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年
入夜,人皇来到琢儿在上林苑的寝殿。
在殿内值夜的内侍看见人皇,忙要下跪行礼,被人皇制止,他压低声音问:“睡了没有?”
伺候琢儿的内侍恭敬答道:“小殿下回来没多久便就寝了,现下已经睡着了。”
人皇点头,他换了一件轻便的玄色绣朱红双龙戏珠纹的龙袍,少了白天的威严庄重,更加多了几分宽和,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琢儿的床榻。
云浮感受着琢儿逐渐鼓噪的心跳声,这孩子压根没睡。
人皇静静看了一会儿睡梦中的幼子,刚要伸手抚摸孩子的额头,身后传来厉后的声音:“我就知道陛下会在此处。”
人皇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琢儿脸上,没有要挪动脚步的意思。
厉后走近人皇,与他一同低头看向熟睡的幼子。
琢儿藏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捏紧。
人皇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珪儿醒了吗?”
厉后语调平缓,带着一丝讽刺与凉意:“原来陛下还记得有珪儿这个长子。”
人皇反唇相讥:“那你可曾记得自己还有琢儿这个幼子?他今日失踪了整整半天你可知道?”
厉后眉目冷峭,神色间未见半分波动,她没有在琢儿的事上过多纠缠,沉默了一瞬后道:“珪儿已经醒了,知道陛下让通仙桥显圣之后十分高兴,说等伤养好后就会亲自来给陛下贺喜。”
人皇听罢,神色微动,片刻后道:“知道了,他今日做的很好,明日朕会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将朕的佩剑赐予他。”
亲自赐予储君佩剑,相当于昭告天下,以后的人皇之位非李如珪莫属。
听到人皇这么说,厉后的脸色才稍有缓和,她轻声问:“陛下当年既然没能成功让通仙桥显圣,为何今日却会……”
人皇面上滴水不漏,只摇了摇头:“此等神迹,又岂是朕能够预料的。”
说完这一句后两人又是一阵沉默,殿内气氛沉闷凝滞,不知从何时起,曾经相敬如宾的夫妻如今在一起时竟已无话可说,最终还是厉后开口:“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陛下珪儿醒了,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厉后高傲,人皇也迁就她,是以在人皇面前厉后从来没有自称过“臣妾”。
厉后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寝宫,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琢儿一句。
云浮感到琢儿的眼睛一阵酸胀,原本平缓的呼吸稍稍加重了几分。
人皇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将琢儿抱了起来:“傻孩子,是不是因为傍晚父皇凶了你,所以才伤心?”
琢儿摇了摇头,自己用手将眼泪抹干净,抬头望着人皇:“父皇,我刚才是不是闯祸了?我是不是不该去摸通仙桥?”
人皇看着自己年仅五岁的幼子,神情中有难以言喻的欣慰,引以为傲的赞赏,但更多的却是担忧,他温言道:“不是,你做了全天下修士都想要做到的事情,琢儿,你让通仙桥显出了全貌,这是神迹,昭示着你以后一定会成神。”
琢儿睁大了眼睛,似是有些不敢置信,也顾不得伤心了,惊喜地问道:“这是说我很厉害的意思吗?兄长都没有我厉害?”
人皇低声道:“就连父皇都没有你厉害。”
琢儿听到人皇这么说又沉默了,有些沮丧地道:“所以刚才是因为我做了比父皇还厉害的事,父皇才生气的吗?”
“什么?”人皇有些哭笑不得,“自然不是。”
人皇想起刚才亲眼见证幼子小小的手下,原本要消逝于空中的通仙桥一点点凝成实体,直至显出全貌,凌驾于整个天阙的震撼。
他盯着琢儿的眼睛,认真地道:“琢儿,这意味着你身负神力,生来就与凡人不同,你终究会成为上神,父皇为你骄傲,可此事只能你我知晓,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成神的,你还太小,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琢儿点点头,道:“明白了,那么……”琢儿迟疑地问人皇,“连母后也不能告诉吗?”
人皇沉默良久,才道:“不能,就连太子和公主也不能。”
琢儿却想,要是能够成神的人是兄长,母后一定会很高兴。
琢儿忽然问:“父皇,母后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当初生我的时候难产,害得她险些散尽几十年的修为。”
云浮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难怪她一直觉得厉后对琢儿的态度很奇怪,虽为亲子,却态度冷淡,甚至可以说是仇视,原来是这个原因。
厉后性子十分要强,要真是因为难产险些废了几十年的修为,那么会厌恶自己所生的幼子也不足为奇了。
人皇的表情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琢儿此刻却不怕人皇了,他自然不会告诉人皇是偷偷听到宫女说的,只倔强道:“我就是知道!”忽而又说,“如果能够成神的是兄长的话,母后一定会很高兴吧。”
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归根结底,孩子还是渴望能够得到母亲的爱。
人皇却陡然意识道不能再将琢儿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虽然他才有五岁,但也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人皇诱哄般拍了拍琢儿的背,将他搂得更紧,轻声道:“琢儿,你不要怪你的母亲,她只是一时没有相通。”
琢儿却低下了头:“是儿臣害得母亲险些丢了修为,这的确是儿臣的错,与母亲无关。”
人皇眉头紧拧,不赞同琢儿毫无道理的自责:“这也不是琢儿的错,没有人愿意发生那样的事,你和你母后都是无辜的,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今天的事,明白吗?”
云浮发现,琢儿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藏着不说,他从人皇怀里抬起头,对着人皇郑重道:“父皇,我明白的。”
但凡告诉过琢儿的事情,琢儿都会记在心里,并且认真做到,所以琢儿点头后,人皇才松了口气,他将琢儿放回床上,帮他把被子掖好:“好了,累了一天,快睡吧。”
琢儿见父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守着自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
云浮的意识也随之陷入昏沉,彻底睡过去之前,云浮想,她终于可以醒过来了,还不知道珑渊那边怎么样了呢。
云浮再次睁开眼睛时,连忙四处张望,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她似乎还是在梦中,因为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庄严华丽的却古朴恢弘的宫殿,李氏人皇的宫殿。
云浮甚至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她在做梦,还是李如琢的人魂在回忆过去,而她被迫和人魂一同陷入回忆中。
如今三魂七魄已经找回了二魂四魄,即使主记忆的天冲魄还不知所踪,但其余魂魄残存的意识,也足以让人魂回忆起自己是谁了。
直到李如琢坐起身,云浮才发现她的视野变高了,或者说是李如琢长高了。
候在杏黄缬罗帐外的内侍看见李如琢起身,连忙进来服饰:“殿下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李如琢摆手拒绝:“不必。”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嗓音,音色悦耳,却依然带着一丝少年稚气。
所以,她现在梦见的是少年时期的李如琢吗?
当李如琢低头穿鞋的时候,云浮再次通过他的眼睛看见了一双修长有力的,少年人才会有的腿。
我滴娘嘞!
在小孩子身体里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了少年的身体里,云浮开始觉得奇怪起来了。
梦里会不会有李如琢洗澡的画面?
到时候她就算不听不看还是会感受到的啊啊啊!!!
云浮突然有一瞬的慌乱和崩溃,她想要立刻从这个梦中醒来,她的意识稍一挣扎,李如琢动作忽然一顿,捂住胸口定在原地。
内侍见状忙问:“殿下身体不适?可要请太医?”
李如琢也有些莫名,他以前从来不会如此,等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过去后,他摇头道:“不必,并无大碍。”
云浮放弃挣扎,同时有些惊讶,李如琢竟然能够感应到她,这也太神奇了!
等李如琢穿戴好站在有人高的铜镜前时,云浮发现她依然看不清李如琢的脸,镜中人的容貌依旧是是模糊朦胧的一片,不过云浮觉得,少年的容貌应该相当俊俏,因为她发现宫女们看见李如琢时总是不由自主羞红了脸。
这次李如琢没有穿皇室的玄衣红纹锦袍,而是穿了一身朱红色的骑射服,衣缘、袖口和袍角都则绣了银色的云气纹,看上去十分挺拔利落。
李如琢问内侍:“其他几人都好了吗?”
内侍恭着身答:“各门派的小公子都已经前往猎场了。”
李如琢淡淡“嗯”了一声:“我们也出发吧。”
待走出寝殿,云浮发现他们竟是在上林苑,几年光阴流转,上林苑的宫苑布局几乎没怎么变,只是又扩建了许多殿阁,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越发的繁丽恢弘。
当下应是暖春时节,上林苑的草木葱茏,且处处鲜花掩映,川流荡荡,林野间鸟兽成群,隐约可见野鹿从林间掠过,鸟儿在枝头婉转啼鸣,这样的时节,正是围猎的好时候。
李如琢甫一出现在猎场,场上几分年纪相当的少年便嬉笑打闹着围过来,纷纷抱拳行礼后,其中一个穿杏黄骑射服,长相清秀的小公子笑嘻嘻地对李如琢道:“殿下来得正巧,我们方才商量好了,今日不在内场骑射,而是去林中打猎,谁猎物最少算谁输,输的那个人要做东,去皇城最有名的酒楼,请我们几个痛痛快快吃一顿,如何?”
第32章 飞升
李如琢欣然应允:“有何不可?”
几个少年见李如琢答应了,一阵欢呼,那穿杏黄骑射服的小公子又道:“不过先说好,大家都不可以用灵力,只单纯地比试骑射。”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穿群青色骑射服、唇红齿白的少年高声叫到:“彦明,你不会是怕输吧,我们几个中不就你灵力最低吗?”
叫做彦明的小公子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今日的玩法是我提出来的,自然得照着我的规矩来,怎么,难道你怕不用灵力就赢不过我?”
“谁说赢不过你,一会儿定让你看看我箭术的厉害!”
“呈安,可别以为剑舞的好,箭就射的好,论骑射还没谁能赢得过我呢……”
在几人吵吵闹闹的间隙里,李如琢已经吩咐上林苑的卫尉提前去布置猎场,将狩猎的园林范围圈定,布置好人手以防万一。
交谈间,云浮才厘清现在应是离琢儿五岁的那个梦又过去了十年,李如琢刚好十五岁,几日后人皇将为他举行试灵会,一些仙门世家中和李如琢交好的公子提前来了皇城。
李如琢是幼子,在他的请求下,人皇应允他可以不用参与朝政,是以人皇和太子此刻还在皇宫处理朝政,李如琢却有时间带着几个世家公子在上林苑玩耍。
等卫尉退下后,李如琢才道:“你们既争执不下,那就分两场比试,今日可以不用灵力,明日则用灵力,两天里输的人都要做东,如何?”
几个少年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出去玩罢了,并不是真的要在围猎上分个输赢,听见李如琢这么说,自然纷纷叫好。
说话间,李如琢已率先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其余少年也不甘落后,纷纷跃上马背,马鞭一挥,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中,期间欢笑嬉闹声不绝于耳,惊起一群飞鸟不说,连兔子、狍子等野物都被吓得四散奔逃。
云浮察觉,十年前太子的试灵会上,太子和其他仙门的弟子虽然相熟,但那些弟子无不对太子毕恭毕敬,无有人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而十年后李如琢的试灵会,来的几个少年大多性格跳脱,且和他十分要好,不像是君臣,更像是朋友。
最关键的是,十年前参加试灵会的公子大多是仙门世家的长子或首徒,已经被确定为门派的继承人,而李如琢身边的多为家族的次子或幼子,备受宠爱,却无实权。
上林苑的山林广阔,连绵不绝,往深处走了一段路后几人就分散了,李如琢背负箭囊,手执长弓,少年人的腰背如松般瘦削挺拔,他任由缰绳耷拉在马背上,姿态随意地信马前行,见到看得上眼的猎物就随手一射,皆箭无虚发。
李如琢射了两箭,虽然未用灵力,云浮还是察觉他修为不俗,体内的灵力已经到了浑厚磅礴的地步,他的修为已经不仅仅是金丹期,而是元婴!
不亏是身负神力,注定要成为神的人,十五岁的元婴修士,放眼整个修仙界,恐怕也只有李如琢一人了。
难怪人皇一改十年前的态度,敢大张旗鼓地为李如琢举办试灵会,此时的李如琢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幼子,也不惧任何心怀不轨之人。
前面不远处一头麋鹿飞掠而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李如琢挽弓欲射,忽然一阵刺眼的金光闪过,刺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麋鹿便已经逃入山林深处。
“快看!那是什么?通仙桥?”
山林的另一边传来同伴的声音,李如琢闻声抬头,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丛林掩映的天空中,隐约可见一座仙气缭绕的白玉仙桥横贯天际,耀眼夺目的光芒将整个天空都映成金色,天地被笼罩在这金辉之中,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真的是通仙桥!有人飞升了!
李如琢立即策马返回猎场,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其余几个世家子弟也陆陆续续从林中策马奔出,聚拢在李如琢周围。
无论是站在地上还是骑在马上的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天际,金色辉芒倾泻而下,平等地挥洒在每一个凡人身上。
紧接着,比金光更加耀目的白光划破长空,轰隆一声,雷劫在通仙桥附近劈下,声音震天动地。
所有人都静静望着这一幕,所有人的心潮都随着雷劫时起时伏。
叫做彦明的少年喃喃开口:“有人成仙了。”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通仙桥现世,雷劫降临,便是有人成仙的征兆。
人群里顿时传来嗡嗡的议论声,不出意外都是些惊奇和歆羡的话语。
李如琢仰头凝望天阙,脸上神情平静,然而紧握长弓,青筋隐现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汹涌。
云浮也看向通仙桥的方向,只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眼熟,包括雷劫劈下的频率和强度都十分的熟悉。
等一下,这这这、这不是她飞升是的景象吗?!
没想到做一场梦,还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自己飞升的时的光景。
又一声天雷巨响在天边轰然炸开,所有人都被震得有一瞬失聪,骇得脸色苍白。
连云浮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同时感受到李如琢剧烈的心跳。
凡人飞升,能踏上通仙桥只是第一步,只有扛过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走到桥的终点,才算真正圆满,那滋味至今想起来都不好受。
一旁的彦明已经吓得语无伦次:“这……这么恐怖的雷劫,恐怕早把人烧成焦炭了吧,真的能成仙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名唤呈安的少年要稍微镇定些,声音也有些惧意:“你以为成仙这么容易,要是真被劈得灰飞烟灭,那就证明他没有这个本事。”
方才围猎的时候,云浮就知道眼前叫做彦明的少年是九华派掌门的幼子,姓齐,名唤呈安的少年则是李氏皇朝大司马赵晋的次子,姓赵。
赵呈安。
云浮冷眼观察,却没有发现赵呈安与赵宥、赵奕丝毫相似的地方,不过想来也是,都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年,血脉延续了几十代,长相不像也没有什么奇怪。
赵呈安眺望天际,目光露出向往之色:“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目睹凡人飞升的奇景,也算平生之幸了。”
齐彦明接话道:“我也没有见过,就连我父亲都没有见过,得道成仙是多么异想天开的事,几百年难得出现一次,没想到真的有人做到了,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是……”,又一个少年语带犹疑,“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人抢在……之前飞升。”
虽然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但在场的人都领会了他言外之意,一时间众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还不时用眼神觑一眼李如琢。
齐彦明狠狠瞪了一眼开口的少年,转头看向李如琢,李如琢神色平静,不辨喜怒,从刚才起他就一直静静看着远处的通仙桥,表情丝毫没有变过。
远处有几人御剑而至,看方向应该是从皇城的方向赶来,几人在李如琢面前落地,匆忙行了一礼后恭敬地对李如琢道:“二殿下,陛下召您回宫。”
来人是人皇身边的禁卫统领,元婴期的高阶修士。
李如琢道:“知道了,”随即对身边的几位少年道:“随孤回宫。”
众人拱手:“是。”
一行人没有乘马车,而是御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皇宫。
九霄殿。
人皇与厉后并肩而立,太子与公主随侍左右,周围簇拥着一众臣子与修士,众人皆站在殿前的高台上,无一不是抬头瞻仰远处的飞升奇景。
李如琢一路御剑过来,天边的隆隆雷声就没有停歇过,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剧烈,犹如催魂的战鼓,不断冲击着人的心神,那雷声之中隐隐夹杂着天威的压迫,令人不寒而栗。
也不知正在渡劫的人,能不能成功地抗下雷劫,渡桥飞升。
李如琢等人落地,收起灵剑向人皇和厉后行礼,两人皆神色肃穆,厉后眼睛始终盯着天际,不曾给李如琢一个眼神,连人皇都只微微颔首。
修士的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便有了驻颜之能,人皇和厉后如今已化神期修士,十年光阴丝毫不曾在他们的脸上留下痕迹,时间仿佛在他们身上停滞了一般,一如不到而立的年轻模样。
李如琢静静走到姐姐身旁,悄声问:“可探出渡劫的人是谁?”
李如玥同样很小声地回他:“还不知道,不过已经派修士去探查了,这渡劫异象离皇城这么近,想来渡劫之人应该就在皇城附近。”
天降雷劫,寻常修士必定不敢靠近,说是探查,也不过是先到附近等着,待雷劫结束之后才好打探消息。
李如琢见人皇和太子都还穿着朝服,想来是上朝的时候忽然天生异象,所以才临时停下了朝会。
这是修仙界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此刻整个大殷的人都无心他顾,只静静关注着与他们息息相关,又毫无干系的雷劫。
雷声一直从早上响到傍晚,待终于结束后,旁观的人都不约而同的舒了一口气。
有修士用艳羡的语气道:“看样子是成功了,也不知是哪位仙长,竟能得此大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此刻很多人的心情都十分复杂,在座的无一不是大殷屹立百年的仙门大派,修为高深的修士一抓一大把,然而近百年来都没有出过一个飞升之人,现在却不知被哪位隐世高人捷足先登,先众人一步踏入了天宫。
第33章 征兆
等雷声彻底静止,金光渐渐消散,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接管大地,将方才的喧嚣与震撼掩入沉寂。
高台上的人一时相顾无言。
须臾,人皇勾唇一笑,率先打破沉默:“无论是哪位仙长能够飞升成仙,与我等而言都是喜事,三日后便是我儿如琢的试灵会,又逢人间有此大喜……传旨下去,免朝三日,大赦天下,民间亦可放开宴饮三天。”
众臣子修士纷纷稽首:“陛下圣明——”
这时,原本暗下的天空又骤然亮了起来,金色耀芒亮到发白,再度将沉入黑夜的人间硬生生拖到亮光之下。
所有人都被刺目的白光灼得眯起眼睛,再睁眼时,通仙桥又出现在了天际,这次却离皇城更远,隐隐可见一点影子。
有人惊呼:“莫非还有人飞升不成?!”
人群中顿时想起嗡嗡的议论声:“同一日竟然有两人飞升,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只是不知到底何方神圣?”
“我看不像,此次似乎没有看见雷劫。”
“许是此次位置离得太远?”
断不可能因为离得远就听不见雷劫,凡人飞升,雷劫响彻天际,震撼九州,必定是天下皆知的大事。
而这一次异常安静,只因为此次异象并非飞升所致,而是天上的神仙正在施法收回通仙桥,赵奕说当时凡间若有所感,可能指的就是这离奇的一幕了。
李如琢站在人皇身后,目光沉凝,若有所思,人皇和厉后同样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通仙桥的方向。
天边的金光越来越刺目,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而那通仙桥却在金光中忽隐忽现,诡异至极。
就在人皇按捺不住,准备御剑前往一探究竟时,那金光忽然啪地一灭,通仙桥消失,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九霄殿前一片静默,众人一时屏息凝神,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安,这次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内侍和宫女无声地穿梭在廊道上,井然有序地将宫灯挂于廊庑下,晕黄的光衬得人影朦胧,人皇的脸半明半暗,令人看不清表情。
身后所有人都在等他示下。
良久,人皇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今日诸位都辛苦了,就此散了吧。”
身后的修士纷纷松了一口气,人皇修为高深,若此迹象不详,他一定能察觉,但既然人皇没有说什么,应该就无事了。
有人道,“修仙界已经上百年无人飞升了,这每个人飞升的情状都不一样,后来那异象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不必大惊小怪。”
随即便有人附和:“是啊,这通仙桥可是混沌初期便存在的神物,又岂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揣测的。”
“本以为此次试灵会不再设阵请通仙桥,就看不到天降神迹了,没想到居然能在试灵会前看到仙人飞升,也算不虚此行,哈哈哈……”
嗯?李如琢的试灵会竟然不请通仙桥?这又是为*何?
云浮本来还想听听这些修士后面说什么,但是李如琢人长高了腿也长,走得飞快,转过廊道就将嘈杂的声音甩在了后面。
李如琢刚回到寝宫,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人皇身边的内侍就来请他。
内侍道:“奴婢奉陛下之命,请小殿下前往上林苑。”
李如琢停下更衣的动作,看了看外面的夜色,不解道:“这个时候?”
折腾了一天,现在已经戌时快过了,这么晚了父皇竟然还要他从皇城赶去上林苑,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内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是,陛下还吩咐,请殿下务必不要让旁人知晓。”
“……知道了,你先退下。”
李如琢匆忙换了件石青色常服,避开宫人御剑飞往上林苑,早有人皇的心腹侍卫在上林苑候着,看见李如琢后当即带着他进了一条小路,两人七拐八绕,穿过重重密林,期间还走过一段假山暗道,径直来到一处开阔之地。
人皇和皇室的几位长老早已等候在此。
李如琢不动声色地扫过面前的阵仗,压下心中不安,上前行礼,问:“父皇,发生了何事?此地是何处?”
人皇目光对上李如琢,眼中情绪难明,声音有些低沉:“此处是我们李氏皇朝的秘境,其上有结界,在里面修炼或是布阵外界都不会知晓,朕今夜特地请回早已隐于世外的几位长老,是要为你请通仙桥。”
李如琢忙向几位长老见礼,然后不解地问:“为何?父皇之前不是说,因为十年前的试灵会已经显出了神迹,李氏之后的几代血脉很难在出现第二个神,所以不再大张旗鼓请通仙桥了吗?”
人皇下令不再为李如琢请通仙桥,本意也是为了隐瞒李如琢能成神的事,然此时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忧虑:“如今不一样了,今天傍晚的事……朕心有不安,所以想要验证一番。”
“验证什么?”
人皇却不再回答,转而对几位长老浅浅行了一礼:“各位宗伯,请通仙桥之事非同小可,为了不引起外界怀疑,不必真的让上天显迹,只需要各位与我一同确认,通仙桥是否……是否还在天上……”
李如琢脸色一白,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不禁捏紧了双拳。
一个发须皆白,却面色红润的老者道:“今日的异象我等都见到了,小辈或许不察,可是此等光景,我等亦心有难安哪,即使陛下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会来找陛下,今夜之事,还请陛下放心,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人知晓。”
人皇再次恭敬朝几位长老揖了一礼,然后坐到几位长老中间,开始布阵施法,开始的一切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然而当灵压冲向天际,却半晌不见动静的时候,无论是施法的人还是旁观的人,脸色都开始变得惨淡。
最终,阵中之人同时收手撤回灵力,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几近仓惶。
李如琢的表情一片空白,云浮发现,他没有难过,没有慌张,却像是心空了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个长老忍不住老泪纵横,哆嗦着道:“天上的神仙,这是要亡我李氏……亡了人间的修仙界啊……”
人皇怆然闭目,嘴唇抿紧,紧皱的眉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痛,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帝王的冷静与理智,对几位长老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还请诸位长老务必守住这个秘密。”
方才那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长老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声音既绝望又无力:“此事若是让修仙界知道,恐怕天下就要乱套了,我们知道轻重,只是陛下,你今后的路……难哪……”
人皇神情坚毅,朝几人覆手行礼:“虽千万人,吾往矣。”
等几位长老离开后,李如琢才开口问人皇:“父皇,我们以后都无法飞升了,我也……不能成神了,是吗?”
人皇看向幼子,眼中无限痛惜,他的手落在李如琢肩上,带着沉重的力道:“琢儿……”
李如琢此刻也已经冷静下来,他问道:“是因为十年前我让通仙桥显出了神迹,引起了上天的忌惮是不是?”
天道六界,唯有人界是天神亲手所创,可是由神创造出来的人,却渐渐摆脱了神的控制,独立于六界之外,甚至还想与神平起平坐。
若说之前还有所收敛的话,十年前天下百姓皆以为是人皇让通仙桥显出神迹,注定成神,纷纷为人皇修筑庙宇,建造神像,焚香供奉,短短十年间,人间各地的人皇神像俨然已经超过了天帝。
纵然天上的神仙如今已不需要凡人的香火,但此举无疑被视作凡人对上天的不敬与挑衅。
天道六界只能有一个主人,人皇既然胆敢冒犯,那么天界就让他成不了神。
人皇何尝不知其中隐患,期间无数次劝阻民间百姓都无济于事,若是强行下旨颁布禁令,又容易引起修仙界的怀疑。
本以为只要等到将李如琢培养成神,所有的一切也就迎刃而解,可惜人终究不能与天斗。
人皇伸手抚上李如琢的脸颊,十年一晃而过,曾经被抱在臂弯里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他的修仙之路才刚刚开始,却就这样被断送了。
然而人皇依然笑着道:“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我们的猜测,世事无常,也许再过几十年通仙桥又自己出现了,又或许有了别的法子可以飞升,到时候你也已经修为圆满,同样能够踏上仙途,所以琢儿,不要放弃修行,从现在开始,一刻也不要放弃,甚至要更加勤勉地修炼,好吗?”
李如琢没有拆穿父亲的谎言,他依然是那个体谅父亲,听话孝顺的孩子,明知自己已经前途尽毁,可他还是轻声应道:“儿臣知道,父皇。”
这次的梦做的尤其的长,长到云浮甚至都已经开始觉得疲惫,可是她却始终被禁锢在李如琢的身体里,被迫看着他的前尘往事。
梦里的李如琢几乎是昼夜不停地修炼,夜以继日地吸纳天地间的灵气增进修为。
恍恍惚惚间,很多画面如走马灯般迅速地从云浮眼前闪过,等画面再清晰的时候,梦里已经又过了十几年。
此时天地间的灵气已经明显减少,有修为高深的修士隐隐察觉了异常,因为他们的修行越来越艰难,修为每精进一分都要耗费不少心力。
此时人皇和厉后的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却迟迟等不来天雷,不见通仙桥显圣。
人皇情绪稳定,一如既往,厉后却越显焦躁,好几次李如琢去请安的时候都会听见厉后在人皇宫里争吵。
第34章 得知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自从十年前那个叫云浮的散修飞升之后,我夜以继日的修炼,终于进入了渡劫期,可是如今我已在渡劫期停滞了十八年,通仙桥从来没有显圣过!你每次都说我的修为还不够,大道还没有圆满,要继续修炼,到底要修炼到什么时候?!难道我连一个散修都不如吗?!”
李如琢如今已是成年男子,幼儿时的脆弱和少年时期的稚气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云浮依然看不见他长的什么模样,但从宫里人的反应来看,李如琢的长相应当十分俊美,且气质沉稳儒雅,让人如沐春风,与其兄长李如珪的骄矜截然不同。
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殿外,时值冬日,寒风冷峭,李如琢的狐皮大氅上毫毛细如银针,凝起一串串细小的水珠,旁边的内侍宫女止不住地打颤,他却始终伫立不动。
对于帝后的争吵,李如琢心绪没有一丝起伏,已经习以为常。
只听厉后冷哼一声:“如今民间她的庙宇几乎都要多过你我了,一个无名无分的散修,一朝得道成仙就可以高高在上享受凡间的香火,而你我依旧是一介凡夫俗子!”
人皇低沉的声音传出来:“姬萦,成仙之事不仅仅在于修为,还要讲究机缘,你如今心境不稳,当心走火入魔。”
厉后在殿内来回踱步,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即厉后对人皇道:“下个月是九华派佘掌门首徒的试灵会,届时会请通仙桥,各仙门世家都会到场,我已经答应九华派赴约,若是能借此机会凭雷劫精进修为或是飞升,那就再好不过。”
听到这里,李如琢心微微一紧,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人皇的回答。
然而人皇没有阻止,只道:“姬萦,你的执念太重了。”
厉后不置可否,道:“若是陛下无意前往,我想带珪儿和玥儿一起去。”
人皇冷淡道:“随你。”
厉后出来,看见候在殿外的李如琢。
李如琢从容不迫地向其行礼:“拜见母后,母后万安。”
厉后视而不见,径直离去。
李如琢又定定站了一会儿,才进入人皇寝殿。
人皇面容年轻依旧,只是因为常年皱眉,眉宇间起了两道浅浅的竖褶,眼神是岁月沉淀后的深沉和历经世事的沧桑,已经没有人会将他错认成一个年轻的帝王。
人皇看见李如琢,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琢儿来了。”
李如琢恭敬地行礼:“父皇。”
人皇点点头,终于在李如琢面前显出了几分疲惫。
李如琢上前一步,语带关怀:“父皇,您还好吗?”
人皇无奈笑道:“能有什么事,只是略微有些倦了。
李如琢亲自为人皇斟了一杯茶,人皇接过,跪坐在案几前,对李如琢道:“你也别站着了,坐吧。”
李如琢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人皇对面,道:“父皇要保重身体,国事繁忙,您万不可过于操劳。”
人皇笑道:“与其关心朕,不如来帮朕的忙,你兄长做的很好,只是难免有孤立无援的时候,若是你肯理政,我们都能轻松不少。”
人皇不是第一次提及要他参与朝政的事,然而李如琢深知厉后和太子十分忌惮他,始终不肯答应,此时依然只能沉默。
人皇也知他的难处,暗暗叹了口气,不再勉强。
李如琢顿了顿,问道:“父皇,为何不阻止母后去试灵会?”
人皇露出一丝苦笑,无奈道:“这一天迟早要来,能瞒住十八年,已经超出朕的意料了。”
李如琢道:“修仙界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一定会来找父皇要个说法。”
人皇神色冷厉:“通仙桥已经消失,凡人无法飞升是既成的事实,若是他们能认清现实,安于现状,自然是好,可若是非要借此生非,就只能杀鸡儆猴了。”
“琢儿,”人皇看向李如琢,如今的李如琢与人皇差不多高,两人面对面如同照镜子一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兄弟,只听人皇道,“如今你也已是渡劫期修为了吧。”
李如琢平静答道:“是。”
人皇流露出欣慰的神色,然眼神中暗藏隐忧:“恐怕不久之后修仙界就会有大动荡,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抓紧修炼,现如今,唯有实力是你自保的砝码,若真有那一日,不要手下留情……任何人。”
李如琢沉默片刻,掷地有声:“儿臣知道了。”
七日后,厉后从九华派回来了,与她一同来到皇城的还有各大仙门的掌门长老。
人皇和李如琢就站在九霄殿的高台前,看着一群修士御剑而来,浩浩荡荡几乎遮蔽九霄殿高台前的天空。
厉后落在人皇面前时步履已经不稳,她神色颓败,凌厉高傲的双眼此刻一片赤红,隐隐可见癫狂,她语气激动地问:“通仙桥没有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跟在一旁的太子同样双眼通红,殷切地看着人皇,道:“父皇,这不是真的,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是吗?”
人皇沉默不语,厉后却从他的神情中窥见了答案,脸色越发惨淡,惨然笑道:“看来是真的……哈哈哈哈,数十年修行,昼夜不息,只为了有一日能够得道成仙,如今所有的心血去全都白费了……全白费了!!!”
云浮胸口涌起一阵酸涩,后来才发现不是她,而是李如琢,李如琢虽和厉后不亲,却仍然看重自己的母亲,如今见到厉后这番模样,心中自然难受。
几个掌门也没有了往日的恭敬,站在飞剑上凌空俯视人皇,咄咄逼人地质问:“凡间升仙之途已经被断绝,陛下早知此事,为何要瞒着我等?”
“难道陛下自知是此次灾难的罪魁祸首,所以才缄口不言,以求自保?”
“放肆!”
一声清冷的厉呵,声音年轻却含着迫人的威严,连站在飞剑上的几名高阶修士险些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威压,差点从飞剑上掉下来。
皇宫中竟然还有这等修为的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人皇幼子李如琢,他从人皇身后信步而出,挡在人皇面前,冷冷扫视御剑的一众修士:“人皇共主,岂容尔等冒犯!”
修士们起先慑于方才陡然迸发的强大灵力,本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定睛一看,发现说话的竟然是人皇的幼子,一个长于深宫,鲜少出现于人前的年轻人,顿时横眉怒目,正打算开口教训一番,却被人皇抢先道:“琢儿,退下。”
声音威严冷淡,听不出是斥责还是维护。
李如琢微微一滞,心中不甘:“父皇,他们……”
“退下!”
李如琢握了握手中的剑,虽不情愿,却还是退到了人皇身后。
人皇这才对众人道:“朕之所以不告诉诸位,原因很简单,因为朕也无能为力,上天之意旨,岂是我等凡人所能臆测,至于尔等所言罪魁祸首……”人皇微微一笑,眼神虽不凌厉,却含无限威慑,被扫到的人无一不眼神游移,“还望诸位勿因一时激愤而有所迁怒。”
九华派的试灵会上,几大长老拼尽全力,试了几次都没能请出通仙桥,众人才逐渐发现事态的严重,联想几年来灵气越来越稀薄,所有人的修炼都日益艰难,十八年前通仙桥诡异的一幕再度被提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于众人心中——通仙桥消失了。
虽然这个事实令人难以接受,但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理由。
人们都揣测是因为人界将要诞生神明而惹来天怒,招致如此祸端,群情激奋之下,众人纷纷商议要到皇城赵人皇要个说法,如今面对态度强硬的人皇,却又生了退却之心。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八年,谁都说不准通仙桥是什么时候,到底为什么消失的,人皇作为天下共主,修为一骑绝尘,无论在修仙界还是民间都十分有威望,若单凭臆测就公然和李氏皇朝作对,恐怕会为家族门派带来灾祸,而且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除了人皇也无人能主持大局。
见众人渐渐冷静下来,人皇才慢条斯理道:“通仙桥消失一事非同小可,这关系到在座每一位掌门的仙途,若是诸位愿意,还请坐下来与朕一同商讨对策,寻找解决之道。”
各个掌门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有了定论,收起飞剑纷纷落地,向人皇恭敬行了一礼,齐声道:“谨遵陛下旨意。”
然而云浮知道,这不过是人皇安抚众人的权宜之计,通仙桥都没了,还能商议设么对策,其他人何尝不知,却因为不是人皇的对手,不得不下这个台阶罢了。
又过了几年,凡间的灵气愈发稀薄,很多修士的修为甚至已经停滞,包括李氏皇族,这期间众门派联合布阵施法无数次,天上始终毫无动静。
大殷的天空似乎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下,一种压抑又扭曲的氛围像是带着剧毒的花粉,在仙门世家之间扩散蔓延。
厉后和太子的性情越来越暴虐,时常发生打杀宫女内侍的事,人皇下旨申饬几次也毫无用处,而李如琢似乎不为外界所扰,一味加紧修炼,只是越来越沉默寡言。
因为如此反差,皇城内渐渐流传出二殿下性情仁善,肖似其父,堪为人主的传言。
厉后知道后,破天荒地召见了李如琢,然而没有让他进殿,只让内侍传话,命李如琢在跪在殿外自省。
第35章 刺杀
厉后所居宫殿名叫凤凰台,在皇城内是仅次于九霄殿和人皇的紫微宫的殿宇,厉后与人皇同朝理政,凤凰台上每天大臣、修士进进出出,她此举毫无疑问是在当众羞辱李如琢,让他在文武百官,仙门世家面前颜面扫地。
针扎一般的细密疼痛从膝盖传来,李如琢跪得笔直,身形都不曾摇晃一下。
云浮却在这期间观察到了一件事情,出入厉后宫殿最频繁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面有鹰视狼顾之相的中年男子,她听到内侍恭敬地唤此人为大司马。
人皇近臣,赵氏先祖,赵晋。
难道他这个时候就已经得到曜天的神谕了?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人皇和李如琢的死期快到了?
不知到为什么,云浮心中涌起一阵阵的难过,她被困在李如琢身体里,被迫随他走完他的半生,儿时的聪慧敏感,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以及如今的温和隐忍,他从来不会重责身边的宫女内侍,也不会仗着身份以权压人,更没有想过要争权夺势。
他一直都很听人皇的话,即使知道自己飞升无望,也从来没有放弃修炼,不断精进修为,不过是为了大难来临的那一日,能够保护自己的亲近之人。
人皇很快就得到消息赶来,毫无意外地又和厉后大吵了一架,这次人皇态度十分强硬,直接下旨禁足了厉后,还收回了其协理朝政的权力。
朝堂上议论纷纷,越发觉得人皇想要易储,与此同时,某门派渡劫期的长老仙逝,而其大弟子几日后就突破化神期的消息传遍了修仙界,整个修仙界一片哗然。
朝堂和修仙界都乱成了一锅粥,天下,就要大乱了。
入夜时分,人皇来到李如琢寝宫,太医正在为李如琢的腿敷药。
李如琢本想起身行礼,被人皇连忙制止。
人皇看着儿子红肿渗血的膝盖,胸中隐隐有怒意翻滚:“你怎么就那么实诚!”
渡劫期修士,断不可能因为跪几个时辰就受这么重的伤,除非是他自行收敛了体内运转的灵力。
李如琢不以为意地道:“若是这点小伤能让母后消气的话,那也不值当什么。”
人皇却沉默了,他问:“琢儿,你愿不愿意前往封地?”
早在几年前,人皇就册封李如琢为秦王,并赐了封地给他。
李如琢知道他此刻离开,皇宫易储的流言就会不攻自破,可是他却担心人皇的安危。
这几年来,修仙界隐隐有传言,诛人皇以祭天,方可息天神之怒,从而解除神罚,重开天门,迎回通仙桥。
因为有所顾忌,仙门之中一时还无人敢动手,但所有人都在观望、在等待。
李如琢没有回答人皇的问题,而是道:“父皇,何不昭告天下,告诉世人当初让通仙桥显圣的人是儿臣。”
人皇呵斥:“胡说什么!你以为这个时候他们会相信?还是连你也信了那些传言,想要以死谢罪?”
李如琢抬眸看向人皇,低声道:“父皇,照这样下去,修仙界迟早要反,与其这样,还不如将儿臣交出去,总好过到时候牵连你们……”
“够了!这些年朕让你拼命修炼,是为了关键时候自保,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人皇冷笑,神情极度讽刺,“就算你真的因此而死,通仙桥就会重新出现吗?”
天上的神仙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谢罪,而是整个人界彻底的臣服,无论他们做什么,凡人无缘仙途,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可是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将矛头对准父皇。”
“朕的修为在你之上,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能奈何得了朕,琢儿,你才是最让朕担心的,你去了封地,离开此处的纷争,朕才安心,你的母后……也不会再为难你。”
李如琢低头沉默良久,终究是道:“儿臣遵旨。”
人皇眼中闪过不忍,纵然幼子早已长大,修为卓绝,可以独当一面,可这么多年,幼子始终是忍让放弃最多的那一个,人皇道:“琢儿,答应父皇,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
李如琢对人皇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父皇也是,我们都要活着。”
李如琢的封地离皇城不远不近,不算富庶,但胜在清幽,封地内山峦绵延,林深叶茂,适合隐世,适合修行,最重要的是,易守难攻。
人皇为他挑选封地时,可见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然而再清净无争之地,也挡不住流言蜚语的侵袭。
秦王府正殿,一群修士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原因无他,坐于堂上的李如琢满身戾气,威压如有千钧之重,压得跪在地上的人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匍匐在地。
李如琢温润清朗的声音此刻寒意森森:“你们说,只要吃了人皇的肉身和元神,就可以得道成仙?”
堂下之人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说话磕磕绊绊:“秦、秦王殿下恕罪!这不是我们说的,我们……我们也只是听说,不敢对人皇有丝毫不敬!”
“是啊,秦王殿下,我们都是道听途说,也都、都知道这是谬传,就是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造谣生事,还请殿下明察……”
“都是我们无知,听风就是雨,我们知错,还请殿下饶命啊……”
这时王府属官凑近李如琢,低声道:“殿下,堂下之人都是封地附近一些小门派的修士,他们听到的这些话都是从皇城那边传过来的,没有说谎。”
李如琢冷冷晲着堂下的修士:“念你们是初犯,今日暂且饶过你们,但若再有下次……你们以及你们的师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几个修士感恩戴德地磕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秦王府。
待人走后,李如琢才问属官:“这种言论,什么时候开始传播的。”
属官支支吾吾。
李如琢冷冷地盯着他。
属官扛不住低沉的气压,终于道:“殿下您来封地没几年,皇城就已经传遍了,陛下已经及时下旨严惩谣传之人,可是这种事情哪里禁得住,现如今恐怕真个修仙界都知道了。”
李如琢来封地也不过三年,就已经谣言四起,他怒不可遏:“为何不早告诉孤?!”
属官骇然跪地,颤声道:“是陛下吩咐不许扰您修炼,陛下说,此等小事他能解决,就不让您心烦了。”
“……”李如琢浑身灵气乱蹿,几乎压不住胸中翻滚的怒气。
属官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
“……自从谣言传开以后,陛下便经常遇刺,虽然从来没有人得手,然而越是这样,修仙界的那些人越是不甘,听说各大门派已经暗中勾结,集结了众多高阶修士,想要围剿陛下。”
李如琢缓缓起身,撑在案上的手一松,案几就被外泄的灵力碾成齑粉,他对属官道:“孤先回皇城,你留下来收拾东西。”
属官大惊,顾不得其他立刻高声阻止:“殿下且慢,陛下曾经说过,要殿下留在封地,轻易不得回宫,陛下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殿下啊!”
李如琢充耳不闻,出了厅堂御剑就朝着皇城的方向飞去,属官修为不够,根本就拦不住。
皇城历来都设有结界,乃人皇和皇室几大长老合力所设,除非是修为高绝的修士大能,否则无人能穿过这道屏障。
李如琢却是例外,人皇从未对他设防。
然而李如琢一到人皇寝宫就发现了行迹不轨之人,那两人用术法隐去了身形面貌,只有灌注灵力的佩剑在夜色中散发着森森寒意。
两个刺客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胆敢刺杀人皇的人必定修为极高,他们一眼就看出李如琢的修为高绝,一个人皇和一群无名小卒或许还能对付,可若再加一个旗鼓相当之人,今夜的刺杀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
刺客也不恋战,抽身欲逃,李如琢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佩剑灵气暴涨,携着滚滚杀意刺了过去,三人刚交手就惊动了殿内之人。
殿门猝然打开,人皇和厉后竟然都在,看见刺客,两人既惊且怒,人皇召唤出佩剑加入战局,厉后高声大喊:“来人,护驾!”
原本两个刺客对付李如琢一人都尚且吃力,如今加上修为深不可测的人皇,越发难以招架。
这时皇宫禁卫匆匆带兵赶来,禁卫军统领同样是高阶修士,他们一来,局势更是彻底明了。
刺客见状,其中一人猛地释出全身灵力,横剑同时挡住人皇和李如琢的攻击,为同伴争得时间,得以有机会放出噬灵散。
噬灵散是一种类似于烟雾弹的丹药,但却是专门针对修仙之人,如果在运转灵力的过程中吸入这种粉末,修为会短暂的消失一刻钟,而修士之间的较量,瞬息之间就能取人性命。
所以噬零散一出,人皇和李如琢立刻飞身掠出战圈,用灵力形成结界挡住噬灵散的粉末,如此一来刺客就有了逃跑的机会,转眼间就御剑飞出皇城。
厉后见状忙道:“快追!”
皇宫所有侍卫修士倾巢而出。
李如琢提剑欲追,被人皇拦住,“你不必去,让禁卫军去举行了,”等人都走后,才有空问李如琢:“你怎么回来了?”
李如琢右手执剑柄,剑尖垂地,双手合抱朝人皇和厉后行礼:“儿臣担心父皇和母后的安危。”
人皇冷斥:“胡闹,一个侍卫都不带就独自一人跑回来,胆子越发大了。”
厉后看着李如琢,目光中带着几分惊奇与探究,破天荒开口同他说话:“你竟然是渡劫期修为。”
第36章 暴露
方才李如琢和刺客打斗时,厉后一直站在一旁,她能看出来,李如琢已经突破渡劫期多年。
李如琢似乎也没有想到厉后会主动同他说话,有一瞬的受宠若惊,云浮感到他心跳都有些不稳,定了定神才道:“是……儿臣这几年一直勤加修炼。”
厉后眉峰微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般上下打量着李如琢,李如琢还沉浸在被母亲关怀的紧张感里,没有察觉异样,云浮却觉得厉后的眼神实在是诡异,看李如琢的神情,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够不够价值,让人十分不舒服。
人皇也察觉了异样,看向厉后的目光陡然凌厉:“既然话已经说完,你先回宫吧。”
自从当年厉后罚过李如琢后,人皇就收回了厉后协理朝政的权力,到现在都没有将权柄还给她。
失去权柄的厉后只是一个后宫女子,已经无力与人皇抗衡,她朝人皇微微一欠身,转身离去。
人皇对李如琢道:“现在立刻封地去。”
李如琢惊讶又不解:“父皇!如今流言四起,您是因为儿臣才……”
“住口!”
李如琢被人皇的气势震住,咽下了口中的话,定定地望着人皇,呼吸渐渐加重,心中泛起一丝委屈。
人皇眉目冷沉,厉声道:“朕是人皇,人界之主,谁能奈何得了朕?而你身为臣子,要做的就是遵旨,现在,立刻回封地去!”
这次李如琢却没有听话,而是一撩衣摆跪在了地上,重重朝人皇磕了几个响头,才跪直身子道:“如今父皇屡屡遇刺,儿臣身为人子,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待在封地,父皇,就让儿臣留下来吧,儿臣如今是渡劫期修为,修仙界没有多少人是我的对手,有儿臣在,父皇的安危也能多一分保障。”
人皇却不为所动,直接召来内侍:“传旨下去,秦王无诏回宫,擅闯宫禁,为大不敬,即刻派人将秦王押回封地,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封地半步。”
此刻已经是深夜,人皇却连让李如琢在宫内过一夜都不愿意,当即就要将人赶出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