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琢无力地闭上眼睛,他何尝不知道人皇是为了保护他,明明如今他修为有所成,人皇却依旧将他当成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人皇转身就回了寝宫。
李如琢僵硬地跪在原地,神色僵硬,盯着空茫处发愣,内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秦王殿下,这……”
李如琢不欲为难下人,无力地闭了闭眼,缓缓站起身:“走吧,”
一旁的禁卫和内侍都大大松了口气,都说秦王殿下心地善良,通情达理,懂得体恤下面的人,看来果然如此,若是李如琢一直跪在殿外不走,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还真不好办。
李如琢在禁卫的护送下离开了紫微宫,谁都没有发现,一抹黑底红纹的华美裙裾,如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庑殿拐角,消失在夜色中。
李如琢出了皇城南门,却意外发现厉后的马车在城门口,看样子像是在等他,他有些不可置信。
有宫女撩开马车的软帘,对李如琢恭敬道:“秦王殿下,皇后娘娘请您上车。”
李如琢出了皇宫就让跟随他的侍卫折返皇宫,是以此刻只他一人出城,在他看来,这种时候,父皇比他更需要人守卫。
此时皇城已经宵禁,大开的城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官道,除了城门口的守卫和这辆突兀的马车,周围没有一丝人气。
时至今日,云浮几乎可以肯定,后世所说人皇幼子死于人皇之手的故事可能被误传了,现在看来,李如琢之死,恐怕与厉后有极大干系。
李如琢刚在人皇寝宫显露了修为,厉后就出现在此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猫腻。
云浮想,李如琢那么聪明,断然会看出其中蹊跷,不会轻易答应见厉后。
片刻静默后,李如琢开口,声音略带迟疑:“敢问母后突然出现在此处,所谓何事?”
宫女道:“皇后娘娘已经得知陛下旨意,殿下此去封地,日后恐难相见,故而皇后想为殿下践行,以全母子之情,此刻娘娘正在马车中等候殿下,还请殿下上车。”
李如琢思索片刻,点头答应道:“好。”
云浮心里着急死了,不知道李如琢怎么想的,这种时候就不要顾念亲情了,以云浮对厉后的了解,她断不可能性情大变突然关心起忽视了几十年的幼子,她的算计和目的几乎已经是摆在了台面上。
然而云浮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如琢上了马车。
从方才在紫微宫与厉后一别,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厉后已经换了一身绀青色的裙裾,发髻高挽,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通身没有任何纹饰,却依旧神采照人,美艳异常。
马车内部并不奢华,却十分宽敞,右侧的小几上还放了一整套的黑漆彩绘玄鸟纹茶具。
看见李如琢上来,厉后竟然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是云浮在梦中陪伴李如琢度过的几十年光阴中,第一次见到厉后对李如琢笑。
然而越是这样,云浮越是警惕防备。
李如琢明显也被厉后的反常弄得有些无措,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行礼。
厉后却制止:“这种时候就不必多礼了。”
李如琢又是一愣,好半晌才小声应是,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厉后的左侧,从头到脚都透着拘束。
厉后抬眸瞟了一眼李如琢,缓声道:“方才陛下的旨意我已经知晓,他如今正在气头上,旁人都不敢劝,母后也无能为力,只是你此番前往封地,往后再回皇城就难了,所以本宫才想出来送你一程。”
说话间马车已经开始向前行驶,却不知要将人带去何处。
李如琢听见厉后如此说并无什么反应,只是问道:“敢问母后,陛下这几年经常遇刺吗?”
厉后端起一旁的茶轻啜一口,叹道:“是啊,自从那个传言出来后,修仙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各大门派皆心怀不轨,陛下的处境十分艰难。”
李如琢神色冰冷,哼道:“如此荒谬的传言,那些人平日里口口声声大道无为、明辨是非,这种时候却露出本来面目,愚蠢且狠毒,简直枉为仙门修士。”
厉后面色如常,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愉,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亲手倒了一杯茶给李如琢,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为之,一丝刻意的痕迹都没有。
她道:“如今这境况,正是修仙界走投无路之时,陡然出了这么一句流言,无论是真是假,都足以让人豁出一切去试,毕竟成仙的诱惑胜过世间任何珍宝与权势。”
李如琢恭敬地接过茶盏,眼神中闪过冷酷的杀意:“既然如此,便只能杀之以儆效尤!”
厉后微微挑眉:“你不必太担心,你父皇修为超然,皇宫又守卫森严,那帮乌合之众,伤不到你父皇分毫……尝尝这灵溪茶,此茶含有微薄的灵力,如今已是珍贵异常,还是你父皇前些日子赐予我的。”
李如琢思索着厉后方才的话,下意识地抬起茶碗凑近唇边。
别喝!!!
云浮只是被困在梦中的一缕思绪,一抹意识,她知道她根本无法阻止注定会发生的事,可此刻她还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徒劳地想要获得李如琢身体的掌控权,阻止这杯别有用心的茶。
李如琢动作微微一顿,放下了端茶的手,另一手抚上胸口,感受心脏突如其来的悸动。
厉后见状问道:“怎么了?”
李如琢道:“无事。”他收回手,没有继续喝茶,却也没有将茶杯放回茶盘,就这样捧在手中。
厉后问:“为何不喝?”
李如琢静静端详着眼前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女子,自他懂事以来,还是第一次离厉后这么近。
厉后身为渡劫期修士,若是按照凡人的寿数来算的话,已经超过了一甲子,可她的容貌却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模样,年轻美艳,贵气逼人。
“母后,”李如琢轻声唤她,语气中蕴含着太多情绪。
厉后挑眉:“怎么?”
李如琢问:“母后也会相信坊间那些荒谬的传言吗?”
厉后勾唇一笑:“这样的言论既然流传出来,就证明并非空穴来风。”
李如琢道:“所以你今夜才会在这等着我,还给我递上这杯茶?”
五岁那年,李如琢让通仙桥显出神迹,人皇疾言厉色地命令他不准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这三十多年,他修炼的地方一直在上林苑,那里只有人皇的心腹,而他每一次的突破都是在上林苑的秘境之中完成的,对外瞒得滴水不漏,若是只想瞒过修仙界其他门派,大可不必做到如此。
绝地天通的秘密被揭开后,人皇又马不停蹄将李如琢遣往封地,所做的这一切,以及要让李如琢提防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当朝皇后,姬萦。
李如琢原以为父皇只是担心母后偏爱兄长,得知他修为比兄长高后会心生忌惮,担心他与兄长争夺皇位,现在看来,远远不止如此。
厉后眉梢一动,露出的笑十分耐人寻味,她接过李如琢手中的茶盏,仰头将茶水饮尽。
李如琢神情一凝:“你……”
连云浮也跟着一惊,这茶竟然没问题,怎么可能?
然而下一秒,李如琢就发现不对,他的丹田如被淋了水的湿炭,一丝灵气也无,他用不了灵力了!
厉后见药效发作,终于露出了绝地天通以来最满足的笑:“你的父皇的确很疼爱你,你也很了解你他,可惜了,你却不了解我。”
第37章 成仙
李如琢骤然起身,头顶猛地撞上镶嵌着夜明珠的车顶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厉后,目光惊痛,几乎咬牙切齿:“噬、灵、散!今夜行刺父皇的人竟然是你?!”
人皇和厉后多年不和,早已分殿而居,今夜刺客行刺时,厉后却在人皇的寝宫,而皇城结界分明牢不可破,却还是有渡劫期修为的人闯入,只可能是有人故意将他们放进来的。
如果今夜李如琢没有回来,厉后与那两个刺客里应外合,有很大的可能会趁人皇不备将其杀害,偏偏出了他这个意外。
李如琢想通这一切,既后怕又庆幸,他飞速后退想要离开马车,即使修为暂失,但武功还在,然而身手再好,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修为高深的厉后,厉后素衣广袖轻轻一拂,轻而易举就用灵力将李如琢击晕。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心脏剧烈的抽搐和疼痛让云浮感到阵阵窒息,她知道,那是李如琢在疼。
云浮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深处一处幽暗封闭的室内,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室内并未点灯,然四周漆黑的墙壁上,似有某种东西在缓缓蠕动,蛇一般在屋顶和墙壁游走,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李如琢四肢被术法幻化成的锁链牢牢紧缚,绑在一座石台上动弹不得,像一个等待献祭的祭品,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发现依旧空空如也。
云浮见角落的香炉里亮着一点火星,猜测这密室内一直都燃着噬灵散,所以李如琢的灵力一直都得不到恢复。
忽然幽暗的烛火自密室四角亮了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云浮看清,四周墙壁上以朱砂绘制着阴邪的符文,那些诡异的笔触如活物一般在墙上缓缓流淌。
一双双眼睛如鬼魅般自黑暗中浮现,闪烁着野兽一般贪婪的幽光,居高临下地盯着被绑在案上的李如琢,像盯着即将被吞食入腹的鲜美佳肴。
这恐怖的一幕看得云浮心惊肉跳,李如琢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毛骨悚然的场面,头皮阵阵发麻。
面前几人皆以面罩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暗光闪烁的眼睛,然而李如琢还是从这几双眼睛里辨出了熟悉的人,竟然,皆是他的至亲。
李如琢发现自己还能开口,他声音沙哑而脆弱:“母后,皇兄……阿姊?你们?”
李如玥听见李如琢唤她,焦急又心疼,却因畏惧厉后不敢说话,只不忍地别开了眼睛,而李如珪面无表情,冰冷的眼神和厉后如出一辙。
厉后垂眸,神色淡漠地睨着李如琢,声音颇多感慨:“是我,琢儿,不要怪母后无情,谁让李氏皇朝几百年,偏偏只你是有望成神的,而偏偏又因为你的存在,得罪了天上的神仙,才会让天神收回通仙桥,毁了凡间所有人的修仙之途,只要你一死以平息天怒,通仙桥终有一日会回到人界。”
“呵呵……哈哈哈哈……”李如琢手脚脖颈皆被束缚,他仰躺在石案上放声大笑,笑声无尽苍凉,“若真的只是要儿臣的命,母后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您真正想要的,是儿臣的肉身和魂魄吧,连你也相信那些荒谬的传言?为此不惜刺杀父皇,残害亲子?”
厉后忽然失控大吼:“那不是流言,那是上天的神谕!只要得到身负神力的人皇血脉就能够飞升成神!”
李如琢原以为被厉后冷待多年,无论厉后再做什么都已经心如止水,可此刻只觉得心脏疼痛难忍,他万念俱灰,字字泣血:“母后,我真的是您亲生的吗?”
厉后声音哀婉:“琢儿,不要怪母后心狠,母后生育三次,偏偏到了你的时候难产,为了保住性命,耗尽了我大半修为,若非如此,我恐怕早就能够飞升,你本就是我的骨血……现如今,就当……就当是你还给母后的。”
李如琢眼眶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他闭上眼睛,喘息数次后,轻声问道:“我死了,你就会放过父皇?”
厉后道:“我与陛下夫妻一场,从来就不愿加害于他,我要的只有能成神之人的血肉,只要我得到了你的神力飞升,世人便会知晓人皇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你的死,也会让他们放弃无谓的挣扎。”
罪魁祸首……
李如琢心中无尽讽刺,不过厉后说得对,如果他死了,能让修仙界知道,导致绝地天通的并非人皇,或许人皇就会转危为安。
李如琢惨然一笑,答应厉后:“好……儿臣,如母后所愿,也请母后能遵守诺言。”
厉后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吩咐子女和心腹:“还愣着做什么?布阵!”
李如玥满面恐慌,无措地哀求厉后:“母后不要,琢儿他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您怎么能狠得下心……”
厉后喝道:“够了!正因为本宫还顾念母子之情,必不会让他受太多的罪!”
厉后将手伸向李如琢的头顶,只要在百会穴注入一丝灵力,李如琢就会毫无痛苦的死去……
云浮和李如琢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死亡,现如今,她比李如琢还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砰——”
密室的门轰然碎裂,包括厉后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被狂暴的灵力威压狠狠掼在墙上,其中几个修为稍若的修士当场就吐血昏死过去。
灵力掀起的气浪将祭台以外的所有东西碾成齑粉,噬灵散一灭,李如琢空虚无力的丹田骤然一松,逐渐被回流的灵力充盈。
人皇一身鸦青素衣,手执长剑,源源不断的强悍灵力使灵剑暴发出一阵强过一阵的白光,昭示着主人滔天怒焰。
人皇看见被束在祭台上的李如琢,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阴鸷恐怖,他语气森寒,咬牙切齿:“姬萦,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本性不坏,只是比别人要强,却没想到你竟能做出虎毒食子这等丧心病狂的事,琢儿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下得了手?”
厉后撑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她抹去嘴角的血迹,冷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人皇目光冰冷,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厉后却骤然瞪向李如玥,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吃里扒外的东西,枉我还处处想着你!”
“够了!”人皇厉呵,“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泯灭人性?玥儿,过来。”
李如玥捂着脸,含泪看了一眼厉后,低声道:“母后,残害至亲的事我做不出来,通过这样的方式修炼得道,究竟是成仙还是成魔?”
李如玥说完,低着头走到了人皇身后。
厉后眼神讥诮,她讽笑出声,其中隐含的恨意并不比人皇的怒意少:“李昭,你表面对我百般迁就,处处忍让,实则一直提防着我,当年让通仙桥显圣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李如琢!你把我瞒得好苦啊!三十多年,你将这个儿子保护的严严实实,你有为珪儿考虑过吗!!!”
人皇满脸失望:“正因为你视琢儿如无物,还处处猜忌提防他,我才不得不防着你,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要可怕,为了修仙,竟然做出如此残忍的事,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母!”
“你又配为人丈夫吗?!你知道琢儿能成神不告诉我,早就知道绝地通天也不肯告诉我,要不是当初我因为生这个孽种损失大半修为,我早就可以飞升,早就可以成仙了!都是你!是你们害我!都是你们欠我的!!!”
厉后仪态全无,理智全失,原本端庄威严的面容狰狞扭曲:“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成仙,你偏偏又要来阻止,你和这个孽种一样,全都该死!”
人皇缓缓摇头:“就为了成仙,你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了,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疯子?哈哈哈……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为了能都早日登上仙途,我便昼夜不息地修炼,从无一丝懈怠,这几十年来,每一个日夜我都盼着能够飞升,可就在即将成功的时候,这一切全都毁了,你说我能不疯吗?能不疯吗?!”
这时李如琢的修为已经恢复,他微微用力就挣脱了束缚自己的绳索,他起身来到人皇身边,声音有些发涩:“父皇……”
人皇冷冷道:“朕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朕的?”
“……”
“朕曾经告诉过你,若有朝一日有人对你不利,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不要手下留情。”
“……她终究是我的母后。”
李如珪刚才被人皇的灵力所伤,此时强忍剧痛来到厉后身边,低声安慰地唤了声:“母后……”
人皇见状,叹了口气,其中有太多的无力与无奈,曾几何时,他与姬萦何尝不是相互倾心,约定终身,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渐行渐远,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人皇看了看几个孩子,心中终究不忍,对姬萦道:“看在你我夫妻几十年的份上,今日之事,朕不会再追究,你和珪儿去行宫吧,朕会派人看着你们,如果以后再敢生事,别怪我不顾念夫妻骨肉之情。”
厉后闻言激动万分,她一把抓住李如珪的手臂将人拖到人皇面前,对着人皇声嘶力竭:“珪儿是你的长子!是大殷的太子!你让他去行宫,你是要易储吗?!你这么做对得起珪儿吗?!”
人皇神情仓惶,语气沉痛:“不会有太子了。”
第38章 相残
厉后僵住,她定定看着人皇:“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如珪双眼充血,牙关咬得咯吱响:“父皇……”
连李如琢都万分诧异地看向人皇。
人皇目光沉沉,语调平缓却荒芜:“也不会再有人皇,过几天朕就会下罪己诏,昭告天下……退位!世人皆以为绝地天通是上天对凡人的惩罚,是对人皇不自量力的警告,那么这一切就从朕这里结束吧!也算是给各仙门世家一个交代,从今以后,世间再无人皇,皇城更名为沫邑,至于大殷江山,就由各仙门世家划界而治。”
厉后不可置信:“你疯了?你以为你这么做天下修士就会放过你?不可能!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得道成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使你放弃皇位,通仙桥依然不会回来,而那些人只会越发得寸进尺,不将我们斩尽杀绝绝对不会停手!这个时候不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反而还要拱手让人,李昭,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李如珪同样神色凄厉,颤声对人皇道:“父皇,你为了李如琢可以做到这一步,那么我呢?我当了几十年的太子,如今您却告诉我,大殷江山不再属于我,您为我考虑过吗?明明只要杀了李如琢,就可以平息众怒,再次稳住修仙界,可您却宁愿放弃皇位也不愿意放弃他。”
李如琢心潮涌动,喉结滚了滚,压下心中酸涩,也劝阻道:“父皇,这只是缓兵之计,即使您放弃了皇位,修仙界也不会善罢甘休。”
人皇却道:“总比现在就被外界挑拨得骨肉相残要好……珪儿,”人皇看向李如珪,眸中带着淡淡的愧疚,“待此间之事平定,他日你若还是愿意,你仍然是李氏宗主。”
李如珪神色惨淡。
李如玥眼眶含泪:“父皇……”
人皇怜惜地看着女儿:“玥儿,你要留在皇宫,亦或是和你母后去行宫都可,父皇和母后都会照顾好你的。”
李如玥啜泣出声,哽咽不语,她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厉后,厉后目光冰冷,没有看她,她又看向神色冷硬的人皇,最终道:“儿臣,儿臣想留在母后身边。”
人皇叹了口气:“也好……好好听你母后的话。”
人皇转身,示意李如琢跟他离开,李如琢回眸望向自己的母亲和兄姐,垂眸,无声地告别。
厉后却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语气森然诡异:“李昭,事到如今,还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方才人皇爆发时的灵力将她伤得很重,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她与人皇少年相识,出身相仿,也算情投意合,成婚后两人共同理政,一同修炼,开始还好,可是随着光阴的流逝,越到后面,她修炼越发艰难,进度越来越慢,逐渐就被丈夫甩在了后面。
一开始是恐慌,担心丈夫早于她成仙会与她分离,于是她开始不顾一切拼命修炼,到了后来,越来越深厚的修为带来的威势和权力让她无法自拔,她越是沉溺在修为带来的快感中,越是想要早日成仙,这一切已经成为了她的执念,不死不休。
厉后背脊靠在墙上,嘲讽地看着人皇和李如琢:“我不会去行宫的,珪儿和玥儿也不会去,皇位,非珪儿莫属,而你们,谁都走不掉。”
只见厉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浮动在她的掌心,乳黄色的绢面上以朱砂绘制着符文,而符文之下还有一个玄黑的太极图。
人皇和李如琢认不出此物,云浮却是万分震惊。
太极印!
赵晋竟然将太极印给了厉后!
太极印飘到空中,浮动中形状迅速变大,很快就变成和绘制曜天神像的画卷一般大小。
厉后嘴角勾起邪肆的笑,她盯着李如琢和人皇,像是毒蛇盯着注定无法逃脱的猎物,红唇微启,缓缓催动咒语:“阴阳相抱,乾坤运转,印落九天,封、锁、神、灵!”
人皇和李如琢虽不知这是何物,但法宝爆发出的强大神力让他们意识到了灭顶的危险。
李如琢还来不及应对,就觉得神魂撕裂的疼痛传遍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将他的魂魄活生生从身体里拖拽出去,太疼了,疼地他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翻滚挣扎。
“啊——”
李如琢在嘶吼,云浮也在嘶吼,好痛,痛得恨不得当场自尽,自毁元神,人皇惊恐地表情印在李如琢眼前,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
然而剧痛已经让他的耳朵彻底失聪,周围尽是尖锐的刺鸣,厉后癫狂的笑容和人皇惊痛的表情都已经扭曲变形,眼前尽是光怪陆离的色块,大脑一片空白。
恍惚间,云浮看见人皇一掌劈像厉后,厉后口中鲜血狂喷,睁着眼滑坐在墙角。
然而太极印已开,没有咒语就不会停止,对李如琢的屠戮仍在继续。
人皇闭了闭眼,用毕生的修为爆发出几乎毁天灭地的灵力,不顾一切地朝太极印倾泻而去,终于短暂地阻止了法宝片刻的停顿。
趁这个契机,人皇第二掌重重打在李如琢心口。
李如琢断气的同时,神魂逃逸四散,他闭上眼的前一刻,看见人皇满眼含泪地喊他:“快逃——”
逃离法宝的桎梏,即使只是魂魄。
而云浮看见的,是李如珪满目癫狂刺进人皇心口的剑,以及李如玥阻止不及崩溃哭喊的神情。
黑暗被无尽的鲜血涂抹。
终于,结束了。
——
“疼,好疼。”
云浮睁开眼,发现她深处一处荒山野岭,周围全是人高的荒草,掩映其中的是一些残垣颓壁。
同时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好像已经不在李如琢身体里了,也不在任何人的身体里。
终于梦醒了吗?好像也不是,否则为什么她连自己身体都看不到。
“疼,好疼。”
云浮发现这个声音似乎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她想要抬摸摸嘴唇,然而她没有手没有脸,似乎成了一抹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偏偏是这样没有实体的一团空气,却在单调平板地重复着一句话。
“疼,好疼。”
然而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她根本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可是云浮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也感受不到微风拂面的感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穿过密林从这边走来,云浮看过去,见是两个穿着玄色道袍的修士,模样尚算年轻。
云浮觉得这两人的衣服有些眼熟,可是近期看到的仙门皇族,穿玄衣的人实在太多了,她一时辨不清此二人出自何门何派。
其中一人道:“那个猎户说就是在这一带,可是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发现,莫非是因为他孤身一人,有点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
另一人道:“此山如此偏僻,我在沫邑这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他是如何爬上来的?”
同伴笑道:“你又不是猎户,无缘无故上山来做什么,再说,沫邑城那么大,其中山峦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你难不成都去过?”
“我只是觉得奇怪,若是沫邑出了此等妖魔鬼怪,早就被玄天宗除了,怎会等到现在。”
“许是新添的冤魂也不一定。”
沫邑?玄天宗?原来这两个人是玄天宗的修士,这么说她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云浮还在疑惑着,声音又不受控制地发了出来:“疼,好疼。”
此刻她终于缓过神来,这个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却依稀可辨其中温润的声线,这是李如琢的声音!
所以现在她是在李如琢的一缕魂魄里?
那两个修士五感十分敏锐,她这边刚一出声,那两人眼神迅速盯过来,神情凌厉,高声喝到:“谁?出来!”
云浮倒是很想出来,可是即使变成了孤魂,李如琢的魂魄也依然不受她控制。
山林中一片寂静,连风都彻底停止了,周围静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两个修士衣袍上没有纹饰,应该只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修为不是很高,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神色中都有些谨慎和畏惧。
年纪稍长的那一个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篆,上面以朱砂绘制符咒,云浮对符箓之术知之不深,不过能猜出应该是招魂捉鬼之类的。
那张软趴趴的符纸被注入灵力后变得如刀刃一般锋利,划破空气朝着云浮袭来,云浮想躲,奈何这始终看不见实体的魂魄一动不动,她也只能被禁锢其中。
然而符篆来到离云浮一丈远的时候,“叮”的一声,似是被什么挡住,符纸中的灵力被击散,在空中烧了起来,变成灰烬四处飘散。
两名修士被这奇诡的一幕惊到,一人道:“此地竟然有结界?”
云浮跟着抬头看了看,却根本没有看见任何结界的光幕。
另一人则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结界,而是阵法,阵法当中有东西,大概是孤魂怨鬼之类。”
此刻云浮又开口了:“疼,好疼。”
哎,就不能换句话说嘛。
“这鬼只会说这一句话吗?”年轻一点的修士沉不住气,为了掩饰畏惧而提高声音朝云浮吼道,“何方冤孽?还不快快现形!”
魂魄果然换了句话:“快……逃……”
云浮心脏如遭重击,一股难以名状的痛苦袭遍全身。
这是李如琢临死前,人皇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后知后觉地想,明明现在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为何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两个修士拔出灵剑,小心翼翼地朝着云浮这边走来,然而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阵法或者结界的阻挡,而是从云浮面前穿了过去。
年轻修士感受到了一股带着阴寒之气的凉风,与此刻山林里灼热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年长的修士也意识到了不对,立刻转身往回走:“此地有异,先回宗门,等裴师兄他们从京城回来再说。”
云浮心中一动,裴师兄,裴栖吟?这么说现在真的已经是六百年后了,可是她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为什么她还被拘在这缕残魂之中?
“疼,好疼。”
魂魄又开始单调平缓地重复着这句话,两个道士听见,越发加快了脚步,匆匆忙忙消失在了山林里。
第39章 醒来
云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竹青色的绡纱帐,洁净素雅,仿佛还带着竹叶上晨露的清新气息。
室内陈设简朴却十分雅致,临窗的一侧放着一架妆台镜奁,再往里是紫檀木雕缠枝莲纹的衣柜。
卧室入口放了一架六扇的屏风,同样是紫檀木,屏风上是水墨绘就的山水画,墨色浓淡相宜,线条曲折流转,山川、云雾、水流都十分灵动且富有意境。
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可以看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背影端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帛,看样子应该是在看书。阳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为其笼上一层淡淡的清辉,那背影透着几分优雅,几分清冷,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如剪影一般与屏风的水墨画融为一体。
云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身影却若有所感,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绕过屏风,在离床榻三步远的位置停下,看见云浮醒来后,眼中担忧尽散,眉眼清冷却柔和:“你醒了。”
来人面容隽雅,神清骨秀,如琼枝玉树,正是珑渊。
云浮张了张嘴:“陛下。”
是她的声音,她回来了。
云浮坐起身,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忍不住环住了自己的胳膊,真实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心安。
云浮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哪?”
这里不像赵氏天子的皇宫,也不是玄天宗山门的客房。
珑渊道*:“这里是京城,你突然晕倒,皇宫和玄天宗都不适合修养,我便赁了一间小院。”
没想到珑渊还懂这些,云浮因为珑渊的细心感到一阵暖意。
珑渊亲自递了杯水给她,云浮接过一口饮尽:“我睡了多久?”
珑渊仔细端详云浮脸色,忽然朝云浮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朝她体内注入神力,探查她是否的确安然无恙:“三天。”
“才三天?”
云浮有些不敢相信,她在梦里度过了几十年,醒来后居然只过了三天。
她尚未完全从李如琢中的梦境中脱离,一只手被珑渊握住,一只手捧着喝完了水后的杯子,眼睛看着某处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珑渊开口,声线清泠温润:“你看到了什么?”
云浮看向珑渊,眼神还有些懵然。
珑渊道:“从昨天开始,你一直在喊疼,我唤不醒你,用神力为你调息也无济于事。”
云浮眼神变得悠远,似乎又回到了六百年前,见证李如琢那绚烂又惨烈的一生,她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痛苦,忍不住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梦到了他的一生。”
云浮身体已无大碍,珑渊收回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容平静,一动不动。
云浮接着道:“虽然只是一些片段,但是……”云浮努力平息心中的隐痛,“足够了,人皇的幼子,的确是被他的父皇所杀,可却不是害他,而是为了保护他,反而是他的母后……”
云浮回想那个高傲却冷漠的女子,为了修仙竟然不惜戕害亲子,云浮有些说不下去,只能尽量用简练的语言将重要的信息告诉珑渊,然后问:“……对了,既然已经过去了三天,祭典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珑渊点头。
云浮连忙问:“那些仙门世家的人呢,还在京城吗?”
珑渊道:“大多都已离开皇城,只有青山派和玄天宗还没走。”
云浮道:“我们可能还得去一趟沫邑,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李如琢的人魂还有一魄在那里。”
“李如琢?”
“就是人皇幼子的名字。”
云浮道:“我最后一个梦有一瞬似乎与李如琢的人魂意识相通,玄天宗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我们必须赶在玄天宗之前去沫邑找到人魂。”
珑渊似乎被云浮刚才的话带进了思绪里,兀自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未听到刚才云浮的话。
云浮看了看发呆的珑渊,轻唤:“陛下……师兄?”
珑渊抬眸,忽然对云浮道:“他还在你的体内。”
云浮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啊,她之所以晕过去不就是被人魂给附身了吗,所以这三天人魂一直都在她的体内没有出来?
云浮有些无措:“那……那该怎么办?”
云浮想起天子赵宥痛的死去活来的模样,以及梦中李如琢死前被太极印活生生抽取神力时撕心裂肺的痛,要是人魂突然在她体内发作的话……
云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问:“难不成要像天子那样,找到流离在外的其他魂魄后才能将我体内的魂魄逼出来?”
谁知珑渊却摇摇头:“比天子更麻烦。”
云浮呆了:“为何?”
没道理一个神仙被鬼上身后比人还难搞。
珑渊道:“此魂蕴含神力,而且照你方才之言,他才是真正能够成神的人,所以比起人的身体,仙体与他的魂魄更加契合,甚至有可能反客为主。”
云浮一想到李如琢的魂魄很可能夺舍占据她的身体,她就会变成一个拥有男子魂魄的女仙……
好可怕……
云浮连忙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不会就这样赖在她身上吧?
珑渊似乎也有些无奈:“只能等回到天庭,连同你一起进入云极宫的九转青玉莲中,我才能用神力将人魂逼出来。”
九转青玉莲有重塑仙胎之能,珑渊一开始就用青玉莲温养魂魄,莲花的花苞对于李如琢的人魂来说,等同于孕育他的母体,自然比她的仙体更适合生存,到时候再有珑渊的神力引导,人魂自然就会出来了。
云浮松了口气,能将魂魄引出来就好,她道:“所以我只能等回到天庭才能让他离开我的身体了……”
珑渊眼中似有笑意:“却是如此。”
云浮晃了晃脑袋,等到神智终于清明一些的时候就准备下床,珑渊早就将她手中的杯子接了过去。
第一次被珑渊这样照顾,云浮有些不自在:“……多谢师兄。”
云浮起身,感觉法力在体内运转自如,并未受到人魂的影响,松了口气,忽而想起她昏过去之前珑渊似乎唤她阿浮,忍不住对珑渊道:“师兄……”
“怎么?”
话到嘴边,云浮对上珑渊温柔却清冷的眉眼,又没出息地憋了回去:“……没什么,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前往沫邑吧。”
珑渊却道:“不急,你刚醒来,可以多修养几日。”
云浮道:“可是,沫邑那边……”
“玄天宗的首徒受了重伤,他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京城。”
“裴栖吟?他怎么会受伤?”
裴栖吟的修为在现在的修仙界可谓数一数二,有谁能够伤他?而她不过就昏迷了三天,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珑渊对旁人的事不甚感兴趣,他没有再说裴栖吟,而是问云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可以去买。”
“师、师兄您去买吗?”
珑渊微微偏头,似乎不解为何云浮如此惊讶:“这三日的所有琐事都是我在料理。”
云浮心虚了一瞬,陪天帝微服下凡,结果她这个做臣子的出了纰漏,反而让堂堂天帝陛下来照顾她。
云浮立刻道:“不……不用了,我不饿!”
珑渊却轻笑出声:“我正好要出去,不用怕麻烦。”
“那我可以和您一起去。”
“……也可。”
见珑渊同意,云浮连忙简单地收拾了下就和珑渊一起离开了小院,自从醒过来后,她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待着,因为只要一静下来,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梦境中的每一个画面,发生过的每一件事。
她需要看看真实的世界,以确保她真的已经醒了,而非还在梦中。
思及此她抬头望向珑渊,虽然他的容貌被法掩去大半,但眼睛的形状隐约如昔,如莲瓣一般潋滟婉转,眼中似有星河云海,蕴藏着无限的温柔和悲悯。
还好有珑渊在,她不至于一直陷在梦里面,云浮心下一松,不由道:“也不知这里有没有莲蓬糕,突然间好想吃莲蓬糕。”
珑渊的步子微微一顿:“怎么突然想吃那个?”
云浮当然不好意思说她是馋梦里小孩子的吃食,只好道:“就是忽然想到了……”
珑渊不置可否,只道:“可以边走边找,但不一定会有。”
云浮却很随意:“没有就去刚来上京时吃的那家牛肉面吧,他家面也很好吃。”
正说着话,迎面走来一个青衫女子,身段窈窕,容貌艳丽夺目,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傲,却丝毫不影响其夺目的神采,正是青山派的云清溪。
云浮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今日穿的是玉白色的衣服,否则和这云清溪一打照面,还是怪尴尬的。
那边云清溪也看见了他们,或者说是看见了珑渊,立刻绽开一个明艳动人的笑,着朝他们快步走来:“林公子、林姑娘,你们也出来逛街?”
珑渊斜了云浮一眼,那样子仿佛在说,你的徒孙来了。
对于珑渊无声的调侃,云浮也只能露出一个苦笑。
对比云清溪的热情,珑渊的反应稍显平淡,只微微颔首示礼。
云浮客气地唤了一声:“云姑娘。”
喊完总觉得怪怪的,这青山派究竟什么来头,怎么连姓都跟她一样。
之后云清溪就将云浮无视了个彻底,只笑盈盈地对珑渊道:“我和师父不日就要回安邑了,今日特地出来买一些上京的土仪带回去,林公子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珑渊回答:“过几日。”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在很多时候,珑渊面对不甚熟悉的人时,纵然有些疏离,却也十分好脾气。
云清溪接着问:“之前听说林公子是散修,一直云游四海,离开京城后可有想好要去哪里?”
云浮在一旁听着,都可以猜到云清溪接下来的话,如果珑渊说不知道的话,那云清溪肯定会立刻邀请珑渊同她一起前往青山派。
不过珑渊的回答注定要让云清溪失望:“沫邑。”
“咦,林公子竟然要去玄天宗吗?”云清溪有些不解,据她所知这两人与玄天宗也只是萍水相逢,却不想他们会同玄天宗如此交好。
珑渊笑而不答。
云清溪以为是有什么不便告诉外人的事,不再多问,转移话题道:“林公子和林姑娘接下来要去哪里逛,我虽然不是上京城的人,对上京城的风物也还算熟悉,或可为二人指引一番。”
云浮闻言开口:“不必了,我们随便逛逛。”
谁知珑渊忽然问道:“上京可有莲蓬糕?”
云浮:“……”
她突然不想吃莲蓬糕了。
第40章 再遇
云浮本以为这六百年前的点心,如今应该早已不再流传,谁知云清溪听了后立刻道:“西市有一家叫做芙蓉楼的酒楼,那里做的莲蓬糕味道不错,正好我也要去西市,不若二位与我一道同行?”
云浮:“……”
因为云清溪的加入,云浮和珑渊的二人行就这样变成了三人行。
等到了西市的芙蓉楼时已是午时,云清溪又因为“未用午膳”顺理成章地和他们一起进了芙蓉楼。
一路上云清溪不停地和珑渊攀谈,其心思可以说昭然若揭,连云浮都看得出来,更不用说珑渊了。
在天庭的时候,珑渊虽性情温和,然众仙皆心知肚明,天帝陛下神姿高彻,容貌冠绝六界,却如九天皓月般清冷高洁,遥不可及,所以虽然无数仙娥对珑渊心生倾慕,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更何况天庭大大小小的神仙都知道,陛下心中还住着仙姿玉貌的神女瑶殊,满天庭的女仙,又有谁的尊荣和姿色能超过瑶殊的?是以更不会去自取其辱了。
所以像云清溪这么明目张胆献殷勤的,对珑渊来说,应该是一千多年来头一个,对云浮来说,也是在天庭六百多年头一次看见。
而面对云清溪的示好,珑渊始终以礼相待,却没有一丝逾礼。
云清溪作为青山派的首徒,金丹期的修士,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看出了珑渊的态度,她有些失望,但没有气馁,依然锲而不舍地接近珑渊。
云浮却没在意这些,她正忙着吃莲蓬糕。
芙蓉楼的莲蓬糕果然名不虚传,入口酥软,甜而不腻,满口都是莲子和荷叶的清香。
云浮想到琢儿幼年在宫宴上吃到父王递过来的莲蓬糕时满足的神情,不由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
她转过头想要同珑渊分享品尝美味的喜悦,却见珑渊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微微一怔,问:“师兄,是不合胃口吗?”
珑渊淡道:“我不饿,你吃。”
云浮才发现,他们这桌的菜珑渊几乎都没怎么动,云浮突然意识到珑渊是专程为了她才出门的,她心中一动,刚想要开口。
云清溪却抢先一步:“不知林公子可有心仪的女子?”
“咳——”云浮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噎个半死,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几大口水。
珑渊似乎也没有想到云清溪会这么直接,抬眸略微差异地看向对方。
云清溪雪白的脸颊此刻一片薄红,看得出来她是紧张的,可这并不影响她的发挥。
见珑渊没有说话,云清溪自顾自道:“林公子,我是青山派的大弟子,也是掌门的女儿,我们青山派承蒙云浮上仙才得以发扬光大,母亲说,我们是云浮上仙的后人,无论修仙之途如何艰难,都不能堕了先祖的名声,所以我自幼努力修炼,再加上云浮上仙传下来的法宝,我终于成为继玄天宗的裴公子之后最早突破金丹期的修士……若是林公子愿意,可与我结为道侣,成为青山派的内门弟子,总好过无门无派,四处漂泊,等我成为青山派的掌门后,你就是掌门的夫君,你我二人亦可共同修行,凭公子的修为和青山派的声望,他日必能傲视仙门,将来整个大禹的修仙界无人能出其右!”
“咳咳咳——”云浮被自己的口水呛的不行,真是没想到啊,这凡间的女子都这么彪悍的吗?
她的咳嗽声引来了云清溪的注意,云清溪终于看见还有云浮这么大个人杵在旁边,难得对她客气道:“到时候林姑娘也可以入我青山派,你既是林公子的师妹,也就是我的师妹。”
云浮此刻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就算她下凡以后敛去了容貌,也不至于平凡到让对方如此不放在眼里吧?
殊不知她平时面对珑渊,总是不自知地小心翼翼,在旁人看来却成了她与珑渊除了师门情谊之外再无其他的佐证。
云浮见云清溪终于搭理她了,连忙抓紧机会问云清溪:“多谢云姑娘抬举,此事可容后再议,先不着急,我有其他事情想向云姑娘请教,听说云浮飞升之后,青山派的第一任掌门是她的女儿,可据我所知,云浮直到飞升都没有道侣,也不曾养育子女。”
云浮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珑渊,却感觉珑渊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她假装不察,又拿了一块莲蓬糕塞进嘴里。
云清溪却道:“林公子没有告诉你吗?青山派的第一任掌门虽然是云浮上仙的后人,却并非亲女,而是养女。”
“养女?”云浮更懵了,她印象中好像也没有收养过孩子。
云清溪接着道:“云浮上仙飞升前喜欢四处游历,磨炼道心,相传六百多年前,她来到江陵一带,遇上了同为散修的先祖云洛,当时先祖落难遭人陷害,幸而被云浮上仙出手搭救,并收了先祖为养女,还给先祖留了一颗聚灵珠,其中所蕴含的灵气,堪比一条灵脉,这几百年来,青山派也是靠着聚灵珠才有今日。”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云清溪说江陵的时候云浮没有印象,说到云洛的时候她也没有印象,说道聚灵珠的时候云浮完全想起来了!
她记得当年云游到江陵一带时,遇到当地一个仙门大派正在设擂台比武,她到的时候比试已经进行了大半,听到旁人解释说,这擂台乃掌门之子所设,传闻掌门弟子修为了得却心肠毒辣,与他比试之人若是赢了,可以从门派带走任意三件法宝,但若是输了,就要将自己的毕生修为废掉。
设下这种赌注,可见其用心之毒。
云浮问台下看客:“这么狠的比法,不上擂台不就行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前去比试?”
和云浮搭话的修士面带苦色:“仙子有所不知,这门派乃中原一带世家之首,掌门修为了得,权势滔天,门中仙器法宝数不胜数,掌门少主正是靠着这些法宝才会如此横行,附近的小门派为求生存多有依附,然而却饱受其欺压折辱,比试每三年有一场,掌门少主定下规矩,江陵一带的每个门派都必须派出一名金丹修为以上的弟子参加,若是拒不参赛,要么阖派离开江陵,要么召来灭顶之灾。”
“一些人丁不枉的小门小派想要离开尚算容易,可弟子门生稍微多一些的门派,血缘根基全在此处,哪是那么容易就走的,有不服的门派反抗过,当夜就被掌门灭了满门,剩下的只能仰人鼻息,每三年捏着鼻子送一个倒霉蛋来给这少主凌虐了……”
那人说话的时候极为小声,且边说边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云浮眯眼看向擂台上那个身着华服不可一世的男子:“他们这是想将附近的门派赶尽杀绝,好独占江陵的仙脉资源吧。”
“可不是!现在江陵的仙门已经没几个了,就算有,也是苟延残喘,造孽呐……”
在云浮来之前,掌门少主已经赢了五场比试,废了五个人的修为,说话间又上去了一个年轻女子,看年纪只有二十出头,云浮观其修为不过是金丹初期,与掌门少主对上必输无疑。
云浮又问:“那女子是谁?”
修士说了一个仙门的名字:“是那位宗主的女儿,三年前宗主输给了少主,修为强行被废,没多久就去了,门生弟子尽数投到此门派之下,如今宗门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子了,也是有几分骨气在身上的,可是骨气又不能当饭吃。”
云浮站在擂台下围观,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女子就败下阵来,被掌门少主打落在地口吐鲜血,众人都以为她快撑不住了,谁她知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口齿不清地对掌门少主道:“再来。”
那掌门少主十分嚣张十分欠揍,邪笑着道:“姑娘若是肯现在认输,本少主可以饶你一次,留下你的修为,不过你要入本少主的内宅,做我的妾室,哈哈哈哈……”
云浮实在听不下去了,足尖一点飞上擂台,手持纯钧环臂而立:“我来替她打完这一场,如何?”
见有人敢自行上来挑战,那少主目光移向云浮,放肆地上下打量一番,见云浮生得比一旁女子还要貌美,神色越发不怀好意,他挑眉笑道:“你要替她可以,不过你输了也一样,入我的内宅做我的小妾,如何?”
云浮游历多年,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种小人丝毫不放在眼里,扬眉一笑:“好,不过我也要改赌注,你输了,我不要你的法宝,我要废了你的修为,如何?”
少主眸光一厉,眼中闪过狠意,随即冷笑道:“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云浮想老娘都快三百岁了,当你祖宗都可以。
她问:“怎么,不敢答应吗?”
少主道:“好,就这么赌,本少主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不自量力!”
旁边的浑身是伤的女孩子站都站不稳,对着云浮连连摇头,道:“多谢仙子搭救,只是此人修为实在深厚,且有很多厉害的法宝,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今日我本就是为父亲报仇,是我学艺不精败在他手上,可我宁愿战死在擂台上,也绝不会向他低头,姑娘不必为我搭上自己,不值得。”
云浮看了一眼那女子,容貌秀美却面带毅色,的确是坚韧不屈的性子。
云浮放缓语气道:“你先下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种实力带来的底气让女子一怔,不由被云浮周身的气场蛰伏,莫名其妙地听话下了高台。
接下来的比试完全就是单方面的碾压,无论对方是爆发出全身的灵力还是将身上的法宝全部祭出,都被云浮轻而易举地碾碎。
少主看着一堆变成废品的法宝,终于意识到招惹了惹不起的人,颤声问:“你,你究竟是谁?”
云浮冷笑:“我是你祖宗!”
说着手腕一翻,剑身拍向少主双膝,直接将他打得跪趴在云浮面前,纯钧剑横在他脖颈间,彻底辖制住了这个为非作歹的少主。
“好——”
台下的欢呼声叫好声几乎要把擂台掀翻,多年来被积压的怨气都随着少主的失败倾泻而出。
云浮淡淡道:“你输了。”
还不等云浮说后面的话,台下的看客已经迫不及待饱满含怒气地大喊:“废了他!”
“废了他!”
“废了他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