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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也在旁边补充着:“一楼是他的休息、生活、娱乐区,二楼是他的收藏区,三楼是工作区。”

“那幅画他放在哪里的?”江溪在一楼看了看,没有发什么奇特的地方。

“在二楼。”谢芸带着大家继续朝楼上走,陆家是很有底蕴的书香门第,每个人都有一些独特的小爱好,陆君安从小学书法国画,平时也爱收集这些,因此走到二楼时便看到墙上挂满了书法、画作。

江溪一眼望过去,好家伙,这里竟有赵孟頫仿的王羲之的兰亭序!

“就是这一幅画。”谢芸指着墙壁中央挂着的一幅桃花源山*居图告诉江溪,“自从上周带回来这幅画后,君安总是望着这幅画发呆,时不时说里面的人好像动了,可我们仔细看过,根本没有动。”

陆卿说:“我们觉得是他最近要举办书画展压力过大,所以帮他预约了下周的心理专家,可还没等到他就不见了。”

阿酒指着画上的小人,兴奋的对江溪说:“是真的在动。”

江溪凑近仔细观察,这幅画画的是一片河边桃花林,林间有一栋四合院,门前的河上有一条乌蓬小船,船上有两个人影相携而立,瞧着是一男一女。

整幅画用淡雅的墨色和清润的笔触勾勒出了一片世外桃源的方外之感,远处山峦叠嶂,河面波光粼粼,近处有沙渚、坡岸、小桥、芦苇、野鸭,生机勃勃中又透着别样的宁静闲适。

“是一幅好画。”江溪看向左下角区域,上面有一些暗红色印记,像是血渍,也像落梅点点,下面还有落款,写着x年x月x日,安郎携妻玉娘游桃花源所作,这两人是一对夫妻?

她仔细盯着乌篷船上的两个人,淡雅墨色勾勒的小脸上隐隐浮现人的神情,恍惚间瞧着男人的头好像转了转,再细看时又恢复成了淡雅的墨色。

“江姐姐,他刚才是不是动了?”李秋白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问江溪。

“好像真动了。”谢景也一直盯着的,隐约瞧见男人的头转了一下,他焦急的看向江溪,“这真的不是我们的错觉?”

“不是。”这幅画似乎知道有人靠近,故意让大家看见的,江溪曲起手指靠近两个人,轻轻点了下男人穿着淡墨色衣裳的身体,刚一靠近就听到一声虚弱的求救声。

“你儿子在里面。”江溪缩回手,转头看向谢芸。

谢芸恍惚好像也听到了儿子的求救声,心底最后一丝怀疑消失殆尽,焦急担忧的抓住江溪的手:“江老板,只要你能找回我儿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江溪看着这幅意境唯美的山居图,“如果我将他找回来,把这幅画送我做报酬。”

“好。”谢芸当即答应。

这幅画花了三百万买回来的,但再贵也敌不过儿子的命重要。

“你们先下去等着吧。”江溪打发谢景他们先离开,等他们下去后询问身侧站着的折瞻:“你有办法将他带出来吗?”

“得找到物灵。”折瞻强行打开的话,陆君安会永远被困在里面。

“那咱们就进去看看。”江溪伸手抚上这幅画,画卷白光闪过,空间忽然扭曲了一般将她吸了进去,折瞻也紧跟着进入。

“等等我。”阿酒犹豫再三,也拉着李秋白走了进去,李秋白一脸抗拒:“诶诶诶,别拉我啊,我不想进去啊!”

楼下的谢景听到动静,赶紧上楼查看,发现江溪李秋白都不见了,而墙上那幅画上面已经多了几个淡墨色的人影。

他震惊得张大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心底有一群草泥马狂奔而过!!!

*

江溪再睁眼时已经出现在一条古香古色的繁华热闹大街上,街道两侧沾满了穿着古代汉服的人,全都朝着街道另一个方向翘首以盼。

“江姐姐这是哪啊?”李秋白注意到周围的人衣着,全都穿着古代衣服,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你们不热吗?”

“你们怎么穿成这样?真是伤风败俗。”旁边一个妇人注意到李秋白的长相,以及身上穿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长得奇奇怪怪的就算了,还打扮得也奇奇怪怪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李秋白呆住,怎么还以貌取人呢?

“哈哈哈,大傻子她说你不是好人。”阿酒乐得合不拢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李秋白抬手抱住两只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她也骂江姐姐了。”

骂大傻子可以,不能骂江江,阿酒护短的板起脸,冲着妇人骂骂咧咧:“你才不是好人,江江是好人!”

妇人看不到阿酒和折瞻,只瞧见李秋白和空气说话,顿时觉得他脑子有病,提着菜篮子往另一边人少的地方走去。

江溪看周围的人都穿得很保守,觉得还是得找一套这里的衣服穿上,她摸了摸牛仔裤的口袋,里面只有手机和一点零钱,根本没法购买衣服,这可怎么办?“李秋白,你不是自称李白?你去卖艺写诗赚钱买衣服怎么样?”

李秋白这十年没少表演背诗,倒是不胆怯,反而有点跃跃欲试,他撸了一把自己的卷毛:“我这样他们能信我是李白吗?李白写诗价值千金,你说我卖多少钱合适?”

他自言自语时,两套衣服分别扔到了江溪和李秋白的怀里,两人齐齐看向折瞻,“哪来的?”

折瞻:“成衣铺拿的。”

“这是偷拿的?这样不好吧?”李秋白抱着衣服,觉得这有违公序良俗。

“你不穿扔掉就是。”折瞻原本心底就隐隐排斥卷毛,转身不再理会他,低声同江溪说:“这是在画里,你不必有负担。”

有道理。

江溪赶紧走到拐角没人看到的地方,飞快穿上淡蓝色的交领汉服,里面是白色,外面是淡蓝色,衣襟相互交叠好,用一条深灰色腰带简单束好,勾勒出纤细腰身,再简单挽一个简单发髻,一下子温婉柔和起来。

李秋白也顾不上那些虚礼,跟着穿好一套类似浅灰色的宽袖汉服,再戴上一张黑色儒巾,遮住卷发后整个人变得书卷气了。

“还挺好看的。”李秋白拿出手机咔咔自拍了几张,对自己新造型明显十分满意。

阿酒也显出身形,和李秋白当街合影:“我也要拍一个。”

江溪摇摇头,和直接现身的折瞻走到街上人群中,远处有迎亲的队伍吹拉弹唱着朝这边走来,许多围观路人纷纷朝中间的迎亲队伍道喜。

“大娘,这是谁家娶亲啊?”

“这是吕郎君迎取与他情投意合的陈家小姐呢,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我们县城最般配的一对呢,今天我们都来贺喜,领一些喜庆赏钱。”旁边的大娘热心肠的介绍着,“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一会儿跟着花轿一起去吕家吃喜酒啊,吕家大摆流水席,只要前去道喜都能入座吃席。”

江溪回想起那幅桃花源山居图左下角的两枚印章,好像分别姓吕和姓陈。

大娘热心安利完,又看向后面的折瞻和李秋白,折瞻一身黑衣其实有点凶,李秋白瞧着很文气,大娘一眼就看上了,“这位公子也是吕郎君在书院的同窗吧?瞧着真是一表人才,可曾娶妻了?”

李秋白被夸得怪不好意思的,耳朵微微泛红:“还没。”

“那大娘为你说一门亲事吧,那姑娘年芳十五,腰细屁股大,瞧着特会生养”大娘的话吓得李秋白赶紧躲到江溪身后,这画里的NPC怎么还带有催婚任务?他还没到法定年龄,说什么亲啊。

“公子别不好意思。”大娘还想劝说,迎亲的花轿已经到了眼前,她赶紧挤到人群中去抢喜钱。

江溪没去挤,退到人群后面低声和折瞻、李秋白几人说:“那幅画上的印章落款就是吕和陈,物灵应当是这两家中的,我们跟去喜宴上看看。”

吕家就在前面不远的一条巷子,转过弯就到了,巷道里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绯红的光晕映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喜气洋洋一片。

但诡异的是新娘子自己下轿,自己进入了吕家,新郎一直都没出现,江溪疑惑的问旁边的大娘:“新郎怎么一直没看见?”

“可能是害羞了吧。”大娘浑不在意,只一味说着恭喜祝贺的话。

新郎害什么羞?江溪心底越发怀疑了,悄悄混入吕家,走到大厅外观礼。

很快,新郎被人扶着走上大厅,和新娘子并肩站立在中央,新郎是背对着大门的,江溪望着他单薄消瘦的背影,双腿还不停抖动,像是紧张害怕的。

李秋白也发现新郎是被旁边媒婆强压着拜堂,“不是说情投意合、天作地设的一对吗,怎么新郎还不情不愿的?”

江溪仔细观察着新郎的头发,发现是现代发型:“李秋白,你看那人是不是谢景他表弟?”

两人说话间,新郎被强制转过头来拜天地了,他脸上挂着笑,但眼底却十分惊恐,让脸上的笑意变得十分诡异阴森。

李秋白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抓紧旁边折瞻的胳膊:“是他。”

折瞻挣脱开他的手,无声站到江溪身边,“物灵不在这里。”

江溪看向新郎,新郎已经看到了李秋白,努力张嘴想求救,但嘴里只能发出嗯嗯嗯的鼻音,他惊恐的瞪圆了眼,救命,救我!

江溪觉得他现在有点像陶翁操控工地老板一般,是一个有知觉的提线木偶,有意识有认知,但行为却无法自己做主,“这里人太多了,得想办法将他换出来。”

李秋白看四周到处都是家丁,每个脸上都露出阴森防备的神色,有些害怕的往江溪靠了靠:“江姐姐怎么换?”

刚好这时媒婆将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其他人可以开席吃饭,江溪便趁机和李秋白前去了洞房的院子。

院子里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和红绸,随着天色渐暗,红绸颜色慢慢变深,像是浇满了陈年血迹,冷风从四面吹来,将上面垂挂的灯笼里的灯吹灭了。

四周一下暗了,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暗红色的红绸飞动,阴森森的,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江溪的后背,她加快速度走到新郎房间门口,小声喊了一句:“陆君安?”

“嗯嗯嗯。”里面传来挣扎的动静。

“在里面。”江溪小心推开门,轻手轻脚走到被绑着的陆君安前面,“你别出声,别惊动物灵,我们是你表哥谢景找来救你的,马上就带你离开这里。”

陆君安连忙点头,泪眼汪汪的看着江溪几人,终于有人来救他了,终于不用担心被杀死在这里面了。

江溪帮陆君安取掉身上的绳索,扶着他站起来往外走,刚走两步就听到门外阿酒焦急的声音,“物灵回来了。”

他说着穿过木门进入房间,“就在外面。”

“你先坐回去,等下见机行事。”江溪赶紧将陆君安推回喜床上,但陆君安害怕急了,说什么也不愿坐在床上见那个女鬼。

江溪无奈,只能让李秋白替代一下。

李秋白惊慌的摇头,他也怕啊,“让折瞻去。”

“你们俩长得像,都白白嫩嫩的,他往那儿坐气势都不一样,一眼就露馅了,等下你等物灵靠近就一把抓住他,知道吗?”江溪说着将陆君安身上的喜服丢给李秋白,和折瞻带着陆君安往房间后面走。

李秋白伸出尔康手,试图拦住大家,但这会儿脚步声已经走到院子里来了,跑是跑不了,他心一横,赶紧穿好喜服坐到床上,一直埋着头不敢让人发现已经换了人。

阿酒也跟着李秋白爬上床,躲到鸳鸯喜被下面,等下好帮江江抓物灵。

吱——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缓缓靠近李秋白。

察觉到一股怨念戾气逐渐靠近,李秋白忍不住颤抖,将头埋得更低了,余光看着前方的地板,一双红色绣鞋慢慢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心跳得厉害,双手握紧了拳头,很快她走到他跟前,用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挑起他的下巴。

李秋白被迫抬起头,入眼的是一身喜袍的新娘,虽然满脸戾气,但眉眼却如远山含黛,隐隐透着清冷书卷气息。

他整个人都看呆了,心跳又快了好几拍,长得还挺好看。

挑起他下颌的新娘发现换了个人,眼神一冷:“你是谁?”

她的视线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雪丢入身体里,李秋白吓得哆嗦了一下,明明那么好看,现在沉下脸真是好凶,像个抢亲杀人的女鬼,但他不敢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是你的新郎啊。”

“我不是瞎子,那个人呢?”新娘不喜被戏耍,眉间氲起浓浓的怒意,她拿着匕首朝向被子下胀鼓鼓的一团,冷声喝道:“出来。”

李秋白见把她激怒了,生怕匕首刺穿了阿酒,赶紧从被子底下拉出喜庆胖乎的阿酒,冲着新娘挤出一抹憨笑:“新娘子,买一送一大儿子要不要?”

第26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穿着新娘装的清冷美人看到胖嘟嘟的阿酒后,蹙着眉往后退了几步。

阿酒本来还不满大傻子说买一送一的,他又不是廉价的小商品,可他抬头时刚好看到物灵嫌弃蹙眉的模样,心底忽然就不高兴了。

物灵的眼神像极了当初期盼着做出他却又嫌弃他胖的那个人,深深刺痛了阿酒,他不高兴瞪向眼前这个物灵,“你还嫌弃我?你凭什么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

“我明明那么能干那么有用,你还嫌弃我胖,你以貌取人,你一点眼光都没有,以后肯定被人骗得倒大霉!”

被骂没有眼光的新娘红了眼,的确倒大霉了,不是吗?

她清冷绝尘的眉眼间氲满怒意,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涌入,绣满并蒂莲缠枝纹的喜庆床帐随风而动,上面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屋内的红色龙凤喜烛忽闪忽灭,像极了上次被百岁想杀死他们的情况。

“诶诶诶,小胖子别说了,你没看人家都生气了吗?”李秋白赶紧捂住阿酒的嘴,朝新娘抱歉的笑了笑,“新娘姐姐,和你开玩笑的,不送了不送了。”

李秋白心慌的瞄向新房后方的方向,江姐姐你们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出来,这位物灵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们。

但嘴上也没停:“新娘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得如此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闭月羞花怨、沉鱼落雁愁的姐姐,您这么美丽就别和我们计较,大人不记小人过”

听到他念诗,新娘脸上的怒意更浓了,又是个读书人。

负心多是读书人,还这般嬉皮笑脸,瞧着就不正经,果然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大的如此,小的也是如此,她冷冷的看着两人,像寒冬冰雪一般冷冽,让李秋白觉得后背发凉。

“原本看你们是误入这里,想放你们一马,现在便算了吧。”

李秋白没想到夸到马蹄上,拉着阿酒朝角落慢慢挪,“新娘姐姐,我们无意间走进来的,真的无意冒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在这里碍你眼。”

新娘看着两人的动作,身后的冷风越吹越大,一张凳子重重的摔在李秋白身侧,挡住两人的去路。

与此同时,屋里布置的红绸慢慢褪色,全都变成了暗红色,干净整洁的房间变成布满蜘蛛网的破屋子,满地狼藉,到处都是斑驳血迹。

新娘身上红色衣服也慢慢褪色,变成血迹斑驳的衣裳,昏暗的光影下,双眼通红,像个地狱爬出来的女鬼,随机杀人报仇。

李秋白被忽然变换的环境吓得双腿发软,左脚绊右脚,跌坐在地上,“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伤害无辜的人,是他骗了你,你找他去,别找我们啊。”

窗外月光泛着红光,影影绰绰照亮新娘猩红的双眼,有些疯魔的笑了下:“既然你们进入了这里,就一起为小姐陪葬。”

阿酒缩了缩脖子:“你不是个好物灵!你把我们弄进来伤害,你小姐也不会喜欢你的。”

“小姐喜欢我的,小姐一直都很喜欢我,我是她梦想生活的地方啊。”新娘说完这话,四周的环境慢慢变换成一片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他们站在院子中央,刚好能看到院外的河流,河岸两侧桃花遍野,河面上飘满花瓣,整条河都变成了粉色,芳香四溢,宛如桃花仙境一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李秋白觉得这片桃花林真美,低声念着时便看到新娘抬起手,无数的桃枝如利剑一般飞向他们,“既然喜欢,你们和他们一起,留在这里做桃树的肥料好了。”

眼看着桃枝飞快刺向自己,李秋白吓得大声求救,“江姐姐,折瞻,救命啊”

人生自古谁无死,但他不想死在这里啊!

就在桃枝快要刺穿他胸膛时,折瞻提着长剑出现在前方,一剑砍断飞舞的桃枝,桃枝都是物灵的身体幻化而成,她吃痛的尖叫着,声音震破桃花源,远远的飘向了画外面。

“没事吧?”江溪上前扶起李秋白。

“江姐姐,你去哪里了?我差点以为我要交代在这里了。”李秋白哆哆嗦嗦的站起来,倚靠在阿酒和陆君安身上才没有摔下去。

“去打听了点事儿。”江溪确认他没受伤,便让他先坐着缓一缓。

刚才攻击李秋白的物灵看到陆君安,像是看到了杀父仇人,想要重新朝他下手,但被浑身凶戾煞气的折瞻挡住,她扶着桃树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你我同为物灵,为什么阻拦我?”

“因为不想你滥杀无辜。”江溪站到折瞻身边,看着四周逐渐暗淡的桃花林,视线又滑向被折瞻打得站不稳的物灵,轻轻地叹了口气。

物灵埋怨的盯着江溪,刚想张嘴让她别多管闲事,就听到她笃定的说:“玉娘,你的小姐,她一定很喜欢这片桃林。”

物灵错愕的看向她,似乎没想到江溪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听他说的。”江溪指了下陆君安,用轻柔的语气描述着自己所知的一切:“他说他迷迷糊糊进来时,听到你说自己叫玉娘,我在桃花林后面看到一块墓碑,上面雕刻着陈婉玉,你家小姐叫陈婉玉,你的名字是取自她的名字?”

玉娘没想到她会猜到,红着眼嗯了一声。

江溪轻声说:“玉,珍贵美好,是个寓意很好也很好听的名字。”

轻柔的声音如外面的平静的河流,静静流淌进心中,玉娘心中对江溪的防备、敌对少了一些,“小姐说玉指美石,珍贵美好,如这片漂亮的桃花源,她希望我能永远留住这片美好桃花源。”

“她将这片桃花林画了下来,已经留住了,不是吗?”江溪朝玉娘温和的笑了笑。

玉娘怔住,缓缓点点头。

确实留住了,只是物是人非,小姐再也无法亲眼看到这片桃花林重新绽放了。

江溪看她陷入沉思,轻声引导着玉娘说出那幅桃花源山居图背后的故事:“我从其他宾客口中得知吕郎君和陈小姐的故事,他们说他们情投意合、天造地设,整座县城都没那么般配的一对夫妻。”

“他不配和小姐相提并论。”提起吕均安,玉娘脸上再次浮现出厌恶,同时她也厌恶的看着陆君安,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陆君安被玉娘恨不得杀死他的眼神吓得往后躲,江溪偏头看他一眼:“他叫陆君安,吕郎君叫吕均安,和他的名字的确很像,是因为这个名字你才会将他带进来的?”

“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也是。”玉娘厌恶的看着陆君安,名字像,身份像,做的事也像。

陆君安连忙摆手,“冤枉,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从小到大,家里管得严,他没做过纨绔的事情。

“他玩弄女子感情。”玉娘被陆君安买回家中便被挂在墙上,她看他长相温润,还会念诗作画,才华横溢像是个读书人,原本以为他会和其他读书人不一样,却没想到他也那么冷血无情的赶走了爱慕他的女子。

玉娘想起被读书人抛弃的小姐,恨屋及乌的控制住陆君安的心神将他带进来,想他以吕均安的身份慰小姐在天之灵,想用他的鲜血染红这片小姐最喜欢的桃花林,可惜没想到他挣扎着醒了,不肯配合就算了,还有人竟能进入画中救他。

江溪、李秋白都齐齐看向陆君安,陆君安焦急摆手说自己没有:“就是正常分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喜欢了分手是很正常的事啊。”

“男女之情就应该从一而终,不离不弃,相守相望,直到白头。”玉娘不喜陆君安的言行,冷哼一声:“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陆君安真的是冤枉,现代社会,你情我愿,怎么就变成负心人了?

玉娘并不理解,只想将他五马分尸。

江溪轻咳一声,将玉娘的注意力拉回来:“所以吕均安做了什么,让你那般恨他?”

“可他背叛了小姐,他背叛了对小姐的诺言,还害死了小姐。”玉娘冷漠的看向江溪,一字一句的反问:“难道不该恨他吗?”

“该。”江溪点点头。

玉娘闻言笑了,心中对她的印象好了许多。

“你能告诉我关于他们的事情吗?”江溪轻声问道。

玉娘敛眼看着地下的花瓣,满地桃花瓣轻轻飞舞起来,眼前的景象变换,江溪看到了一群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各自提着书箱回家。

一个年轻书生赶上前方一个长相俊朗的书生:“吕兄,明日便是上巳节,你可要和我们一起去郊外踏青?”

一身灰白色儒生服的吕均安回头朝同窗温润浅笑婉拒:“多谢李兄邀约,只是我课业有些懈怠,先生让我多用用功,下次再与李兄同游。”

“吕兄这般上进,倒是让我们自行惭秽。”年轻书生倒也不生气,调侃几句后便各自离开。

吕均安目送同窗离开,背着书箱回了家中,到家后径直走去后院竹林里看书,看了一会儿,一墙之隔的隔壁传来空灵的古琴音,弹奏的是高山流水,柔美宁静,又意境悠远。

他托腮望着隔壁,自他们家搬来这里,隔三差五都能听到隔壁弹奏古琴的声音,他想隔壁的弹琴者一定是个才华横溢、技艺高超的人,而且性子一定很娴静,否则弹奏不出那一股柔美宁静。

吕均安擅长竹笛,听着弹奏莫名心痒难耐,拿上特意准备好的竹笛走到围墙下,一起吹奏着起这首曲子。

竹笛清脆悠扬,像山间的清泉,潺潺流淌向隔壁,隔壁弹奏古琴的陈婉玉怔了怔,随即像是遇到知音一般用古琴回应起来,一个空灵,一个清脆,差异极大,却又莫名合拍。

弹完高山流水,又换了平沙落雁、阳春白雪,待几曲终了,吕均安才放下竹笛,他意犹未尽的望着高高的围墙,正所谓曲高和寡、知音难寻,他真想爬过去认识一下那位弹琴的人。

陈婉玉望着院墙边上那一片桃花树,嘴角微微勾起,桃花春色暖先开,这一枝枝桃花开得真好。

她回屋拿出笔墨,对着桃花画着,画了一会儿爹娘过来,“阿玉的画技越来越精湛了,已经快赶上你爹了。”

“爹是书院里最擅画画的先生,女儿的技艺还差得远呢。”陈婉玉笑着说道。

陈父笑呵呵摸着胡须:“已经很不错了,比好多书生画的都好,旁边的题诗也写得好。”

他笑着笑着又有点惋惜,女儿不止精通韵律,还擅长文章诗词,可惜是女子,若身为男子就好了,功名榜上必定有女儿一席。

“哪有那么好,女儿觉得一般吧。”陈婉玉谦虚收起画卷。

陈父收回思绪,看着墙角那十几棵桃树,“已很不错了,只是家中桃花还是太少了,画出来不够花团锦簇,明日上巳节,阿玉可去桃花山踏青,在景中作画才能更传神。”

陈母也笑得温柔:“你爹说得对,阿玉你别整天待在家中,多出去走一走,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三月三县城郎君都会前去赏花,你也趁机看看。”

陈婉玉害羞的飞快看了下连接隔壁的院墙,“娘,我还小呢,还想跟着爹多学一些画画诗词。”

陈母牵着女儿的手,“成亲了也可以继续学的。”

女儿再有才情,终归也是要嫁人的。

陈婉玉也知道这个道理,女子不能像男子一般洒脱自在,会再多也终归要成亲生子的,她顺从的点点头:“知道了娘,可是桃花山人好多,我们去桃花坞吧。”

陈母想了想:“好,既可以坐船也可以看桃花,人也少一些,我们一家子都去。”

陈父执起妻子的手,“那我明日多与你画几张游玩图。”

陈母笑着应好,她最喜和丈夫一道出游画画,寄情于山水,忘忧于天地。

陈婉玉对心意相通的父母如此亲昵相处早已见怪不怪,心中欢喜又有些羡慕,她扭头看向桃花林角落的那一处高高的院墙,嘴角又轻轻的上扬起来,她也盼着能寻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子,能像爹娘这般恩爱就好。

隔天一家子出游,从城郊乘船顺着河流往上游而去,十里地之后便到了桃花坞,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几处村落掩映在桃林之下,村中少年少女在河边吟唱着歌儿,好不动听。

陈家父母将船停在岸边,一家人就在桃花林中野餐画画,陈婉玉画完一幅画看爹娘黏黏糊糊的,便坐船顺着桃花坞继续往上游走,上游几里外是一片桃花涧,这里没有房屋也没有人,桃花开得比外面还要娇艳。

她顺着桃花林往山上爬,爬了一会儿忽然踩滑,脚忽然卡进路边的一处石头缝里,疼得疼得她惊呼了一声。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丫鬟赶紧上去搀扶她,避免她站立不稳的摔倒,一个则去帮忙挪动卡在石头缝里脚,但是姑娘家力气太小,压根挪不开足有二三百斤的大石头,反而越弄越紧,疼得陈婉玉脸色惨白。

就在两个小丫鬟六神无主时,旁边的桃花林里传来动静,几人警惕的看向桃花林,“谁在里面?”

很快一个人长相俊秀、气质温润的吕均安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根木棍:“刚才在林间听到小姐的脚卡在石缝中,特意寻了一根木棍过来撬开石头。”

“这能行吗?”陈婉玉脸色苍白,忍着疼看着书生,这人瞧着是书生,应当不是坏人吧?

“可以,曾经家中马车陷入泥沙,便是用木头顶起来的。”吕均安放下书箱,将木棍插入石头缝隙之中,用男子的力气用力撬开石头缝,顺利将陈婉玉的脚救了出来。

只是救出来后,她的腿却肿得不成样,没办法再走路下山,只能让一个丫鬟先下山去叫守在船边的家丁回去拿步舆上来。

小丫鬟下去后,另一个小丫鬟扶着陈婉玉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脸色苍白的望着山下漂亮的桃花林,可是脚疼得她无心欣赏。

吕均安远远的站着,听到她时不时发出吃痛的吸气声,拿出随身携带的竹笛,轻轻的吹奏起高山流水这首曲子,清脆悠扬的笛声像桃花涧里的溪水,潺潺流入陈婉玉的心间。

她偏头看向背对着自己站立的吕均安,意识到他就是隔壁吹笛子那人。

她想了想,让小丫鬟将随身携带的古琴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划过琴弦,与笛声合在了一起。

吕均安怔住,回头看向桃树下坐着的娇滴滴的小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都是才情,他想,那一棵桃花是他这一辈子见过开得最娇艳的桃花了吧。

江溪看到这里,已经猜到了故事的前因后果,因琴结缘,因意外心动,之后应该就是一个顺其自然的喜庆故事。

玉娘点点头,之后便是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后来顺理成章的上门提亲,年尾举办了县城最热闹的婚宴。

成亲后,她们恩爱有加,两人一起吟诗作画,一起吹笛弹琴,一起看书写文章。

也是这时,吕均安才知晓妻子除了会写诗作画,对写文章也有一手,破题角度都很新颖,有些是他都没想到的,这一刻,他抱住妻子,觉得自己与妻子心意相通,是天造地设的般配:“阿玉好聪慧,能娶到你真是毕生之幸。”

“都是爹教的。”陈婉玉红着脸,将头埋在丈夫的怀里,吕均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岳父也很厉害,岳父的字也好,是考官最喜欢的字体,我也要好好模模。”

陈婉玉应好,将阿爹的字体找来给丈夫模仿。

之后两人如胶似漆的一起弹琴画画读书,时不时出去游玩,一直恩爱有加,像一对神仙眷侣一般生活着。

等到第二年开春上巳节时,两人再次一起前往最初相遇的桃花涧。

三月三,春暖花开,桃花开得最艳,两人都极喜欢这片桃林,在林间一起亲手绘下了桃花源山居图,并留下落款。

画好后金乌西坠,落日余晖落在山间、河面、画面上,两人站在船头,相互依偎看着这幅画,“阿玉,这次若是我考不中,便回到这里隐居,一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何?”

“好。”陈婉玉羡慕父母的恩爱感情,也喜欢这里的桃林静谧生活,盼着能和安郎永远像这一幅画里呈现的一般闲适生活着,“安郎,我盼着与你一日三餐,三餐四季,两三孩子,一直恩爱到白头。”

吕均安紧紧握着她的手,“好,等我。”

第27章 她可以做一朵娇艳的花。

画下桃花源山居图后不久,吕均安便收拾行囊提前赴京读书赶考,将这幅画留下代替自己好好陪伴妻子。

他走后第一日,陈婉玉便开始想念他,总是托着腮望着她们一起寄予了期望的这幅画,守着它,便好像守着安郎,好像安郎陪伴在她身边一样。

她痴痴的望着画卷,喃喃自语着:“也不知道安郎走到哪里了?也不知道这一路安不安全?也不知道他的书信何时送回来?”

越想越烦闷,陈婉玉将古琴搬到画前,点上檀香,弹奏了一首相思曲,声音空灵婉转又哀怨,似凄冷的涓涓细流,顺着风流向路上的吕均安。

初初离家的吕均安也是想念妻子的,当夜休息时便在写了信,“别*有相思处,啼鸟杂夜风”

写好的信第二日便托驿站的人送信回县城,第三日陈婉玉便收到了来信。

她坐在画卷旁边,低声念着来信,薄薄的信纸上写满了绵绵情意,念着念着便红了脸,像极了三月里最娇艳的桃花。

害羞过后,她便在画卷前的书桌上写回信,簪花小楷慢慢写着自己的思念,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夜思君

红着脸颊写完书信,小心封好再寄出去,之后便是更长的等待,一旬,半月,再到一月,两月、三月、小半年,等待期间的陈婉玉每日都在画卷面前弹琴画画、看书写字,就像安郎还在身边一般,只是倾听的对象变成了画卷。

“安郎说他在路上遇到了山石滑落,幸好有同行的商队相助,否则就受伤了,画卷你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到京城。”

“安郎说他已经抵达了京城,他说北方天气已经转冷,听说北方冬日特别冷,也不知道他习不习惯,也不知道他可置办了厚实保暖的冬衣。”

“安郎说他已经拿着爹爹的推荐信进入书院念书,他说他会努力金榜题名,给我挣一个诰命夫人回来。”

“诰命夫人什么的我不在意,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就好。”陈婉玉她幻想着安郎能尽快回来,和她一起住到桃花涧的小院里。

她已经无数次幻想过屋子如何布局,幻想着养几个孩子,幻想着每日和丈夫采桃东篱下、轻卧乌篷船头的神仙伴侣生活。

墙上的桃花源山居图随风动了动,似是回应了她。

“你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幸福,对吗?”陈婉玉抬手轻轻抚着画卷上的褶皱,她真的很喜欢那片桃林,这画里画的便是她渴望期盼的生活。

“我虽然喜欢,但也要看安郎有没有中。”她知晓安郎心中的抱负,也是期盼他能考中进士,只是那样她们就没办法住到那片桃花林了。

“不过也没关系的,我们已经将你最美的时刻画了下来,只要你在,只要安郎在,我们在哪里都是桃花源。”陈婉玉眼含浓浓情义的轻轻抚过这幅生机勃勃中又宁静闲适的画卷,完全已经陷进去了。

她想,只要安郎情义不变,无论到哪里,她们都可以一起吟诗作画,一起看书写字,一起吹笛弹琴,一起安稳幸福的生活,就像爹娘那般,一日三餐,三餐四季,恩爱相伴到老头。

就这般一日日的期盼着,桃花源山居图倾听着陈婉玉的期望,慢慢的有了意识,慢慢知道自己是小姐夫妇恩爱证明和期盼,它努力的也想让画里的桃花开得更艳,也更想让郎君早些回来,和小姐一起前往桃花涧生活。

只是渐渐的,郎君的信来得越来越少了。

“也不知是不是送回的信被遗落了,好些日子没收到安郎的来信了,也不知道安郎在书院可住得习惯?有没有生病?也不知过年他一个人会筹备什么食物?”陈婉玉望着墙上的桃花源山居图,轻轻叹气,有些患得患失的说:“你说他是不是太忙了?我总是送信去太打扰他念书了?”

画卷听到小姐的话,恨不得变成送信的青鸟,将小姐的思念带去京城。

陈婉玉独自说完,觉得心底空荡荡的,自嘲的笑了笑,“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又听不懂,又不会说话,又没办法将信带给他。”

画卷努力的动了动,我听得懂,我努力会说话的。

陈婉玉恍惚的看着无风而动的画卷,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眶,“真的动了?”

画卷又动了下,似在回应她。

“是错觉吧。”陈婉玉觉得是自己太过想念安郎的错觉,但她又忍不住希望是真的,因为她心底有很多话不知道该和谁说。

她不想让爹娘担心,也不好和丫鬟婢女多聊这些,她此刻多希望这画是真的能听懂她说话啊:“是不是我吵到你了?还是觉得我这般患得患失不好?”

“你要是真能听得到懂我说话,我就给你取个名字,我叫陈婉玉,你就叫玉娘,可好?”陈婉玉也不知画有没有性别,但她想有个可以聊天倾诉的姐妹。

“玉娘,你说安郎的书信何时回来?”

“玉娘,你说安郎来年科举能考中吗?”

“玉娘,今日应该入场科考了吧?”

“玉娘,又一个月过去了,安郎应该已经知晓名次了,也不知道考没考中?希望安郎能金榜题名,能早日归家”

那时的玉娘刚有意识,没办法回应小姐,只能默默地听着小姐的思念,小姐的担忧,小姐的期望,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溪,语气里都是嘲讽:“那时的我也多么希望小姐能梦想成真,早日盼回她的心爱之人。”

江溪已经能猜到这个故事的结尾,和那些俗套的古言小说一般,吕均安考中进士,为了荣华富贵,隐瞒家中已有妻子,另娶高门贵女,最终害得陈婉玉郁郁而终。

“如果只是害得小姐郁郁而终便算了,可他为了官途,诬陷陈家,害得陈老爷遭遇牢狱之灾,派人追杀小姐,最终害得陈家家破人亡。”玉娘真的恨极了,双眼猩红,“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小姐从未期盼过他,从未在意过他。”

江溪微微敛眼,继续看完之后的故事。

秋末时,吕均安考中二甲进士的消息传回县城,全书院都为他开心。

陈婉玉自然也是极其开心的,立即让人收拾行李,等安郎传信回来接她时便能赶去京城陪伴他左右,“快些准备着,等安郎的信一到我们就出发。”

相比她的欢喜,陈家父母却是担忧的:“姑爷在县城书院念书时才华就极为出众,我便知晓他能考中,如今考中了担忧却多过欢喜。”

陈母:“我知道你的担忧,咱们女儿一向痴迷琴棋书画、山水游玩,满腹才学却不擅管家,在县城有我们帮衬还好,去了京城面对那些人情往来,她怕是应付不来。”

陈父叹气:“这些倒是小事,我担心的是咱们不过区区小书院教书匠,未来帮不上女儿啊。”

他看过吕均安的策论,条理清晰,机巧圆滑,但却显得有些钻营,他不是个甘心平凡,愿意闲云野鹤的人。

原本想着吕均安父母早逝,家中只剩下他,若留在县城书院做事他还能约束帮衬一二,如今怕是难了。

陈母会意,她和丈夫都是不喜官场蝇营狗苟的人,才安居在这个小县城书院,若是姑爷更想翱翔展翅,女儿的性子怕是受不了,她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担忧也没用了,只盼着他们能琴瑟和鸣就好。”当初女儿喜欢,非他不嫁,她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舍得她难过,加之吕均安确实才貌双全,她们便也顺势同意了这门婚事。

“我还有一些学生入了朝,回头送几封信过去,劳烦他们多照看照看阿玉她们。”为了女儿,陈父也计之深远。

只是还未到送信拜托照顾阿玉,他却被人冤枉锒铛入狱了,只因他年少轻狂时曾写文章批判过君王昏庸,如今这文章不知怎的流传出去,成为他议论君王的罪证。

陈婉玉得知消息,吓得六神无主,父亲怎么可能这么疏忽?他写过的东西应该都烧了才是,怎么会流传出去?

她赶紧寻了母亲,两人匆匆赶去大牢想见一见父亲,问一问真相,可是官府大人说重罪不允许进入探望,她们只能去寻县城书院院长、父亲的同窗帮忙,可因为涉及君王他们也不敢冒头,全都避而不见。

没等她们想到法子,大牢中却先传来了消息,文弱书生模样的父亲被抓入大牢当日就遭了大刑,没有及时救治,拖了几天直接病死了。

得知消息的母亲如遭雷劈,急火攻心吐血晕倒,连夜请了大夫救治,虽救了回来,她却是一夜白头,之后一直缠绵病榻,不到一月时间就跟着去了。

连续失去两个亲人的陈婉玉伤心欲绝,双眼通红的望着墙上两人亲手画的桃花源山居图,心中好多疑问,安郎你为何不回信?为何还不回来?你究竟被什么耽搁了?你可知道爹被人害死了,娘也抑郁而终了。

她失声痛哭着,明明一个月前安郎才传来考中的好消息,明明一个月前爹娘都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玉娘,爹娘都没了,安郎也没了消息,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小姐,别哭”玉娘真的很想冲出画卷去安慰安慰主人,可她太弱了,没办法出去,只能努力发出声音。

“玉娘?”陈婉玉恍惚的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是错觉吗?

玉娘看小姐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继续说道:“是我,小姐别哭,要保重身体,老爷夫人看到你这般会伤心的。”

提及父母,陈婉玉更是哭得不能自己,她真的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忽然就没了?没有了倚靠的她该怎么活?

过了几日,在父母合葬入土的那天,有个父亲的学生过来送行,他偷偷告诉了陈婉玉真相:“陈姑娘,我听说吕兄在京城重新另娶高门贵女了,据说是吏部大官之女。”

她真的不愿意相信,安郎与自己情投意合、相濡以沫,怎么会变心呢?她不敢置信的望着墙上的画:“玉娘,是假的对不对?安郎和我一起画下了你,说想要与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要与生三两小孩,一起白头偕老的。”

“他说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他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他说了那么多那么多,怎么还会娶别人呢?我不信,一定是他胡说,我要去京城,我要亲自去问问安郎,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陈婉玉始终不愿相信,变卖家资后带上玉娘,与安郎互相写的书信,还带上了父亲的陈冤信,沿着官道前往京城讨要公道。

可在没走多远,她所在的商队遭遇了杀人抢劫,她被强盗追逐时不慎掉下河才逃过一劫。

她被河边的好心农妇救起,醒过来后躺了两日,便听到有人沿河打听有没有遇到一个年轻女子,听着声音像是抢劫她们的强盗。

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她偷偷从小道从山林里离开,丢失了盘缠的她狼狈的走着,没走多远细腻的双脚都起了水泡。

而且山间极冷,此时早入了冬,冬雪缓缓飘落,将枝头都压上了皑皑白雪。

鞋子早已打湿了的陈婉玉被冻得瑟瑟发抖,回头看了下后方没有人追来,大着胆子去前面的破庙暂时休息。

艰难的点上火堆,脸颊已经被熏得漆黑,好在有了火,热意映在身上,慢慢有了暖意,但陈婉玉心底仍觉得冰冷,想到那些追着自己来的强盗,她纠结挡了谁的路,让人大费周章的来追杀她一个普通姑娘。

她望着破庙外簌簌飘落的大雪,眼里已经没有了期待,“玉娘,我觉得自己支撑不到去京城的”

包袱里的玉娘望着小姐,伸手想安慰安慰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一直在搜寻她们的强盗走了进来:“找了好几天,总算是找到你了。”

玉娘焦急的喊着:“小姐快跑。”

陈婉玉抱着画卷,脸色惨白的望着强盗:“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追杀我?”

“当然是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为首的刀疤脸将手放在腰间的刀上,“小娘子,将脖子露出来吧。”

陈婉玉惊恐害怕的摇头,抱着画卷往后退,“我丈夫是新科进士,他们给你多少钱,只要你带我去找他,他就会双倍给你们的。”

“哈哈哈,小娘子你好天真,你有没有想过,出钱的就是他呢。”刀疤脸转头看向破庙外缓缓驶来的马车,扬声说了一句:“公子放心,马上就处理干净了。”

陈婉玉朝外望去,远远的看到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只手轻轻撩开了帷幔,昏暗的光影中露出一张温润俊秀的脸。

是安郎。

是她日思夜想,是与她许诺要白头偕老的安郎。

“安郎。”

那人走下马车,缓缓走到破庙中来,昏黄的光亮照亮吕均安的脸,那般俊秀,那般好看,可是眼神那么冷漠,一点都不似她的安郎了。

吕均安居高临下、像看陌生人一般的看着陈婉玉,语气冷淡的对强盗说:“处理了吧。”

强盗应好,提着刀大步走向陈婉玉,陈婉玉退无可退,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望着吕均安,“安郎,你忘了你许诺我的事情了吗?你忘了我们一起画的画了吗?”

吕均安幽暗的眸底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还是面无表情的说着:“不重要了,我会将你们一家三口安葬在一起。”

你们?

陈婉玉想到在牢狱中死的爹爹,一切都想不明白的都明白了。

难怪当初安郎会那么认真学习父亲的字迹。

“是你诬陷我爹的?他不止是你岳父,还是你的先生,你怎么敢?”得知真相的陈婉玉双目猩红,她真的没想到他会做得那么绝。

“你们给不了我想要的。”吕均安语气冷淡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般随意。

陈婉玉被他的语气冻得后背发凉,抱着画卷往后退:“你不是我的安郎,你不是他。”

她的安郎会和她一起去桃花涧,会和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而不是眼前这个只想要权利只想攀高枝的男人。

吕均安转过头,看着外间皑皑白雪,雪上溅落了许多泥点,他嘴角冷漠的勾了下,再干净的白雪沾上污秽,也洗不干净了。

刀疤强盗走向陈婉玉,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小娘子你也别怪我,我也只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炙热的血喷涌而出,鲜血满地。

陈婉玉缓缓倒在地上,睁圆了眼睛盯着门口的吕均安,喉间滚动了几下,“你、你可曾”

沾染了血迹的画卷从怀中滚落,慢慢的滚到了吕均安的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随后一脚踢开:“那不重要了。”

她好恨,好悔。

陈婉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缓缓的闭上了眼。

如果可以,她好想回到那片桃花林。

没有旁人,只有她和玉娘。

画中的玉娘怔怔的看着了无生气的主人,身形忽然一轻,忽然挣脱开了画卷的束缚,飘到了主人的身边,“小姐,不要死不要死”

江溪被大片的猩红刺痛了双眼,真没想到吕均安做得这么绝。

折瞻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手背青筋高高凸起,显然也看不惯变心杀人的吕均安。

陆君安也被这一幕幕吓住了,唏嘘感慨着:“这人也太狠了,想另娶可以和离嘛,怎么还杀人呢?”

难怪玉娘那么恨姓吕的,难怪会因为名字牵连他,换做他,他也一辈子无法原谅吕均安,永远都不会放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阿酒跟着点点头,“坏透了!”

“活脱脱的陈世美。”李秋白很同情陈婉玉,那么漂亮有才的姑娘,就因为爱上一个渣男惨死荒野,真的太倒霉了,“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明明一开始那般相爱,最终却因为想要攀高门杀妻全家,真是可恶。”

玉娘惨然笑了下,转头看着江溪:“后来我想法子杀了他全家,为小姐报了仇,你觉得他该死吗?”

江溪点点头,不管有什么苦衷,能将至亲至爱的人当做官道鸿运路上的垫脚石,死了活该。

“我也觉得。”玉娘说完笑了,漂亮却哀伤的眼中蕴满泪水,转头重新看向陆君安,如果可以重来,她希望小姐从未期盼过他,从未在意过他,可是小姐至死都还想问一问他是否爱过他,还想着回到桃花涧。

小姐既然想知道,那玉娘便帮小姐问一问,帮小姐调教听话的相公,可惜这一个还是不听话,不听话的就用来做肥料好了。

她阴沉沉的看着陆君安:“你们都喜欢这幅画呈现的桃花林,都想生活在这里,我让你们永远生活在这里可好?”

陆君安赶紧拒绝:“我是很喜欢那幅画呈现出来的宁静闲适,如果现实里有我会想去度假,但我并不想一直住在那里,也不想生活在画中。”

玉娘听完双眼一沉,你竟然变卦,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陆君安被玉娘快要将他活剥的眼神吓尿了,哆哆嗦嗦的说:“喜欢是一回事,住又是一回事,还是要区分开。”

“而且坏的是吕均安,不是我陆君安,虽然我们都长得文质彬彬的,但我们真的不一样,我是好人,我每年还会捐款帮助很多人,而且还会定期去做义工教孤儿院小孩画国画”

“没错,伤害你主人的是吕均安,不是他,你已经报过仇,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江溪觉得玉娘陷入了一种执念里,想要杀了所有像吕均安的人才算帮小姐报仇。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股强烈执念,她才能一直没有消散。

“可是小姐喜欢这片桃林。”玉娘想要人真心爱小姐,真心的永远的留在这里陪伴着小姐。

“她或许是喜欢这片桃林,或许是将这里当做幸福象征之地,但她也喜欢弹琴,也喜欢写诗,也喜欢画画,也喜欢写文章啊,你可以让她去做做其他喜欢的事情,不要只困在桃林复仇这一件事里。”江溪希望玉娘也是如此,不要再困在这片桃林里。

玉娘脑中的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将信将疑的看向江溪。

江溪回头望着远处的陈婉玉墓碑,人都死了,还被物灵反复弄去和害死自己的人成亲,这日子真是没法过。

“你想想,你的小姐是被吕均安害死的,她肯定恨死他了,怎么还可能想天天见到他?天天和仇人成亲?”

李秋白想想都觉得这位小姐很惨,“如果是我,我会希望仇人死得越远越好,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玉娘脑中嗡的一下炸开了,“是这样?”

江溪确信的嗯了一声:“你的小姐才华横溢,画技了得,明明可以做闻名天下的大才女,明明可以过得更精彩,却因为一个男人患得患失,却因为对一个男人过多期待而葬送了生命。”

“她那么厉害聪明,完全可以选择另一种活法,只是那时的她看不透,沉浸在情爱里,只想要依赖别人。”

“永远不要把期盼放在别人身上,尤其是男人,男人是最不值得期待的。”

折瞻、阿酒、李秋白、陆君安听到第一句话,全都看向了她:他们还是值得的。

“没说你们。”江溪朝折瞻几人抱歉的笑了下,又郑重的对玉娘说道:“我知道你将人拉进来是想帮你小姐完成相伴到白头的愿望,可是人都不在了,白头又有什么意义”

“玉娘,你已经把你家小姐困在这里很久了,现在你可以试试帮她换一种活法。”

玉娘怔住,换一种

江溪点了点头,缓缓说:“你的小姐是一个很优秀的姑娘,她的人生不必只围绕着一个人,她可以做一朵娇艳独美的花,可以做一棵笔直蓊郁的树,可以做一座内心丰富的大山,也可以做自由翱翔的鹰”

第28章 你也可以换一种活法。

江溪轻柔的声音像一颗种子,缓缓的落在玉娘心中的那片土地上,慢慢往下深入扎根,慢慢生长,慢慢将小姐变幻成江溪描述的那个样子。

小姐不再做整日思念郎君的菟丝花,不再每日抑郁寡欢,而是去做迎着朝阳绽放的娇艳独美的花,去做能为人遮风挡雨的挺拔大树,去做雄伟大山,坚韧勇敢无所畏惧,任他东西南北风。

真好。

可是小姐会喜欢吗?

玉娘有些茫然的望向江溪,小姐总向她诉说多想生活在这里,多想和郎君一起在桃林下弹琴画画写诗,盼望着一日三餐、三餐四季的安宁生活。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呢?”江溪从玉娘的回忆里看到的是一个才情绝绝的美丽女子,精通音律书画,擅写诗词曲赋,她自信温柔又美丽,在县城女子中是极耀眼的存在。

或许受环境影响,才华横溢的她才没什么抱负,随大流的只是想和丈夫安稳幸福度过一生。

后来遇见吕均安,她和吕均安便努力像父母模版那般相爱生活,也将自己的往后余生都寄托在了丈夫喜爱上,以至于后来出了事,下意识的是不愿相信,错过了保命求生的机会。

所以江溪觉得,玉娘的小姐可以不用局限在是谁的妻子这个身份里,也不该被困在自以为幸福的幻想里。

在她看来,那是陈婉玉为自己织的一个幸福安宁的美梦,桃花源是陈婉玉对爱情的期望,也是她人生的束缚,又或者是她用来逃避的地方。

玉娘曾听仆从说过,小姐聪慧博闻,书法文墨比好多秀才书生还更好,未曾嫁给吕均安之前,小姐的文章还曾被老爷当做典范念给学生们听,老爷还曾夸小姐,她要是个男子一定会在功名榜上。

吕均安去考科举的时日里,小姐也曾打听过科举的试题,也曾自己写过,本来想寄给吕均安的,但怕泄露出去,让别人知晓女子妄议时策便不妥了,只能全部烧掉,烧掉时她曾低低自语说过,如果自己是男子就好了,如果自己能随意出门就好了。

如果可以选择,小姐应该会愿意去做枝繁叶茂的大树,去做自由翱翔的鸟吧。

江溪看到玉娘听见去了,她环顾四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望着河面上戏水的鸳鸯,“这里的确是个一个很美的地方,是美梦的开始,但现在梦该醒了。”

其实美梦早就碎了,只是玉娘的坚持罢了,江溪顿了顿,轻声劝说玉娘:“不止是你的主人,你也可以换一种活法。”

玉娘怔怔看向江溪,她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片桃林的确很美,但它将你们都困在了这里,是时候放下了,就让它留在画里,留在你的记忆里。”江溪朝玉娘伸出手,真诚的邀请她:“我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去看看外面的风,看看外面的山,看看外面的树,换一种新的方式生活。”

玉娘自有意识起就待在画中,从未踏出过画外面十米之远,她有些期待,有些害怕,犹豫许久后将手覆在江溪的手上,就在她消散前,换一种方式生活吧。

“别担心。”江溪牵起有些虚弱的玉娘,四周桃花林开始晃动,光影旋转,桃花林消失,眼前取而代之的变成了陆君安的收藏室。

她们出来时,刚好被留守的谢景撞见,他目瞪口呆的望着忽然凭空出现的几个人,“表弟?”

“表哥。”陆君安腿软的扶着表格的胳膊,“快点扶着我,我有点站不稳了。”

“没事吧?”谢景赶紧拉着他检查了一番,发现身上只有一些绳子捆绑的淤青,顿时松了口气。

在楼下听到动静的谢芸、陆卿两人听到动静上楼来,瞧见儿子没事,也跟着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让妈妈担心死了。”

“妈,我没事。”陆君安张开双臂抱住母亲,江溪她们没来时,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里面,还好她们来了,还好还能再见到父母。

“没事就好。”陆卿看向这会儿看向脸色苍白的玉娘,“这是?”

此时的玉娘已经脱下那身布染满血迹的红色喜服,一身纯色白衣,乌黑的头发简单挽起,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素净清透的骨相令她看起来极美,浑身透着清冷书卷气,似工笔仕女图中走出的东方美人。

李秋白和陆君安也看了过去,全都看呆了,玉娘这样瞧着真好看,比在画里想杀了他们的样子好看很多。

“她是那幅画。”江溪看玉娘还没习惯将自己藏起来,但既然被大家看到了,也就不瞒着了,“她是被人寄予期望的物灵,因为你儿子的一些行为犯了忌讳,她才想惩罚他的。”

陆卿看向儿子:“你干伤天害理的事了?”

“没有。”陆君安捂住脸,他能说自己就是简单分个手就被盯上了吗?

“你最好没有。”陆卿低声斥了一句,转身朝玉娘道歉,表示儿子鲁莽冒犯到她,愿意给与任何赔偿。

玉娘在江溪的劝说下,已经决定帮小姐和自己要换一种活法,便没那么执着将陆君安变成肥料,她淡漠说了一声不用,然后便消失在大家眼前。

“这”陆卿望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考虑到她独特的本事,又担心心她反悔,于是迟疑的看向江溪。

“她说不用便不用了。”江溪看着墙上的画卷,上面出现了几道裂缝:“劳烦将这幅画给我吧,我带走你们也放心一些。”

“江老板你不介意损坏了就好。”陆卿忙将画收起来,装在木盒里送给江溪,陆君安不舍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怕玉娘一不高兴将自己绑进去陪葬,选择默默闭嘴。

“没关系。”是折瞻劈出来的,江溪带回去修复修复就好。

陆卿颔首,转头看向满屋的收藏品,又补了一句:“请您再帮忙看看,家中还有没有这种有灵性的物件?”

“可以。”江溪将木盒塞给李秋白拿着。

李秋白随意拿着木盒,随意的转了个圈儿,下一刻忽然看到玉娘出现在他面前,相隔不过一拳距离,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吓了他一跳,有些不自在的问:“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玉娘语气冷冰冰的:“别晃我,会晕。”

“哦哦,不好意思啊,玉娘姐姐。”李秋白赶紧双手拖住木盒,“这样可以吗?”

玉娘点点头,重新回到画卷里。

李秋白见她又回去了,动作更小心了,像是托着什么价值十亿的贵重文物,生怕颠着玉娘,生怕她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拉进去成亲当肥料。

另一边的江溪已经看完陆家别墅里的所有古董文物,一件都没有,她如实转达陆卿,“这里都没有。”

陆卿不希望家中再出现第二个:“以后会变成吗?”

“很难。”江溪顿了顿,“之所以会变成物灵,是因为它们被赋予意志、期待、浓烈情感,承受了主人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没有经历过这些的古玩文物除了历史意义,便只是一件死物。”

陆卿颔首:“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年岁越久才成精的。”

江溪笑了笑,没有说死了:“也可能有这种的,只是你们这里没有。”

“没有就好。”已经缓过来的谢芸拿出手机,“今晚多谢江老板救我儿子,我转你一笔报酬。”

江溪刚想说好,余光对上折瞻锐利的目光,忽然想起自己喊他来帮忙时说的话,轻咳一声:“谢女士,我听李秋白说你家收藏了许多书,不知道你们这里可有关于古代图腾纹路的记载?”

谢芸听完:“我父亲和我们偏爱以收集瓷器和书画,其他图腾古籍这类研究很少,不知道江老板有没有图片?我们可以帮您看一看。”

“有。”江溪拿出白日拍的图片给谢芸看,谢芸和陆卿看过都抱歉的表示没见过这种图腾,谢景和陆君安也凑过来看了看,也没有线索:“江老板如果不介意,可以将照片发我们一份,改日回老宅再到我父亲收藏里找一找。”

“好,多谢了。”江溪没报什么期望,只好叫上李秋白先离开。

缓过来的陆君安和父母一起送她们走出别墅,外面天已经黑了,灯火阑珊。

和陆家人道了别,江溪上车坐好,她看着李秋白仍双手捧着装画的木盒,“怎么?还舍不得放下?”

“可以放下吗?我怕她一不高兴”李秋白小声将刚才玉娘说他晃到她的事告诉江溪。

“不至于,玉娘人美心善,不会和你生气的。”江溪拿过木盒随手放在膝盖上,“开车吧。”

人美心善

李秋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启动车离开陆家别墅。

开出去一段距离后,江溪的手机里忽然传来一百万到账的消息,她看向后面越来越远的等陆家别墅,心情不错的扬起嘴角:“嗯,陆家人值得交往。”

折瞻盯着她财迷似的笑容,幽幽的提醒:“你说有,却没有。”

“我又不知道他们家没有,这也不能怪我啊,咱们慢慢找,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江溪收起手机,抬起胳膊撞了下折瞻的胳膊,“今晚谢谢你了,刚好赚到钱了,一会儿请你们去夜市上吃好吃的。”

不等折瞻应声,阿酒抢着说好,他还不忘提要求:“我要吃火锅,手机里的火锅看起来很好吃。”

“还有烤串、炸鸡、酸辣鱼、糍粑”

折瞻眨了下眼,红糖糍粑也还行。

玉娘听着话痨的阿酒叭叭叭个不停,从画里探出头,好奇的望向外面热闹的街景,到处都是烟火气,是真真实实的人,不是她幻化出来的。

她仰着头面对着外面的风,风有些热,她笑了笑,“这里的风是热的。”

“因为是夏天,夏天总是闷热的。”江溪指着前方热闹的小吃夜市,“那儿的风是香的,是辣椒味道的,也是孜然味道的。”

“也是酸辣鸡脚味儿的。”阿酒吸溜了下口水,“真想把一条街的小吃都吃光。”

“梦吧。”江溪看阿酒提起食物小嘴就叭叭个不停,手支在车窗边,撑着头笑盈盈的看着他的背影,几种还是可以的。

李秋白将车停在夜市旁边,江溪下车去购买了十几种小吃带回古玩店,这会儿人很多,没有角落的位置给折瞻、阿酒、*玉娘偷偷吃,而且古玩店里还有陶翁呢,还是带回去大家一起吃吧。

陶翁见江溪没有忘记他,还带回了食物和啤酒,他拿起啤酒闻了闻,满意的点点头,这酒闻着还不错。

除了陶翁开心,十二桥也很开心的欢迎玉娘的到来,看着画卷上的裂缝,她精神不错的告诉玉娘:“你别担心,江江会修复好你的。”

玉娘像古代女子一般向江溪和十二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多谢。”

“应该的。”江溪指着后院里李秋白、陶翁、阿酒欢喜撸串的声音,笑着叫上玉娘和十二桥:“走吧,去尝尝这里的食物。”

她买了煮好的小火锅、烤鱼、烤串、炸鸡、红糖糍粑、酸辣鸡脚、鸭货、蜂蜜酸奶、水果捞、臭豆腐等小吃美食,全都还冒着热气,闻着就很香。

大家都挑着各自喜欢的慢慢吃着,江溪挨着折瞻坐下,也吃起了她最爱的小吃臭豆腐,香香臭臭,酥酥脆脆的,真不错。

她递给折瞻,“要不要尝尝?”

折瞻摇头,默默咽下嘴里的红糖糍粑。

“不吃就算了,一点品味都没有。”江溪又问其他人,只有十二桥能接受,还表示喜欢吃。

“看来只有阿桥能懂我。”江溪又吃了一块臭豆腐,真好吃。

十二桥仰着越来越清晰的白净小脸,依赖的看着她,她一直都知道啊。

坐在对面的玉娘是第一次尝试人类食物,她最喜欢的是炸得酥脆的炸鸡,外表酥脆,一口咬下去咔滋咔滋的响,内里确是鲜嫩多汁,好吃极了。

她忽然觉得辜负了很多好时光,忘了桃花源之外还有更美好的世界。

玉娘转头又看向前面灯光明亮的古玩店,五彩斑斓的光映出来,璀璨又漂亮,幸好遇见了江溪,让她从里面走了出来,让她能换一种活法。

江溪对上她感激的视线,看得出她还是蛮喜欢这里的,喜欢就好,喜欢就不会惦记着离开。

热热闹闹的吃完宵夜,李秋白开车离开,玉娘去古玩图鉴里休息,折瞻、阿酒和陶翁也各自回到各自的身体里,江溪也去洗漱休息。

临睡前她关上门,又去关窗,关窗前看了下天上皎皎明月,月朗星疏,明天肯定又是个艳阳天。

第29章 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八月暑气依旧,外面闷热难耐,白日几乎没什么人来古玩店。

刚大赚了一笔的江溪倒是不慌,随意开着店门,泡上一壶茶,坐在光晕下的乌木长桌前,仔细修复桃花源山居图上的裂缝。

玉娘就安静站在旁边,看着江溪费劲的将画卷裂缝填补上,“是不是很麻烦?如果太麻烦就算了。”

反正她的存在也不是那么美好,消散了也无所谓的。

“来到这里便不会让你消散的,而且你答应了的,要替你的小姐和你自己换一种活法。”江溪填补好画卷,再细细的碾碎颜料矿石,用毛笔蘸了颜料将修补的地方重新上色,淡雅墨色慢慢浸开,和原来画意融为一体。

“你画得很好,和原来一模一样了。”玉娘看着修补好的山居图,远处山峦叠嶂,河面波光粼粼,近处的桃花林栩栩如生,彷如真的绽放了,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桃花花香。

“我只是描了点色,不算重新画。”江溪放下笔,等这幅画自己晾干:“主要还是这幅画保存得挺好,画得也挺好的。”

“小姐说这是她有史以来画过最好的一幅画。”因为它承载了小姐所有期待,所以是最好的。

玉娘抬手轻轻划过画卷,缓缓停在落款处的血渍上时,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心底轻轻叹了下,“剩下的字能让我描补上吗?”

“可以。”江溪将毛笔和砚台递给玉娘,玉娘接过毛笔,扶着袖口,蘸了墨汁将落款的字小心描了一遍,还将上面的血渍都遮了起来。

江溪有些诧异,玉娘转头轻声对她说:“你说的,该放下了。”

江溪闻言浅笑了下,垂眸仔细看着她描的字,娟秀又带着笔锋,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突兀,“你得字写得很好。”

“我跟着小姐学的。”在小姐去世后的漫长岁月,玉娘除了报复,也会学着记忆里小姐写字念诗、画画弹琴的样子去做,久而久之,她也写得一手和小姐一样的好字。

“小姐要是知道你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一定会为你开心。”江溪看玉娘似乎挺喜欢写字画画的,指了指桌上宣纸和笔墨,“你要是喜欢写,也可以在这里写写画画。”

玉娘看着桌上准备齐全的颜料,品质都极好,如果小姐在这里一定会喜欢的,她想了想,替小姐拿起毛笔,在桌前试着写写画画起来。

江溪没去打扰她,将修复好的画拿到工具房去装裱,但到了屋里翻看材料时,发现缺少了材料,得去古玩市场买。

她偏头望向窗外,发现这会儿天已阴了,好像没那么晒了。

“江江,你在看什么?”十二桥的声音出现在她身侧。

江溪回头,发现十二桥的身影更清晰了,容貌身体都看得清清楚楚,只剩身体边缘还有淡淡的白色光影,像是泛着白光的珍珠,光影柔和又细腻。

十二桥仰着一张干净漂亮的脸正望向江溪,她伸手捏了捏她头顶的两个小揪揪,头发乌黑,似绸缎一般发光:“手感不错。”

十二桥抿嘴嘿嘿笑着将头靠近她一些,“再给你捏捏。”

江溪又捏了好几下,才意犹未尽的收回手:“阿桥你看家,我去添置一些修复材料。”

十二桥喜滋滋的说好:“要多买一些,还要多买一些鸡翅木做盒子。”

“好。”江溪拿起手机,准备叫阿酒去帮忙提东西,但在院中转悠了一圈发现人不在,“他又带着陶翁出去听八卦了?”

十二桥感受到两人的位置,“在后面那一条街看人家唱戏。”

“真是服了。”江溪只好去隔壁叫折瞻,折瞻正坐在门窗光影下的椅子上翻看古籍,“折瞻你别看了,我们去古玩市场转转,看看有什么线索。”

折瞻从书中抬起头,幽深眸眼里全是了然:“我刚才听到你说去选材料和鸡翅木。”

“顺便看看啊,这些古籍已经翻了几遍,再看也没用的,快点。”江溪催促着折瞻和自己一道去古玩市场,折瞻早已看透她的忽悠行为,但还是放下古籍,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跟着她往外走。

江溪看他跟上来,眉梢上扬,这还差不多。

她花大价钱将他带回来,让他帮忙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吧。

外间暑气闷热,江溪撑着遮阳伞沿着林荫小道往外走,余光看向在伞外的折瞻,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脸上汗毛都照得清晰可见,她默默将伞举高一些,帮折瞻遮住了一些阳光。

折瞻抬头,看了下伞。

“晒得很热,遮一遮会好一点。”江溪解释了下,撑着伞继续往前走,两人都不是阿酒,几乎一直沉默的走去了古玩市场。

市场上人不多,只有树荫下和商铺里有人做生意,江溪一一看过去,都是开不了门的新货,“估计没什么好东西,还是直接去材料店里买东西吧。”

“你可以四周转一转。”江溪径直走向上次来过一回的修复材料专卖店,里面有各种老旧的纸张、木料、泥土,另外还有许多颜料石、修复工具。

之前没钱,没敢买,这次直接都要了一些,另外还找老板订了几吨深褐色鸡翅木回去做包装古玩的木盒,到时再雕上几枝梨花,再写上十二桥的字样,涂上光滑明亮的清漆,顾客应当都会喜欢。

老板看她这么大手笔,高兴得合不拢嘴,但笑容没挂多久就没了,因为江溪砍价了。

拿到想要价格的江溪心情不错,又省下小几万呢:“老板,麻烦你一会儿安排人送去十二桥,一定要送好的,我用得好还再来买。”

老板则皮笑肉不笑的:“还是别来了,真是要亏死了。”

说话温温柔柔的小姑娘,砍价也太厉害了。

“哪会亏呀?老板我知道价格的。”江溪也没那么心黑,给了合理价格,老板只是少赚一点而已,她笑着走出店铺,叫上等在外面的折瞻继续去前面再逛逛。

折瞻回头看了下还在叽叽咕咕的老板,重新跟上江溪:“你有钱为什么还要讲价?”

“买东西讲价很正常的,这里的价格都虚高。”可能是在孤儿院时缺钱的缘故,江溪总是习惯勤俭节约。

折瞻看着她的背影:“但你买陶罐没有讲价。”

“物灵所以贵一点。”陈秀家中情况不好,自己要是白拿,实在有点昧良心,江溪想到曾经帮助自己变好的张老头,乌润的眼睛里多出一些柔软。

折瞻注意到她眼中的变化,明明是心软,她真是抠搜又大方。

江溪转头,刚好看到折瞻了然的神情,抿了嘴:“你那是什么眼神?”

折瞻敛了下眼,“糖没了。”

好端端的提什么糖?

“你少吃糖,吃多了容易长蛀牙。”才花出去小几十万,江溪这会儿正肉疼呢,得捡点漏安慰一下自己,她到处张望着,忽然看到许久不见的老周,他正在一间古玩店门口的树荫下打电话。

她快步走过去,看到他手上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老周?”

老周看到是她,脸色变了下,“怎么是你?”

“你还敢出来?之前警察找你呢。”江溪看着他手上的黑色旅行袋,“里面又有什么新出土的东西?”

老周心虚的将旅行袋往后藏了藏:“江老板你说什么啊?我这是准备出去旅游,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走万里路,不如挖三座墓?”江溪幽幽补了一句。

“我是好人,上次那是误会,是有人眼红我生意恶意举报我的。”老周觉得遇到江溪就倒霉,还是那个冤大头卷毛好骗,他低头飞快的看了下手机,又飞快看了下另一边经过的车辆。

江溪看他一直在张望,也跟着望过去,但还未看清时古玩店里走出来一个胖子和她打招呼:“江溪?还真是你,怎么站在外面,去里面坐一坐。”

江溪回头,发现竟是王老板,她诧异的看向古玩店的牌匾,她竟然走到三水斋来了,“王叔,不用进去,我只是刚好路过。”

“进来坐坐喝口茶吧,你难得来我这里一次。”王老板看了下慌里慌张的老周,然后伸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这倒让江溪不好拒绝了,只能跟着进入古玩店里。

古玩店里开足了冷气,进入里面浑身热意瞬间消失殆尽,江溪坐在椅子上,端着茶喝了一口,“王叔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凑合吧,最近天热也没什么人,不过我倒是收到几块青铜器碎片。”王老板起身去拿出一只木盒,里面装着几片浅绿锈蚀的碎片,“你也是做古玩生意的,你瞧瞧它的年代?”

“瞧着至少商周时期的。”江溪惋惜的看着青铜碎片,如果完整的青铜器价值就不一般了。

“我瞧着也是,可惜只是碎片,据说是有人在河里捡到卖出来的,其他部分都没找到。”王老板惋惜的拿着碎片仔细看着,“如果是完整的就好了,就能拼凑出完整的图腾文字,知道它的背景故事了。”

江溪看向的负手立在一排瓷器前的折瞻,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叔对图腾也有研究?”

王老板笑呵呵的说:“有一点,但不多。”

“那你见过这种图腾纹路吗?”江溪把之前手画下来的图腾拿了小半截给王老板看,他盯着手机上的半截图腾看了看,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然后摇头:“没见过。”

王老板忍不住问:“你这是哪里看到的?”

“忘了,好像是网上吧,当时觉得挺特别,后来想找一找就再没找到了。”江溪收起手机,语气随意的说着:“瞧着形态很漂亮,雕出来应该也很好看。”

“不知道含义雕出来怕是不妥,一般都雕吉祥如意的东西,回头我找找看,若是知道含义了告诉你。”王老板刚说完,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些抱歉的看向江溪,“我去接过电话。”

“王叔你忙吧,我们就先回去了。”江溪谢过他的茶和好意,拿起太阳伞便径直离开,走远后偏头看向身侧的折瞻,“你刚才盯着人家的瓷器看什么?有物灵吗?”

折瞻语气平淡,“没有。”

“刚做出来的古董,卖得比你的粉彩癞瓜纹贵。”

江溪捂着心口,肉疼的看着他:“别说了,这样显得我太实诚愚笨了。”

折瞻觉得不是愚笨,是心善:“可以回去改价格。”

“走,现在就回去改了。”江溪加快速度往回走,走回十二桥时,发现店门口站着好几位老人,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幅水墨画。

“我喜欢这幅下雪图,清冽空气扑面而来,画得真好。”

“我喜欢这幅夏日荷花碧连天,上面的蜻蜓也很逼真,生机勃勃一片。”

“我喜欢这片桃花林,小乔流水桃花林,还有小船,好像到了桃花源似的,这都是你画的?愿意卖吗?”

江溪走进店里,看到玉娘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大家面前,而李秋白正站在她的旁边:“这是怎么了?”

“你回来了,他们想买我画的画。”玉娘在江溪出门后,投入的画了不少,刚好被这群来这里溜达的老人们看中了。

李秋白也帮着解释了前因后果。

原来老人们是江边公园遛弯的,刚才偶然发现这里有一间古玩店,进来就看到玉娘画的画,淡雅的墨色和清润的笔触简简单单的勾勒出写意的世界,一看就喜欢上了。

他们现在知道江溪才是老板,赶紧问:“你才是老板?卖吗?”

“玉娘你愿意卖吗?”江溪询问玉娘的意思。

玉娘垂眸看着老人们手中的画卷,“这也算是另一种活法吧?”

江溪会意,笑着说算。

玉娘应好:“那就卖。”

江溪还不知道价格,有些纠结李秋白在旁边盯着玉娘画的画:“此画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看,我觉得这些画比有些画家画的还好,不然卖一万一幅?”

你可真敢喊价格。

江溪觉得他这会儿一点都不傻白甜,反而就是个奸商。

玉娘的画技是很好的,但没有名气卖不出这个价格,江溪最终决定按照1000一幅的价格卖出去,几位老人对这个价格都能接收,直接买下,离开前还表示明天再带人过来。

江溪送他们出去:“你们如果喜欢收藏古玩,也可以看看古玩,都是喻意很好的古玩瓷器。”

“其实我看中那套喜庆的粉彩瓷器了,但我今天没带钱,我明天带上钱就来,老板一定给我留着。”老人说道。

“好,给你留着。”江溪目送大家离开,将卖了的钱交给玉娘,“这是你赚到的钱,收好。”

“你留着吧,以后帮我买颜料和宣纸。”玉娘还挺喜欢画画的,感觉画画谋生也挺有意思的,于是又拿起毛笔继续画画,“我画好再挂在古玩店里卖,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溪指着博古架旁边的墙壁,“就挂在那儿,到时候大家选画的时候也能选一些瓷器。”

“刚好我带回来了装裱材料,你画好我帮你装裱了再挂上。”江溪转身去门口清点已经送到门口的修复材料,确认没问题后抱起一箱宣纸往里走,同时还不忘使唤折瞻和李秋白,“你俩也快帮我。”

折瞻默默转身去搬材料,李秋白也乐呵呵的跟上,来回十几趟,将全部材料搬到工具房外的廊下时,看完戏的阿酒也翻墙回来了,他看着远离堆满的修复材料,“这是哪来的?”

“买的,我们搬的。”李秋白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小胖子你跑哪去了?”

“我去外面看热闹啦。”阿酒小嘴叭叭的开始说外面的乐子,说完才后知后觉发现玉娘的变化,“她怎么那么高兴啊?”

“她画的画卖出去了,帮江姐姐赚了好几千块,那些人还说明天再来买,厉害吧”李秋白也看向来到树下写写画画的玉娘,在画里时是个只有仇恨的疯子,现在却变成了有些高冷但才华横溢、浑身书卷气的画家。

“她真厉害。”阿酒心底莫名升起危机感,怎么一个一个的物灵都那么厉害啊?这样显得他好没用。

偏偏这时李秋白指着屋檐下的修复材料,故意逗他,“是很厉害哦,那些也是我们的搬回来的,我们也厉害吧?你说说你啥也不干,留你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哦。”

“我有用的,特别能干。”阿酒立即高声强调,大傻子你真讨厌。

江溪闻声从工具房里走出来,站在树荫下的斑驳光影里,笑着问他:“那你说说你哪里有用?”

“我会帮你找古玩物灵,我还会帮你干活,还会帮你吓唬教训黑心老板,我还会和你们说八卦还会帮你关灯关门”阿酒忽然想到,江江自己就会找古玩物灵,压根都不需要他,折瞻也比他会教训人,阿桥也比他聪明,现在连新来的陶翁、玉娘也比他厉害。

他好没用啊。

阿酒忽然想起当初嫌弃他胖而扔掉他的主人,心情顿时失落起来。

江江会不会也嫌弃他?

阿酒低着头,眼睛慢慢变红了,“江江,我是不是很没用?你是不是很嫌弃我?也想要丢掉我?”

声音很闷,透着一丝哭腔。

本来只是逗逗他的,江溪没想到他真伤心了,赶紧说道:“不丢你。”

“真哒?”阿酒仰起脸眼巴巴的看着她,十分期待的追着问。

江溪嗯了一声:“真的。”

阿酒咧开嘴欢喜的问:“即使我没那么能干,完全比不过他们,也不丢掉我?”

江溪弯下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嗯了一声:“虽然你话很多很贪吃还帮不上什么忙,虽然你长得胖嘟嘟的还毫无沉稳气质,但好歹能吃能睡啊,所以你放心,就算你再没用我也不会丢掉你的。”

阿酒咧开欢喜的嘴角慢慢压下,不满的噘起嘴,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第30章 阿酒的过去

斜阳穿透梨树枝桠,照在阿酒肉嘟嘟的脸上,小心思被一览无遗,江溪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噘起的小嘴,“怎么又不乐意了?”

阿酒默默吸了吸肚子,委屈的为自己辨了两句:“其实我也不胖的,我也不贪吃的,我也很有用的。”

江溪听他强调过很多次自己很有用的话,屈膝蹲下和小酒樽视线齐平,“为什么总是说自己很有用?”

“有用才能留下啊。”阿酒小心翼翼的望着江溪,他喜欢江江,所以不想被她嫌弃,他还喜欢和大傻子玩,还很喜欢十二桥这里的一切,所以想变得有用,想一直留在这里。

江溪怔愣的看着满脸小心担忧的阿酒,他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总担心被丢掉啊?

看她没有回应,阿酒失望的低下头,自己还是不被期待喜欢吗?注定还是要被丢掉吗?

但他真的喜欢这里,真的不想被丢掉,他轻轻咬着嘴唇,下定决心要再好好表现一下,抬起头用力的向江溪表明忠心:“江江,我以后多帮你找古董和物灵,我会变得更有用更厉害的,你别丢掉我。”

阿酒乌溜溜的眼睛里泛着水光,怯怯的望着她,让江溪觉得刚才不该那般说了,她伸手牵住阿酒白白胖胖的小胖手,“阿酒放心,不会丢掉你的。”

“而且你别妄自菲薄,你虽然年纪小,虽然你话多贪吃,但其实很有用的,你忘了你帮我找到很多古玩,还爆料了很多八卦乐子?”

真的吗?阿酒将信将疑的:“可你都不爱听。”

“那时候我忙着修复,哪有时间听呀,而且那些八卦都是人家的私事,不好多说的。”江溪知道阿酒需要鼓励和认可,但八卦别人隐私这事儿真不值得提倡。

阿酒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不自信的问江溪:“我真的有用?”

江溪轻轻嗯了一声:“真的。”

“那我也不胖?”阿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的问了一句。

江溪垂眸盯着他胖乎乎的肚子,实在无法违心说不胖,她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肚子,“你怎么一直执着这个?肉嘟嘟的不好吗?”

阿酒别扭的低下头,用力吸了吸肚子,“不好。”

江溪又戳了戳,像果冻一般Q弹:“很可爱啊。”

“真的可爱吗?”阿酒又忍不住望向江溪,想得到一个肯定。

江溪如他所愿的点点头:“可爱,不信你问李秋白、折瞻,看谁会说你不可爱?”

李秋白看他挺伤心的,也不逗他了:“其实胖乎乎的挺可爱的。”

而且阿酒是小孩子模样,长得唇红齿白,像年画娃娃似的,任谁看到他的长相都会夸他长得好:“谁要是说你长得不好看,肯定眼睛有问题。”

“把我做出来那个人嫌我胖,一点用都没有,说直接扔掉就行了。”阿酒微微挺直腰板,带着期望的目光小声问江溪:“他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在他说完这话时,江溪忽然看到了阿酒被她带回来之前的一些画面,是以前从未看到过的。

阿酒出自一家祖传青铜器烧铸工坊,从古至今代代相传,至少传了十代,以前专门为大户人家烧制青铜器祭祀,现在主要烧制文物摆件盲盒、义务小商品等。

因是一门好技艺,家中后代都跟着学,最小的学徒才五岁,他从一岁会玩泥巴开始就学着做泥模,之后跟着学雕刻纹饰、铭文等等,五岁时开始尝试将泥模放入窑内烧成陶模再浇灌青铜液体铸造青铜器。

但烧制很考验火候,小孩掌握不好,接连失败了十几次,每次失败辛苦制作的泥模就毁了,都得重做,过程复杂又繁琐,挫败的小孩哭天抢地的说不学了。

小孩爸爸故意激他:“行,别学了,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这年纪肯定做不出来的,你还是去和小朋友玩滑滑梯算了。”

小孩是个倔性子,一下子就上当了:“我不!我就要烧,我一定会烧出最好看的三足青铜酒樽!”

小孩爸爸:“那我就等着看了,你这次要是成功烧出来,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爸爸你等着!”小孩喊完满血复活的重新跑去工坊,一边哭一边重新揉泥做模具,眼泪不停的往泥里掉,泪水多了泥就有点稀了,他又哭着往里加了一点干泥,“呜呜呜,我这次一定要做成功!”

“爸爸你等着瞧!”小孩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边做一边为自己说话打气:“这次一定要做好!我是最棒的最厉害的传承学徒,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会做出最好看的酒樽!”

他小嘴叭叭个不停,压根没注意他这次做的泥模有点胖,只觉得这次雕刻回字纹好像还挺容易的。

稍稍晾干后,小孩就将泥模放入自己专属的小窑里,等炭火烧起来后,他学着妈妈求神拜佛的样子跪在窑前面,双手合十,虔诚许愿:“这次一定要烧成功,求求你了。”

“一定要烧出漂亮的酒樽,只要成功了,我就可以做其他青铜器了,爸爸就会给我买玩具,还会带我去看爷爷,所以这次一定要成功啊。”

爷爷一直在家教做他做青铜酒樽,但最近爷爷生病了,一直住在医院,他想做出一件青铜酒樽给爷爷看,爷爷看到开心了,病肯定就好了。

小孩满怀期待的盯着窑,嘴巴嘀嘀咕咕个不停:“必须成功,必胜必胜!”

“这次一定要成功啊,一定要烧出最漂亮的三足酒樽,颜色绿绿的,小巧玲珑,好看一百分的。”

“等做好了,我会要用漂亮的盒子把你装起来,拿给爷爷看,还要将你放在我的床头柜子上,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你”

小孩子的期望真诚又炽烈,在他的期待下一只长得有点圆润俏皮的三足青铜酒樽被成功制作了出来,在成功制好的刹那,它也有了意识。

小酒樽亲昵的望着一直期待自己做好的小主人,想要亲近告诉他,小主人你成功把我做出来了。

可他没等来漂亮盒子,也没等到小主人的亲近,因为小主人在看到胖了一圈的他,以及他身上被撑得略显拥挤的回字纹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好胖好丑,一点都不漂亮,爷爷肯定不会喜欢,还会气病的,呜呜呜”

小酒樽听到嫌弃的话,不敢再亲近小主人,他难过的缩回胖乎乎的酒樽里,小主人一直期待着做出酒樽,可他却不是小主人期待的那个酒樽。

因为没有做出自己期待的漂亮酒樽,小孩实在过不去心底那道坎儿,哭完过后选择丢掉了小酒樽,完全不想留作纪念。

被丢掉的小酒樽和其他有些小瑕疵的酒樽、青铜摆件一起便宜批发给了义乌商贩,古玩商贩拿走十只简单做旧后送到了榕城古玩市场。

在遇到江溪前,小酒樽待在箱子里偷偷哭了好久,因为他意识到不被喜欢就是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只会被扔掉。

江溪收回视线,难怪阿酒之前老强调自己很厉害、自己很有用,会因为自己有了个专属名字开心好久,她之前只觉得阿酒话痨还有点小逞强,现在想来他只是害怕再被丢弃罢了。

她伸手重新握住阿酒软嫩胖乎的小手,语气坚定的告诉他:“阿酒,在这里没人会嫌弃你,无论你长得胖还是长得瘦,你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你从来都不是没用的普通物件,你是物灵,你会说话,你会帮我寻物,你会帮我拿东西,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酒樽。”

阿酒被肯定得双眼放光,“真哒?”

江溪笑着点点头:“真的,比珍珠还真。”

阿酒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真的不会嫌我胖嫌我不漂亮嫌我没用就丢掉我?”

江溪再次嗯了一声:“不会,而且你很可爱,长得也很好看,他没有见过真正的你,还把你丢掉,是他的损失。”

“是啊,你长得跟年华娃娃似的,哪里不好看了?而且胖一点怎么了?那是可爱在膨胀。”李秋白丝毫不提自己当初也以貌取酒樽,觉得他胖得太假了。

“而且李白有一首诗就是专门夸你这么胖乎的人,我念给你听啊,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栏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阿酒疑惑的眨眨眼,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重要,反正记住我和李白都夸过你就行。”李秋白囫囵的敷衍过去,“反正和江姐姐说的一样,他丢掉你是他的损失。”

靠在廊下墙壁上的折瞻抱着双臂,略略颔首。

陶翁、玉娘也表示赞同,这样的主人不要也罢。

阿酒看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终于放心的裂开嘴笑了起来,有你们真好。

“阿酒,你其实不用担心的,只要填入古玩图鉴就永远不会被丢弃的。”十二桥走到阿酒身边,“只要你不离开,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对啊,所以你一直自己在吓唬自己。”江溪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真是个话痨小笨蛋。

“我忘了。”阿酒咧嘴嘿嘿笑起来,亲昵的靠近江溪任她摸,她的手很软很暖和,让他情不自禁的溢出眼泪。

他努力藏起眼泪,偏头看向古玩店的方向,透过掐丝珐琅琉璃玻璃窗看向里面的博古架上胖乎乎的三足青铜酒樽,江江没嫌弃他胖,将他带了回来,还给他那么好的位置,江江真好。

嘿嘿,虽然他不被期待,但他却是第一个被江江带回来的物灵,他好幸运。

他喜欢这里,喜欢江江,也喜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