众，一看便是家境很好的文艺工作者。
大家纷纷好奇，这样看起来与他们生活格格不入的、好像电视上明星似的人，骑着这么招摇的摩托车，来找唐安颜？
他和唐安颜什么关系？
杜秀芳一撇嘴：“她不会是弄坏了有钱人什么东西，人家追账来了吧。”
孙阿姨和张叔缩在后面，闻言立刻附和：“我看像，现在礼貌，一会儿恐怕就要要钱喽！”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听到了，各自心里默默赞同，这个解释很合理，对方要债都要上门来了！
爷爷“哼”了一声：“说不定这赔钱货勾引小伙子被人老婆发现了！”
大家眉头一皱，听唐安颜亲爷爷这么说，让人倍感不适，但细一思考，似乎也有道理。
萧毅的目标只有唐安颜，他本不愿和其余人多解释，但听到周围人说这么难听的话，不由得皱眉。
好不容易碰到个能让江玥吃得下饭的厨子，万一惹怒了唐安颜，后果不堪设想。
萧毅大声道：“麻烦大家不要胡乱猜测安颜小同志！老人家您不要口说无凭造谣！我叫萧毅，我是电影导演，来自华夏文工团，今天是特意上门来拜访安颜小同志的！”
“导演？！”
“我天，华夏文工团，是京州那个吗？！”
“我好像听过……前几天放的那部《桃源》是不是您的作品啊？！”
大家登时沸腾了！
谁能想到啊，制作电视上和荧幕中那些影像的人，真真儿走到他们面前了！这简直跟做梦似的！
等等，这样出名的大导演，来找唐安颜？
还用了“拜访”这样正式的词儿？！
甚至……他的态度，怎么看起来还有些讨好？
唐安颜浅浅一笑：“萧导来了，您请进屋坐吧。”
“我就不坐了，实在不好意思，剧组拍摄任务重，我得赶紧赶回去。”他局促地搓搓手，“安颜同志，江玥非常喜欢你做的饭菜，能不能麻烦你今晚下厨给她做一顿晚餐？”
邻居们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江玥！那个来自港城、红透半边天的江玥！
街头巷尾的报摊上杂志卖到爆的江玥！
所有人心中的女神江玥！请唐安颜为她做晚餐！
天啊……好像有种梦幻与现实接壤了的不真实感……
周围一片倒吸气声，谁也讲不出话来，仿佛觉得看到了什么海市蜃楼的奇观。
唐安颜的笑愈发灿烂，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她道：“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第26章 那我就做这个恶人
唐安颜站在自家门口的门槛儿上,萧毅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与她对话。
这站位好些人都注意到了。
起先还有人窃窃私语嘀咕唐安颜没有礼数，只是此时此刻萧毅那讨好的笑容、以及唐安颜答允之后兴奋到亮晶晶的眼神……
她唐安颜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有名的大人物会对她如此青睐！
爷爷奶奶和二婶以及孙阿姨一家子，原本聚在家门口抻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眼巴巴等着这个“赔钱货”被狠狠教训一番，最好碰到东哥那种横行霸道又不讲理的人……
谁知这臭丫头片子才成了个体户半个月，就傍上了如此耀眼的大人物！
几人同仇敌忾,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把这丫头给撕碎了！
唐安颜丝想,假如自己是个男孩子,经历了这一连串事情后,她毫不怀疑这群奇葩亲戚们会从懊恼到逐渐折服于她,再到厚着脸皮来跟她套近乎。
可惜，她是个女孩子。
所以那些人的方式显而易见——给她造谣。
最常见的便是错综复杂的男女关系。
萧毅骑上川崎摩托车，轰隆隆的引擎声响引得全巷子围观，他一骑绝尘离开。而唐安颜才刚一转头,身后就开始了：
“安颜可真厉害，成天身边的男人都不重样儿的。”
“这华夏文工团可是国字号的,安颜先前跟刀疤男那样的人混在一起,也难为这身家清白的小伙子肯接纳她。”
“哟，也不知道安颜用的什么狐媚妖术，一口气勾这么多人吃不吃得消啊？”
最离谱的是，现下巷子里十来户人家都探着脖子看热闹，可人人都是小声跟自己家人八卦,而扯着嗓子大声造谣的,反倒是自己家里人。
邻居们的议论声时不时飘进耳朵里：
“不是,唐安颜真这么乱搞啊？”
“她自己家里人都说了，肯定没差的。”
“真是开了眼了……”
唐安颜轻蔑一笑,再抬眼时却一改往昔与家里人对峙时的强势，她楚楚可怜，眼中噙着泪花道：“泼脏水当然比还钱容易，但是……如果给我造谣能让爷爷奶奶和二婶发泄一下情绪，尽快把这二十年来欠我们家的八千块钱还给我们，那我情愿被你们骂。”
同住一条巷子的邻居们整日里八卦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半个月过去，他们早将唐家的闹剧忘了个一干二净。
唐安颜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所有人——
唐老爷子和老二唐振兴这么些年厚着脸皮侵占唐振华的工资和林娟的陪嫁，整整八千块钱呐！
怪不得会这样不择手段地编排挖苦唐安颜……
显然是对还钱不满，才趁此机会发泄！
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爹亲娘？哪里有这样偏心的亲爹亲娘，掏空了老大贴补老二家！
再看唐安颜，一张精巧的瓜子脸尚且带着孩子的稚气，就算这姑娘以往不爱说话不讨喜，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家吧……
太过分了！
“差不多得了吧老唐。”
“你们这家子真有意思，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
“走了走了，懒得看了，不想见到他们家！”
一时之间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响起。
爷爷急忙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向大家解释自家孙女如何“不孝”。
见状唐安颜冷笑一声，回身走进自己家院中。
等等，还没完呢，她想先去确认一件事情。
然后再一同算账。
唐振华和林娟坐在房间里没有出门，看起来俩人别别扭扭的依然在置气，面前的碗筷要一动未动。
旁边的唐明晖吃得倒是香，一碗饭下去了半碗。
而桌上盛着饭菜的保温桶……
昨日唐振华跟唐安颜说，带回来的饭菜不够吃，尤其小弟现在长大了饭量见长，要补充大量营养。
今日唐安颜特地装了满满两桶。
此时一桶已经见底了，另一桶还剩一小半，而扑在上面的咖喱鱼蛋，也锐减到还剩三颗。
唐安颜从出门到回来左右不过五分钟罢了，就算唐明晖再能吃、饭量再大……不，只要他是个人类，他就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耗掉这么多饭。
“呵，”唐安颜坐下来，视线扫过唐振华，眼神带着些戏谑。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就好像天生找虐，不犯贱浑身难受。
“爸，刚刚爷爷奶奶和二婶在巷子里一口一个赔钱货，骂得可难听了呢，”唐安颜拿指关节敲敲桌板，“日日吃着我花钱买的食材、亲手煮的饭菜，还要骂我。”
唐振华的眼神像触了电轻抖了一下：“安颜，你知道了啊，他们毕竟是爷爷奶奶，你的手艺孝敬他们，他们会很开心的。”
“爷爷奶奶？”唐安颜摩挲下巴，“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或许他们喊我一声妈，我会考虑下要不要再给他们做饭。”
闻言唐振华皱眉：“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难听吗？”林娟转过脸，没等说话，一行清泪先流了下来，“我还有更难听的！你把钱原封不动退回去是什么意思？以为他们能高看我们一眼吗？！唐振华，过不了就不过了！”
原封不动退回去……
唐安颜登时没了嘲讽唐振华的心情，脸色阴沉下来。
“妈，你是说爸没接受协议书上的那些钱？”
唐振华皱着眉喝道：“安颜！咱们都是一家人，非要搞得这么难看做什么？你让爷爷和二叔拿那么多钱出来，他们自己的生活怎么维持？”
林娟咬着嘴唇，眼泪簌簌往下掉：“唐振华，有种跟你爸妈横去！你再敢跟安颜嚷嚷一句试试！”
“爸，你真好笑呢，他们强占了我们家这么多钱，你拉不下脸来讲，我帮你要回来，这叫做搞得难看？”
“你耍心眼让他们签协议，一家人现在搞得跟仇人似的，还不难看吗？！”
“您似乎忘了，是他们嚣张欺负我们家在先的，协议是他们亲笔签字，我逼他们了吗？季书记就在现场看着，也给了批示，他的话也不做数吗？”
唐安颜揉揉眉心：“好，我现在反倒是恶人了呢。”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那我就把恶人的名号坐实吧。”
林娟和唐振华都有些慌张：“安颜，你做什么？”
这丫头自打成年以来愈发有主意了，有时候他们夫妻俩都猜不透她的想法，只觉得她真正生气时爆发的气场有些吓人。
唐安颜走出房门，却不是去隔壁找爷爷奶奶算账，而是转到房后的杂物堆里。
夫妻俩松了口气，坐回位置上。
十数秒后，唐安颜拎着一把生了锈的砍柴斧头从院子经过，出了门径直往隔壁去了。
“安颜！”
“安颜你冷静点！”
隔壁一派热闹欢畅气氛，黑白电视机里放着歌，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孙阿姨一家围在桌子旁，欢声笑语不断。
桌上中央摆着一盘咖喱鱼丸，旁边的铝盆里盛着大半盆港式煲仔饭，都是唐安颜中午刚带回来的。
外面闹哄哄的时候唐振兴没出去，而是凑在院墙镂空处等唐振华将菜递过来。
他早跟唐振华说了今天中午要招待客人，果然这次的量很大，足够一家子一起吃的。
另外两道泰汁酿茄子、南乳莲藕，分明就是唐安颜昨日在剧组带回家的菜。
周围另有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盘炒花生米装点，大家喝着酒吃着菜聊得酣畅淋漓。
爷爷跟张叔碰了一杯，叹道：“小张跟我大儿子一般大……唉，不说了，生了个什么玩意儿，我现在都不想认唐振华这个儿子！”
奶奶道：“啧，要是咱们是一家子就好喽，我有小孙这么嘴甜的大儿媳，还有丽丽这么出息的孙女，我得乐得合不拢嘴！”
二叔二婶和孙阿姨他们也叹：“对啊对啊，咱们要是一家子多好啊。”
他们一边亲昵地聊着，一边去夹菜。
“尝尝这个咖喱鱼蛋不错呢。”
“这烧茄子也好吃得很啊！”
“我还想再来碗煲仔饭，吃不够啊！”
房间门猛地被踹开，唐安颜往门口一站，声音冷如寒冰：“吃得挺香啊。”
现在才刚过完冬天，正是春寒料峭的阶段，他们在屋子里热火朝天地喝酒出了一身薄汗，被风一扑登时酒醒了不少。
再看门口时，大家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滚！”爷爷率先将酒杯重重一放，“谁允许你进我们家门了？！滚出去！”
大家往门口一看，唐安颜站在那里，一个女孩子老学些地痞流氓的姿态，看这站没站相，还左手插着裤兜，真是……
张丽“切”的一声嘲笑：“真没素质，看你这……”
等等，她右手拿了什么？！
在场所有人齐齐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把……斧头？？？
还是把生了锈的砍树斧头，这样一把斧头沉得很，就算刀刃不锋利砸下去也能脑壳开花！
孙阿姨猛地拉着张丽站起身来，躲在众人最后面：“你……你要干什么？！”
“唐安颜，我警告你别做冲动的事！”二叔一边往后退一边惊恐地看着她。
所有人如临大敌。
他们被唐安颜拿一把斧头堵在了家里，无处可逃。
此刻如同死神的唐安颜却笑了笑：“紧张什么？我就是来跟大家聊聊天。”
聊天？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老实人惹急眼了最吓人，他们心知肚明这些年来到底压榨唐安颜他们一家到什么程度。
“菜很好吃对吗？”唐安颜面无表情指一指桌上。
“不说话？”她阴冷的眼神扫过一众惊恐的面孔，“刚才一边吃我的菜，一边骂我的劲儿哪去了？”
此时唐振华和林娟追过来，脚步顿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劝道：“安颜，你别冲动，先把斧子给我……”
话音未落，却见唐安颜举起硕大的斧头，狠狠朝饭桌劈去！
尖叫和惊呼声登时响起！
那斧头是早些年间上山砍树烧火用的，早已卷了刃生了锈，唐安颜一斧头下去，并未把桌子直接劈开，而是凭借力道生生砸出个大洞！
这一下震得桌子摇晃不已，桌上碗盏有的恰好处在攻击范围内，被斧头砸得粉碎，连同饭菜汤汁四溅！有的被震到边缘滑落，砸在地上，一样是碎瓷炸开！
唐安颜犹觉不够，她收回斧头，再次抡起，狠狠朝桌子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
在场男男女女十来号人，瑟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唐安颜仿佛个魔鬼一般把饭桌砸得粉碎稀烂。
那个魔鬼一转头，视线看向张丽。
张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安颜，求你，别杀我，我再也不敢到处说你坏话了！”
她吓得腿软，竟然“扑通”一声给唐安颜跪下了。
离张丽最近的是爷爷，看到唐安颜视线盯着他们这个方向，也是汗毛倒竖。
“你……你个不孝子孙……你干什么……”
唐安颜抡起斧头往那个方向砸去！
爷爷几乎吓得心脏骤停，差一点儿就翻了白眼，但听身旁“砰”的一声巨响，斧头重重砸在了电视机上！
他登时心疼得不行，虽然这是找唐振华要钱买的，可它贵啊！现在唐振华是不可能给钱了，他还怎么再去买新的？！
唐安颜将电视机砸了个稀巴烂，口中道：“这是借我爸的钱买的，该砸！”
“这衣柜是我妈的陪嫁，该砸！”
“这暖瓶是我妈卖馒头攒钱买的，该砸！”
“这……”
唐安颜像个现世的凶神，肆无忌惮在室内打砸搞破坏，凡所能见到的是她爸妈出钱买的东西，无一幸免。
这斧头太重了，砸了这好久终于砸完了，怪累的。
唐安颜停下手，气喘吁吁，额头上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轻轻一笑，却是灿烂而俏丽：“听说爸爸把钱退还了呢，我也销毁了一些东西，这样就两清了。”
“下个月起我爸的工资再有人敢打主意的话，我不介意今日情景重演。”
“如果还有下次，我希望斧头是开刃的，而斧头下是各位的脑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登时毛骨悚然。
疯子……真的是惹不起的疯子……
唐安颜拎着斧头，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林娟立刻跟上，有些担心地凑上去关切询问，唐振华左看看右看看，叹了口气，低着头缓缓离开了。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有病……她真的精神有问题吧……”
此时院墙上的镂空忽然显现一张漂亮的女娃脸。
唐安颜把脸贴在墙上，笑眯眯问：“聊什么呢？需要拔牙拔舌服务吗？”
“……”
所有人立刻闭嘴，再不敢说半句。
回到家里，一家人坐在饭桌前，但气氛却无比沉默。
唐安颜率先开口，她无所谓挑挑眉：“爸，你乐意去他们那里找虐，我不拦你，请你为我妈和唐明晖留下足够的生活费，其他的你爱怎样怎样。”
“你觉得我是恶人，我今天就做恶人了。”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但我很确定，只要有我在，我们家，不允许被欺负。”
明明是父母和儿女坐在一起，唐安颜却有种一家之主的气势。
唐振华皱着眉叹了口气，离开了桌子躺到床上，背对着饭桌方向。
见状唐安颜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费劲心思想守护的家，被守护者却不领情，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林娟呢，林娟刚刚亲眼见到她那副狰狞模样，也会觉得她是个恶人吗……
唐安颜垂下眼不敢看她。
然而掌心一暖，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握住唐安颜：“安颜很棒，能辨是非，能有勇气反抗不公，能坚守自我，妈妈看到这样的你很开心。”
垂下的眼睫抬起，唐安颜先是一惊，随即有笑意从眼底绽开。
她回握林娟的手，那双手指骨纤细修长，本该是用来写字画画的，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老茧，皮肤干燥开裂。
唐安颜咬唇，她守着林娟，足够了。
此时一只胖手非常不合时宜地伸了过来，抓住了唐安颜手腕，随后是唐明晖那张胖乎乎的脸，嘴角还有一抹黄澄澄的咖喱酱，实在埋汰。
“姐姐，你太帅了！我刚才趴在墙上看，你简直就跟小人书里那种大侠一样，惩恶扬善，哐哐一顿打，”唐明晖一整个星星眼，“你又会做饭，还会打架，简直太厉害了！”
唐安颜定睛一看，那咖喱酱唐明晖不止蹭了一嘴，手指尖也是！
被崇拜的感觉不错，但是好想甩开唐明晖的手……
唐安颜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出发去了百货大楼那条街。
但她却没进大楼，而是脚步一转，往新景街去了。
这条新修的路十分宽阔，路两边商铺琳琅满目，商铺前遍地是摆摊的小商贩，虽然货品良莠不齐，但用心些却能以低廉价格淘到好东西。
唐安颜无视了叫卖的小商贩，她快步在路上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家金店。
东哥正坐在店里打瞌睡，一抬眼看到唐安颜登时精神起来，笑道：“靓女，有何贵干？”
新景街一整条街都归东哥罩着。
而这条街上所有的金店，全都是东哥的铺子。
这样的财力，再加上拳头，足以成为地方一霸。
他曾说要当唐安颜的结拜大哥，唐安颜自然是不会与他客气，她觉得今天这事儿找到这个大哥，十有八九能办成。
“我就不客气啦，东哥，有件事儿求你办。”唐安颜开门见山。
“尽管说，大哥肯定帮你办！”
唐安颜道：“你能不能联系到码头的渔民？我想要些鲜活饱满的螃蟹。”
第27章 避风塘炒蟹
“螃蟹？”
他们东华市靠海,虽说距离有些远，但每日海鲜供应量还算充足。
只不过一般渔民的打捞时间是早晨，市场的商贩都是一大早去码头蹲守进货。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估计市面上还有些剩下的海鲜，但定然没有早晨的那么新鲜。
东哥知道唐安颜是在做餐饮卖盒饭，他调侃：“靓女现在生意做很大啊,客户都是吃高档货的。”
他略一思索,道：“还真有,跟我来。”
说罢喊店员帮忙看着店铺,带着唐安颜出门去了。
萧毅站在剧组外圈的小山坡上焦急地等待着,不停地掀开衣袖看手表。
他们剧组放饭时间是六点,叶鸿远说唐安颜一般五点就会过来准备饭菜，但今天都快要五点半了，却依然不见她的身影。
萧毅本说让叶鸿远去接她，但唐安颜执意要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