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云浮问:“人魂呢?人魂在哪?”
赵奕擦掉嘴角的血迹,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惶惑:“我只知魂魄被封印在祠堂,却不知究竟在何处。”
云浮正想拿出阴阳镜照一圈,忽然祠堂又动了,或者说是祠堂四周的彩绘动了,这些壁画原本色泽光艳如新,此刻却像被风吹日晒数百年一般陈旧暗淡,大块大块的墙皮开始斑驳脱落,露出灰暗难看的泥坯。
云浮被灰呛得只咳嗽,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口鼻。
忽听珑渊道:“在那!”
云浮顺着珑渊的目光看去,只见原先悬挂曜天神像的墙壁上,一个淡金色的魂魄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墙上走下来,依旧无影无形,雾影一团,然这团雾影上的金光比之前找回的任何魂魄都要强烈。
难怪能让赵氏皇族从中吸取神力数百年。
那人魂踩在地上晃了晃,似乎不知今夕何夕,孑立于殿内,孤零零茫茫然,停顿片刻后,无意识地朝着三人的方向走来。
那模样,像被禁锢在十八层地狱终得解脱,重获自由后却已无力求生的孤魂。
好疼。
明明这只是一团魂魄,无知无觉,不能言语,云浮却好似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原来你是人皇的幼子,云浮想。
赵奕躲在珑渊和云浮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人魂,语气中恐惧和感慨交杂:“原来这就是人皇幼子的魂魄。”
珑渊静静凝视那抹魂魄,神情无悲无喜,片刻后,轻声唤云浮:“师妹。”
云浮拿出阴阳镜,很轻易就将人魂收了回去。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结束了,云浮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天子身边的侍卫连滚带爬地跌进来:“郡王!殿下!陛下突然发病,现下已经失控,要不是有修士用灵力为陛下护法,恐怕已经受不住折磨自爆了!”
赵奕惊惧万分,惶惑地看向珑渊和云浮:“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解除封印了吗?为何诅咒还在?”
珑渊和云浮也是一脸惊疑。
曜天神力已散,太极印被收回,连人魂都被收入了阴阳镜中,为何天子还会发病?
几人赶往天寝宫,还未进去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赵奕脸色一片青白,顾不得其他人在场,跪在珑渊和云浮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还请两位仙君救救圣皇,救救我赵氏……”
最重要的是救救他自己。
珑渊道:“先进去。”
几人奔入寝殿,原本奢华富丽的寝殿此刻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香炉被推倒在地上,香灰撒的满殿都是,层层叠叠的帐幔被撕扯的破烂不堪。
天子躺在一片狼藉中挣扎翻滚,忽而抱头嘶喊,忽而捂心哀泣,身上鲜血淋漓,胸前、四肢,全是深沟般的血痕,与之前狰狞的旧伤纵横交错。
几个修士盘坐在一旁不停地朝着天子注入灵力,然而这也无济于事。
云浮惊在当场,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变成这般模样,究竟是多大的折磨。
天子看见人来,也无力挣扎,只能用气音虚弱地哀求:“好痛……杀了我……不管是谁,求求你……救救我……”
第27章 劝说
云浮皱眉看着天子惨状,对珑渊道:“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珑渊吩咐赵奕:“其余人都退出去,师妹布界。”
赵奕正满脸惊惧地看着瘫在地上丑态百出的天子,生怕下一秒这可怕的怪病就转移到自己身上,听到珑渊的话,连忙带着几个修士退了出去,临走时的神情将信将疑,似乎不复最初对他们的信任。
待人都出去后,珑渊走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天子颤抖的手腕,在剧痛中挣扎的人本该力大无穷,寻常人根本辖制不住,珑渊却轻易制住了天子,然后不断向其体内注入神力。
纵然天子体内灵力再混乱,如清泉般温和纯净的神力注入后本应渐渐平息,然而天子不见好转,反而在接触到神力的刹那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云浮就看见了珑渊瞳孔深处的震颤,她第一次见珑渊露出这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云浮也跟着惊疑起来:“师兄,怎么了?”
珑渊倏地撤回手,问云浮:“你从云极洲带来的草还有吗?”
云浮道:“还有很多。”
说着连忙拿出乾坤袋,她对外说只有一株不过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其实乾坤袋里有一大把。
珑渊道:“全部给他服下。”
云浮依言抓起一大把仙草直接塞进了天子紧咬的牙关,连声催促道:“快吞下去!”
也顾不得自己的动作是否会加剧天子身上的痛意,不停地拍他的胸口帮他顺气,见天子被草噎了半天终于做了一个微弱的吞咽动作,云浮才终于停手。
服下仙草没有多久,天子的身体慢慢停止抽搐,呼吸渐渐平缓,明显可见身上的痛楚减弱不少,他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珑渊和云浮,还没说话,珑渊一拂袖让他陷入了昏睡。
云浮这才问珑渊:“方才怎么回事?为何连神力都无法发挥作用?”
珑渊沉声道:“他体内的东西……”
云浮想,不会真是诅咒吧,可是从未听过使用太极印会有什么诅咒,还是说曜天留下的什么东西?
“……很可能是人魂。”
云浮惊讶万分,她忍不住确认:“……是人皇幼子的魂魄吗?”
珑渊颔首。
云浮感到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魂魄不是已经被我们……”
说到这她忽然顿住,猛地想起这魂魄早已四分五裂,七零八落,散落在人间的可能不止祠堂封印的那一个。
珑渊道:“人魂对另一缕魂魄有所感知,所以才在体内作乱,否则根本无法察觉,因为它几乎与活人的魂魄融为了一体。”
竟是与天子的魂魄融为了一体,难怪上次珑渊第一次探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现。
如此说来,前几次正是因为惊动了封印在祠堂的魂魄,才导致天子忽然“诅咒”发作。
云浮低头看着昏睡过去的天子,为难道:“人魂既已附身在活人身体里,阴阳镜就不能用了。”
阴阳镜有落魂和收魂之能,形单影只的孤魂自然好办,可若是附在活人身上,使用阴阳镜只会将凡人的魂也吸走,到时候能不能将魂安然无恙地送还活人身体就不一定了,很可能因此害了一条性命。
珑渊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道:“人魂附身在活人身上,要么只能连活人的魂一起收回,要么只能让人魂自己离开这具肉身。”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后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珑渊探到人魂在天子体内时就明白,这所谓的诅咒,不是来自天庭,而是赵氏自己做的孽。
五百年前赵晋用太极印封印了三魂之中的人魂,而七魄之中很可能还有一魄趁机逃走,后来不只怎的又附身到了赵晋身上。
若是云浮猜的不错的话,这附身人体之内的一魄应该是七魄中的英魄,主感知,晓疼痛,所以每当天子利用太极印抽取人魂中的神力时,都会激起人魂濒死前魂飞魄散的痛苦,并将这痛苦反应到附身之人身上。
上任天子死后,下任任天子都会继承太极印,而被太极印封印的人魂是能感知到太极印的神力的,于是便凭借本能附身到下一任天子身上,找到了下一个宿主,或许人魂自己都不知道附身了那么多人,只是一直寻找跟随太极印的主人,将这个所谓的“诅咒”一直延续下去罢了。
人活着,却要反复承受神魂撕裂之痛,这简直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折磨,赵奕说赵氏国祚绵延六百余年,却没有一位天子能够善终,原来根源尽出于此。
这就是因果报应吗?
云浮皱眉道:“可这太极印的封印已解,按理说天子现下已经不算太极印的主人,为何人魂还要附在天子身上?”
珑渊原本半蹲在天子身旁,此时才缓缓起身,道:“魂魄虚弱且畏惧阳气,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依附在活人身上以寻求庇护,二来可借活人之气温养自身,即使封印解除,它也不可能就此离开,除非天子驾崩。”
所以怎么着都得让人先死?
云浮一时陷入两难。
珑渊又道:“还有一种方法,将阴阳镜中的人魂放出来,同一人的人魂自有感应,会互相吸引,我们只需控制住外面的魂魄,便能以此为引,将天子体内的人魂强行抽离,”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只是天子要遭一些罪了。”
他们先前仅仅是解除阴阳镜的封印,放出其中一缕人魂,天子便痛得死去活来,浑身痉挛不止,若是要将与肉身早已融为一体的人魂生生剥离,如此虚弱的天子,也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了。
云浮有些迟疑:“我方才喂他吃了那么多仙草,应该……可以撑住吧?”
珑渊道:“得把天子唤醒,让他护住自身的经脉,我们才能从旁引导。”
云浮当即否定:“他不会同意的,天子宁愿痛死也要保赵氏皇朝万世千秋,怎么可能会放人皇魂魄离开?”
珑渊冷道:“如今已经由不得他了。”
云浮恍然,是啊,祠堂封印都解了,太极印还在她手中,就算天子再反对也无济于事。
云浮拇指扣住中指,弹了一点仙气没入天子的额头。
几息之后,天子悠悠转醒,他怔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回笼,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尽管一身狼狈,却依旧努力维持天子的尊严。
天子朝珑渊和云浮揖了一礼,道:“多谢二位仙君救命之恩,只是此事事关我大禹江山,朕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凡间俗地,不敢多留仙君,若是仙君愿意,可告知朕二位的神位,朕定会亲自率领大禹子民焚香供奉,修庙祭拜。”
不愧是人界的天子,即使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也不卑不亢,人刚从地上爬起来,就想着送神了。
云浮勾唇一笑,对天子道:“恐怕要让圣皇失望了,你发病之前,祠堂封印已经解除,我们已经收回了人皇血脉的魂魄。”
天子瞳孔猛然收缩:“不可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龙案才勉强站稳,“太极印已认我为主,若是没有咒语,没有任何人能……”
说到这天子僵在当场,若是之前,他的确能说这话,可是现在,咒语已经不仅仅是他一人知道了。
赵奕……
天子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杀意,他竟然敢……
云浮看着脸色乍红乍白的天子,知晓他已经猜到前因后果,道:“世人所求皆由不同,圣皇想要赵氏江山千秋万代,可也有人只想明哲保身,这也是情有可原,然而如今封印都已经解除了,你身上的诅咒却还在,你就丝毫没有怀疑吗?”
天子失神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可能的,明明天帝陛下他……为什么……”
珑渊忽然反问:“天帝就没有私心吗?”
天子愣住。
珑渊又问:“你真的以为,赵氏建立大禹是上承天命?”
珑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为冷淡,云浮知道,珑渊如此,明显是动了怒。
天子神情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中衣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良久,才冷笑道:“看来朕养了个好侄子。”
若不是赵奕,云浮和珑渊又怎会知晓皇室的秘辛。
云浮继续劝道:“圣皇为了江山宁愿生受折磨也不愿说出真相,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受这个苦,更何况,江山为继,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命,而是苍生百姓,圣皇贵为天子,应该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
天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才认命般道:“二位仙君方才说已经收回了人魂,为何朕却依然为诅咒所困。”
云浮道:“这就是我们需要圣皇配合的地方,因为人皇血脉的魂魄,还有一魄在你体内。”
震惊,怀疑,恐惧,恍然,这一刹那天子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最终却化为怆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家从人皇手中窃取了江山六百余年,人皇血脉的魂魄就折磨了赵家人六百余年,什么原因都猜过了,天子曾经也一度怀疑是曜天在太极印上留了后手,却没有怀疑过是人魂的缘故。
又是一阵沉默,天子终于开口,有气无力:“二位仙君需要我如何做?”
云浮见他终于松口,也松了口气:“我们现在要召唤出圣皇体内的人魂,这期间需要圣皇打坐调息,护住自己的心脉,毕竟从活人身上剥离魂魄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第28章 二合一
云浮本以为天子命在旦夕,会立刻答应她的提议,谁知他又沉默下来,似有迟疑。
云浮心中着急,还想再劝。
珑渊忽然开口:“圣皇想要什么,只要不扰乱天界和人界的平和,但说无妨。”
天子苍老的眼睛看向珑渊,眼中精光迸射,须臾,他缓缓跪下,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俯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天子赵宥,敬拜天帝陛下。”
云浮挑眉,这个赵宥果然不简单,凡人不知天上事,就连赵奕也只能猜出他们可能位列上神,却不知他们的神位,而珑渊不过许了一个承诺,赵宥竟然立刻猜出了珑渊的身份。
就连珑渊都静了一瞬,才道:“天子不必多礼。”
赵宥却跪地不起,请求道:“凡间灵脉枯竭已六百余年,仙途艰难已至绝境,然纵使前路渺茫,众多修士都不愿放弃修行之路,赵宥虽微薄,仍斗胆恳请天帝重开仙路,下赐灵气,让我等凡人有重登仙途之机。”
赵宥一开口就所求甚巨,然绝地天通已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是珑渊也做不到。
云浮觉得赵宥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次轮到珑渊沉默。
狼藉的寝殿内空气一度凝滞,赵宥始终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岿然不动。
良久后,珑渊缓缓开口:“君父之令,朕无能为力。”
云浮也道:“绝地通天乃是曜天上神亲手所就,天子这是在为难陛下。”
曜天耗尽自身神力,与众神合力施法才将通仙桥收回,那些神仙巴不得上天庭一个凡人都没有,绝不可能答应珑渊重开仙路,而单凭珑渊一己之力,这几乎是做不到的事情。
赵宥也知自己提的要求有些过分,退而求其次,语气恳切道:“我赵氏六百年来修行皆仰仗人皇神力,如今天帝陛下将魂魄收回,此后赵氏便再无修行之法,皇室失恃,恐怕会引得其他仙门生出不臣之心,届时必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纵为凡人,亦是陛下子民,还望陛下怜悯,救天下百姓一命……
赵宥句句不离天下苍生,实则是因为赵氏皇族没了人魂神力可供修炼,地位岌岌可危,故而想要向珑渊讨要法宝,他虽有私心,但所言非虚,赵氏在修仙界本就式微,若是此时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修仙界必将动荡不安。
不过天子敢在珑渊面前玩儿心机,有点胆量。
云浮没有说话,她深知珑渊的性子,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果不其然,珑渊缓缓抬手,掌心凭空出现一对银白色的龙角,那龙角不过指节长,半透明如琉璃,表面泛着幽幽清光,乍一看小巧玲珑,甚至带着几分可爱。
云浮知道这对龙角的原形是何等的威风漂亮,她脸色骤变,忍不住低呼:“陛下!”
龙五百年化形,五百年成人,这一千年间龙身不断生长,龙角也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坚硬,每一对褪下的龙角都蕴含原主的一部分神力,且能感应天地灵气,莫说在人间,即使是在天庭,龙角也是至高无上的法宝。
最重要的是,即使龙角离体,却仍为龙身的一部分,珑渊将它留在凡间,对自身的神力也会有所削弱。
云浮原以为珑渊会许诺其他,不料他直接将最重要的东西给了出去,她想开口阻止,珑渊却不为所动,神色淡然,仿佛递出去的只是个寻常物件:“这是朕化形时褪下的龙角,其中蕴含的神力不比人皇魂魄少,天子可安心否?”
赵宥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龙角,小心翼翼捧至紫檀香案前供奉好,然后才转身,再度朝珑渊深深一拜,道:“赵宥但凭天帝陛下吩咐。”
云浮恨恨看了赵宥一眼,却又无计可施,眼见这死老头动作麻利的盘腿坐下开始调息,只能先拿出阴阳镜将人魂放出来。
为了寻找凡间的其他人魂,云浮已经将青玉莲中温养的魂魄提前收入阴阳镜中,此时镜中已经集齐二魂三魄,甫一放出来,快要凝成实体的人魂就凭着本能朝赵宥走去。
珑渊抬手,神力自掌心释出,化作数条淡金色的绳*索虚虚禁锢住人魂,外面的魂动不了,活人体内的魂就开始不安分,眼见天子浑身开始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眼角竟渗出血泪。
云浮疾步上前盘坐于天子身后,双手抵住他的后背,注入法力助他稳住心神,同时呵道:“坚持住!”
云浮一探入赵宥体内就感受到一股狂暴汹涌的力量正试图从原本完好的神魂中一点点抽离,这种撕扯血肉般的痛,连云浮都无能为力,只能用仙气护住天子的心脉,不让他因为过于疼痛而忍不住经脉爆裂而亡。
“啊!!!!!”赵宥忍不住嘶喊出声,已经维持不住坐姿,上半身佝偻起来,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双手撑在寝殿的金砖上,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
云浮同样浑身大汗淋漓,脸色逐渐苍白,她几乎将全身的法力都灌注到了赵宥体内,尽量温和地与那股力量对峙,并试图将它慢慢逼出来,却迟迟不见赵宥体内的人魂有所动作。
而被禁锢在外面的人魂也越发躁动,拼命挣扎着要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珑渊绳索又收紧几分,加强神力的牵制,人魂被金色的光束勒得几近透明。
终于,就在连云浮也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看见一抹淡金色的雾影,在赵宥身上忽隐忽现,它每晃动一下,天子就会痛地抽搐一阵。
又过了一会儿,它晃晃悠悠地从天子体内站起身,没有形体,隐约可见头部的位置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颤颤巍巍,向前跨了一步,看似一个轻巧的动作,却是原本交缠融合的魂魄生生撕裂剥离,赵宥身体猛地弓起,痛得又是一声大叫,浑身血液逆流,经脉臌胀,若不是有云浮的仙气在其体内运转护持,恐怕早就爆体而亡了。
“再撑一会儿……”云浮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待人魂完全走出天子的身体,天子已经痛得昏迷过去,云浮额上全是细汗,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收势调息。
这缕英魄在原地踟蹰良久,最后终于找到自己的同伴,慢悠悠地朝着珑渊控制住的另外二魂三魄走去,待第四魄融合之后,神力约束下的人魂一颤,身上金光愈盛,隐隐可以看出是个男子的身形,身量高挑,腰背劲瘦有力。
云浮竟然觉得有些眼熟,但她并不以为意,毕竟天上的那些神君身材大多相似,光凭一个模糊的影子就觉得眼熟,实在有点可笑。
还不等云浮拿出阴阳镜,那人魂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珑渊连忙撤走神力,人魂就蜷缩着倒在地上,挣扎翻滚,抽搐不止,情状比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已经只是残魂,发不出声音,云浮却像是听到了他绝望痛苦的嘶喊。
珑渊眉心微蹙,长睫低垂,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
云浮亦心生恻隐,几乎几乎不忍再看,低声叹道:“英魄合体后,曾经经历的痛苦会在人魂身上再次上演。”
她不想再看这场无声的酷刑,举起阴阳镜准备将人魂收入镜中,然而,就在她即将念诵咒语的瞬间,人魂忽然如疾风般朝着晕倒在地的天子袭去,这东西本就无形无影,速度快起来连云浮都应对不及,且它遇到危险本能地寻求庇护,最好的方式就是附身在活人身上,如今二魂四魄齐聚,真要让它回到天子体内那还了得。
珑渊几乎在人魂动作的一瞬间就出手,云浮就站在天子身旁,动作快过大脑,在人魂袭过来的时候本能地挺身阻挡,好死不死阻止了人魂回到天子的身体,却上了她的身。
她晕过去的前一秒,似乎听见珑渊惊慌失措地喊她:“阿浮!!!”
一定是那该死的人魂作祟,珑渊怎么会这么唤她,以及,她刚才为何不直接把阴阳镜祭出去,而是用身体去挡,真是蠢透了。
——
“小殿下,小殿下——”
云浮睁开眼,发现自己深处一处古朴华美的宫殿,黑漆绘朱红云纹的屏风、朱雀形状的铜灯以及鎏金瑞兽熏炉一应俱全,东边靠阳的一面还放置了一整架青玉编磬,殿内檐柱皆用金箔包裹,而承尘和四周的锦帐以黑、红、白三色的纹饰为主,庄重华丽之外,透着一丝神秘莫测的气息。
这不是赵氏天子的皇宫,难道是……
“小殿下,小殿下!”
云浮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她偏过头,看见跪在一旁身着浅黄宫妆,梳着坠马髻的宫女。宫女见她终于有反应,面带微笑却不失恭敬地道:“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已经前往九霄殿了,陛下说小殿下今日的功课可以先放一放,奴婢伺候您更衣。”
云浮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她是在做梦,而梦中的她应该就是这个被称作小殿下的孩子。
然而神仙是不会做梦的,她昏迷之前被人魂附身,这很可能是人魂的梦境,所以说,这里应该是六百多年前的人皇所居宫殿,而这个被称作“小殿下”的男孩,很可能就是人皇幼子。
云浮感觉自己像是被禁锢在一具幼小的身体中,虽然有清晰的意识,却只是这具身体的“看客”。
小殿下正跪坐在书案前,两只小手正规规矩矩地捧着一卷书帛,似乎是正在苦读。
透过小殿下的眼睛,云浮一眼就扫到手中的书正是皇室谱系,当初天上地下都查不到的任何记载,就这样直白地呈现在她眼前。
小殿下听见宫女的声音也不为所动,而是将书帛摊开到最后,也是谱系记载的最后一部分,然后云浮就看到了最后一任人皇的谱系。
人皇名唤李昭,皇后乃姬姓,而人皇的二子一女皆在谱系之上,长子李如珪,次女李如玥,幼子李如琢。
原来人皇幼子名叫李如琢。
小殿下看完最后一部分才将书帛放下,云浮感到身体不受控制的坐直,只听小殿下对宫女道:“更衣。”
一排内侍宫女鱼贯而入,安静无声,井然有序地伺候小殿下更衣。
站在巨大的铜镜前,云浮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地方,周围所有人的脸她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唯独“自己”的脸,总是模糊一团,根本看不清是何模样,只知道这小殿下身量很矮,堪堪到宫女的腰部,大概五六岁的光景。
此时殿内走进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头戴冕旒,玄衣纁裳,上绣龙凤图案以及十二章纹,尽显威严华贵。
他甫一进殿就唤了一声:“琢儿。”
宫女内侍停下手中动作,跪地叩拜:“参见陛下。”
来人竟是六百多年前的人皇李昭。
云浮感受到琢儿发自内心的喜悦,却依然镇定地转过身,板板正正、一丝不苟地朝人皇行了一礼:“拜见父皇。”
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本正经,有一种小孩装大人的萌感,没想到人皇幼子小时候这么可爱。
行礼间人皇已经走到琢儿面前,蹲下身亲自将孩子扶起来,声音低沉温和,且满含宠溺:“琢儿免礼。”
琢儿抬起头看向人皇,因为高兴小胸脯微微起伏着。
云浮也终于有机会借琢儿的眼睛看清人皇的容貌,那是一张十分英俊且年轻的脸庞,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眉宇间似是沉淀着无尽的威严和智慧。
云浮虽未见过圣皇,却听说圣皇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有化神期的修为,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她不清楚如今是哪一年,但想来人皇的修为已经很高了。
人皇亲自将琢儿抱在怀中,云浮的视野一下子变高很多,琢儿乖乖地伏在人皇肩头,因为害羞而脸颊发热,连云浮都觉得一阵不自在,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子,但还从来没有和谁如此亲近过。
人皇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在琢儿耳边响起:“你的兄长和阿姊都已经准备好了,没想到琢儿还在磨蹭,父皇只好亲自来了。”
琢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没有说话,只用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人皇的脖颈。
云浮心想,如果梦中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现下看来人皇应该是真心疼爱他的幼子,为什么最后却不惜手刃亲子,还要残忍地将其魂魄打散,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皇一路上都将琢儿抱在怀中,云浮也沿路欣赏了六百多年前皇城的全貌,城墙高台雄浑壮观,庑殿连廊错落有致,宫室的悬山顶浑然古朴,向着天际自然延伸,处处都透露出威严庄重,浑然大气的皇家气势。
人皇一直抱着孩子来到一座台基高大,气势宏伟的宫殿,殿前是一片十分宽阔的演武场,四周席位已经坐满了人,观其服饰,既有臣僚,也有不同门派的修士。
看见人皇过来,所有人立刻起身相迎,当中一名女子身着玄衣红纹的裙裾,云鬓高髻,头戴凤冠,左右各插一对金凤步摇,容貌十分美艳,却气势冷然,让人不敢直视。
这应该就是人皇的发妻姬皇后,传闻其修为与人皇相差无几,在人界名声威势不亚于人皇。
云浮忽然记起,她还在人间的时候,人界就十分敬畏这位皇后,不过更多的,是畏多过敬,人皇为政以仁,处事温和,皇后与人皇一同主政,平起平坐,却威严冷肃,手段杀伐,是以修仙界和凡间都称之为厉后,可见其余威慑人。
厉后左右各站着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同样穿着黑底红纹的礼服,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肖似其母,俊美有余,温和不足,眉目冷峭傲慢,少女同样生得十分美貌,既有其母的美艳,又有其父的风仪,瑰姿艳逸,气质娴静。
众人纷纷下跪行礼:“拜见陛下。”
人皇语气温和:“免礼,平身。”
众人起身,云浮感觉原本乖乖趴在人皇肩头的琢儿突然挣扎起来,人皇立刻将他放在地上。
琢儿便小跑两步,来到厉后和兄姐面前恭敬地行礼:“儿臣拜见母后,拜见兄长和阿姊。”
厉后对琢儿的态度却有些冷淡,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琢儿身上一扫而过,随即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二殿下,你应该称呼兄长为太子。”
太子眼角眉梢都是近乎刻薄的冷漠,神态几乎与厉后如出一辙,听到厉后的话只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睨着琢儿不说话。
云浮感觉琢儿的小胸脯又悄悄起伏了两下,这次却不是高兴,而是难过,但他还是恭恭敬敬朝着太子李如珪又行了一次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厉后方才开口时人皇就忍不住皱眉,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发作,等琢儿行完礼,他便迫不及待地让琢儿起身,对厉后道:“彼此兄弟,何必如此拘礼。”
厉后不为所动:“今日是珪儿最重要的日子,礼不可废。”
人皇眉心一跳,神色已然不悦,却不想当着文武百官和仙门世家的面与皇后争执,于是压下心头的不快,越过众人直接走上龙椅坐下,厉后眉梢都不曾动一分,面无表情地跟在人皇身后,坐在龙椅一侧的凤座上,太子紧随其后。
这期间厉后身旁的少女回身悄悄对着琢儿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云浮感受到孩子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真是好哄。
琢儿的位置就在兄长和姐姐的下首,小小的他穿着小号的玄衣红纹礼服,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座位上,任谁看了都觉得十分乖巧。
人皇在丹陛之上开口:“今日是太子册封大典,亦是太子的试灵会,承蒙各位掌门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朕特以此宴答谢诸君,亦借此良机,与诸位互通有无,勠力同心,为仙门未来共谋坦途。”
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谢过陛下。”
云浮这才知道,原来这一段梦境是人皇太子的册封大典和试灵会,所谓试灵会,就是修仙界测试年轻弟子天赋根骨的比试。
根骨这东西玄之又玄,并不是可以靠什么法宝仙器能够测试出来的,不过每个门派但凡有点修为的长老,都能在孩子小的时候从其修炼过程中看出天赋加以培养。
但这只是在门派之内,若要真正看出其实力,还要与其他门派的弟子比试过后才知道,所以每当哪个门派有天赋的弟子结丹,就会举办试灵会,邀请其他门派年纪仿天赋相近的弟子前来赴会,与自家弟子进行彼试,或是乘这个时机派自家门派的弟子前往其他门派参加试灵会。
但试灵会也不是说举办就举办的,万一那个时候只有一家的弟子结丹,或是年级相仿的弟子不多,这试灵会都办不起来,所以试灵会举办的次数和时间皆不定,而是要等到各门派都有差不多的适龄弟子之后,才会有此盛会。
试灵会上,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比试一番后,分出个高低,也就能看出究竟是谁家弟子的天资最佳,修炼最快。
但这只是第一阶段,彼时通仙桥还在,比试结束后,修仙界几个修为高深、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长老还会联手释放灵力,强行催动天门打开,显出通仙桥一角,此时再由各个弟子走到通仙桥上。
通仙桥是凡人修为圆满,飞升成仙后的必经之路,在其上会经过无数道雷劫,只有扛过了这些雷劫才会得道成仙,但是有一个例外,就是注定能够成神的人,这样的人走上通仙桥是不会触发天雷的,只会因为修为不够而被阻挡在原地,而这个时候通仙桥就会显出神迹,在凡间露出全貌。
第一阶段的比试不过是各门派之间相互切磋的一个过场,通仙桥前验神通,才是真正的试灵会。
云浮从来没有参加过试灵会,但她修行期间曾听说有一次试灵会上通仙桥显出了神迹,据说那神迹是因为人皇而显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修仙界所有人都笃定人皇必能成神。
珑渊之前说过,人皇血脉皆身负神力,但即使如此,真正能够成神的也寥寥无几,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皇让通仙桥显圣后在人间的威望空前的高。
人皇话音刚落,太子和几个门派的弟子便先行退下,为一会儿的比试做准备,其他人则在筵席欣赏歌舞,享用美食。
仙门宗派不同于人皇的臣子,加之人皇随和,所以这宫宴也随意一些,有的仙门修士已经起身去找相熟之人敬酒寒暄,殿内一时热闹起来。
这期间琢儿一直规规矩矩地跪坐于枰上,面前的佳肴只略微动了一点,这时人皇将自己案前的一碟莲蓬糕递给内侍:“送到二殿下面前。”
内侍连忙将糕饼奉到琢儿的漆案上,琢儿抬起小短腿就要起身谢恩,人皇挥了挥手:“不必行礼了,安心用膳。”
琢儿依然跪坐在枰上恭敬地谢了恩:“谢父皇,谢母后。”
人皇对着琢儿笑了笑,厉后却连眼风都没有扫过这边。
坐在琢儿上首的公主也很照顾弟弟,时常关注琢儿漆案上的蜜水有没有喝完,菜肴有没有放凉。
琢儿主动将人皇赐的莲蓬糕分出一半递给姐姐:“阿姊,这也是你喜欢吃的。”
公主笑眯眯地摸了摸琢儿的脑袋,十分自然地接过莲蓬糕,捻起一块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第29章 试灵会
琢儿见姐姐吃了,才拿起一块满足地咬了一小口。
虽然是在做梦,云浮本尝不到任何食物的味道,可是当莲蓬糕入口的那一口,她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清新松软,十分惊艳的美味。
等醒了以后,她一定要去买莲蓬糕吃,云浮想。
很快前去更衣的年轻弟子折回九霄殿,几人皆换下华丽繁复的礼服,穿上了适合比武的骑射服,这些身着各色服制的仙门弟子,竟然也有十来个,当中一个玄衣红缘,衣服上绣朱红云龙纹的便是太子。
黑红二色的衣服衬托的太子面容格外的白皙俊俏,云浮才发现琢儿穿的也是玄色绣双龙穿玉珮朱红纹饰的礼服,可惜她始终看不清琢儿的脸,不过太子既然和琢儿是兄弟,那么容貌应该有几分相似,她只好看着太子的脸想象一下了。
试灵会的比试与寻常比武不同,比试的弟子们不得使用任何仙器法宝,单纯只比试灵力,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修为,只有纯粹的灵力比拼才能最直观地展现谁的天资更为卓绝。
几场比试下来,太子的表现尤为引人注目,他的灵力要比其他门派的弟子们深厚得多,无论是灵力的运用,还是爆发时的精准控制,他都显得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太子每赢一场,琢儿都会奋力地鼓掌,发自内心的高兴:“兄长真厉害!”
公主在一旁与有荣焉:“那是自然,兄长自幼天资不凡,这些年来父皇和母后亲自教导,修为自然远高于同辈。”
他们的位置离人皇和厉后很近,两人的对话传到帝后耳里,帝后不约而同一笑,厉后难得语气软和下来:“玥儿以后也要勤加修炼,等你也到了十五岁,你的及笄礼和试灵会也可一起办。”
公主玥儿笑着道:“谨遵母后教诲。”
琢儿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厉后,厉后却已经转过头去。
人皇见了,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演武场上传来如雷的鼓声,试灵会第一阶段正式结束,太子不出意外地夺得了魁首。
各门派的人纷纷恭维。
“真是英雄出少年,太子殿下果然非同凡响。”
“不愧是人中龙凤,太子今日风采斐然。”
“恭喜陛下,有如此优秀的继承人,乃是我朝之幸,也是修仙界之福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太子在一群年轻子弟的簇拥和众人的恭维声中回到九霄殿,面容还算沉稳,只是眉眼略带骄矜,显得神采飞扬,很明显心情不错。
人皇微微一笑,道:“比试既已结束,那就前往上林苑,请诸位长老同朕合开天门。”
提及此事,座下各修士神情不由一肃,开天门,请通仙,便是今日试灵会的重头戏了。
上林苑是皇家园林,占地极广,当中既有华美宫室,又有山林猎场,当然也有十分宽广的空地,正是施法的好地方。
人皇和厉后率先起身,其余的人紧随其后,等走到琢儿这边时,人皇停下脚步,微微弯腰朝琢儿敞开怀抱:“来,琢儿,到父皇这里来。”
琢儿明显地紧张起来,他睁大眼看了看人皇,又看向眼神陡然冷厉的母后和笑容僵硬的兄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人皇不为所动,坚持张开双手等着琢儿,旁边观礼的人也静了下来,纷纷看向这边,这一幕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人皇对幼子的宠溺,但若再僵持下去,恐怕就会让人看出端倪。
云浮在琢儿体内,与他同知同感,很明显感觉到琢儿不想惹母后生气,但是也不愿意让场面这样尴尬,几乎只思考了一瞬,琢儿就起身朝着人皇走去,人皇二话不说将琢儿抱起来,像来时那样让他伏在他的肩头,怜爱地拍了拍琢儿的背,似是在安抚他方才受到母亲的冷落。
上林苑在宫外,京城远郊,从皇宫过去需要乘坐马车,好在人皇还有分寸,没有抱着琢儿同坐龙撵,却也亲自将琢儿抱到了皇子乘坐的马车上。
离开前人皇对琢儿道:“不要想太多,琢儿开心就好。”
琢儿满脸孺慕地仰视人皇,重重点头:“嗯!”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发来到上林苑,早有修士提前在祭坛布好阵法,琢儿和文武百官坐在很远的看台上,依稀只能看见几台上渺小的人影。
人皇和其他几个门派的长老坐于阵中结阵,数道强烈的光柱从几人身上迸射而出,会聚于法阵中凝成一股,庞大恐怖的力量已经将周围一切夷为平地。
剧烈的灵力波动就连离得很远的旁观者都感到阵阵迫人的威压,狂风卷起漫天黄沙,看台前一片昏暗,众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有灵力低微或没有修行的王公贵族已经承受不住纷纷离席。
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力席卷的中心,阵中修士同时结印向阵眼发力,那股灵力便携着破云之势,直冲云霄。
“轰——”
天际风驰云卷,变幻无穷,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隐约传来闷闷的雷声,之后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犹如天神在天际咆哮怒吼,包括琢儿在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心脏犹如受到重压,呼吸越来越困难。
终于,一线天光从滚滚云雷中倾泻而下,起出细如金线,后面越来越粗,越来越亮,直至风静云止,雷声渐息,只剩下那束神圣的天光笼罩着方寸之地,天光之下,数级宝光璀璨的玉阶平地而起,延伸至空中一段便消失不见。
那玉阶晶莹剔透,凡间最昂贵的玉石也不能与之相比,表面似有灵光流转,这就是几大修士合力请出来的通仙桥。
云浮只觉胸中又热又涨,她也分不清这股情绪是来自琢儿还是她。
虽然眼前出现的只是通仙桥的几级台阶,但还是唤起了云浮的诸多记忆。
她曾走过这桥的每一级阶梯,在上面生受了天劫雷霆,却也获得了新生,眼前的台阶是多么的莹白圣洁,不染纤尘,没有遭受一点忘川浑浊血水的侵蚀和污染。
方才比试的太子和几名仙门弟子纷纷走下看台,朝着通仙桥走去,坐在看台上的众人纷纷起身,紧跟其后,想要瞻观这十余年难得一见的仙门盛景。
一时间通仙桥边上聚满了人,最内围自然是年轻的试炼者们。
太子身份尊贵,又是今日的东道主,自然不会第一个上桥,他颇为礼让地对身旁几位仙门弟子道:“诸位公子先请。”
几位公子出身名门大派,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当即还了一礼,应道:“多谢太子。”
琢儿站在人群中央,好在他是人皇的幼子,其余人看见他过来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否则以他这小豆丁身材,在外围压根什么都看不到。
只见几个少年跃跃欲试地朝着通仙桥走去,第一个少年脚刚沾到第一级台阶,天空就轰隆一声雷鸣,慑人的的闪电划破长空,带着毁天灭地之力轰然劈下。
好在他反应够快,修为够高,当即运转灵力立刻飞身跳出数丈远,仙桥上没了凡人,雷劫落到半空便自动消弭,刺目的电光划过众人的眼,照亮无数人眼中的惊惧。
琢儿因为年纪小,第一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就吓得心脏砰砰直跳,面上还算镇定,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呼出声丢了颜面。
有了第一个例子,其他几位少年原先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一个门派的长老没忍住摇头叹息,这天雷虽然恐怖,但若真有人能以全身修为抗住其雷霆一击,必然受到精纯灵力的淬炼修为大涨,但若应对不及也很容易丧命,可惜了……
其余门派的掌门也不愿见自家弟子如此丢脸,于是纷纷使眼色的使眼色,假咳的假咳,好歹把几个半大孩子给赶上桥去了,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在上面坚持一瞬,几乎都是还不等天雷劈下来就火速逃的老远。
天上的雷劫来一道熄一道,看得周围的人心惊胆战又不由扼腕。
最后一个终于轮到太子,他收起了脸上的傲慢和轻狂,一步一顿地走向通仙桥,表情严肃又慎重,模样越发像厉后。
就在他快要踏上去的时候,站在琢儿旁边的厉后忍不住出声:“珪儿!”
太子回眸,对着母亲灿然一笑,意在让母亲宽心。
云浮看厉后的表情很矛盾,似乎很想让太子小心,看见不对就逃,又想让太子好好表现,在仙门世家面前扬名立威——这毕竟是太子的试灵会,若今日试灵拔得头筹,必能让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太子之位愈发稳若泰山,他日继位也可让天下人信服。
终于,太子掀起袍角轻轻一掠,直接跃上了通仙桥,双脚稳稳站在通仙桥第二阶,天空顿时雷声大作,云驰电闪,恐怖的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云浮见人皇也神情紧绷,眉头紧皱,可见心中还是很担心的。
天劫之雷似是要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受足教训,犹如天神的怒鞭裹挟着比前几次更恐怖的雷击之力猝然而下。
琢儿呆呆看着太子的方向,心跳都快停了。
那边太子不闪不避,反而祭出全身的灵力朝着天雷轰去,随后便毫不意外地被狂暴的雷击兜头砸下,顿时口吐鲜血击飞出去。
“珪儿!”人皇和厉后同时飞身而出,双双接住落在半空中的太子。
厉后连忙输入灵力为太子调息,人皇则一手搭在长子脉搏上,神情透出几分担忧。
第30章 神迹
琢儿和李如玥连忙跑过去,其余的门派的修士也围了上来,众人都紧张地观察太子的情况。
李如玥焦急地问:“父皇,兄长没事吧?”
人皇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潜心诊断,片刻后,他舒展,脸上甚至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欣慰之情,他带着几分喜悦道:“太子无碍,虽然受了雷劫晕了过去,却也淬炼了经脉,日后修行可一日千里。”
听得此言,一旁的厉后喜形于色,见儿子面色恢复,便收回了手,目光中闪烁着骄傲与自豪。
两人的对话一旁围观的修士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不管心里作何感想,皆笑容满面高声贺喜。
人皇朗声大笑:“今日吾儿试炼得以圆满,还要谢过诸位掌门、长老从旁协助,上林苑尽是宫室院囿,园林围场,这几日诸位皆可尽兴,有何需求,直管跟宫里的总管说。”
众人纷纷谢恩:“拜谢陛下,拜谢皇后。”
很快有内侍抬来撵轿将昏迷的太子带回寝宫,人皇和厉后担心长子,也跟着匆匆离去。
阵法已经结成,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自动解除,通仙桥的几级台阶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消失。
一些年长且修为深厚的修士便想趁此机会“驯服”雷劫,以雷霆之力淬炼自身,精进修为,于是一部分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而更多的人则选择留在通仙桥通仙桥附近。
琢儿也未离开,他独自蹲坐在远处的草地上,双手抱膝,目光静静地望向通仙桥的方向,看着修士们一个个尝试踏上登仙梯引动雷劫,再一个个噼里啪啦被雷击飞,整个上林苑的上空电闪雷鸣,一整天都没有停歇。
这期间伺候琢儿的小宫女苦劝琢儿回宫,琢儿都不为所动,反而厉声把她们呵退,直到身边再无旁人。
云浮暗暗惊讶,这小孩拿出皇子气势的时候还怪像那么回事的。
天色逐渐昏暗,通仙桥也在慢慢消散,直到只剩下两边的望柱时,修士们才三三两两地离开,最终空无一人。
琢儿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只有他一个人,便满意地迈着小短腿朝着通仙桥的方向跑去。
云浮心想不是吧,在小孩体内这么久没发现他这么皮啊!竟然想要偷偷去玩通仙桥。
人皇幼子难道不是被其父打散人魂,而是在通仙桥灰飞烟灭的?
可是也不对,收回来的那几缕魂魄明明是成年男子的身形。
“琢儿!回来!”
琢儿人小,骤然被如此厉呵,被吓得心脏噗通直跳,连忙回头,看见人皇正十分严厉地瞪着他,想来人皇方才回去照顾长子,等一切都安定后却找不到幼子,这才原路折返的。
琢儿心如擂鼓,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云浮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就说人皇幼子不应该卒于此。
谁知琢儿看了看人皇,不仅没有听父亲的话乖乖回去,反而又朝着通仙桥走了几步。
人皇见状立刻飞身挡在琢儿前面,拦住他的去路,疾言厉色不同于往日温和:“你今天怎么回事?
竟敢不听父皇的话?”
此时琢儿反而不害怕了,扬起脑袋与人皇对视,语气坚定道:“父皇,我就想看看通仙桥长什么样,我不碰。”
人皇闻言眉头紧锁,瞪着琢儿不说话,琢儿亦不甘示弱,仰头望着人皇,同样保持着沉默。
父子两对峙良久,最终人皇败*下阵来,他神色渐渐软化,叹了口气,弯腰抱起琢儿,信步朝着通仙桥走去,边走边责备又不失宠溺地说道:“你这孩子,以前怎么不见你如此顽皮。”
琢儿呵呵笑了两声,依偎在人皇怀里,如同偷到了鲜美鱼儿的小猫般,天真的脸上神情十分满足。
两人在通仙桥的望柱前站定,光洁如玉的望柱没有雕刻任何纹饰,却散发着晶莹剔透的仙光,昭示着神物的不凡。
琢儿坐在人皇臂弯上,仰头望向已经快要消失的望柱,问道:“父皇,您以前在试灵会的时候也上过通仙桥吗?”
人皇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他耐心地回答孩子的问题:“上过。”
“您也像兄长一样厉害吗?”
人皇低低笑了几声,然后才道:“父皇比兄长厉害一点。”
“一点是多少?”
“父皇当年受了三道雷劫。”
孩子发出大大的惊叹声:“哇……”
云浮却是心中一凛,人皇以凡人之躯受了三道雷劫,可谓冠绝整个修仙界,然而也证明了一点,他身上没有神力,他不是那个最终能够成神的人。
那么当初,让通仙桥显出神迹的人是谁?为何曜天会突然对人皇一脉赶尽杀绝?
此时琢儿忽然开口:“父皇,我可以摸摸它吗?”
“不行,你刚才怎么答应父皇的?”
“可是父皇这么厉害,若是天雷劈下来,您就抱着我快速跑开,好不好?”
“……”
琢儿拖长了声音:“好不好……”
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云浮觉得这个提议一点也不好,她想人皇一定不会这么惯孩子的,快带着孩子离开这里,离通仙桥远一些,这样就不会,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
云浮脑海中忽然一片混乱。
这时人皇却道:“好,就摸一下,不许在耍赖。”
孩子重重点头:“嗯!”
说着琢儿就伸出白嫩嫩的小手,轻轻地放在通仙桥的望柱上,却因为害怕天雷将小脑袋紧紧埋在人皇怀里,眼睛死死地闭着。
云浮什么也看不见,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人皇的异样,他抱着琢儿的手不自知地收紧,全身的肌肉也十分紧绷,最初他仿佛屏住了呼吸,后来呼吸又渐渐变得粗重。
“父皇,”因为人皇骤然加大力道,琢儿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他的手还放在望柱上没有撒开,只是问道:“雷劫来了吗?”
人皇没有说话。
“父皇。”琢儿又唤了一声,发现父皇依旧没有回应他,而周围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
琢儿奇怪地抬起头,却发现天光比方才亮了不少,他在从人皇怀里转身,抬头,惊喜地叫了一声:“呀!这桥好漂亮啊!”
云浮的心彻底凉了下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座完整的、彻底的通仙桥。
那座桥玉阶青石,廊腰缦回,仙气缭绕,金光万丈,照亮了整个上林苑的天空,成千上万的玉阶一级接一级,蜿蜒着延伸向天际,仿佛在无声地邀请让它显出原貌的人。
原来如此,真正能够成神的人,不是人皇,不是其他人,而是他的幼子李如琢。
远处已经有人察觉异象惊呼着朝这边赶来。
琢儿一无所觉,满脸惊叹地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通仙桥,忍不住两只手都扒了上去,稳稳抱着面前的望柱,眼神中满是震撼与喜悦。
人皇却骤然回神,他猛地扯回孩子的手,将孩子脸掰过来对着他,神情冷峻,语气严厉至极:“听着,一会儿没有朕的吩咐不许出声!”
琢儿从来没有见过父皇这么恐怖的模样,一时被吓住了,半晌没有反应。
人皇低声厉呵:“听见没有!”
好在琢儿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何这么做,还是轻轻点了头。
人皇反手将怀中的孩子扔出老远,滚在幽深的草丛中消失不见,又迅速布了一个结界,将其气息彻底隐藏。
第一批人恰巧赶至,最先赶来的是厉后和公主李如玥,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吏和内侍。
厉后满脸震惊地看着通仙桥,随后又将视线转向人皇,神情写满了不可置信。
人皇双手负于背后,身姿挺拔地立于通仙桥旁,面对厉后那锐利如刀、咄咄逼人的眼神,神情依旧淡然:“朕闲来无事出来走走,走到此处,无意间触碰了通仙桥,却不曾想竟让它显出了神迹。”
厉后将信将疑,刚想说什么,第二批人赶到,正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修士,
众人看见人皇旁边完全显出神迹的通仙桥,又是一阵目瞪口呆,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怔怔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难道……是陛下让通仙桥显圣的?”
面对众人的疑问,人皇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
人群中顿时传来阵阵惊叹与议论,有反应快的人立刻跪下,高声呼道:“恭喜人皇,来日必可成为上神,与天地同寿!”
“恭喜人皇!恭喜厉后!”
一时间,恭维与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人皇面无表情,不辨悲喜。
厉后绷紧了下巴,她的神情复杂莫测,那双眸中闪烁着各种情绪,却唯独没有欣喜。
良久,人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环视四周,对众人道:“今日喜事成双,实乃我朝之大幸,朕欲欲借此良辰吉日,于观星台设宴,与诸君共赏通仙神迹,亦庆贺今日种种吉兆,愿我朝国运昌隆,百姓安康。”
众修士闻言,连忙躬身应和,:“谢陛下盛情。”
人皇率先走在前面,领着众人快步离开了通仙桥,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从未在琢儿藏身的草丛停留片刻。
厉后却未立即跟上,她落后一步,站在通仙桥旁,定定凝视着直通天阙的通仙桥,眼中有歆羡向往,有不甘无奈,忽然,她伸出一只手朝着通仙桥靠近,却在即将触摸到的一刻停住,握拳,转身离去。
琢儿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幕,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待所有人都走了以后,他才悄悄从草丛中爬出来,看着面前的通仙桥,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去触碰它,也没有再它看一眼,而是默默走远,直至浓黑夜色将他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