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如果出事,我就变罪人了。
陈秀被送入附近医院急救,江溪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夕阳余晖照进廊下,拉长了她的身影,她低头懊悔的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她不该直说的。
应该再缓一缓,至少让陈秀有个心理准备,江溪靠在白色墙壁上,懊恼的吸了口气。
忽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白皙,掌心里还放着一颗糖,她偏头看向手的主人,苦笑了下,明明长得英气迫人,竟然会嗜甜。
江溪拿起糖,剥开塞到嘴里,甜味儿一下子溢散开,压下了一些心底的复杂滋味儿:“她如果出事,我就变罪人了。”
“是她太弱了。”折瞻语气冷淡。
“人和人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真相。”江溪舌尖轻抵在糖上,担忧的望着紧闭的急诊大门,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本来家中情况就不好,她爸又出事了,她如果再出事,她母亲和村子里的阿奶可怎么办?
折瞻不置可否,觉得人真的很弱,但江溪好像没那么弱。
“唉。”江溪轻轻叹了口气,焦急的又等了一会儿,医生总算出来了:“人没事了,现在可以送入普通病房。”
“不过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忽然受刺激导致病发,目前有变严重的倾向,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活不过十八岁。”
有心脏病,难怪陈秀脸色一直不大好。
江溪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没事,救人是我们的职责。”医生交代完便离开,江溪则跟着去了病房,人还躺在床上没醒,脸色苍白蜡黄的躺着,完全没了在车上时的活泼。
陪了一会儿,李秋白从火葬场回来,“江姐姐,我把人带回来了。”
江溪走到门口,看到了陈秀的妈妈,个头不高,很瘦很黑,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男士T恤,衣服很脏,还打着*补丁,她手上还抱着一个黑色骨灰盒,茫然的看着四周,发现这里很陌生后焦虑得大声嚷嚷要离开:“我不喜欢这里,我要离开这里,你们都是想害我。”
“我要回去,还要去捡纸壳,还要回去给老陈做饭,老陈很辛苦,要攒钱给秀儿读书,攒钱给秀儿做手术”
“这里是医院,你女儿在这里。”一个穿社区红褂子的人拽着陈秀妈妈走到门边,“你到门这里看看就知道了。”
“秀儿在里面?”陈秀妈妈站到门口往里看,刚好看到陈秀苍白的脸,赶紧跑到床边,对着陈秀大嗓门的喊着:“秀儿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啊?写完作业了吗?吃过晚饭了吗?你阿奶呢?”
“秀儿你冷不冷啊?我给你盖被子啊,盖厚一点才会生病,生病吃药很苦的。”陈秀妈妈佝偻着身子去帮女儿拉被子,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江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明明脑子糊里糊涂的,却仍时时刻刻惦记着女儿。
不知该感动还是觉得心酸。
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我们接到她时还算正常,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把人送入焚化炉后她就脑子就不太清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跟个傻子似的,不过还知道心疼女儿,挺好。”社会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这一家子真是够苦的,不过她见过很多苦难家庭,同情过后也只能公事公办。
她将一个文件袋塞给江溪:“你们是她的亲戚吧?那这东西就交给你们,之后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处理吧。”
说完像是甩掉一个烫手山芋,匆匆跑走了。
江溪打开文件袋,里面有死亡证明,也有免责声明,还有工地两万人道主义赔偿金,看完她直接气笑了:“一条命就值两万。”
“真是太过分了,他们这是忽悠人什么都不懂。”李秋白看着签字栏的名字,竟然让一个认知能力低下的人签字按手印,“朱门酒肉臭千里,汝心腌臜胜沟渠!心太黑了!一下午时间就毁尸灭迹了,这明摆着欺负人嘛。”
江溪也这么认为:“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坠楼,对了李秋白,你有认识的律师吗?我想找个律师帮帮她们,最好很厉害还不太贵的。”
“我爸的一个朋友是一个很厉害律师,我去找她,应该不会要价太贵。”李秋白自告奋勇的去联系那位律师阿姨。
江溪应好,关键时候李秋白还是挺有用的。
没想到大傻子也很有用,阿酒瞄了眼打架厉害的折瞻,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肚腩,用力挺了挺,他也要帮忙,于是撸起袖子:“江江,我晚上去吓唬他们,再去踢保安几屁股,让他们欺负人。”
“去吧,不过保安不是主要责任人,我们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好找到视频里那个陶罐才能帮到陈秀。”江溪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晚上10点,“已经这么晚了?李秋白你饿了没?你去吃点东西吧。”
李秋白跟着忙了一天,早就饿了,“江姐姐,我刚才在大门外的馄饨店点了几份馄饨,应该快送到了。”
刚说完老板就送来了四份馄饨,原本有一份给那个工作人员的,但她走了就多出一份。
江溪拿了两份馄饨给林英,林英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早就饿了,端起其中一碗:“那一碗给秀儿,这一碗我吃一半,剩下的带回去给老陈,老陈很累的,要多吃一点。”
江溪看着旁边放着的骨灰盒,“你吃完吧,一会儿再单独给老陈买一碗。”
林英听到还有,乐呵呵的说好。
江溪退出病房,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吃馄饨,这家馄饨皮薄馅多,白玉般晶莹剔透的皮里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肉,入口爽滑多汁,鲜美又柔韧,江溪觉得还挺好吃的,大方的说:“李秋白,等找到陶罐再请你好好吃一顿大餐。”
李秋白大口咽下馄饨,“好啊,我想吃鱼,听说向阳有一间鱼鲜馆特别好,有各种做法,明天我们可以去吃。”
“好。”江溪虽然爱钱爱讲价,但大事上绝不含糊。
她一边吃馄饨,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视频,阿酒、李秋白两个脑袋也凑近一起看。
起源是网上有一个视频,是在一条鲜少人经过的小道路口拍摄的,大晌午的时刻,穿着灰扑扑工地服的陈忠推着一辆共享自行车失魂落魄的从里面的出来,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拍摄的人本意是觉得陈忠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浑身是汗,主动送上一瓶水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忠走了很远的路,早就渴得不行,双手接过感激的说谢谢。
“大爷,您是摔了吗?”拍摄的人看陈忠膝盖和手上都有擦伤,拿水帮他洗洗伤口。
“我想骑车回工地,在那前面摔了。”陈忠指了指身后蜿蜒曲折的林荫小道,四周是农田,大晌午的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拍摄人问:“怎么会摔了呢?”
陈忠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老实本分的说着:“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骑着骑着就不动了,摔倒在地上,现在只能推着再往前走走,找个修车的地方。”
“我帮你看看。”拍摄人帮忙检查了下自行车,发现自行车是已经上锁了,“这是共享自行车,需要扫码开锁关锁,你是不是路边拿的别人没锁的车?骑了一段距离人家发现就强制关了,所以你才骑不走的。”
陈忠一脸茫然,他看到这个车丢在田间草丛里,以为是人不要的,瞧着还新,所以才想骑回去,他懦懦的摆手:“我不知道。”
拍摄人看他不懂,于是提出帮忙:“这是用手机扫码的,你有手机吗?我教你怎么弄。”
“我有。”陈忠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布袋,里面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还包着帕子,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后拿出一个很老款的棒棒手机。
“这个不行,得有摄像头可以扫码的。”拍摄人看手机只有打电话和短信等基础功能,“大爷,你这上面聊天、支付软件都没有?你平时怎么付款啊?”
“我有钱。”陈忠摸出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五块这种零钱,“你说那些我不懂。”
拍摄人:“那你出门肯定很不方便,现在好多地方都不收现金了。”
陈忠想到今天进城的心酸路,脸上的茫然更多了,这是他第一次进城,想找包工头没找到,想给女儿买一套新衣服,但价格很贵,还说要扫码,可是他都不会弄,最后只能放弃回家,可是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拍摄人看他什么都不懂,便问他住哪里?他扫码骑车送他回去。
“我在常青工地干活,小伙子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我自己走回去。”陈忠已经喝过他的水,不能再要求更多了,再多他没办法回报他。
拍摄人看他坚持不愿,只好用手机搜了地址,“大概有十公里,沿着这条道一直往里走,到人多的地方再问问。”
“好,谢谢你啊小伙子。”陈忠看着他的手机地图,觉得这东西真好,还会出声,比他的旧地图好用。
视频到此结束,原本大家觉得被时代淘汰的陈忠很可怜,但视频下很快有人评论说自家老头中午在外面散步,被自行车撞倒跑了,他们家到处找肇事者,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他。
这条回复变成热评后,被传得一发不可收,因为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陈忠定为骑车撞人跑路,第二天便有人找到常青工地,之后就大面积出现了一群人涌入工地房间拍摄讨伐的视频。
评论区有人报告说陈忠摔下楼死了,很多人大呼活该报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阿酒看完有些难过,“他都没有手机,我一个物灵都知道怎么用手机付钱。”
江溪也觉得不好受:“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年纪大了,没有文化和经济条件,完全跟不上时代。
李秋白叹了口气:“有这个视频反倒是说不太清了。”
“其实反倒更能说清。”江溪指着视频里的共享单车,“这种车需要扫码,应该可以找公司查询扫码记录,找到记录就能知道是谁丢下自行车那人是谁,只是那些人没有去查,盯着这个视频吃流量罢了。”
“那我和律师阿姨说,请她帮忙。”李秋白赶紧去发消息。
这时陈秀妈妈林英走了过来,茫然困惑的眼睛看着江溪的手机页面:“老陈?老陈在里面?”
“嗯。”江溪收起手机,耐心询问林英:“你知道昨天很多人去工地找老陈吗?”
林英茫然的摇头,她不知道。
江溪换了个问题:“老陈昨天心情是不是不好?”
林英仔细想了想,点点头:“老陈脸上摔到了,很疼,他说不告诉秀儿。”
“他还说什么?”
“还说我买的馒头很好吃,就着辣酱可以吃三个,他还说要多攒点钱给秀儿做手术”林英重复着陈忠说过的话,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但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温馨。
可惜现在温馨没有了,江溪轻轻叹气,将视频里的陶罐指给林英看,“你们住处在哪里?知道这个陶罐在哪里吗?”
“在河边的房子里。”林英指着陶罐,嘿嘿的笑着:“老陈喜欢,他捡回来洗得干干净净,里面放满了我们食物,他说只要诚心祈求,以后我们就会有很多很多食物,每天都吃不完,还说它是宝贝,会保佑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
“对了,老陈说要每天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我今天忘记了,我要回去,还要去找老陈,告诉他秀儿来了。”林英说着就往外走,压根忘记老陈已经被烧成了灰。
“秀儿身体不舒服,你就在这里陪秀儿,我去帮你擦罐子。”江溪将人送回房间,“你愿意相信我吗?”
林英点点头,“你给我吃肉,是好人。”
“行,那你就躺在这里睡觉,我保证去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江溪看旁边有张躺椅,让林英去休息,等她睡着后出去和护士叮嘱一声,便带上早已等得急不可耐的李秋白、阿酒去工地。
深夜十二点的工地没有开灯,四周漆黑,一个人影都没有,阿酒失望的看着保安亭,“人呢?我今晚上踹不成屁股了?”
“我们先去找陶罐。”江溪指着河边方向,大概1500米左右亮着灯的几排房子,“阿酒你去那边看看是不是员工宿舍,有没有陶罐?”
“好!”阿酒嗖的一下飘了过去,像鬼似的,大晚上看着有点吓人。
幸好除了江溪和李秋白,其他人都看不见,她们也摸黑跟了过去,阿酒停在角落一间工房,他指着里面说:“这里曾经有过物灵的气息,但是我没看到那个罐子。”
江溪隔着门往里听了听,里面有些嘈杂,有人抽烟打牌,有人呼噜震天,也有人在闲聊陈忠的事情。
一个男人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陈大哥人很好的,平时都不偷懒,做事总是跑得最快,结果半天时间人就没了,真的世事难料。”
“是啊,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还不许我们讨论。”另一个年轻一点中年声音小声说:“说是撞人跑路又没钱赔偿,走神踩空了,但我不相信,咱们工地做工的人最小心的就是他。”
“对,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女儿读书不错,为了女儿他很惜命的。”又一个浑厚的声音跟着附和,“而且他说是好心扶人,结果还被赖上,他也是倒霉,平时很少出去,就那天进一次城,就摊上事儿了。”
“可网上有个视频,也证明他从那条道走过,这事儿说不清”
江溪听到这儿直接敲了门,敲开门后一股汗臭味儿混着鞋臭味儿扑面而来,她默默往后躲开,“我是陈忠家亲戚,知道他出事专门过来的。”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面相有点苦,“你们是不是来收他们夫妻东西的?傍晚时老板带人把他们的东西拿走了。”
江溪直接了当问:“里面有个陶罐?”
“对,老板看陶罐挺有造型的,又看洗得干干净净就直接拿走了,说是放到办公室里放图纸。”男人回答道。
江溪嗯了一声:“我刚才听你们说起他,能和我说说当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男人走出房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说道:“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当时回来那些人已经走了,陈大哥的东西被丢得乱七八糟,当时我看他眼睛都红了。”
“我们问了他,他说他是被冤枉的,我们想学那些人直播澄清,但我们一群老头也研究不来,本来说今天晚上打电话问问孩子的,哪知道他上午就出事了。”
江溪诧异看着男人:“你相信他?”
男人点头,“他人很好的,我之前弄伤手不能干活,他不止帮我带饭,还帮我打水洗衣服那些。”
旁边又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陈大叔人挺好的,知道我是第一次做这个,还专门指点我怎么发力省力,还好心帮我擦药油散淤。”
江溪诧异的看向他,瞧着不像是做这些活儿的人啊。
眼睛男人苦笑着推了下眼镜,有选择谁愿意来做这个呢?他曾经做的行业已经被新科技挤兑得没有生存空间,四五十多岁想转行只能做铁人三项,但做的人太多了,反应比不过年轻人,为了多赚钱只能下苦力。
又出来一个相对年轻一点的圆脸男人:“我们都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但工地老板觉得影响到工地名誉,说要开除他,让他走人,让人家走还拖欠着工资不给。”
江溪听到这忍不住问:“他们还没给他工资?”
“应该没有吧,我们也不清楚。”圆脸男人小声抱怨:“这老板心黑得很,总是找理由扣工资,工资还总是拖欠着,要不是其他工地要年轻强壮一些的和技术人才,我真的不乐意待这里。”
江溪听完觉得这老板真不咋的,“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进城吗?”
几人都说不知道:“可能是帮他老婆捡纸壳吧。”
“也可能是去找老板要工资,我之前听说他女儿马上上初三,又要交学费了。”
江溪还想再问问,忽然听到工地方向传来一声惨叫,她下意识看向阿酒,阿酒正撅着屁股看人家的手机,折瞻没在这,emm没她张嘴,折瞻大概率不会主动去揍人。
阿酒站起来,兴奋的指着工地方向:“江江,那边有物灵的气息。”
江溪和几人说了句不打扰了,转身跟着朝工地方向跑去,等到靠近时工地上稀稀拉拉亮起了灯,昏暗的灯光照亮一处大坑,里面传来铁锹和泥土石头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风里格外清脆。
江溪隔着栅栏门往里看去,远远的看到有几个人趴在地底机械的起伏着。
“这工地大半夜还赶工?一点都不尊重劳动法。”李秋白刚说完,一个身穿安全服的中年胖男人忽然转过头,昏黄灯影下,他的表情十分狰狞又恐惧,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痛苦,像是吞了铁钉似的,他啧啧两声:“果然加班使人痛苦,使人发疯。”
江溪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的机械挖着,痛苦又害怕,又无法逃脱:“他们不是在加班,是被控制了。”
被控制了,李秋白吓得哆嗦了下,头上的卷毛也跟着颤了颤,“它不会控制我们去干活吧?”
“你说你不会就行。”江溪小心推开铁门朝里走,走了几米发现李秋白还在门外,朝他挥手催促:“快点啊,你不是想跟着我见世面吗?别磨磨蹭蹭的!”
李秋白犹犹豫豫的跟上,弓着腰轻手轻脚的走着,偷感十足,嘴里还小声念诗为自己加油打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为了真相,冲啊!”
“”江溪、阿酒都颇为嫌弃的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朝干活的人走去。
靠近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和阿酒、折瞻、百岁他们带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像个久经风霜、身经百战的老谋深算的老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压迫就能让人闭上嘴。
这个物灵应该有点厉害,江溪转头看向不远不近站着的折瞻,心底稍稍松口气,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脚边落下一只手,“救救我,救救我。”
江溪吓得缩回脚,阿酒李秋白也躲到她身后。
她低头看,是一只沾满泥土的手,做的美甲全都断掉了,剩下的手指磨得血肉模糊,手的主人是一个微胖女人,浑从头到脚全是泥,像是在泥地里打滚了一般。
“救救我,救救我”女人用力扒着江溪的脚,努力仰望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求生欲望,喉咙力艰难溢几个字。
江溪还没说话,一个黑影出现在后面,拽着女人的腿像拖货物一般朝另一个工地大坑拽,一边走一边用四川话训她:“你不要惊抓抓的喊,喊你挖荡荡你跑来打梭边鼓,今晚上必须给老子挖归意,不然不得放你走。”
“你是”江溪看着他的背影,和自己推测的一样是个老者,穿着深灰色的衣裳,头顶梳着个发髻,像是道士头,精神矍铄,走路更是虎虎生风。
“闭嘴。”老头回头,冷冷地睨向她:“出去,不然我抓你们一起去干活。”
“我们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会干活,别抓我们。”李秋白哆哆嗦嗦的说着,阿酒也连连点头附和,“我们不会干活。”
“小胖子,不会干活还挺骄傲?”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真是没用。
阿酒最讨厌别人说他胖,说他没用,气得磨牙:“我凭本事胖的,你有本事胖一个来看看啊!”
从未长胖过的老头觉得被冒犯,丢破布似的丢开手中的女人,撸起袖子大步走向阿酒。
身旁的李秋白吓得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念:“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别动手啊,实在要动手,就打”
阿酒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机敏的飞快接话:“对,打他。”
李秋白瞪圆了眼,他不是这个意思。
阿酒眨眨大眼睛,你个大男人帮帮我怎么了?
“他很会念诗,打他可以听诗。”
江溪实在听不下去,上前将阿酒拉到身后,冲着物灵老头和气浅笑:“老先生,其实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老头沉下脸,周身气势一沉,防备并好奇的盯着她:“你是人,寻我做甚?”
“我看到你出现在陈忠的住处,知道你是物灵。”江溪轻声告诉老头,“我们还带来了陈忠的女儿,上午他女儿得知他被人冤枉,特别着急,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
原本爱答不理的老头语气软了几分,锐利的眼睛环顾四周,但并没看到人:“她人呢?”
“得知他爸爸的事情,心脏病发住院了,就在离这里五公里地方的医院。”江溪看老头因陈秀心软放下戒备了,轻声问大坑里的那些人,“他们是冤枉了陈忠的人?”
老头走到大坑旁,迎着乌云半遮的月光站立着,看蝼蚁垃圾一般的眼神盯着他们:“是他们害死了陈忠。”
他指着那群穿着名牌衣服的视频拍摄者:“他们冤枉陈忠,说陈忠是最底层最无用的人,只配做这种劳力活,那我便让他们也做一做,我觉得他们也很配做这种活儿。”
他指着穿着安全服的工地老板:“他克扣、拖延陈忠的工钱,还想将陈忠赶出工地,陈忠去找他求情却死了。”
陈忠出事时工地老板也在?江溪快步走到大坑旁,看着里面每个人清醒又痛苦的用手挖着土,双手全都磨得血肉模糊,空气中也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移开视线,落到工地老板身上,“是你害死了陈忠?”
月影沉沉,树影斑驳,站在黑暗中的江溪身影有些虚晃,疼得双眼模糊的工地老板看不真切,恍惚觉得是陈忠来找自己了。
心虚的他挣扎着往后退,指尖的血泥土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后退时掉下去的,真的和我没关系,你不要来找我。”
“啊!好痛啊,饶了我吧,我真的错了,我把工资都给你,再也不拖欠你了”
第22章 再见了,坚强的小姑娘。
午夜漆黑,四周灯影忽闪忽灭,幽暗昏黄。
河边冷风灌过来,阴冷又潮湿,吹在工地老板湿漉漉的背脊,惊恐如影随形,四周厚重的喘息哭嚎声在耳边放大,震击着他的心脏,工地老板心理防线被打破,精神恍惚的将自己心虚的事儿一股脑的往外说。
“陈忠找你聊什么?”江溪顺势询问。
旁边的李秋白听到这,顾不上怕那个老头,哆哆嗦嗦的摸出手机录证据。
工地老板陷入白天的幻想里,把江溪当做了陈忠,双眼猩红的望着她:“让我别辞退你,说你女儿需要做手术,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可你那么老了,做得再好体力也始终不如年轻的,同样的工资我能请那些四五十的,我是包工老板,我也得考虑怎么划算啊”
“让你走就走咯,你还非要威胁我,你还说那天看到了我,还说要去告诉那些人,你告诉他们我就毁了知道吗?”
“是你自己往后躲的,是你自己踩空掉下去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没有拉住你而已,你别来找我,真的别来找我”
陈忠那天看到他?
江溪听得胆颤,联想到陈忠被冤枉的事情,推断出一个可能:“你骑自行车经过那条小道撞倒老人?你为什么不扶起他?为什么要跑?”
工地老板心虚推责:“旁边杂草那么多,谁知道他一下子从旁边小道冲了出来?我也想扶他的,可刚倒地就哎哟哎哟的喊,一看就很会讹人,我要是不跑,他就讹得我倾家荡产,我赚点钱我容易吗?”
江溪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脸诉苦,“所以你明知道不是陈忠,还故意以影响工地名声的借口开除陈忠,明知道他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也不愿给他留一点活路?”
工地老板害怕怕极了,可潜意识还是将陈忠当做手下的打工人,觉得这话像是陈忠再挑衅自己,脱口而出说:“你不过是个农村来的打工的,我让你来混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要知道外面根本不要你年纪这么大的人,你要懂得感恩”
原本就生气的老头听完后沉下脸,双眼阴鸷的抬手一挥,乌云笼罩过来,将最后一丝月光绞碎在厚厚云层下,四周幽暗,泛着诡异暗红。
经跟着大风吹过来,似龙卷风一般,排山倒海的灌向大土坑里的工地老板,如刀片一般的风将他卷起。
江溪望着像纸片一般转圈飞起的工地老板,忽地觉得有水滴答掉下,像是下雨了,抬手摸了摸,发现是血。
折瞻蹙眉看着滴落到身上的血,默默退远了一些,阿酒听着工地老板的惨叫,眉毛一竖拍手叫好:“黑心老登,比那个坑大傻子的人还坏,活该!”
李秋白也这么觉得,老周只坑自己钱,没坑自己的命。
江溪也觉得老板活该,但理性告诉她人这么死了,她们会摊上事儿,赶紧劝阻老头,“给个教训就够了,不要杀人。”
“你没听到他说的吗?”老头转过头,一字一句的诘问江溪,大有她再多说一句,就将她一起扔进去。
江溪没有躲开,抬头对上他阴鸷的眼神,“我听到了,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觉得他可恶,但别因为他弄脏你的手。”
她声音很轻,也有一点颤,但仍继续对老头说:“陈忠妻子说,陈忠每天都帮你擦灰,你应该很爱干净吧,别弄脏了自己,陈忠那么善良,应该也不希望你为了他而弄脏自己。”
老头怔住,想到和陈忠相处的这段日子,阴鸷的双眼有一丝缓和,工地灰大,他总是小心翼翼为自己擦灰,那么抠搜穷的一个人,自己的帕子用成一缕一缕的了,却还专门买了一张柔软的毛巾为自己擦灰。
“他擦得很干净,比我活了这么久认识的人都擦得干净仔细。”
江溪听出他对陈忠的满意,也看出他态度软化:“听起来他真的很好很好。”
“你还想再擦一次吗?陈忠没办法为你擦灰了,我帮你擦擦吧。”
“你?”老头一天不擦浑身就痒痒,有些心动,但一想到她是女人,立即摇头,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男女授受不亲,我不用你擦。”
“那我让他们帮你,行吗?”江溪指了指李秋白和阿酒,“他俩不仅长得好看,还都是正直热心的好少年,一定包你满意。”
老头挠了挠胳膊,勉为其难的点点头,“那行吧。”
他说完消失,四周风停了,工地老板落回土坑里,紧跟着一只深褐色陶罐出现在江溪面前,大概四十厘米高,上腹圆润突出,下腹内收,上腹画着深灰色的图形彩绘,像是祭祀图案,更给他添加了一抹神秘气息。
他懒洋洋的晃了晃罐子,像个大爷似的说:“擦吧。”
江溪转头朝李秋白和阿酒抬了抬下颚,上。
“真让我们擦啊?”李秋白和阿酒互相对视一眼,拿出湿纸巾,冲吧,就当擦个盘子吧。
两人蹲到陶罐身边,用湿巾仔细帮它里里外外都擦着,陶罐吸了吸空中飘散的小苍兰香味儿,满意嗯了一声:“还有香味儿,不错不错,好久没闻到这么好闻的味道了。”
“就是力气有点小,小胖子你用点力,别跟挠痒痒似的。”陶罐乜斜着阿酒说完,又转头夸李秋白:“嘿,你这个卷毛力气可以,不错不错,一把老骨头了,每天就得擦一擦按一按,不然浑身难受。”
阿酒不满意的使劲儿擦:“罐老头,你别喊我小胖子,我叫阿酒,是江江给我取的名字。”
李秋白嗯了一声:“大爷,我也不叫卷毛,我叫李秋白,你也可以叫我李白。”
“李白?我感觉这名字有点耳熟啊。”但陶罐一时想不起来,果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
江溪走到旁边,闻着他身上隐隐飘散的酒香,“你身上怎么还有酒味儿?”
“陈忠孝敬我的二锅头。”陶罐砸吧下嘴,回味着味道,“味道正得很,比我以前喝过的都更好,可惜很贵,陈忠说只能隔几天喝一次。”
江溪没告诉他二锅头的价格,笑着问他:“你和陈忠怎么遇见的?”
“在河边遇到的。”陶罐回想起那一天,午后阳光正好,河边柳树茵茵,陈忠提着一桶脏衣服来到河边,洗完衣服后坐在柳树下打电话,声音很大很吵,将他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跟老太太腌的咸菜似的,吓得他跳起来就想骂他,可等他走上岸,看到陈忠捂着双眼低声哭,不停说着自己没用,赚不到足够的钱救女儿,好希望用自己的命去换女儿的命。
他本是用来祭祀祈福的陶罐,后来被放在某个山野小道观的神像前盛装祭品,道观里只有两个道士,一个老道士,一个小道士,他们每日都会对着神像许愿,希望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仓廪充盈、家宅平安。
小道士话多,除了向神像许愿,也会偷偷向他许愿,希望多来一些信众,能把他整个罐子都填满,让他吃饱穿暖,平安健康的长大。
山野小道观四周村落稀少,加上灾难频发,颗粒无收,很少百姓有闲粮来供奉,他就这样日日念,月月念,年年念,慢慢的他也知道小道士总是吃不饱肚子,饿得人都快脱形了。
看到瘦弱得脱相的陈忠,陶罐就想到了那个赋予自己期望、意志的那个小道士,想到小道士在师父去世时怪自己没用时痛苦的神情,便忍不住在陈忠面前出了声。
“你想家宅平安?想要女儿平安健康?”
“是谁在说话?”
“我是陶翁,我在水里。”
面对会说话的陶罐,陈忠一开始是害怕的,但想到女儿的病,想到妻子和家中的瞎眼母亲,他便不怕了,虔诚的跪在地上,将他当做神灵一般许愿祈祷,祈求全家能吃饱穿暖,祈求女儿平安健康。
他沉入水底后,已经很多年没人向他许愿了。
他当时就想一定要帮帮他,于是让陈忠将他带回工房供奉起来。
江溪恍惚看到陈忠小心将陶罐放到床头的小桌上,将食物放到陶罐里,将舍不得喝的二锅头放在陶罐前面,跪在地上虔诚许愿:“陶翁,一定保佑我女儿平安健康长大,一定保佑我们全家吃饱穿暖,保佑我不生病能继续工作下去,保佑能顺利拿到工钱”
每天不间断许愿,一直持续了三个月,直到陈忠中午出事。
画面里的陈忠面容苍老,身影佝偻瘦弱,已经完全被生活压弯了腰,但他仍苦苦支撑着,将陶翁当做了新的希望寄托。
江溪看着很不是滋味:“陶翁,他向你许愿这么多,你帮他了吗?”
陶翁告诉陈忠,可以去乞讨,乞讨能赚到钱,“但他说自己有手有脚,可以干活赚钱,不能丢掉做人的尊严。”
“我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学那些人用手机赚钱,可他的钱得攒起来给女儿做手术,不能乱花,他说自己没文化,但他女儿很聪明,读书很厉害,只盼着女儿长大能有出息”
陈忠的认知,只能做这种辛苦活*儿,陶翁想帮忙也使不上劲儿,这段时间只能听他说说话,偷偷帮他妻子捡一些废品,帮忙守着床上的东西不被小偷拿走。
“我应该和他一起去找工地老板要工钱,他就不会迷路,就不会被冤枉,如果我和他一起去找老板要说法,他也不会掉下来。”陶翁很懊悔很愧疚,可他无法让陈忠复活,只能控制这些人为陈忠报仇,只有这样才让他觉得好一点,没有辜负陈忠的期望。
“他不会怪你的。”江溪看着几个大坑里倒下的众人,全都被折腾得奄奄一息,“你的报复就到此为止吧,你杀了他们也帮不了陈忠一家。”
“陈忠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现在他不在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不如让他们活着赔偿陈忠,用来保证陈秀她们未来的生活?”
陶翁听完觉得有道理,“你个女娃子还挺聪明的,那听你的。”
“好。”江溪笑了笑,出面告诉坑底那些拍视频的人,只要认真悔过、并到陶罐面前祭祀因他们而死的陈忠,他的亡魂就不会追着吓唬你们了。
他们真的害怕了,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忍着痛爬到陶罐面前跪下磕头认错,还拿出身上所有的钱、值钱的金戒指、项链、玉镯、手表等东西放进去,“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为了流量胡作非为了。”
他们每个人供奉一两万后,纷纷手脚并用的爬着离开,因为实在站不起来了。
李秋白看着并不同情,为了流量不分青红皂白去冤枉一个人,为了私心害死一条人命,这样惩罚算是轻的,他转头指着坑底几乎血肉模糊的工地老板:“江姐姐,那他呢?”
“他就交给法律制裁吧。”江溪仰头看向夜空,乌云逐渐散去,月亮又出来了,皎洁月光照在地上,将一切灰暗都驱散了。
陶瓮抱着陶罐走到江溪跟前:“这里面的东西你都拿给他女儿吧。”
“你不去看看她吗?她叫陈秀,是个很聪明很勇敢很孝顺的女孩子。”江溪看他每次提及陈秀时,眼神都变软了,她觉得他应该是爱屋及乌,喜欢那个小姑娘的。
“那去看看吧。”陶翁顺势应着,“等我看完了你把我扔回河里,让我随波逐流消散就行。”
那她一晚上不就白干了?
江溪指了指阿酒和折瞻,“他们和你一样都是物灵,是我找到他们的,现在都和我一起住在一间叫做十二桥的古玩店,待在十二桥可以永远不担心消散。”
“难怪我没有特意出现,你区区一个人类也能看到我。”陶翁的疑惑得到解答了,他将陶罐塞给李秋白,背着双手转身朝大门外走,傲娇的哼了下:“我考虑考虑吧,先去看陈秀。”
“行。”江溪带着陶翁去了医院,时间已到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只有走廊上几盏昏暗的灯亮着,十分安静。
等走到陈秀的病房时,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江溪轻轻推开门看到床上被子高高拱起,陈秀将头埋在被子里,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像只失了庇护的小兽在低低呜咽着。
“秀儿不哭,秀儿不怕,妈妈在呢。”在旁边躺椅上睡着的林英翻身坐起来,焦急的拍着她后背,“不哭不哭啊。”
可越安慰,陈秀越难过,呜咽声慢慢变成放声大哭,“妈妈,爸爸没了,爸爸没了”
“在呢在呢,在这里呢。”林英慌忙抱来骨灰盒,告诉女儿爸爸在这里,“秀儿别哭,不然会生病的,好好的啊,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去找你爸,给你爸多买几个大馒头,他看到你一定会开心得多吃几个馒头的。”
陈秀看着骨灰盒,心中的悲恸更甚了,爸爸出事了,妈妈又变成这样,她抓着林英的手,小心将骨灰盒护在怀里,“妈妈,爸爸在这里,爸爸在盒子里。”
林英神志不清,摇头不承认:“在盒子里?你爸很高很大的,这么一个小盒子装不下他的。”
“他死了,他被烧成灰了,变成灰就再也没办法陪着我们了,妈妈,只剩下我们了,只剩下我们了”陈秀紧紧的抓着骨灰盒的边沿,手指压得没了血色,满脸泪水的看着似乎还不明白的妈妈,“妈妈,爸爸死了,只剩下我们了”
“死了?变成灰了?装进盒子里了?”林英脑中不知想到什么,双眼失焦,呆呆的坐在躺椅上,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滚,怎么好好的变成灰了呢?
“妈妈,我不治病了,我不念书了,我不要爸爸工作,我不要爸爸死。”陈秀呜咽着将骨灰盒抱进怀里,低垂头弓着腰用脸贴近爸爸,她好想爸爸,好想爸爸还活着,好想用自己换爸爸活着。
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江溪背过身,抬手擦了下眼眶。
李秋白、阿酒默默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用手背抹着眼泪,折瞻早已站得远远的,面如表情的望着外面莹莹的月光。
陶翁也转过头,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炽白的光刺得下意识闭上眼,眼角有什么划过。
江溪偏头看向陶翁,压低声音告诉他:“你可以安慰一下她,可以和她说说她爸爸的愿望。”
陶翁听着屋里的哭声,沉重的吸了口气,转身缓缓走进病房里面,走到病床的一侧的灯影下,昏暗光影下他弓起瘦削的身体,看晚辈一般的打量着床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你和你爸爸形容的一样,头发黑黑的,眼睛大大的,很瘦很苍白,小小的一个,一阵风都能将你吹走。
你爸爸很疼你,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就想给你治病,可现在唉,如果他一直跟在陈忠身边,小姑娘就还有爸爸,这个家就还有一个依靠。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陶翁伸手,轻轻抚过小姑娘的头顶,轻轻拍了拍:秀儿,你一定要平安健康,这是你爸最重要的心愿。
陈秀恍惚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双红彤彤的泪眼,望着前方的空气,“爸爸,是你来看我了吗?”
“爸爸我好想你。”陈秀泪眼婆娑的望着陶翁站立的地方,“爸爸,你再摸摸我的头”
陶翁迟疑了片刻,伸出手又轻轻摸摸她的头,感受到触碰的陈秀一下子哭得不能自己,“爸爸,爸爸”
一阵风吹过,窗帘晃动,陈秀望着窗边的动静,紧紧抱着骨灰盒,用力咬着嘴唇,忍着哭声:爸爸,你要走了吗?能不能再陪陪我,爸爸
陶翁闭了闭眼,从陈秀身侧离开走到走廊外的长椅上坐下,沉默的盯着空荡荡的走廊,良久后才对江溪说了一句:“我就不出现在她面前了,你记得将那些人上供的东西给她就行。”
江溪应好:“等天亮后换成钱一起给她。”
*
天亮后,所有手表、首饰一共换了十五万。
江溪连带着他们的行李一起交给陈秀,“陈秀,这是我们昨晚去取回来的。”
“谢谢大姐姐。”陈秀的眼睛这会儿肿得像小兔子似的,但情绪已经冷静很多,她伸手小心抚过布包上彩笔画的太阳和小花图案,这是她前几年画的,她对爸爸说,爸爸是太阳,她和妈妈、阿奶都是小花,因为有爸爸,她们才能好好生长。
现在,护着她们大胆往前走的太阳没了。
那她就努力变成太阳,变成和爸爸一样可以护着妈妈和阿奶的太阳。
“里面的钱有一部分是你爸爸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些是冤枉你爸的那群人给的赔偿,你自己收好,别被人骗了。”江溪将她爸去世的真相告诉陈秀,“另外大哥哥帮你请了律师,律师马上就到了,她会帮你爸爸找工地老板讨回一个公道。”
陈秀点点头:“谢谢大姐姐你帮我。”
“应该的。”江溪看了下旁边神志不清的林英,“你可有联系家里亲戚,需要有人帮你爸爸处理后事。”
陈秀点点头,“我告诉陈二叔了。”
说话间,陈二叔气喘吁吁的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病床上的陈秀,“陈秀你说得都是真的?”
他刚说完就看到旁边放着骨灰盒,竟然是真的,怎么好端端的就没了呢?
江溪将他请到病房外,将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他,“目前工地老板已经被抓了,后续事情交给律师处理就行。”
“我就说陈忠大哥不是那种人,他怎么可能撞倒老人跑路?平时谁家老人有事,他都会帮忙的。”陈二叔看着呆呆傻傻的林英,叹了口气,“她本身智力不高,精神有点问题,之前被照顾得不错,平时能认人、干活、做饭、洗一,现在这么一刺激,脑子也糊涂不正常了,一家子可咋办啊。”
“工地给赔偿吗?陈忠大哥现在忽然没了,她也变成这样,全家就剩陈秀那丫头还正常,没有钱怎么活?说正常也不正常,那丫头也有病,唉,陈忠大哥当初要是不收养她,不出来打工,留在村里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江溪怔了怔,“陈秀是收养的?”
“对啊,收养的,因为有病被人丢在山林里,陈忠大哥走夜路回家时将孩子捡回家的。”陈二叔看了下不太正常的林英,叹了口气,“我那个堂哥人很忠厚老实,就是老实过头了,家里又有个瞎眼老太太,哪有人愿意嫁给他,后来经人介绍娶了脑子不正常的她。”
“两人凑在一起过了几年,后来捡到孩子,她的情况慢慢的变好了,但陈忠大哥为了攒钱给孩子买药治病,却老得越来越快,一把年纪还来工地做活儿,现在出事了,这一家子怕是”
江溪看陈二叔还挺关心陈秀一家子的,但还是没有告诉她已经给过陈秀一笔钱的事情:“律师应该会安排的,现在重要的是带她们回村安置,毕竟陈秀年纪还小,还有很多事情处理不来,希望你们能多帮忙。”
“这是自然,不用你说我们也会的。”陈二叔说完,李秋白领着一个气质很好的中年女律师过来和陈秀了解情况,了解清楚后便准备起诉讨要赔偿的事情。
聊完后,陈二叔看陈秀母女俩身体还行,帮忙办理出院手续准备送他们回小山村。
“谢谢大姐姐你们帮我,如果没有那么,我爸的事情肯定没这么快。”陈秀看过很多新闻,普通底层讨要公道很难的,如果是她,肯定讨不来。
“应该的。”江溪摸摸她的脑袋,“回去要按时吃药,要好好的,你爸最在意的就是你,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离得不远不近、偷偷看向这边的陶翁跟着嗯了一声,“好好长大!”
陈秀闷闷的嗯了一声。
江溪看陶翁像个不舍孙女的老爷子,浅浅的笑了下,如春风一般吹向陈秀:“你爸之前捡到一个陶罐,知道吗?”
陈秀记得:“爸爸说过,用来装食物的。”
江溪和她协商:“你知道我是开古玩店的,瞧着那只陶罐有点年代感,能不能转卖给我?”
陈秀不懂古玩价值,只知道素昧平生的江溪帮了自己大忙,自己才能这么快这么顺利的带回爸爸:“大姐姐,你直接拿去吧。”
“不行的,该给还是要给的。”江溪估算着陶罐的年岁,给了三十万的价格,不赚但也不吃亏,陈秀觉得陶罐不值那么多钱,想拒绝但被江溪拦住了,“咱们这是正常交易,你不用觉得占便宜不好意思,陶罐确实有一些年月,而且很有意义,我带回去也是我赚了。”
“这笔钱你拿去做手术,剩下的就用作读书,应该够你念到大学,其他钱就别动,攒起来知道吗?”
陈秀明白江溪的好意,低着头擦了擦眼泪,大姐姐真好,“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大姐姐?”
江溪递给她纸巾擦眼泪:“当然可以,有机会可以到榕城十二桥找我。”
陈秀默默记下地址,她回头看了下在等自己的陈二叔,朝江溪努力挤出一抹纯真灿烂的笑意:“再见大姐姐。”
江溪点点头。
再见了,坚强的小姑娘。
第23章 时代的灰尘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山。
一直目送着陈秀离开的方向,陶翁久久的未收回视线,江溪看他依依不舍的望着远处,轻声提醒:“陶翁,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陶翁转过头,耷拉着眼皮看着她开始耍赖皮:“诶,我可没说跟你走啊。”
“刚付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准备开门上车的江溪阴恻恻看向他,她那么大手笔买下的物灵,这会儿跑了她找谁伸冤?她拍拍车门,一字一句的说:“陶翁,我已经花钱买下您,您现在不去也得去。”
“我又没同意。”陶翁想拿乔,但下一刻被折瞻拎着衣领丢上了车,小老头身体转了一圈,最后撞在前排的座椅上,气得他捂着装疼的脑门:“小伙子,你懂不懂尊老爱幼?”
折瞻将李秋白手上抱着的陶罐也扔给他,陶翁着急的抱住陶罐,生怕摔碎了,碎了他可就消失了,“小伙子你也太粗鲁了,还好没碎,吓死我了。”
江溪倒觉得折瞻扔得好:“被吓到了?那请你喝酒吃肉压压惊?”
想到二锅头的味道,陶翁砸吧两下嘴,“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江溪答应李秋白请他吃向阳特色美食的,这会儿刚好晌午饭点儿,正好去大餐一顿。
陶翁安分坐好,翘首以盼的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车流:“远不远啊?”
“不远,很快就到了。”江溪坐在中间位置,将折瞻和陶翁隔开,她偏头看着陶翁怀抱着的陶罐,陶罐口上面留下一些暗红色印记,陶罐内壁上也沾染了一些,像是时间久远的污渍。
“这还能擦掉吗?”江溪伸手指碰了下那点印记,脑中忽然出现一片湛蓝的天空,纯净而深邃,周围传来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
是个小道士,大概四岁的年纪,他穿着青色的道袍,抱着个深褐色陶罐吭哧吭哧的走到道观的正殿里,“师父~给你~”
陶罐上面画着深灰色的图形彩绘,和陶翁一模一样,江溪意识到那是陶翁,下意识的看了下陶翁,见他没有反应才默默地继续看下去。
小道士将陶罐交给老道士,老道士将它放在三清神像前的供桌上,“这是祭祀用过的陶器,以后就放在这里盛放贡品吧。”
“让它装多多的贡品,给问心吃。”小道士跪在旁边的蒲团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陶罐,奶声奶气许愿:“陶罐陶罐,你要保佑师父和我平平安安的,保佑香客多多,保佑你自己将自己装得满满的,让师父和我都不饿肚子。”
“问心,不能这么说。”老道士制止徒弟的无理愿望,“我们要向天尊许愿,愿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仓廪充盈、家宅平安。百姓平安富足,便有闲钱闲粮来观中祈福供奉。”
小道士懵懂得问:“他们为什么都没粮食啊?”
“因为天灾人祸,因为战乱纷纷,因为时局如此。”老道士没有过多细说,只是交代徒弟要虔诚的多为天下祈福。
小道士明白了,对着装供奉的陶罐小声念叨:“陶罐陶罐,你要保佑香客平平安安,保佑香客家里粮食多多,香客粮食多多才能将你装得满满的,才能让师父和我都不饿肚子。”
他说完还偷偷吸溜了下口水,又想吃好吃的了。
老道士看着滴在蒲团上的口水,无奈的摇摇头,自捡回小徒弟后,蒲团隔三差五都得拿去洗一洗晒一晒,“我会在道观后面多开垦一些菜地,待长出来去山下多换一些粮食鸡蛋回来。”
“师父真好。”小道士开心的应好,应完又跑到陶罐面前小声嘀咕,“陶罐陶罐,我师父真好,他说多种菜换粮食回来,但是你也要争气啊,让香客的贡品装满你,这样我们才不会饿肚子。”
“千万别忘记了,我会天天和你说的。”小道士牢记这一点,之后每天做早课、上香、擦拭供桌陶罐时都要重复念叨好几遍:“陶罐陶罐,我把你擦得干干净净的,你今天要努力吸引几个香客将你填满食物啊,我能不能吃饱饭就靠你了。”
“陶罐陶罐,香客明日会有吗?后日会有吗?大后日会有吗?”
“陶罐陶罐,今天有一个香客哦,她供奉了一把麦子,师父说晚上吃馒头,馒头可香了。”
“陶罐陶罐,那个香客又来了,可是她这次只拿了一把麦子,香客越来越穷了,你是不是忘记保佑香客仓廪充盈、家宅平安了?”小道士将脸埋在陶罐口上,“你要争气啊,要保佑我们吃饱饭啊!”
“陶罐陶罐”就这样每天念叨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道士慢慢养成了和陶罐每日说话的小习惯,其实也是因为这里只有他和师父,师父总是打坐修行,他一个人觉得好无聊,慢慢的将陶罐当做一个可以实现自己吃饱愿望的倾诉者。
长大三岁的小道士托着腮望着外面热气笼罩的大地,好久没下雨了,路边的花草都枯了,“陶罐陶罐,好久都没下雨了,师父说外面发生旱灾了。”
“因为旱灾,师父种的菜都不长了,香客们也不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又要饿肚子了。”小道士轻轻摸着陶罐,又一次许愿:“陶罐陶罐,你能不能让我们吃饱饭啊?如果有办法,师父就不用那般辛苦了。”
师父平时会下山帮忙算命或看风水,以此来换取银钱和粮食,现在师父下山频繁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他知道是附近村子的百姓已经吃不起饭了,师父只能去更远的城镇。
如果他学得快一些,就能去帮师父了。
如果陶罐能产粮食,他们就不用发愁了。
小道士的期盼、意识很强烈,陶罐慢慢有了意识,但是很弱,没办法开口和小道士说话,只能默默的陪着他等师父,听他叽叽喳喳说话。
一开始觉得小道士叽叽喳喳的很吵,一点都没有主人样子,后来慢慢觉得挺好玩,还慢慢将小道士当做自家晚辈来看待。
摔了担心。
生病了担心。
他开心了也跟着开心。
随着旱灾越来越严重,道观后山的水断流,种植的蔬菜枯黄,道观的食物也越来越少,小道士越来越瘦,眼睛鼓鼓的,像山间的野癞蛤蟆。
师父下山的频率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久,每当看到师父疲惫的神态时,小道士就懊悔自己好没用,如果他能帮到帮忙该多好。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陶罐陶罐,怎么办?天气越来越热,已经大半年没下雨了,香客全都不来了,我该怎么帮师父?”
陶罐很想帮小道士,但他的意识却不出去,小道士你等等我,等我可以自由出去说话了,就能告诉你怎么帮你师父。
就这样等啊等,等到小道士瘦得快脱相都还没挣出去,只能焦急的对小道士大喊:“小道士,快离开这里,山里的鸟说蝗灾要来了,它们都要去逃难了,你们也快走吧。”
小道士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灾难,毫无准备的他等到第二天蝗灾到来时,黑压压的虫子扑向道观方向的山林,吓得他和师父赶紧躲到房间里。
虫子噼里啪啦的撞向门窗,密密麻麻的糊了厚厚一层,遮住了窗外的光亮。
老道士抱着小道士坐在蒲团上,神情悲泯的望着山村的方向,隐隐约约听到村民的惨叫和痛哭,蝗虫出没,天下大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蝗虫退去,道观门窗被穿破,只剩下断壁残垣,外间山林草地也变成光秃秃的,焦黄一片,像是遭遇了一场大火。
“师父?”小道士害怕的望着光秃秃的树林,为什么傍晚还枝繁叶茂的树林,现在就只剩下树干了呢?
老道士悲泯的望着不再适合生存的山野道观,良久后望着东方升起的太阳轻轻叹了口气,天下即将大乱,再无安宁日子了:“问心,收拾东西,我们走吧。”
小道士茫然不知所措:“师父去哪里?”
老道士揉揉徒弟的脑袋:“去一个太平地方。”
“太平地方?有水有食物的地方吗?”小道士还不懂远离故土的深意,只想着去一个能吃饱的好地方,便开开心心的跑去收拾自己的衣服,另外还不忘记带上陶罐,“陶罐陶罐,我带你一起走哦。”
陶罐嗯了一声,早该走了。
快走吧,再不走又有危险来了。
就这样,老道士带着小道士,小道士带着小陶罐,背着包袱,一起朝城镇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许多结伴离开的村民,大家都朝南方走去,据说南方河流众多,良田众多,只要去了,就不用担心饿死人。
江溪收回思绪,偏头看了下陶翁,两位师傅能安全到达南方吗?
几千公里,全靠双腿,真的能平安走到吗?
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向陶翁的记忆。
正午时分,热气笼罩着大地,四周全是气喘吁吁的声音。
“师父,我们还要走多久?”灰头土脸的小道士有气无力的问着。
“等到前面有树荫的地方就能休息了。”逃难一月头发就变得花白的老道士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指着前方隐约有树荫的方向,“快到了。”
他回头看了下后方的人群,短短一月时间,后面又多了不少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绝望和疲惫,全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
除了旱灾蝗灾导致颗粒无收、官府增税,导致北地百姓名不聊生,如今外族趁机进犯,不到半月时间已经连占北地三座城池,百姓纷纷出逃前去南方,天下已大乱了。
“师父,为什么朝廷不派兵打走那些外族人?打走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离开道观那么远?”离开道观一个月,每天风餐露宿,小道士已经开始想念道观了,他们的山野道观虽然又小又破,香客虽然很少,可他在那里长大,觉得那是他们的家,他不想离开家。
“他们已经尽力了。”老道士看向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他听其他逃难的人说,边城外堆满了战死的将士,一层一层又一层,高高的垒了还几丈,城墙上全是深黑色的血迹,渗入了泥土下方,漫天飞舞着苍蝇,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
老道士轻轻拍拍小道士的脑袋:“问心,跟紧师父,快些走,不要掉队了。”
小道士点点头,努力咽了咽口水,压下喉咙的干涩,踩着师父的脚印、吭哧吭哧的走在焦黄的土地上。
烈日将土地烤成扭曲的透明形态,隔着草鞋踩在上面,脚板都被烫得发红起泡,他飞快抬起脚,龇牙咧嘴的继续往前走。
一路经过散发着腐臭味的尸体,穿过干涸的河床,踩过泥土缝隙里腐烂得只剩白骨的鱼,总算在快要晕倒时找到了遮阳的一片山林。
小道士一屁股坐在滚烫的地上,烫得挪了挪屁股,他抬起脏兮兮的手擦了下脸,喉咙已经干得冒烟了。
他盯着陶罐里的竹筒咽了咽口水,这是他们唯一仅剩的一点水,不能再喝了。
他将脸埋在陶罐上,试图汲取一点水意,声音沙哑的许愿着:“陶罐陶罐,我们已经没有食物和水了,你给我们一些水和食物吧,再没有我们会死掉的。”
陶罐很想帮忙寻找水源食物,可是意识怎么也挣脱不出陶罐本身。
“真希望你能让我愿望成真。”小道士虔诚的想着。
一旁的老道士看他都热得说胡话了,从陶罐里拿出竹筒递给他:“喝吧。”
“师父你喝。”小道士摇摇头。
“师父不渴。”老道士哑着嗓子,直接将竹筒喂到小道士的嘴边,强行灌了他一些水,灌完水看徒弟嘴唇没那么干了,虚弱的笑着点点头,“你就待在这里别到处跑,我去林子里找找有没有水。”
小道士立即站起来:“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你歇一歇。”老道士知道徒弟的脚已经燎起了泡,不忍心他继续走动,自己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头很晕很重,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了几步就直接栽了下去。
“师父。”小道士急得爬到师父身边,伸手去摸师父的脸颊,滚烫极了,他连忙将竹筒里剩下的水都喂给师父,声音颤抖的喊着:“师父师父?你醒醒,你快醒醒,你不要死”
听着他压抑、害怕的哭声,江溪一颗心都揪了起来,真想穿到这个时间点去帮帮他。
那时的陶罐也这么想着,焦急的大喊了好几遍:“小道士,去找水,找到水就能救你师父。”
“是谁在说话?”忽然出现一个老者的声音,小道士呆住,疑惑的看向四周,其他逃难的人都离得远远,他没瞧见人影:“阿翁在哪里?”
“我是你手旁的陶罐。”陶罐焦急的告诉他。
“是你在说话?”小道士不敢置信的看着陶罐,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拍拍大脑门:“师父,我也热厨幻觉了吗?我也要死了吗?”
“我真是陶罐,因为你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着想装满粮食,想要吃饱,所以我便有了意识,现在我终于能让你听到我说话了。”陶罐急忙告诉小道士,“你快按照我说的去寻水,不会有事的。”
“陶罐陶罐,在哪里?你快点带我去。”小道士焦急的问道。
“里面走一炷香的地方有一处水潭,水潭旁边长着一棵果树,果树上挂满了绿色的果子。”陶罐刚才听到一只鸟经过时说的,他领着小道士朝山里走去。
小道士有些担心师父:“陶罐陶罐,师父怎么办?”
“把他放到树荫下。”陶罐努力挤出人形,帮着小道士将瘦弱的老道士拉到无人注意到的树荫下,然后领着小道士匆匆跑向水潭的地方。
小道士跟在后面,望着陶罐的背影,“陶罐陶罐,你长得好像我师父啊,我师父也这么高,也是这样的头发,年纪也这么大。”
陶罐就是按照老道士长的,他回头看着瘦骨嶙峋的小道士:“你为什么总是重复叫我两遍陶罐?”
“不行吗?那我叫你陶翁好不好?”小道士的意识里,这么老的人除了师父就是阿翁,“陶翁陶翁,等下我告诉师父你的存在,他总说我天天和你许愿说话没用,可现在你不就出来完成我的愿望了吗?”
“陶翁陶翁,什么时候能到那儿,我和师父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我是这个意思吗?
陶翁陶翁,不还是两遍吗?
陶翁想纠正他,但时间紧急,还是先去打水要紧。
很快他们跑到了小水潭旁,潭水还算清澈,里面还有几条小鱼小虾在游动,旁边有几棵大树,树上缠绕着许多粗壮的滕蔓,蔓上稀稀拉拉吊着一些黄褐绿色的果子,果子上还长着细细的毫毛。
“陶翁陶翁,是这个果子?”饿极的小道士已经闻到果香,口水不由自主的往外溢。
“对,你打水,我上去帮你摘。”树有些高,陶翁担心小道士爬树摔着,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家孩子,必须得护好。
“好。”小道士先趴到水潭旁边喝饱水,又拿陶罐装满水,陶翁也将所有果子都摘了下来,两人没停留,匆匆往回赶,快要靠近师父躺的位置时,激动得喊了一声:“师父,你看我带回什么了”
他话音未落,前面林子里传来马蹄声,一群外族人拿着刀,玩乐似的冲入逃难的人群中,肆意的杀着,此起彼伏的凌虐惨叫飘入小道士的耳朵里。
他转身想跑,可想到师父还在前面,他必须去救师父,于是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外族人挡住了去路,“这里有个小孩,竟然还拿着水。”
小道士下意识的护着陶罐和果子,这是给师父的。
“正愁没有水喝。”外族人走到小道士身前,一把抢过陶罐,仰头猛灌了好几口。
“不许喝,这是我给师父的。”小道士想抢回来,刚靠近就被外族人揪住衣领,高高举起并要扔出去,就在这时,昏迷的师父醒了过来,摇摇晃晃的扑过来,一把扑倒外族人,“问心,快跑。”
“你个老不死的。”外族人翻过身,将老道士压在身下,用力的揍着老道士。
老道士用尽全身力气拖住外族人,虚弱的朝小道士喊:“问心,快跑,快跑,别停下”
“师父”小道士想跑回去救师父,但被反应过来的陶翁拉着往林子深处跑,没跑出多远,一只箭远远的飞向了他。
小道士只觉得忽然心口一痛,脚下一软的跪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扑在了陶罐上面,口中鲜血淌出,滴答滴答的滴在了陶罐上。
他努力仰起头,努力张开嘴:“陶翁陶翁,我真没用”
救不了师父,甚至连师父的期望都完成不了。
那个果子好香,可是他再也吃不成了,如果能吃一口就好了,小道士嘴角上扬,慢慢闭上了眼。
“小道士。”陶翁失神的看着笑着却没了生气的小道士,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明明他都找来水和食物了,小道士为什么还会死?
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些外族人?
陶翁转头看向朝小道士射箭的外族人,正在对老道士补刀,鲜血汩汩往外流,蔓延向四周土地,鲜红刺目,让他失去了理智。
冷风肆虐,尸横遍野,江溪缩回手,不再去看那满地尸体,她抱歉的看着陶翁,欲言又止:“陶翁”*
陶翁并不在意她窥探过去,望着窗外淡淡的笑了下,“是我对不住他们。”
“他们不会怪你的。”江溪知道陶翁已经尽力了,那时的他刚可以说话,很虚弱阻挡不了恶人,而且历史洪流中,天下大乱时死亡是必然的,普通老百姓没有抵抗的能力。
“不止他们,还有那个老太太,还有一个乞丐,还有陈忠。”
陶翁安葬好老道士和小道士后,便一直留在墓前,每日打水和摘野果放到墓前,小道士生前一直吃不饱,死后总要多吃一点。
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快要消散时被一个上山挖野菜的老妇人发现了,直接将他带回了家。
老妇人用他腌制腌菜,腌菜时她总是说希望这一罐味道能最好,卖个好价钱,给孩子买顿肉吃。
他记得小道士每日祈愿百姓仓廪充盈、家宅平安,于是努力让老太太的腌菜变得好吃,后来老太太也确实因为腌菜好吃卖得好。
只是好运不久,当地征兵役,老太太的儿子孙子强制被带走,最终死在战场上,她也因此郁郁而终。
后来他被人捡走,落魄的书生,被卖掉的女人,再后来兵荒马乱的,有个乞丐捡到他,带着他一路乞讨食物来到这里,有天喝了酒,为了躲避驱赶,一不小心栽进了冬日的冰河里。
河水湍急,一下子冲散了他们,他找不到乞丐的身影,最终只能沉入水底,沉睡多年,在快要消散时遇到了陈忠。
他们每个人都向他许愿,都希望他能帮助他们,可最后自己却未真正帮到过他们。
“陶翁,这不怪你。”陶翁只是被寄予期望的物灵陶罐,不是神灵,他只能在小事上帮忙,更多的帮不了。
而且没有人能阻挡时代洪流的推动,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一个动乱时代的缩影,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人如蜉蝣,如何能撼动大树呢?
江溪轻声宽慰陶翁,陶翁是心善的,只是他们每个人都抵不过命运罢了。
她看向窗外,就像外面那些失业后只能去送外卖的外卖员,还有越来越年轻的环卫工,还有憔悴的出租车司机。
和小道士、乞丐、陈忠一样,每个人都在为了吃饱饭而努力着。
他们或许曾经都有稳定的工作收入,只是慢慢的年纪变大、经济下行、技能不够、被科技替代,慢慢的就变成没用的人了。
除了做这些混个温饱,再没能力去做其他,无奈又无助。
时代的灰尘,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山。
它很高很大。
没有足够的实力越不过去。
越不过去的,便成了漫漫人生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最后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溪重新看向陶翁,他活了好几百年,见证了那么多次时代变迁,却一直没消散,好像是有独特本事在的。
陶翁褶皱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可能是有神灵庇佑,每次快要消散时都会有人捡到他,重复着小道士同样的愿望。
他在想,是不是小道士一直留在他身边,一直在期望他活下去
“他肯定希望你一直活下去的,帮他们看看他们希望过上的太平生活吧。”江溪肯定的回答。
陶翁点点头,笑容舒展,是的吧。
车很快开了鱼鲜馆,这里的生意极好,这会儿大厅里坐满了人,好在李秋白为了吃这一口,早早的订了雅间。
大家进入雅间,江溪让李秋白点了这里的特色鱼鲜,是各种鱼的各种做法,比如鲜辣入味的的剁椒鱼头,酸酸甜甜的金汤柠檬鱼,香香辣辣的香辣拌鱼片,酸酸甜甜的酸汤鱼片。
另外还有烤鱼、清蒸鱼、葱葱鲫鱼、香辣酒糟鱼、经典的麻辣水煮鱼。
李秋白每一种都想试试,于是十几种特色鱼鲜做法都点了,江溪另外要了解辣的饮料、蜂蜜桂花酸奶,还给陶翁要了一瓶二锅头。
雅间门一关,陶翁便毫不遮掩的露出身形,拿着二锅头开始喝,他是跟着那个落魄书生时学会饮酒的,借酒浇愁,漫长日子总是容易度过一些,“这个酒比陈忠给我的更好喝,不错不错。”
“陶翁,其实这个鱼更好吃。”阿酒和李秋白埋头吃鱼,香香辣辣的,两人的嘴巴都辣红了,都没停下,吃得满头是汗。
李秋白擦了擦汗水,夹起一片色泽淡雅悦目的鳜鱼肉:“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这清蒸鳜鱼好嫩。”
陶翁不在意什么鳜鱼鲈鱼,他更喜欢这个酒的味道,很香醇绵长,让他彻底上头。
江溪笑了笑,也低头认真吃鱼,偶尔用余光看向一旁寡言少语的折瞻,他的筷子频繁停留在酸甜口味的酸汤鱼片和糖醋鱼,时不时还吃一口蜂蜜桂花酸奶,他是真的很喜欢吃甜。
吃完鱼,江溪付了钱,大出血一顿后便带上陶翁一起离开,“走吧,跟我去十二桥,以后隔几天给你买一次酒喝。”
这一顿喝得极满意的陶翁不再犹豫,“好。”
“不过我喜欢坐在靠在椅上喝,你去河里搬一张桌子和太师椅带回去。”
江溪一听,收集古玩的小雷达亮了:“河里有桌椅?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就离陶翁躺了多年的地方不远,他偶尔去坐坐,旁边还有一箱瓷器,不过他并未在意过。
江溪看他毫无自觉,忍不住强调一下:“以后这种事要主动告诉我,阿酒这一点就做得很好。”
阿酒默默挺了挺肚子,他最有用的。
几人再次折回工地,工地老板被带走,工地彻底停工,工人们也放假了,河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找了一根钩子,探入淤泥下面,费力的掏出了一套金丝楠木桌椅,清洗干净后阳光洒落洒落在上面,表面金丝若隐若现,金光闪烁,还有一股淡雅的幽香,好闻极了。
“金丝楠木水不能浸、蚁不能穴,原来是真的。”李秋白盯着这一套太师椅和茶兀,感觉爷爷一定会喜欢:“江姐姐,卖吗?”
“回头再说。”江溪让陶翁将瓷器也一起搬上来,里面装的是全套的粉彩癞瓜纹瓷器,从碗盘再到茶碗茶壶,都是同样的花色,青色瓜蔓环绕,几朵妍丽花瓣点缀中间,彩蝶翩翩,生机盎然,象征着瓜瓞绵绵之意。
而且釉质莹润,还是清朝官窑烧制的,整套也能值不少钱,江溪乐呵呵的想,买下陶罐的钱赚回来了。
李秋白看得都眼馋了,“江姐姐,这些卖我一套吧。”
“送你两只粉彩癞瓜纹碗。”江溪看碗碟各有二十余只,可以单独送他两只,当做这次来向阳的谢礼,“这图案表示福寿绵长,子孙绵延,以后你和你妻子可以一起用。”
“妻子还不在在哪里呢。”李秋白小心捧着两只福碗,真漂亮,摸着细腻冰凉,比现代工艺还要精美几分,他拿回去送给父亲吧。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他连忙走到一旁去接,可刚接起来还来不及说自己的收获,那头便传来父亲劈头盖脸的指责:“榕城还不够你野的?非要跑去向阳给我惹事?让你安心哄老爷子高兴,你跑去惹事还请律师?你要是不清楚你自己的用处,我可以换你其他弟弟去。”
李秋白想解释自己没有惹事,请律师是为了帮助陈秀,可还没开口已经就被挂了电话。
他垂头看着短短的十几秒通话,觉得挫败极了,笔直脊背跟着弯下,没精打采的看着河边蹲着的阿酒和陶翁。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物灵,被人长年累月用同样的心思期盼着,最终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也不对,物灵曾经的主人是真心实意的期盼着,物灵也是开心的愿意的,而他不过是父亲手里的提线木偶,没有爷爷父亲给的身份,他甚至连基本的人样都活不成,“唉。”
听着李秋白的叹息,江溪转头看过去,明媚阳光照在他精致鲜嫩的脸上,清晰照出他眼底的无奈和沮丧。
她觉得,李秋白似乎也没有他展现的那么潇洒、自由、傻乐。
第24章 阿桥,我们回来啦
多了两张太师椅、八仙桌和一箱瓷器,李秋白的越野装不下,江溪单独雇了一辆运输车将它们载回榕城。
装好车已经是傍晚时分,她们一路疾驰,翻山越岭,晚上11点回到了十二桥。
这会儿整条浣花路都已经安静下来,只有江风吹过榕树林的沙沙声,还有夜半虫鸣的声音。
十二桥听到外间的动静,立即从古玩图鉴里钻出来,跑到门口翘首以盼的望着外面的陌生车辆。
“阿桥,我们回来啦。”阿酒第一个跑下车,飞奔向十二桥,一天不见如隔三秋,小嘴叭叭的说着:“你在等我们吗?你知道我们带物灵回来了吗?”
十二桥望向头发花白的陶翁,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故事:“陶翁?”
“对,他是陶翁,他是个陶罐,他曾经是祭祀用品,专门用他许愿的,我们在一个工地上找到他的。”阿酒简单介绍了两句,便招呼着陶翁进入十二桥古玩店里面。
他像个小主人似的热络的介绍着十二桥里里外外:“陶翁,这里就是十二桥古玩店,这本古玩图鉴也是十二桥,十二桥就是阿桥,阿桥就是她。”
阿酒指着穿着红色襦裙的阿桥,“陶翁,你只要待在阿桥这里就不会消失的。”
十二桥轻轻点头附和,她已经看到他的故事,声音脆生生的说道:“以后就安心待在这里吧,只要十二桥在,你永远都能活着。”
“好。”陶翁打量着十二桥,很快察觉到待在十二桥的好处,他强撑的沉重身体在这里慢慢变得轻松,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种好地方,若是早点遇到,或许它就可以救下老道士和小道士。
“陶翁,我给你介绍其他地方啊。”阿酒兴致勃勃的继续介绍里面的博古架,“这上面摆放的古董文物都是真的哦,我的身体就放在靠窗的架子上,白日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光,可好看了。”
“还有我们可以选择把自己放在博古架上,也可以选择放在古玩图鉴里,阿念就呆待在图鉴里从不出来,百岁也待在里面,不过他现在不在。”
“后面是江江住的地方,不许随便去那些房间,不过我们可以去外面,外面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江边还有一个夜市,时候江江会带我们去吃,全都很好吃”
陶翁想到一路回来时经过的繁华热闹的城市,到处都是烟火气息,这大抵便是老道士所希望的天下太平、安居乐业吧?
给司机结完账的江溪进入十二桥,便瞧见阿酒正和陶翁叭叭叭的说着这里的好,她没去打扰,叫住准备进屋的折瞻帮自己一起把古董抬进去。
两人将瓷器搬进屋,江溪转身去关好古玩店的门,转身回来便对上十二桥委屈的眼神,她凑到自己身边小声的说:“你终于回来了。”
“嗯?”江溪疑惑的拉长声音,怎么两天一夜不见,十二桥变得黏糊许多了?
“我以为你离开不回来了。”十二桥别扭的说着。
“怎么可能不回来?只是临时发现了物灵,着急去向阳就没来得及回来通知你。”江溪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的虚影又凝实了许多,摸着触感很清晰:“你好像更清楚了。”
十二桥亲昵的靠近江溪,重重的嗯了一声,有些开心的拉着她的衣摆:“因为你又带回了物灵和珍贵古玩。”
“是陶翁的功劳,要不是他告诉我,我压根不知道河底下还有这些古玩瓷器。”江溪小心将瓷器摆放的博古架上又将太师椅和八仙桌搬到陈列区靠窗的位置摆放着,淡金色的桌椅格外高贵典雅,与宁静、雅致的古玩店十分相称。
“这位子我喜欢。”在阿酒的帮助下,逛了一圈的陶翁折回来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悠闲的上下晃悠着,“要是能来一壶酒就好了。”
“时间太晚没有酒卖,明儿再说。”江溪这会儿困极了,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这会儿眼皮已经开始上下打架,实在熬不动了。
“说话算话啊。”陶翁也没强人所难,直接变成陶罐放在太师椅上,他挺喜欢这里的,也挺喜欢这个位置,以后他就放这儿。
江溪看他对太师椅情有独钟,也没阻拦,默默地回后院去洗漱休息了。
这一觉睡足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临近中午才被饿醒,她揉着惺忪困顿的眼走去厨房,厨房里没有食物,只有一把干面条。
她简单煮了一碗酱油面,煮好后端着面走到梨树下的长桌前坐下,刚吃两口,十二桥就出现在跟前:“你醒了。”
江溪打起精神嗯了一声,“阿桥你吃面吗?”
十二桥看了眼碗里的面,里面没有葱花没有配菜,只有一层酱油的颜色,忽然想起什么,她当即摇头说不吃。
“我想吃。”阿酒溜达着跑过来,最近跟着江溪、李秋白吃了不少好吃的食物,以至于现在江溪吃东西便也想尝尝。
“那给你尝尝。”江溪拿筷子挑了一点喂给他,刚入嘴阿酒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言难尽的看着江溪:“这味道怎么怪怪的,好难吃啊。”
“只是味道一般,但也不至于难吃啊?”江溪脸上温和的笑容敛下,像外面即将变天的天气,“你舌头有问题。”
“没有问题,我的舌头昨天吃鱼的时候还好好的。”阿酒嫌弃的盯着碗里的酱油面,“是江江你做得难吃。”
“”江溪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用力捏紧筷子。
倚在海棠纹门上的折瞻闻言看了过来,十二桥默默离得远一些,怕被牵连。
阿酒后知后觉也发现江溪不高兴了,害怕的往后退,退出一米距离后转身往前面古玩店跑,嗖的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到陈列区里面后,阿酒后怕的捂着心口,还好没有追过来收拾自己,他走到陶罐面前,小声许愿:“陶翁陶翁,保佑我以后每天都吃上美味的食物。”
陶翁睁开眼,刚好看到放大版的圆脸,吓得他往后缩了缩:“小胖子你已经够胖了,还整天惦记着吃?不怕长得更胖?”
“我不是胖,我是天生伟岸、威武雄壮。”阿酒举起双手,展示了下自己威武雄壮的身体,这是他跟手机里的人学的。
陶翁嫌弃的‘咦’了一声,真是听不下去哦。
后院里的江溪继续吃面,面的味道确实一般,但这也怪不得她,她好像天生就不擅长做饭,同样的流程,别人做出来就很可口,她做出来就一般般。
但她也不挑,做成什么样都能吃,她低头又吃了一口面,吃着吃着隐约感受到一股凶戾气息靠近,是折瞻的气息。
她回头看去,晌午明媚的阳光落在他黑色的衣裳上,似有浮光闪耀,瞧着很好看,“你穿这衣服热不热?”
折瞻说不热。
江溪有些诧异,黑色吸热啊,他竟然不觉得热。
“不热就好,若是热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买清凉一点的衣服。”
“你这种?”折瞻看着江溪身上的宽松短袖T恤,露出了白皙细长的胳膊,瞧着确实很清凉。
江溪颔首:“对啊,夏天就要穿凉爽一点。”
折瞻没穿过,倒是有点兴趣:“多要几套。”
多要几套?江溪拿筷子的手一顿,你个物灵要那么多做什么?
“不行?”折瞻神色淡淡的看向她,像是她说不行就抽出长剑砍了她。
“行,怎么不行?”江溪有点自己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感觉,算了,看在折瞻能帮忙的份上,给你买几套吧。
她拿出手机,在网上大方的选了三套物美价廉的衣裳,“过几天就送到了。”
折瞻颔首,偏头看向工具房里放着的漆黑长剑,“何时再去江上游?”
江溪想到那条江两岸的大山,根本没办法继续深入:“那条江很长的,一直漫无目的寻找不知道找到猴年马月,我看还是从剑上的图腾纹路入手吧,找一找有没有相关记载,只要知道它的意思,应该就能推测出你的身份真相。”
折瞻没有其他法子,只能应好:“尽快。”
“我一会儿描下来方便寻找,阿桥说房间里存放着一些古籍,里面有各时代部落的图腾纹路记载,如果有类似的应该是个方向。”江溪三两口吃完面条,洗干净碗便拿出纸笔,坐在窗前对着折瞻剑仔细描绘上面的图腾纹路。
午后光线正好,映照在漆黑的长剑上,隐隐泛着淡淡流光,上面的图腾纹路也似活了一般,像四周不断蔓延着,战场上遗留的血腥戾气也随之漫向她。
已经习惯折瞻这种气息,江溪并不害怕,认真画好图腾纹路,然后拿着纸张去隔壁放着古籍的房间。
她将两箱古籍放在地上,自己盘腿坐在旁边一本一本慢慢翻着,折瞻也坐过来,拿着古籍慢慢翻着。
江溪偏头看向主动帮忙的折瞻,明媚阳光照进屋里,映在折瞻英挺的眉眼处,光线昏黄,柔化了他眉目间的凶戾,感觉整个人温润很多。
折瞻回过头,对上她打量的视线:“怎么了?”
“没怎么。”江溪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比对,比对了一会儿李秋白上门来了,他还带来了他一个朋友,“江姐姐,我朋友看到我带回去的那两只粉彩癞瓜纹碗,也想买一套。”
这个朋友也是他们一个圈子的,得知粉彩癞瓜纹代表福寿绵长、子孙绵延之意,便想买一套送给快要结婚的姐姐,“江老板,我是李秋白的朋友谢景,听说你这里还有几套,不知道能不能割爱卖我一套?”
谢景长相白皙俊秀,唇红齿白的,瞧着年岁和李秋白差不多大,但说话却文气很多,江溪喜欢这样的顾客,“当然可以,都在博古架上面,你自己选。”
谢景看着瓷器上的粉彩纹路,色调粉润柔和,鲜娇夺目,而且上面彩蝶飞舞,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他一眼就喜欢上了,“真好看。”
“有眼光。”阿酒学陶翁背着手站在旁边,听到他夸好纷纷露出赞赏的目光,小伙儿不错不错。
江溪抿着嘴忍着笑,李秋白偷偷戳了戳阿酒小胖手,小样儿还学人背着手。
阿酒冲李秋白磨了磨牙,但忽然想到他答应自己的事,伸出手,掌心朝上:“我的手机呢?”
“带来了。”李秋白和他使了眼色,悄悄走去后院方向,将一款全新的新手机拿给阿酒玩,陶翁见状也跟去后院,看看太平时代的稀奇玩意儿。
谢景没注意到李秋白走了,他仔细挑选了一番,最后确定要一套茶具和一套饭碗碟。
江溪将他选好的拿下来:“这是光绪年间官窑的粉彩瓷器,价格比普通民窑粉彩瓷器贵一些,看在你是李秋白的朋友份上,一共六十万吧。”
茶具里包含四只茶碗和一只茶壶,碗碟各四只,算起来一只不到五万的价格。
谢景觉得划算,若是拍卖会上一只七八万肯定是得给的,“好。”
待他付了钱,江溪用雕着梨花的十二桥木盒来装瓷器,木盒上面雕刻的梨花层层叠叠的绽放着,和花枝缠绕的瓷器十分搭配。
谢景瞧着十分喜欢,觉得档次一下子上去了,很适合送人,“江老板,你这里真不一样,连盒子这么有年代沉淀感。”
原本就是十二桥存放多年的木盒,自然会有年代感了,江溪笑了笑,“喜欢就好。”
“喜欢,非常喜欢。”谢景总算明白,李秋白为什么一直推荐他来这间从未听过的古玩店了,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这里摆放的物件却都是实打实的古玩。
“我有个表弟也很喜欢收集古玩,他要是来到这里一定会很开心。”谢景惋惜的看着剩下的瓷器,表弟要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定会后悔。
江溪笑了笑,“你可以打电话让他来看看。”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联系不上,我听小姨说他整天对着一幅画神神叨叨的,有点魔怔了。”谢景拿出手机再试试,毕竟错过这些瓷器真的可惜,这次电话打过去倒是联系上了,不过是小姨接的:“小姨,表弟呢?”
那边传来小姨惶恐焦急的声音:“你表弟失踪了,家里的衣服手机鞋子都在,人却凭空消失了。”
“什么?什么时候发现的?”谢景皱起眉,赶紧问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江溪听完,心底忽然有个猜想,于是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十二桥,十二桥神情凝重的点点头,她也觉得。
第25章 买一送一大儿子要不要?
谢景忧心忡忡就挂掉电话,匆匆拿起包装妥帖的木盒就要离开,“江老板,麻烦你告诉李秋白一声,我有事先离开了。”
“等一下。”江溪犹豫着开了口,怕谢景不愿意相信自己,于是绕了一个圈儿问:“谢先生,我刚才听到你打电话了,警察是不是没有找到人?”
“查过别墅外面的监控,他没有出过门,但人却凭空消失了。”谢景以为她是八卦好奇,微微蹙起眉。
江溪斟酌着开口:“你之前说他对着一幅画神神叨叨的,可能和这个有关。”
谢景怔住,和画有关?
说得也太离奇了。
可他看着她严肃郑重的神情莫名又觉得有几分可信,表弟确实因为那幅新买的画有点魔怔,昼夜看着,说他一幅画像是活的。
“江老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谢景忍不住问。
江溪温声告诉他:“大概率和画有关,具体的要看过才知道。”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打扮得也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谢景将信将疑的,她真的可以吗?
“看什么?”李秋白从后院出来,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走到谢景身边揽着他的肩膀,哥俩好的问着。
谢景犹豫了几秒,还是告诉了李秋白,李秋白听完立即get到了点什么,“那你一定要请江姐姐去帮你瞧瞧,你知道徐三骨折住院的事情吧?”
他们年岁想差不大,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自然对徐三骨折住院的事情有所耳闻,“知道,怎么了?”
“其实他是撞邪,跟你表弟这事儿有些像,忽然消失不见了,是江姐姐救的他。”李秋白不好意思说自己买到盗墓文物被物灵恐吓追杀的事,将自己摘了出来,只提倒霉的徐三。
江溪似笑非笑的看了李秋白一眼,“谢先生,你如果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去帮你看看。”
李秋白虽然没啥本事,但不会撒谎,谢景犹豫着点了点头,暂时相信江溪一次,“那劳烦江老板同我去一趟。”
“稍等。”江溪先去后院换了出门的鞋,随后走到折瞻待的房间,他还在翻阅比对古籍上的图腾纹路,“折瞻,你同我出去一趟。”
折瞻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随意翻着书页:“不去。”
“必须去。”折瞻剑上杀孽多戾气重,打架也厉害,有他在,江溪也能放心一点。
折瞻回过头,扬了扬手中的古籍,深邃英挺的眉眼写着不愿:“要找图腾。”
“回来再找。”江溪踩着窗边的光影走向折瞻:“现在先和我去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折瞻看向坐在梨树下玩手机的阿酒和陶翁:“陶翁也可以去。”
“他一把老骨头,让他去救人我怕把他骨头打散了。”江溪说着将还想拒绝的折瞻拽起来,“快点走吧,人家还等着的呢,听说谢景表弟家是书香世家,家里肯定有很多珍藏古玩古籍,我们这里找不到记载,兴许他家有呢。”
被拽住手臂的折瞻被迫站起来,视线落在江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上,沉默几秒后手腕轻转,脱离江溪的钳制,将手负在身后,将信将疑的问她:“真有?”
“可能有,反正你放心吧,只要你帮我,我肯定会帮你找回记忆的。”江溪催促他快些跟上,折瞻无声叹息一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向前面古玩店,阿酒犹豫着急的看看手机,又看看江溪的背影,既想继续玩,又想跟着出去凑乐子,急得他抓耳挠腮的。
“小胖子你去吧,回来再玩也一样。”陶翁将手机挪到自己面前,现在的人真会玩儿,一个手机就能了解天下信息,比以前方便多了,他乐滋滋的点了点上面的麻将,嘿嘿嘿的笑着:“卡二条,糊了!”
“陶翁你别把它玩坏了,这是大傻子给我买的。”阿酒最终还是决定跟着江溪去,自己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他扭着肉嘟嘟的身体追上江溪:“你把一个小可爱忘了。”
江溪杏眼微睁,错愕的看着自家夸自己小可爱的阿酒,“”
“怎么啦?”阿酒叉起腰,用力挺了下胖嘟嘟的肚子,肚子隐约弹了两下。
“没怎么。”江溪抿着嘴,憋着笑上车,坐好后抬手捂着嘴唇,双眼弯弯的看着像年画娃娃似的阿酒,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等折瞻阿酒坐好,李秋白开车载着他们跟上谢景的车,一小时后看到城市另一边的千岛湖住宅区。
这里的别墅全是环湖而建,树木环绕,清幽宁静,鸟鸣潺潺,沿着蜿蜒曲折的林荫小道来到一处湖畔别墅前,外表是灰白色调的仿古建筑,临水而建,颇有江南小镇的韵味。
江溪望着被繁茂树冠笼罩的别墅,隐约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淡淡仇怨的气息,她看向折瞻和阿酒,他俩是物灵,应该比她感受得更真切一些。
“江江,有个香喷喷的物灵。”阿酒兴奋飘下车,趁着没人看到他,直接朝楼里跑去,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溪也跟着下车,折瞻李秋白紧跟身后,像两个保镖似的,一明一暗的站在两侧。
“小姨,怎么样?”谢景下车直奔别墅一楼大厅,中式古典风格的大厅里面坐着几个人,还有几个警察,警察正在询问中间坐着的一对神情焦急的中年夫妻,男人带着金丝框眼镜,儒雅文气,旁边的妻子穿着香云纱旗袍,气质优雅婉约。
江溪瞧着女人身上的旗袍,柔软哑光的面料自然下垂,透着自然的古旧感,在夕阳余晖映照下,似有浮光掠金,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她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在和老头学习修复古董后便喜欢上比较传统的东西,可惜以前条件不允许,只能在长大后攒钱买了两套物美价廉的普通材质旗袍,想到今天刚赚了六十万,可以犒劳自己一下?
李秋白见江溪一直盯着谢景的小姨看,于是小声介绍:“江姐姐,那是谢景的小姨谢芸,是教古典乐器教授,旁边的是他姨父陆卿,曾经是大学教授,后来回家经商了。”
刚好陆卿起身送警察离开,谢景也趁机向自己小姨低声介绍江溪,“小姨,这位是十二桥古玩店的江老板,她得知表弟出事之前曾入迷一幅古画,推测表弟的失踪可能和那一幅画有关,我特意带她过来看看。”
“和画有关?”心中焦急的谢芸闻言看向江溪,长相温婉有气质,眼中没有商人的精明市侩,她倒是蛮喜欢这个年轻女孩的,“可是警察都没有线索,她能行吗?”
谢芸欲言又止:“而且听着有些玄学灵异。”
“之前徐三遇到类似的事情,也是她帮忙处理的。”谢景低声说着:“表弟从昨晚失踪到现在已经快20个小时了,警察一直没有线索,不如就请她帮忙看看?”
陆卿前几天是听徐先生提了一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请她帮忙看看吧。”
谢芸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点头同意。
看小姨和姨父同意,谢景松了口气,他走到几米开外的江溪跟前,用正常音量说道:“麻烦你了江老板。”
谢芸跟着走过来,语气略带焦急的说:“江老板,你真有法子找回我儿子?”
江溪仰头往别墅大厅后门方向看去,刚好看到阿酒在门口兴奋的朝她比划,显然是发现了物灵的踪迹,她轻声同谢芸说:“我需要去他的住处看看。”
谢芸应好,领着江溪从侧门出去。
后面是一片繁花盛开的花园,穿过花园又出现一片小半亩宽的荷塘,里面养着火箭龙锦鲤、彩虹狮子头仙人掌龙锦鲤、黄金龙锦鲤等名贵锦鲤。
江溪看着在水中游来游去的黄金龙锦鲤,浑身金黄,一丝杂质都没有,在夕阳下闪耀着耀眼光芒,一看身价就不菲。
沿着荷塘边缘的游廊往前走了几十米,是一栋临水的青瓦白墙的仿古建筑。
谢芸走到大门处输入密码,推门进去:“君安一个人住在前面这一栋楼,一共三层,包括他的休息区、工作区和娱乐区。”
“昨晚晚饭后他独自回到这栋楼里,期间一直没有异样,今天早上保姆过来敲门送早餐一直没有反应,进来才发现人不见了,我们查看了外面的监控,发现他并没有出去。”谢芸指了指这栋里的三处可离开的门,监控都没看到儿子离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