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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套话

云浮现在没有心思去做别的,只想去祠堂,本想拒绝,忽然听云清溪道:“不是说圣皇旧疾发作了,竟然还可以放烟花?”

裴栖吟神色寻常:“圣皇是老毛病了,我们刚离开紫微宫没多久,宫中便又传出消息,道圣皇已无大碍。”

云浮心念一动,问裴栖吟:“旧疾?可知圣皇是何旧疾?”

裴栖吟道:“具体的不清楚,圣皇之疾乃宫闱秘事,皇室向来讳莫如深,各门派都无从得知,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大禹历代圣皇都有隐疾,而且很可能因为此疾,每一代圣皇的修为都只能停滞在金丹期,无法突破元婴。”

这么说是遗传的隐疾?

珑渊若有所思,他问:“可知具体病症?”

裴栖吟摇头:“没人见过圣皇发病的时候,宫中将此事隐瞒得很好。”

一旁的云清溪忽然开口:“我们边走边说吧,否则赶不上城门的烟花了。”

云浮不想去看烟花,她更想趁夜返回皇宫尽快查清此事,正要开口拒绝,却意外听珑渊轻声应允:“好。”

听到珑渊回应,云清溪嫣红的唇微微抿起,露出了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云浮则有些震惊地看向珑渊,珑渊淡然回视,泰然自若。

云浮又看向抿唇低笑的云清溪,心中虽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入上天庭六百余年,也只见珑渊对瑶殊另眼相看过,从不曾见他对那个神女仙娥如此迁就,莫非珑渊对云清溪也…………不、不会吧。

然而心中再怎么万马奔腾,珑渊既然点头了,云浮也只能呵呵假笑着同意。

于是一行人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此时已近深夜,但因为祭典的缘故,街道两旁灯火通明,将夜色装点得如同白昼一般,行人如织,处处都是喧闹嬉笑的声音,俨然一副清明盛世之景。

众人原本走在一起,这时珑渊稍稍落后两步,云浮会意,也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和珑渊并肩而行。

只听珑渊低声对云浮道:“祠堂现下必定守卫森严,神像之事不急于一时,先打听天子隐疾。”

虽然方才裴栖吟说天子之疾众仙门知之甚少,但这数百年来,各门派即使无法探查到最核心的秘密,也定然能猜出一些什么,他们可以借此机会套一套话。

云浮点头:“我知道了,师兄……”云浮到底没有忍住满腔的疑惑,她瞟了一眼云清溪,“这位云姑娘……什么情况。”

珑渊语气中竟透出一丝无奈:“比试时随手拉了她一把。”

虽然珑渊只是简单地一句话带过,云浮便立刻将事情经过猜了个大概,这云清溪为人骄纵傲慢,比试时珑渊始终不曾拔剑,只怕会激得她越发愤怒,许是某个招式收势不住险些出问题,珑渊便出手救了她。

而云浮从不怀疑珑渊的魅力,即使他已经敛了容貌,气质风度却如鹤立鸡群,一个修为远高于自己,气质又如此出尘的修士,云浮很理解云清溪那一瞬间的心动。

两人说话间,原本走在前面的云清溪也十分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走到了珑渊身旁,主动和珑渊说起话来。

云清溪问:“林公子在关外是如何修行的?为何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

珑渊:“过奖。”

云清溪:“我以后是否还可以向公子请教,刚才在紫微宫和公子比试的时候就觉得公子的功法极为精妙,我在大禹各个门派都没有见过。”

珑渊:“却之不恭……”

云清溪:“公子是关外人吗?是不是之前从来没有来过大禹?”

珑渊:“不,我祖籍安邑,从小就去关外修行,最近才回来。”

走在另一边的云浮闻言一愣,祖籍安邑是他们刚来凡间,去琳琅阁环东西的时候她跟小厮说的,只有这一点不是信口胡诌,云浮在凡间的祖籍的确是安邑,没想到珑渊当时看似漫不经心,却将之记在了心里。

云清溪惊喜道:“原来公子就是安邑人,那以后您会回去吗?我们青山派的仙府就在安邑!”

就连走在前面的裴栖吟都惊讶地回过头:“原来林公子和林姑娘是安邑人,那为何会在关外修行?若是不去关外,说不定你们会拜入青山派呢。”

珑渊神情淡然,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

云浮知道他是编不下去了,连忙回道:“我们的师父是关外人,是他将我们带了出去。”

裴栖吟微微疑惑:“哦?那你们师父的修为是不是也很高?”

“是很高,不过她已经仙逝了。”

谁知此话一出,裴栖吟等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目光犹疑地看向云浮和珑渊,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就连云清溪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云浮有些疑惑:“怎么了?”

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徐凝衣目光有些怪异,连语气也有些怪异:“你们的师父修为很高,却已经仙逝了,而你们如此年纪却已是金丹期。”

除了云浮和珑渊不明所以,其余三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云浮脑中灵光闪过,忽然明白为何几人骤然变了态度。

之前提到过,凡间因为灵气几近枯竭,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就会停滞不前,这个时候如果要增进修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杀死元婴期修为以上的修士,同时吞噬他们的魂魄和肉身。

因为金丹期修士修为不够,就算杀了也无用,而元婴期修士已经到了灵肉合一的境界,其元神才有可能助人突破,若想要得到他们的修为,只有将人生吞活剥。

字面意义上的。

这种做法极其血腥残忍,且丧心病狂,违背人伦,为修仙界所不齿,但总有为了修为不择手段的人会去做。

现在看来,她和珑渊应该被当成丧心病狂的吃人狂魔*了。

扯谎还撤出麻烦来了,果然说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然后迟早还是会出岔子。

云浮也有些无奈,看来下次下凡前还是要先编好话本才行啊……

珑渊的眼神时不时扫过来,云浮读懂了其中不甚明显的催促意味。

她编的话本终究得她来圆,云浮定了定神,露出一个略微苦涩的笑:“是啊,我们师父已经是元婴期,可是死的时候才年过半百,其实……”云浮顿了顿,“这也是我们此次来大禹的目的。”

几人成功被引起了好奇心,不约而同地看向云浮,就连珑渊都好奇她还能怎么圆回来。

“我们的师父也是死于暗疾,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本以为进入元婴期后可以压制此症状,不想越发严重,最后,师父因为受不了折磨……自尽了。”

裴栖吟:“……”

徐凝衣:“……”

云清溪:“……”

珑渊:“……”

其余三人若有所思。

珑渊满脸佩服,目露惊奇,像是第一次认识云浮一样。

云浮心里默默为那不存在的师父哀悼了一息。

半晌后,徐凝衣不自在地说了声:“节哀。”

裴栖吟则道:“所以你们来上京是想弄清楚圣皇的病?”

终于上道了!

云浮一脸沉痛地道:“师父自尽时我们无力阻止,所以我们想在他仙逝后查出真相,以求师父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再者我和师兄的修为已至瓶颈,对于突破元婴期皆心存畏惧,生怕……生怕会重蹈师父覆辙。”

云清溪紧张起来:“林公子你们之前可曾出现过如此症状?”

珑渊道:“不曾。”

裴栖吟却问:“听闻你们是被尊师领养的,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吧?”

云浮都忘了之前说过这话了,不由一阵心虚,她道:“是啊……”

裴栖吟沉吟:“我观圣皇的隐疾,恐怕不是功法所致。”

珑渊目光微微一凝:“此话怎讲?”

云清溪道:“外界都以为历代圣皇是因疾而逝,实则大多都是自尽身亡,因为那病发作起来百般折磨,生不如死,很少有人能够忍受到最后。”

云浮问:“不是说无人知晓圣皇的病症吗?”

云清溪道:“的确不知那病发作起来到底是什么模样,因为见过圣皇发病的宫人都活不过第二天,可有几代圣皇死的十分突然,那几位驾崩的时候都正值盛年,其中有一代圣皇认为这暗疾是修炼的功法所致,于是他登基之后放弃了修行,可是……”

云浮沉声道:“可他最后还是死于暗疾。”

徐凝衣突然插话:“而且是悬梁自尽,吊死在皇宫的祠堂门前,据说当时也是十年一度的祭典,参加祭典的所有修士都亲眼见到了圣皇自尽的一幕,整个修仙界传的沸沸扬扬,皇室根本瞒不住。”

又是祠堂。

云浮问:“那是什么时候?”

裴栖吟答:“大概几十年前,我们都还未出生,此事还是偶然听几位长老私下提及。”

云浮又问:“那圣皇的其他子嗣呢?是否听说其他子嗣有此疾?”

如果是血脉遗传所致,按理来说其他皇室中人应该也会有此暗疾。

裴栖吟被问得一怔:“对啊,未曾听说皇族其他支系的子嗣出现类似的症状。”

珑渊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只有圣皇才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徐凝衣十分严肃地分析道:“这么说既不是功法所致,也不是血缘所致,而是只要成为圣皇就会染上暗疾,怎么看怎么都像……”

“砰——”

烟花突然在夜幕中炸开,犹如一朵朵盛开的鲜花,绚烂夺目,照亮了半边天际。

周围人群的惊喜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也将徐凝衣最后的两个字淹没在夜色中。

可是其他人都已经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诅咒。

历代天子都在承受的诅咒。

第25章 进宫

烟花如流星窜上天际,绽放出形态各异的形状,映照着上京城的繁华与喧闹,而他们的沉默与周围人的欢欣喜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着这一番猜测,此时他们之中已无人有心思观赏烟花。

之后云浮和珑渊依然跟着裴栖吟和徐凝衣回到了玄天宗,待到得客院时已经夜深人静,两人回了各自的客院,裴徐二人走后,珑渊避过暗中监视的人悄悄来到云浮的院子。

月光清凉如水,薄薄一层笼罩着院落,为静谧的小院添上一抹清辉。

云浮早已在屋内等候,见到珑渊,率先开口道:“今夜之事裴栖吟和徐凝衣一定会告诉徐啸行,他必定会起疑。”

她编的的那些胡话认真追究起来漏洞百出,徐啸行心思深沉,本就对他们别有用心,不会轻易相信她说的那些话。

珑渊坐在云浮对面的太师椅上,许是没有了外人,他的姿态神情显出几分不经意的慵懒,漫不经心道:“无妨,若是他明日问起此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就算怀疑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原来珑渊对她编瞎话的本事这么认可……

珑渊问云浮:“你此次带下来的丹药可有治伤或者治病的?”

云浮瞬间明白珑渊这是想直接从圣皇身上下手,她翻出乾坤袋找了找:“有金莲湖中的莲花制成的玉莲丹,治一般的伤病有奇效,如果凡人用的话……应该更有效吧。”

“明日找机会将此丹送到琳琅阁。”

琳琅阁的与皇室有关联,送到琳琅阁,等于间接送到圣皇手里。

云浮回想今夜发生的事,问珑渊:“师兄,您觉得那是诅咒吗?如果是,那么……”

是不是与曜天有关系?

因为夜已深,小院里格外寂静,室内烛火摇曳,在纱帐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时聚时散。

珑渊莲目低阖,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珑渊给云浮的感觉,从来都是温柔强大,无所不能,似乎无论什么困难到了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然而此刻的珑渊看上去竟让云浮觉得有些……脆弱。

云浮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冲动,很想不顾一切握住珑渊不知何时早已紧握成拳的手,却碍于彼此身份,终究什么都没做,只能徒劳地坐在珑渊对面,看着他痛苦而无能为力。

只听珑渊低喃:“父皇他……”

刚开口,珑渊又抿紧嘴唇,终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云浮知道珑渊的未尽之言,在她看来,曜天绝对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天神,他拥有无边的神力,高居天帝之位近万年,在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七情六欲,很少能有人从他那威仪冷漠的脸上看见一丝情绪,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欲、冷酷狠厉的神,才能以雷霆手段绝地天通,断绝人皇血脉,将天道六界牢牢掌握在手中。

三十六重天至今仍有神仙怀念曜天时代,因为曜天极为讲究出身和血统,神族和仙族之下,无论哪一界的生灵都只能屈居其下,不得重用,他深信唯有如此才能维持天道秩序,使六界生灵各安其界,万年来一直如此。

直到珑渊继任天帝之位,下令六界生灵一视同仁,引起很多神仙的不满,但也给了很多下界小仙机会。

比如云浮和陆吾。

所以对于曜天,云浮实在想不出他会和凡间的天子会有什么交易,除非这背后隐藏着更为深远复杂的秘辛。

到了第二天,还不等云浮和珑渊去琳琅阁,皇宫的人就已经找到了玄天宗,徐掌门亲自接待了宫中来使。

此次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琳琅阁的东家,赵公子,赵公子开门见山:“二位仙长,圣皇有请,”

云浮和珑渊没有立即回应,只沉默地看着赵公子。

徐啸行眼里精光闪过,似笑非笑对赵公子道:“二位仙长是玄天宗的贵客,不知圣皇何故传召两人?”

赵公子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二位卖给琳琅阁的那株仙草,对圣皇的暗疾有奇效。”

徐啸行脸色一变。

云浮也感到十分诧异,因为那草真的就是她下凡之前临时从云极洲的草地上薅的,没想到不仅可以提供灵气,还能治病?

两人原本就打算设法进宫,既然瞌睡碰到枕头,那就更省事了。

于是云浮和珑渊向徐啸行告辞后就随着赵公子进宫。

待人走后,徐啸行召来裴栖吟:“你说他们昨夜一直在打听圣皇的暗疾?”

裴栖吟恭敬道:“是,此二人似乎对圣皇的事很感兴趣。”

“没有查到他们昨夜从紫微宫离开后去了哪吗?”

“没有,因为在皇宫内院,我们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徐啸行眯起眼睛沉吟半晌,道:“准备一下,本座要给上神奉香。”

每逢徐啸行遇到重要的事,都会去密室给供奉的那位上神奉香,徐啸行虽然从未对内门弟子吐露只字片语,裴栖吟也从未去过密室,但或多或少能够猜到一些,听到徐啸行的吩咐,裴栖吟领命而去。

云浮一行人没有御剑,而是乘坐马车,赵公子与他们同乘一车,他们才得知琳琅阁的东家是竟圣皇的侄子,大禹的南平郡王赵奕,金丹期修为。

“昨夜圣皇忽然发病,伺候的人情急之下将那株仙草给陛下服用,之后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病症。”

云浮问:“敢问殿下,圣皇所患究竟何病?”

赵奕道:“不知。”

珑渊挑眉:“你也不知?”

赵奕依旧答:“不知。”

珑渊审视赵奕:“郡王虽然修行,但并未患疾。”

赵奕道:“是,赵家统治大禹五百余年,只有每一代天子有此疾病。”

云浮问:“那郡王可曾见过圣皇发病时的模样?”

赵奕眉心拧起一道浅折,语气犹带后怕:“见过一次,其状实在是……惨烈异常。”

或许是因为对云浮和珑渊有所求,赵奕也没有隐瞒,他如陷入回忆一般,缓缓道出曾经所见:“当时,我和圣皇对弈,然而毫无征兆地,圣皇突然伏在棋盘上口吐鲜血,其实我以为是修行不当灵力在经脉中逆流所致,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圣皇如此,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

“剧痛?”云浮惊异:“哪里痛?”

“无一处不痛。”

“皮肤、骨骼、五脏六腑,甚至颅内,如千刀万剐,分尸凌迟,锐痛难当,而太医每一次诊断都说脉象并无异常,请修为高深的修士用灵力为圣皇过遍全身也未发现任何问题,所以就连圣皇本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病症,何时发病,为何发病皆一概不知。”

云浮和珑渊一脸凝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病或是诅咒能让人如此痛苦。

而赵奕没有说的是,这种痛,足以让人毫无尊严,不顾一切地呼号哭喊,惨叫响彻整座寝殿,且神智尽失,口不择言,当时他只是在边上看着都觉心惊胆战,所以从来没有人敢在圣皇发病的时候靠近,因为就算没有当场被发狂的圣皇杀死,第二天也会被赐死。

至于他,若非他是圣皇选定的继承人,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赵奕心中一片阴霾。

这一次圣皇在寝殿召见了云浮和珑渊。

明黄的帐幔低垂,殿宇一隅的高几上,鎏金镂瑞兽的博山炉吐着袅袅青烟,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天,阳光却透不进寝殿,无端让人觉得阴翳窒闷。

寝殿内有内侍,看见人来撩起重重帐幔,然后云浮和珑渊便看到靠坐在龙床上的天子。

饶是云浮心中有所准备,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到,昨天祭典的时候天子还精神焕发,神采奕奕,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便这般的……苍老,像是一夜之间就被抽干了精气,几乎与昨天出现在祭典上的判若两人。

赵奕没有进殿,识趣地候在殿外,云浮和珑渊以修士的身份向天子揖了一礼。

天子病态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定在云浮和珑渊身上,良久才道:“你们的那株仙草,并非凡间之物吧。”

云浮和珑渊皆对视一眼,珑渊道:“看来圣皇对自己的病并非一无所知。”

仙草本非凡间之物,天子服用后却能猜到仙草来历,只可能他知道他的病因何而起,并非赵奕说的那样一无所知。

天子没有接话,而是道:“那些仙草,你们还有多少?”

云浮道:“在下与琳琅阁阁主,也就是南平郡王说过,这株仙草乃是偶然所得,并无多余。”

天子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愤怒,没有质疑,眼神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珑渊问:“可否让在下为圣皇把脉?”

天子微微一谑:“阁下还会医术?”

珑渊道:“略通一二。”

天子没有说话,沉默地伸出了压在衾被中的手,那手皮肤松弛,青筋暴突,虚弱得不像样子,丝毫不像金丹期修士的手。

珑渊两指搭在枯瘦的手腕上,暗中释放神力在天子的体内过了一遍。

云浮站在一旁,看见珑渊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天子见了,还有心情玩笑:“怎么,诊出朕时日无多了?”

语气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珑渊收回手,他站起身,问:“南平郡王修行之法是否与圣皇相同?”

天子道:“皇室子弟所修皆为赵氏皇族独有的功法。”

珑渊道:“可是南平郡王却无此病症。”

云浮皱眉,方才进宫之事南平郡王就说过他虽然修行,但却未受到此怪病的困扰,为何珑渊探过之后又问起此事。

第26章 三合一

珑渊瞥了云浮一眼,云浮会意,挥袖布下结界,寝殿外的人便看不到殿内发生的任何事,也听不到他们所说的话。

天子看见云浮的动作,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你们不是普通的金丹修士,你们……不,你们甚至不是……”

珑渊垂眸晲视天子,睫羽在脸上投下霜刃般的阴影,眼神冷凝如有实质,神态瞬间威仪尽显,透出令人忍不住想要俯首的压迫感:“人皇的魂魄在哪里?”

天子骤然一惊,神情恍然中带着惊恐:“昨夜私闯祠堂的是你们……天帝陛下……你们……”

云浮心中一凛,她方才布置结界时天子就看出他们并非寻常修士,而珑渊不过问了一句人皇在哪,天子便脱口而出“天帝陛下”,他这一声陛下,很明显指的是曜天。

赵氏皇族果然和曜天有交易,而且云浮猜测,这个交易很可能与人皇有关,否则当年人皇一脉断绝,登上皇位的为什么偏偏是赵氏!

天子青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珑渊并不催促,他信步走到窗边的紫檀圈椅坐下,姿态闲适从容,却比靠坐龙床上的天子更威仪矜贵。

明黄帐幔低垂,窗棂外一丝光透不进来,珑渊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温润的嗓音显出别样的冰冷:“我们来谈谈吧。”

天子已经开始簌簌发抖:“来人……来……人!”

云浮上前一步,站在珑渊身侧,对天子道:“没用的,结界之外的人无从知晓殿内任何事,自然也听不到陛下的声音。”

天子满脸惊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珑渊没有回答天子的疑问,而是道:“就从六百年前开始说起,曜天绝地天通后,和你们的先祖做了交易,传授了镇压人皇魂魄的术法,并以此来保证赵氏王朝千秋万代,是不是?不仅如此,你们还掌握了某种秘法可以抽取人魂中的神力为己用,以此来提升修为,是不是?然而赵家每一代天子却因此恶疾缠身,不得好死,对不对?”

天子剧烈的喘息声暴露了他的慌乱和不安,整个人抖如筛糠,紧抓衾被的手青筋毕露。

一连三个逼问,将大禹皇室苦苦隐藏数百年的秘辛暴露无遗,而这一切,从最开始的祭典就已经有迹可循。

祭典上,珑渊先是察觉了人魂的气息,紫微宫夜宴时云浮夜探祠堂,祭出阴阳镜时,整座祠堂竟跟撞邪了一样,且很可能因此导致天子发病,以及之后和裴栖吟等人的谈话,得知天子的病症与血缘无关,那么就只可能与人皇的魂魄有关了。

可是……

“为什么?”珑渊问:“既然你们整个皇室都在吸取人魂的神力修炼,为什么还会落得这般下场?而且只有每一代的天子才会有此厄运?曜天当年……究竟让你们做了什么?”

方才珑渊探查天子的身体时,在其体内探到了一股熟悉的神力,几乎是一瞬间,珑渊就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子是因为吸取人魂的神力才遭到反噬的。

若珑渊的推测都是真的,那么面前之人,恐怕宁愿饱受折磨而死也不会将魂魄的封印解除。

果然,天子面色灰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诡异至极,却一点口风也不漏:“两位仙君昨夜在祠堂一无所获,就应该知道此事不是你们能够插手的,还请从哪来回哪去吧,今日就当朕没有请你们来过这里。”

云浮挑眉,这个天子也不简单,片刻间识破他们的身份,在最初的慌乱过后能迅速恢复冷静,始终守口如瓶,不曾吐露一字。

珑渊眼睛微眯,阴影下的面容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势,声音极轻极淡:“人魂在祠堂哪里?”

每一个字都很温和,却带着迫人的气势,压得天子喘不过气。

天子缠绵病榻,却以全身修为拼命抵抗珑渊的威压,咬牙道:“这是天帝……所赐……绝不……让你们……毁掉我赵氏江山……”

天帝所赐。

果然……

珑渊心神一散,天子得了喘息的机会,抬手释出灵力向珑渊攻来。

凡人的招数如何能伤到神仙,珑渊都不需要动手,云浮随手一挥便将对方的攻击化为无形,不料天子等的就是这一刻,几乎没有停顿就释出第二波灵力,却是朝着结界攻去。

糟了!中计了!

珑渊迅速出手,然而还是没有挡住天子的奋力一击,结界轰然碎裂,天子失力倒在床上,嘴角流出黑红血迹。

“护驾!”赵奕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赵奕是金丹期修士,殿内稍有异动他便能立刻感知到。

珑渊当机立断,对云浮道:“先走!”

在人闯进来前,两人及时隐身,瞬间消失在寝殿中。

赵奕闯进殿内,只看见倒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圣皇,大惊道:“有人弑君!护驾!”

借着法力的掩护,珑渊和云浮与赵奕一行人擦肩而过,悄悄出了天子寝殿。

走出一段路后,云浮有些担忧地问:“他不会有事吧?”

珑渊沉声道:“不会,他知道我们是神仙,用了毕生的修为来击碎结界,但毕竟是金丹期修士,没有这么脆弱。”

云浮道:“天子坚信人魂是维系赵氏江山的根本,一定不会让我们带走人魂的,现在该怎么办?”

“先去祠堂。”

“可是待会儿赵奕势必会带人追来。”

“不管那么多,先下手为强。”

于是两人迅速朝着祠堂的方向奔去。

再次来到祠堂,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门口的守卫多了许多,其中还有两个金丹期修士。

不过这些人根本拦不住他们。

珑渊只一个眼神,所有人便进入似梦非醒的状态,微垂着头站在宫门口。

珑渊和云浮径直进入内殿,殿内灯火通明,神明依旧端坐于上,睥睨着两人。

珑渊仔细扫过每一寸角落,眼神凌厉不似往昔。

云浮道:“我上次来什么都没有发现。”

珑渊没有说话,一直到将每一个可疑的地方都认真看过。

云浮犹豫地问:“要用阴阳镜吗?”

可是这样的话,势必会在牵动天子的病,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

珑渊站在祠堂正中,仰头看着曜天神像,沉默不语。

云浮担心有人来,想要重新设下结界,被珑渊阻止:“先不用。”

云浮抬头,顺着珑渊的目光看去,画中的曜天眼睛半阖,眼底似有精光泄出,如有实质。

此时阳光正好照进殿中,正正落在曜天的眼睛上,云浮便见画像上漆黑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忙闭上眼再睁开,曜天的眼睛依旧静静睨视着他们,一动不动,但云浮总觉得这眼睛就像活人的眼睛一样,多看一眼都毛骨悚然。

忽然珑渊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神像面前,死死盯着画中之人。

而曜天也仿佛在与珑渊对视。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瘆人,云浮甚至不敢轻易开口。

珑渊突然伸手,朝着画像灌注一丝神力,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画中的曜天竟然动了!

端坐在宝座上的曜天,竟然抬起了手,掌心面朝珑渊的方向,那动作极其沉缓,却如携万钧之势,释放出一股与珑渊相差无几的神力,与珑渊对峙。

画内画外两股神力交织碰撞,凝成一股极为刺目的金光。

云浮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骇然道:“天帝陛下……”

画中的曜天竟然是活的!

云浮颤声道:“为何会这样?”

珑渊眉目如霜,当他敛尽温柔的时候,容貌便显露出一种极致的清冷,让人心生怯意,然不敢轻易靠近。

珑渊没有回答云浮,而是加强神力的灌注,骤然暴起的金光从内殿的四面八方迸射出去,直冲云霄,整个祠堂在狂暴的灵压之下簌簌震颤,四周的曜天壁画也仿佛活了过来,动作缓慢地在墙壁上游走,发出沉沉的低吟。

毫无疑问,此时皇城内外一定都看见了祠堂的异象。

云浮担心再这样下去神力泄出,被上天庭的神仙发现就糟了。

她不再犹豫准备立刻施法布置结界,珑渊却在这个时候及时收了手,金光顷刻间消散无形,殿内归于平静,若非画中曜天变换了动作,方才的异象仿佛不曾存在过,

珑渊静静立于堂中,他面容平静,漆黑的瞳仁却深不见底。

云浮轻声问:“陛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畏惧地瞥向神像,画中的曜天已经从宝座上了站起来,垂手而立,低着头凝视着珑渊和云浮。

“曜天上神他……”

珑渊仰头看着画像,道:“此画卷是神器太极印,画中人……是父皇留下的一缕神识。”

云浮震惊到不可思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不可能!若是神器,怎么会遗落凡间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天庭发现!”

天庭的神器皆为至宝,其上附有强大的神力,只可供上神驱使,即使被封印也依然能被上天庭感应到,更何况是沦落到人间。

“此神器已经认赵氏皇族为主。”

云浮:“!!!”

难怪她一直觉得画中的人眼神十分诡异,好似活的一样,原来这不是她的错觉,而是画中之人本就是真的,是曜天的神识。

她艰难地开口:“您是说,五百年前,曜天上神将神器给了赵氏?”

珑渊闭上眼睛,眉宇间隐隐显出几分痛楚:“……极有可能。”

太极印是上古神器,此法宝被创造之初就是用来惩罚犯下大罪的天神,其中蕴含的威力不可估量,而且还有一个很可怕的作用,用太极印镇压上神之后,此法宝还可以抽取上神身上的神力。

要催动太极印去镇压一位神明,势必要倾注与之相匹敌的神力,所以曜天才特意留下一缕神识在太极印中,而天神若是分出自己的神识,对真身的神力和修为也会有极大的削弱,更何况当年曜天为了收回通仙桥几乎是耗尽神力。

所以当年曜天才会突然陨落?

而曜天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镇压人皇血脉的魂魄,同时利用人性的贪婪,使赵氏皇族世代沿袭,从被囚禁的魂魄中一点点抽取神力,即使肉身化为尘土,魂魄亦难逃神器镇压。

从神魂中抽取神力,犹如用钝刀子在魂魄深处一点点切割,这种痛苦,深入骨髓,痛彻心扉,而这无尽的折磨已经在那魂魄身上延续了六百余年。

太极印既然已经认主,那就只有主人才能解开封印,就算是神明亲临也不行,是以在珑渊告知云浮眼前之物为太极印时,她也有些束手无策。

云浮抱着一丝希望问珑渊:“师兄……您有办法吗?”

珑渊缓缓摇头,神情中染上一丝疲惫:“赵奕在外面,让他进来吧。”

云浮一怔,连她都没有察觉,赵奕不知何时已经在外面了,她打开结界,外面没有成群结队的侍卫修士,只有赵奕一人负手立于祠堂外。

赵奕身着锦袍,金带束腰,衣袍上的盘金绣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目,然他的神情却令人捉摸不透,见宫门无人自开,他毫无惧色,目光扫过祠堂之内的景象,毫不犹豫地踏入内殿。

他朝着珑渊的背影恭敬揖礼,姿态谦卑,眼神却直白锐利:“凡人赵奕,拜见仙君。”

方才暴起的金光和激荡的神力,瞒不住知情的皇族中人,赵奕知晓他们的身份并不奇怪。

珑渊转身,语气无波无澜,问赵奕:“天子安好?”

赵奕道:“圣皇只是灵力耗尽之后有些力竭,并无大碍。”

珑渊道:“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们,从六百年前说起。”

赵奕挑眉:“仙君何以见得在下愿意帮您?”

珑渊道:“圣皇并无子嗣,他有意传位于你。”

赵奕脸色微变:“仙君洞若观火。”

云浮瞬间了然,每一代圣皇都会受到“诅咒”,这个诅咒足以让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无疑是极大的折磨,天子明知诅咒与人皇魂魄有关,但为了保江山万代,宁愿咬牙死扛,却不知何故没有子嗣,于是决定将皇位传给赵奕。

可赵奕却不愿意,他宁愿放弃皇位,也不想受此折磨。

云浮和珑渊下凡短短数日,与皇室接触不多,然而珑渊却已悄然洞悉了皇室之间错综复杂、微妙难言的关系。

赵奕绕着祠堂信步走了一圈,仿佛在仔细欣赏曜天的壁画彩绘,最后回到堂中,站在珑渊身后,仰头看着曜天的神像,神情幽暗,他道:“自从人皇血脉彻底断绝之后,赵氏先祖受命于天,继承大统,取代了人皇李氏,自此之后,凡间再无人皇,只有天子。”

“天子……”赵奕神情讥讽,“以为只要臣服于天,就可以做人界之主,却不料这才是赵家噩梦的开始,六百余年,四十多个皇帝,几乎没有一代君主是能够善终的,可即使是这样圣皇也要死死抓着这个皇位不放,天神赏赐,于我赵氏而言,是机遇,更是诅咒,何其可悲……”

云浮问:“这个病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诅咒?”

赵奕苦笑:“在下之前对二位仙君说不知此病来历,是真的不知,至今没有一代圣皇能说清楚此病症缘何而起,因为每一个人的发病时机、病发时的症状都有不同,虽然隐约知道与供奉的曜天上神有关,但也仅此而已。”

云浮道:“那曜天上神……”

“六百年前,赵家的先祖还是人皇的近臣,官拜大司马,手握重兵,深得人皇信任,绝地天通时,凡间若有所感,却只以为是天生异象,当时之人不以为意,直到几年后,修仙界发现人间的灵气在逐渐减少,此时才有人开始怀疑,却也无法证实,又过了几十年,原本众人以为有望飞升的人皇却一直没能飞升,不仅人皇没有飞升,很多修为臻至化境的大能也未飞升,而灵气也越发稀薄,人们才意识事态的严重,惊疑,愤怒,恐慌,无能为力,直至认命……”

赵奕嘴角微微抽搐,眼神似恨似讽:“可要是真的认命就好了,身为凡人,因为修行平白多得了几百年寿命,即使无法飞升,也能寿终正寝,可飞升天界的诱惑,又岂是说舍就能舍的?一次偶然,一位化神期的道长仙逝后,他的弟子意外吸收了遗体的灵力,修为暴涨,突破了元婴,此事一出,原本一潭死水的修仙界再次沸腾,也是从那以后,修仙界开始频繁有高阶修士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与此同时,这些门派必有弟子突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那时整个修仙界已经人心惶惶,人皇因为无法飞升,修为难以精进,地位已经有所动摇,也是那个时候,赵家先祖赵晋,于睡梦中得到了天帝的神谕。”

云浮忽然发现珑渊面容一片冷白,薄唇抿紧,神情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云浮直觉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忽然想叫赵奕不要再说下去。

赵奕已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神谕只有一句话:汝当为天子,可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面对至高无上的权柄和天命,恐怕没有人能抗拒这诱*惑。

云浮想到之前在冥府的时候崔玠曾说过,人皇应该是被自己的亲族残害的,莫非这其中还有赵晋的手笔?或者说……是曜天的暗示。

珑渊的脸色已经白的不正常,声音低到近乎虚弱:“就因为这句话……”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赵奕笑道:“是啊,就因为这句话,原本还算衷心的大司马起了歹念,有了不臣之心。”

云浮见珑渊如此,心脏也忍不住跟着微微抽搐起来,她终于还是靠近一步,小心翼翼地牵住珑渊的衣袖:“师兄……”

珑渊身为曜天之子,脾性却与曜天截然相反,两人对天道六界的看法也截然不同,曜天的所作所为,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枷锁。

或许是沉湎与心中的思绪,珑渊竟没有留意到云浮的“逾越”,只微微垂着眸,一语不发。

云浮看向赵奕,顺着他的话问道:“他做了什么。”

“据说先祖醒来之后,在枕边发现了一件法宝。”

云浮立刻明白,赵奕说的是太极印。

“……再之后,坊间开始流传,人皇血脉蕴含神力,得之……即可飞升。”

云浮心猛地一跳,好歹毒的传言,人皇修为一骑绝尘,就算无法飞升,单凭赵晋一己之力也绝对无法杀掉人皇,所以干脆放出传言,引起那些本就被逼到末路无计可施的修士放手一搏,只是恐怕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人皇会死在自己的亲人手上。

云浮问:“为何赵晋不直接用太极印镇压人皇,而是要先设法置他于死地?”

赵奕道:“我也不知,但我猜测,那法宝终究是神器,先祖难以驾驭,恐遭反噬,而且天神梦中所授咒语,也只有抽取人魂神力的法诀,皇室代代相传,只此一句。”

“可是据我所知,人皇的魂魄已经被吞噬殆尽,现在太极印镇压的魂魄是谁的?”

“当年人皇遭遇围杀时应该是极力反抗过,不知为何赵家先祖没有得到他的人魂,反而得到了人皇幼子的魂魄。”

“人皇幼子?”

“对。”

“可知其姓名,死的时候年龄几何?也是……被亲人所害吗?”

“此人姓名年龄皆不可考,只知他是被其父所杀,一掌打散了魂魄,所以太极印才能及时捕捉到其一缕人魂将其封印。”

云浮心绪万般复杂,因为一个流言,人皇一脉竟然酿下妻杀夫,父弑子,罔顾人伦、惨绝人寰的悲剧。

云浮艰难开口:“那最终分食人皇魂魄和肉身的人……飞升了吗?”

云浮当然知道这些人不可能飞升,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且注定是一个死局,通过残害他人而踏入天道的人,终究会被天道所灭,那些伪仙的下场便是如此。

可她很想知道,这些人最终的下场究竟如何。

这次赵奕沉默了很久,才道:“先祖打着为人皇复仇的名义,率领修仙界围剿了叛军后,威震四海,自此一统天下,成为新君,至于那些人……究竟是谁分食了人皇的魂魄和肉身,我却无从得知。”

云浮听完亦是沉默,这个赵晋,手段阴狠毒辣,偏偏心思深沉,深谙帝王之道,先是借刀杀人灭了人皇一族,又趁机出来充当救世主趁机窃取天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同时也赢得了名声,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都是六百年前的事,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奕面容有几分惨淡:“每一代天子在继位前,都会从上一任天子手中拿到皇室秘传的手札,手札为六百年前的史官秘密写就,后来先祖杀了史官,却留下了这本手札,还在上面亲手写下了太极印的使用之法……我也是刚看到不久。”

刚看到不久,说明现在的天子已经起了禅位的心思,更有甚者,他或许已经不想活了。

赵奕道:“所以,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若是天子真的突然自裁,让位于赵奕,那么诅咒就会立刻转到他身上。

云浮问:“天子禅位,诅咒是否可解?”

赵奕摇摇头:“恶疾缠身,非死不得解脱。”

这就奇怪了,从未听说使用太极印会有如此诅咒,莫非是曜天留在太极印中的神识所为,为了制衡赵氏?

关于神器法宝的事,珑渊知道的比云浮多,她本想问问珑渊,抬头却见珑渊已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至极,额头渗出了细汗。

云浮大惊,慌乱之下握住了珑渊的手臂:“师兄!”

赵奕方才所说皆与人皇过往有关,她以为珑渊因此又受人魂意识所扰,试图注入法力为珑渊清心定神,然仙气刚游走到珑渊的手上就被他阻止。

珑渊抽回被云浮握住的手,睁开眼睛,眼中竟是血丝密布,他开口,声音低哑:“我无碍。”

然他这模样实在太可怕,就连赵奕都忍不住问:“这位仙君可要先稍作休息,陛下如今还昏迷不醒,宫中侍卫没有我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师兄,是不是……”

云浮也没有想到,以自身神力来温养魂魄,竟能受到这么大的影响,似乎只要一提起与人魂有关的过往,珑渊都能感知到人魂的痛苦。

但赵奕就在一旁,云浮也不便说明。

珑渊却懂了云浮的意思,他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清明,脸色也没有方才那么难看。

珑渊朝云浮微微摇头,然后对赵奕道:“阁下可知如何解除太极印的封印?”

太极印已经认主,但赵奕说他已经看过皇室手札,那么很可能也能解开这封印。

赵奕却道:“实不相瞒,在下之前曾暗中试着解开封印,却险些酿成大祸,天帝陛下留在太极印中的神力实在强大,非我等凡人可抗衡。”

云浮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们刚来到凡间的时候,就听见玄天宗的人在街上谈论皇宫突现至宝的事。

云浮问赵奕:“难道皇宫突现至宝,天子骤然突破金丹期是因为你想要解开封印?”

赵奕苦笑:“是,我天真的以为知道了咒语就可以解开封印,却忘了太极印上还有天帝的神识,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还让神力外泄,圣皇是因此突破了金丹期不假,可也因此加重病情,更加痛苦,可这之后圣皇却没有责罚我,而是选择将皇位传与我。”

他语气变得阴冷:“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他知道我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这封印,而最残酷的惩罚,无异于让我坐上那个位置,时刻饱受煎熬折磨,你们以为他为何没有子嗣,因为他不想他的子嗣和他一样遭受如此痛苦,他既不肯放弃天神赐予赵家的江山,也不肯让自己的血脉受苦,所以就选择了我!哼!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们的天子……”

三人头顶,曜天神像垂手而立,眼神睥睨,似含讥讽,仿佛在嘲笑这丑态百出的众生像。

赵奕接着道:“后来我翻遍古籍,才知道除非有与天帝同等神力的上神和掌握咒语的人同时施法,才有可能解开太极印,否则这人魂只能永远被镇压在这座祠堂之中……从先祖拿到太极印的那一刻,我们就整个赵氏就成了天帝控制人魂的工具,世世代代,不得解脱。”

云浮静默,天帝收回通仙桥,间接灭绝了人皇血脉,又利用人心的贪念,扶持了一个便于掌控的傀儡,从此彻底将人界握在手心,论起城府心术,这些凡人如何是他的对手。

珑渊默然与曜天对视,话却是对着赵奕说的:“现在可以解除封印了。”

赵奕微微张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二位……”

他原以为面前两人即使不是凡人,最多也不过是天上的仙者,断不可能有祝他解开封印的神力,却没想到……

赵奕不假思索立刻朝珑渊和云浮跪下:“小民有眼无珠,不识二位上神,还请上神恕罪!”赵奕拜服在地,语气带了颤音,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珑渊淡道:“郡王不必多礼,收完魂魄我们就会离开,此间一切,就当做不曾发生过。”

赵奕连连应声:“是……是……”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

这次云浮没有动手,而是由珑渊亲自布下结界,用以抵挡待会儿两股神力冲撞的威力。

珑渊朝着画像上的曜天恭敬行了一礼,低声道:“父皇,是儿臣不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云浮离得近,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珑渊的背影,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难以名状的孤寂与沉重,胸口微微发闷,她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开口,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珑渊伸手,神力凝聚与掌心,璀璨的金芒比第一次还要灼目,浑厚强大的灵压如洪水般朝着画像倾泻而去,画中曜天果然再次抬手回击,两股强大的神力对撞,造成的气浪震得祠堂灰尘石屑簌簌掉落,墙壁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若不是有结界撑着,恐怕整座殿宇瞬间就化成一片废墟。

云浮站在一旁,她的衣袂被气浪掀起,发丝凌乱地飞舞,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强悍无比,连她都不由后退数步,屏住了呼吸。

赵奕终究是凡人,当即便被外泄的神力击伤,口吐鲜血跪倒在地,云浮连忙给他喂下玉莲丹,又将仙气注入他的体内为他护持,道:“你赶快念咒!”

赵奕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的剧痛盘坐在地,双手结印的同时默念咒语,他的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印,指尖交错间,一点幽微的蓝光渐渐凝聚,起初微弱如萤火,后来越来越来亮,然后并拢二指直指画像,那点蓝光便化作一道光束刺向画像。

因为曜天神识被珑渊牵制,这次光点顺利没入画像,并以被击中的一点为中心迅速扩撒,直至整幅画卷都被晕蓝的光芒淹没,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曜天神识发出挣扎似的叹息,低沉迟缓,浑厚有力:“吾儿……你将酿下大错……”

珑渊手微微一颤,险些被画中神力反噬,他稳住心神,语气沉痛却坚持:“难道将人间变成炼狱就是对的吗?”

说完不再给神识挣扎的机会,周身神力暴涨,猝然一击猛地将曜天神识击散,原本半人高的画卷空白一片,曜天神像彻底消失,随即缩小成一张巴掌大的泛黄绢帛,悠悠漂浮在空中,上绘朱砂符文,符文之下可见一个黑色的太极图。

这样一张毫不起眼的小小绢帛,就是可以封印神器的上古神器太极印!

云浮凌空一抓,太极印就飞入她的手中,绢帛薄如蝉翼,轻若无物,上面的图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绣上去的,只见其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太极图案缓缓旋转,阴阳鱼相互追逐,生生不息,透出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据说太极印出自一位上古神女之手,上面蕴含着无尽的天地灵气,可掌乾坤,定生死,威力无穷,故而成为了用来封印上神的法宝。

太极印收回的一瞬,整个祠堂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曜天神像消失后,云浮竟觉得周围的彩绘似乎变得平平无奇,彩绘中曜天的眼睛也不似之前那般逼真传神。

三人伫立堂中,警惕地环视四周。

静,很静,可是太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