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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凶险

云浮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

绯焰带着哭腔:“我们也不知道,天枢哥哥进入金莲闭关,可是金莲流血啦!”

云浮大惊,金莲流血?是天枢受伤了!

金莲乃上古神物,又是珑渊诞生之地,其中蕴含着大量的神力,在金莲之内闭关修为可一日千里,说是天界至宝也不为过,在里面修炼绝对不可能走火入魔,天枢怎么会受伤?

顾不得其他,云浮立刻来到金莲湖畔,只见原本绽开的金莲此时花苞已紧紧闭上,严丝合缝,如她平时修炼那般,但不同的是,硕大的花苞外血雾弥漫,莲瓣的缝隙里正慢慢往外渗血。

云浮倒抽一口凉气,看见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以为昨天已经劝住了天枢,没想到他竟然背着自己擅自淬体。她记得淬体之法记录在天书阁珍藏的典籍之中,虽不算禁书,但也是只有上仙才有资格翻阅的,天枢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看到那本书的?

云极洲是整个天庭仙气最充沛的仙境,原本弥漫在仙境内无形的仙气此刻都凝结成淡金色的流光,萦绕在金莲周围,丝丝缕缕地往里钻,然后被金莲中人吸收,而金莲紧闭的花苞则被血色染红,眼见金莲渗的血越来越多,周围的湖水都已经被染成红色。

云浮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抖,她定了定神,忙飞身至湖心,将全身法力不遗余力地朝金莲倾注而去,然而于事无补,血依然不停地往外流,云浮隐约听见天枢难忍痛楚的低吟。

淬体是用超过自己身体百十倍的仙气将原本平庸的经脉一一打通,将鲜活的血肉生生碾碎再重塑,其中痛楚,并不比神魂撕裂之痛轻多少,因为身世的缘故,天枢性情深沉隐忍,若非痛到极致,他是绝对不会发出声音的。

云浮对着金莲轻声道:“天枢!是我,坚持住!不要急躁,一定要有耐心,将仙气压制于体内某一点,再慢慢地将之引导到四肢百骸,千万要控制住速度,否则一旦过激便会经脉破裂而亡!”

金莲内的天枢无暇他顾,只隐约传出几声压抑痛楚的喘息声,云浮几乎耗尽体内所有法力,但她清楚地知道,淬体之事,旁人的助力几乎毫无用处,成功与否,最终还是只能靠自己。

天界的夜不似凡间那般昏沉,而是如墨玉般透着一层莹润的幽蓝,密密匝匝的星辰布满天幕,每一颗都大如明珠,近得仿佛伸手可摘,璀璨得近乎奢侈。

然而此刻无人欣赏这仙界夜景,云极洲几乎所有的鸟兽都聚集在湖边,却都紧张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紧张地盯着湖中心的方向,谁都没有离开。

不知过了多少天,中间天枢昏迷了几次,往外流的血才稍稍减少些,此时湖面方圆数丈的水都已经被染红,云浮已经忘了她当年淬体的时候有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她简直不敢想象莲花内的天枢变成什么模样,要不是她偶尔唤一声他的名字,听到那气若游丝的回应,她几乎要以为天枢已经死在里面了,她真恨不得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嘴那么快让天枢知道淬体的事,若是天枢因此丧命,她难辞其咎。

凝成实质的仙气在湖面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旋涡,越发汹涌地往金莲里面钻,云浮则竭力施法控制仙气进入的速度,生怕这恐怖的能量会冲破天枢的承受极限。

噗——

一个很细微的声音自莲内传来,云浮起初没有留意。

噗呲——噗呲——

直到这个声音开始变得频繁,云浮心下一颤,这声音,就像是血肉破裂的声音!

“天枢!”

顾不得其他,云浮连忙打开金莲,眼前的一幕简直惨不忍睹,岸边的小兽们看见了,忍不住惊叫出声,有的还害怕地啜泣起来。

天枢盘腿坐于莲台之中,赤着上身,原本俊美的脸庞和光滑的皮肤此刻都如碎瓷一般布满道道裂纹,将完整的身体撕裂成异常恐怖的模样,而鲜血正是从这些裂纹中争先恐后地流出来,而且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有的伤口像是在咧嘴大笑,流出汩汩的鲜血,而且随着鲜血不断外泄的,还有天枢体内原本的仙气。

看来天枢已经承受不住淬体的仙气,血肉开始破裂了,等血肉完全碎裂,经脉亦会破裂,那么天枢,真的会死。

云浮闭了闭眼睛,面对这一幕,她纵然法力再高也无能为力,除非在这之前就施法阻止淬体,但是这样一来不但前功尽弃,就连天枢原来的修为都会丧失,打回原形,成为一只毫无修为的瑞兽。

天枢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是任由他这样一步步走向死亡?还是救活他,却生不如死?

云浮内心煎熬不已,然她每多犹豫一分,天枢的身体碎裂便严重一分,他不能就这样死掉,云浮不再迟疑,当机立断准备出手。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淡漠的声音在云浮耳边响起,她扭头看见了身披银甲,腰佩双锏的俊美神君,是陆吾。

陆吾环抱双手,神情依旧冷淡,只眼神中透出微微的不解:“他怎么了?”

这么多天来云浮才喘出一口气:“他淬体,快失败了。”

陆吾放下双手,冰冷淡漠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惊异:“你们主仆,倒是一样的不要命,天界数万年,还从没神仙敢像你们这么疯。”

云浮已经没力气跟陆吾拌嘴,只疲惫道:“快帮我阻止他,不然他就要死了。”

陆吾没有说话,步伐缓慢地靠近,等看清莲台上人的惨状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开口嘲讽:“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还是如此惨烈的自杀之法。”

云浮知道陆吾是在嘲讽天枢不自量力,忍不住道:“我不就淬体成功了?否则能有今日?”

陆吾闻言,先是一顿,随即发出一阵轻笑:“你能成功,是因为当年你淬体时,身边有天界最强大的神。”

云浮愣了一瞬:“什么意思?”

云浮下定决心淬体,的确是在遇见珑渊之后,但是她淬体时自己找了个偏僻无人的洞府,独自一人生如死地过了几天,期间一度以为真的要死了,可等晕过去再醒来后才发现竟然挺过去了,原以为是上天眷顾,让她夺得了那十万分之一的机会,可如今听陆吾所说,当年……

云浮低声呢喃:“是陛下……”

“哎,”陆吾拔出双锏敲了敲金莲花瓣,“人快死了,你发什么呆。”

云浮猛然扭头看向陆吾:“你说,当初是陛下救了我,我才淬体成功的?”

好在她并未只顾着说话,法力不要钱似得全部往天枢身上灌,总算阻止了仙气将天枢身体当做容器肆虐的架势。

陆吾盘腿坐在金莲的另一侧,也开始和云浮一起施法:“不要小瞧上神之神力,很多事情,仙做不到,神却可以做到。”

有了陆吾的加入,湖面上空的仙气开始渐渐消散,天枢身体终于停止了碎裂,只要再施法为其疗伤,修养个一年半载应该便能恢复,只是随着伤口外泄的法力却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不知天枢醒来能不能接受这一结果,然而不等云浮苦恼以后,陷入昏迷的天枢偏偏醒了过来,他勉力抬头看了看四周,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向桀骜的狼崽子竟然露出了惶恐的神情,对云浮祈求道:“不要……”

云浮亦心中不忍,劝道:“可若不现在停止,你一定会死。”

天枢感受到体内不断外流的法力,声音带了几分凄厉:“那就死,我宁可去死!也绝不做一个废人!”

绝望的嘶吼震碎湖面的平静,猩红的湖水漾起泛着血色的涟漪。

云浮停下施法,陆吾亦站了起来,双手环胸,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两人刚一停下,湖面上空本来渐渐消散的仙气再次回流,然后以更加汹涌的气势侵袭进天枢的身体。

就在这一瞬间,云浮大吼:“陆吾!”

如果说神力能够让神仙淬体成功的话,此刻去求珑渊已经来不及了,那么陆吾的半神之力就是唯一的希望。

陆吾没有动。

云浮接着道:“就当是我欠你的。”

陆吾这才郑重盯了云浮一眼:“记住你的话。”

然后,陆吾抬手释出神力,轻而易举控制住天空肆虐的仙气,以一种极为缓慢细微的力道引着仙气进入天枢身体,天枢无力地闭上了双眼,却不如之前那般痛苦。

云浮见状,连忙在一旁施法为他修护身体上的裂口,就这样,陆吾和云浮一个引导,一个疗伤,不知又过了几天,才将所有的仙气过遍天枢全身的血肉经脉,再平和缓慢地将多余的仙气引导出来。

这期间天枢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的伤口完全愈合,脸上和身上的肌肤光滑柔韧,像镀了一层金光,等金光慢慢融入其体内,整个人又恢复原样,却又和原来有些许不同,因为其身体几乎是由仙气凝成,每一寸肌肤大都蕴含着巨大的能量,这是成功的征兆,陆吾和云浮都松了口气。

一直逗留在岸边不走的小家伙们也忍不住发出细小的欢呼声。

云浮见陆吾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的冷汗,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将人请到偏殿休息,云浮则回了自己寝殿,待二人都调息得差不多后,云浮才去偏殿见了陆吾。

此时陆吾已经恢复如常,正冷冰冰地坐在太师椅上,但观其神情,实则这厮已经完全放空自己,单纯地在愣神。

云浮走过去坐在陆吾对面的椅子上,颇为殷勤地拿出从凡间带回来的吃食招待天界的战神。

“来,这是凡间的莲蓬糕,还有芝麻糊饼,可香了,我特地为你带回来的。”

陆吾哼笑一声,对云浮的殷勤不置可否,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略尝了尝那莲蓬糕。

云浮这才问:“你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陆吾道:“半年后的仙考,陛下命我二人共掌部分考校事宜。”

云浮微微挑眉:“九霄仙尊他们能同意?”

每次仙考,各路神仙会暗中安插心腹,给自己人搭桥铺路谋个好官职,巩固自己的势力。

云浮从未在仙考中安插过人,也从未从仙考中选过人,所以对历届的仙考不太关注,也不愿插手,没想到这次陛下竟然将差事交给了她。

陆吾拿起一个芝麻糊饼看了看,像是有些嫌弃,却还是咬了一口,略尝了尝便搁在桌上,对云浮道:“当然不愿,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如何在仙考中与他们制衡,又不至于引起激烈的对抗。”

两人商议了半天,定下章程,陆吾离开的时候,对云浮说了一句:“你那个狼崽子,野得很,当心有一天降不住他。”

第52章 交谈

什么她的狼崽子,云浮听得直皱眉,她道:“我与他本非主仆,若有朝一日天枢另立门户,我也会恭喜他。”

云浮都这么说了,陆吾也不便多言,只站起身往殿外走去,道,“事已说完,告辞。”

云浮忙起身去送:“常来玩儿哈。”

陆吾冷哼一声,径自出了偏殿,驾云走了。

陆吾走后,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云浮一人,天枢在后殿躺着至今未醒,小兽们都去照顾他了,整个仙宫静悄悄的。

这个时候,云浮才有空想陆吾在金莲湖边说的话,原来她当年能活下来,竟是珑渊救了她。

云浮决定淬体的时候是做好了死的准备的,当时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不成功便成仁,所以她谁都没告诉,珑渊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云浮有一种冲动,她想到三十六重天去问个清楚,她想去找珑渊,念头方起,腰间沁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云浮将腰间的白玉腰牌握在手中摩挲,腰牌通体无瑕,没有一丝纹饰,在掌心流转着温润光华光,这是当年,珑渊在太微宫亲自赐予她的。

那时珑渊对她说:“尔当为近臣。”

终究,她只是他的臣。

云浮苦笑,问了又如何,珑渊只将她当做臣下,就算当初真的救了她,以珑渊的性子,也不过是一时恻隐,就像今日陆吾会救天枢一样。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

绯焰在殿外探头探脑,狐狸脑袋从门框边伸进来探了一下又嗖地缩回去。

云浮平复了下心情,笑着对门外道:“进来。”

小狐狸这才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纵身跃到云浮膝上,仰起头对云浮道:“天枢哥哥醒了。”

云浮摸着小狐狸的脑袋:“我们去看看它。”

一人一狐来到后殿,快进殿门的时候绯焰从云浮身上跳了下来,跟在云浮脚边,等云浮进门后,它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离开后殿,往东极山跑去。

云极洲的仙宫不大,正殿是云浮的寝殿,偏殿用于待客,后殿则是天枢及其他生灵的住所。

只不过那些瑞兽们还未化形,更喜欢居于东极山的山林中,大多数时候后殿便只有天枢一人居住。

后殿的陈设很简单,不过一桌一椅,一床一榻,倒是厅堂处放着一座巨大的兵器架,上面很多仙器法宝,有天枢自己搜罗来的,有云浮赠与他的。

天枢靠坐在床上,穿一件单薄的灰衣,自云浮进来目光就一直紧紧跟着她,等云浮看过来,又收回了视线。

云浮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率先开口:“对不起。”

天枢莫名地看向云浮,不明白为何她突然开始道歉。

只听云浮道:“我一开始就不该和你说淬体之事,差点害了你。”

天枢扯了扯嘴角:“阿浮,即使你不说,终有一日我也会自己查到,你还记得你当初将我从天兽宫带回来时说的话吗?”

云浮当然记得,她刚晋封上仙,去天兽宫找天枢的时候,那只瘦弱的小狼崽子正正死死咬住一只仙兽的喉咙不放,哪怕其他仙兽轮番撕咬他的皮肉,咬得血肉横飞也不松口,那是被逼到绝境处的反抗,早已放弃了生死的决绝。

云浮将它带了出来,帮它疗伤,感慨道:“有时候,总觉得你挺像我的。”

浑身是血的灰狼没有说话,它昏昏沉沉地想,是因为他们都是天宫最底层的存在,所以处境相像吗?

后来天枢才明白,云浮当初所指,并非处境,而是它们在逆境之中,总是容易被逼出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天枢见云浮坐在对面不说话,悄悄握紧了拳,轻声道:“我瞒着你擅自淬体,是我的错,可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天枢的话让云浮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仔细想想,天枢本就是这么个性子,她庆幸道:“万幸有嘉陵神君相助,你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日后遇到嘉陵神君,一定要亲自向他道谢。”

天枢微微垂着眸:“我知道,但若不是你,嘉陵神君也不会愿意出手救一个小小仙兽吧。”

“无论他因何而救你,于你有恩是事实,更何况若你以后真的做了神将,同他打交道的日子还多,与之交好没有坏处。”

天枢展颜一笑,他抬眸看向云浮:“我明白……对了,我的右腿有知觉了,我应该很快就能站起来,以后我便可以帮你了阿浮!”

那锐利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看得云浮也有些微微不自在,却还是笑着对天枢道:“那真是太好了,终有一日你会成为上天庭最厉害的神将之一……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若有什么事,让绯焰、小白它们来找我。”

云浮跨出偏殿的那一刻,天枢叫住云浮:“云浮上仙!”

云浮顿住,自从天枢来到云极洲后,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云浮回神,只见天枢目光灼灼:“我一定会在仙考中夺魁,不会让上仙失望的。”

云浮觉得天枢的神态语气都很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她道:“就算不能夺魁也无妨,天枢,没有谁应该为了谁去做什么,只要不辜负自己就好。”

云浮说完便离开了,天枢复又垂下眸子,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乖戾灼人的目光。

云极洲难得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阴阳镜留在了珑渊那里,余下的几缕人魂仿佛销声匿迹,至今都没有动静,而仙考的事因着之前已经定下章程,也不需要云浮操心。

在连续的奔波之后,云浮终于有了悠闲的时光,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寝殿,偶尔会出去云游一番,看一看天庭九州十域的美景,遇到喜欢的洞府仙境便闭关一段时日,却一直没有去过云极宫。

去凡间之前,她对珑渊的从来都是谨守本分,不曾逾越半分,然而凡间数月的相处,竟让她产生了一些荒谬的错觉,等回到天庭,恢复彼此的身份后,云浮才发现自己有多逾距和无礼。

她醒来那日珑渊对她避而不见,恐怕也是为了委婉地提醒她而不伤彼此情分吧……

就这样得过且过了大半年,天庭仙考在即,云浮准备前往三十四重天的玉府提前做些准备。

此时天枢的伤已经痊愈,最重要的是,他的右腿已经完全好了,成年的灰狼人形俊美异常,双腿修长,步伐稳健,一步一步地走到云浮面前,云浮后知后觉地发现,天枢竟然比她还高。

云浮看见天枢腿疾痊愈很高兴:“你的腿终于没事了。”

天枢亦笑,有些感慨道:“是啊,终于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因为腿疾,他在天庭这些年吃尽苦头,若不是遇见云浮,恐怕早就惨死在仙兽宫,彻底消失在天界。

云浮欣慰地点头:“往后你便可心无旁骛的修炼了。”

天枢锐利的眸子柔和了几分:“终有一日,我会成为天庭最厉害的神将。”

现下天庭最厉害的神将是陆吾,云浮不认为天枢能够胜过陆吾,但她却没有扫兴,而是道:“会有那一天的,仙考在即,我要先回上天庭做些准备,你留在云极洲好好修炼,仙考之日见。”

天枢目光定定地看着云浮:“等我。”

云浮只点了点头,便驾云前往上天庭,一路上她一直在想天枢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天枢淬体之后对她的态度有些怪怪的,难道是孩子长大了,觉得自己变强了,所以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孩了?

不过想想也是,仙兽完全化形,代表已经成年,不能再把他当小孩子看了,再让他留在云极洲的后殿也不大妥当,等仙考之后,就让他留在三十四重天吧。

因为仙考,三十四重天已经热闹了起来,各个玉府的仙使穿梭在仙宫的大道之间,有搬运文书的,有捧着神兵法宝的,来来往往,步履匆匆,与往日冷清缥缈,杳无人烟的天庭截然不同。

往来的仙使看见云浮,纷纷停下恭敬行礼,其中不乏有些仙使的上司与她不睦,但身处天宫,不管怎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云浮没有理会那些或敬畏或忌惮的眼神,只是想自己要不要也为天枢准备些什么呢?但她想到天枢屋子里那一架子的神兵法器,以及淬体之后突飞猛进的修为,顿觉自己完全不用操心,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地回了玉府,一直到仙考正式开始时才在众仙面前露面。

仙考是天庭难得一遇的盛事,正式开始前会有一个隆重的仪式,届时天帝将亲临太微宫主持大典,三十六重天的诸天仙君、八方神将都会齐聚太微宫,也算是天界不多见的盛况。

这一天,太微宫高耸入云的黄金琉璃大门完全打开,宫门两旁八道侧门亦次第开启,琼楼金殿间仙乐缥缈,身着彩衣的仙娥翩翩起舞,各路神仙井然有序地步入宫殿,按品秩入座。

参加仙考的小仙们则候在太微宫外,紧张又期待地等着天帝降临,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上天庭,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天帝陛下。

云浮和陆吾的位置最靠前,紧邻御座的九层白玉丹陛,可以说是天帝以下诸仙之中最尊贵的位置。

陆吾的下首是九霄仙尊,而她的下首则是太清天尊,九霄不必说,到哪都对她横眉怒目。

太清天尊善炼丹药,颇得天界诸仙的尊崇,云浮与他关系泛泛,谈不上交恶,但也并不交好。

云浮礼节性地向太清天尊敬了一杯酒,太清回敬后,竟主动与云浮搭话:“听闻上仙和神君改了最后一项考核的规则,规定参试者比试时只能用法力,不能使用法宝。”

第53章 仙考

云浮眉峰微挑,不动声色道:“这于仙考来说不是好事吗?仙家立世,法力实为根本。”

太清天尊抚须而笑:“好事与坏事,于天宫之中并不重要,恐怕上仙此举,又结新怨矣。”

云浮知道他所指何意,往届仙考一共分为三关六试,三关分别为道心、文试和武试。

道心,即明心见性,第一试,所有参与仙考的考生需照过天界至宝观心镜,若镜中照出考生生平所做恶事或曾犯下天条,则被淘汰。第二试,背诵清心咒,心魔深重者,清心咒不显,道心澄明者,清心咒会凭空显出字迹。

第一关说简单也算简单,毕竟只需要照镜子和念咒就可以了,但说难也难,若是参与考核的小仙做过什么不为人知天界不容的恶事被观心镜照出来,或是心有恶念道心不稳,不仅无法通过考核,还会被贬下凡间受轮回之苦。

第二关是文选,第一试考天规戒律,第二试考仙家典籍,天庭规矩繁杂,各种天条少说几万条,就连喝水吃饭都要写厚厚一扎册子的规矩,天规戒律少数也有数百万字,其中还有历届司法之神的注疏。仙家典籍更不用说,浩瀚如云数不胜数,谁也不知道这一届考得会是哪一些典籍,要将这些戒律典籍全部背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只能看谁能抓得住重点了。

第三关武选,第一试,参试者可前往天道六界任意一界,只要能够斩妖除魔,或降服邪祟,皆可算过关。

第二试,也是仙考的最后一试,便是擂台比武,通过抓阄的方式,两两相较,胜者晋级,而每一届获胜的名额不定,以上天庭所需仙使人数为准。

往届武选的两场考核都可用兵器法宝,这次陆吾和云浮力排众议,强行将武试的第二次考核改了规则,所有参试者只能使用法力,不得使用法宝。

历届参与仙考的小仙,除了飞升的凡人,还有草木精怪、飞禽走兽修炼而成的仙。除此之外,便是出生于上天庭,天生仙体的小仙,这些小仙大多出生尊贵,父母不是上仙就是神将,他们仗着出身和与生俱来的天资,大多性情高傲目中无人,却于修炼之道上渐渐荒废,但参加仙考时却可以凭借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仙器法宝于武选中获胜,是以每届仙考,最终考核过关的大多仍是仙家子弟。

往届仙考云浮从不插手,也不曾置喙什么,这次珑渊既然给了她这个权力,她自然要用好这个机会。

云浮明白太清天尊的话中之意,九霄仙尊的儿子,名叫什么灵的,也在此次仙考之中。

云浮没有接太清天尊的话,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恰好这时,太微宫顶的金钟无风自动,荡出低沉悠扬的声音,震彻三十六重天,巨大的盘龙莲花藻井上,两条衔珠金龙开始缓缓游动,隐隐可闻龙吟,令人闻之肃然。

是珑渊到了。

殿内众仙顿时起身肃立,站满了神仙的大殿不稳一丝声息,只有浑厚的金钟一下一下,仿佛敲击在人心上,钟声响了三十六下后才停止,而珑渊不知何时已然立于丹陛之上。

众仙恭敬行礼:“参见陛下,陛下金安——”

殿外参试者的叩拜的声音亦传了进来:“参见陛下,陛下圣寿无疆,大道永昌——”

清泠悦耳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免礼。”

云浮随着众人抬头,这才有机会望向许久未见的珑渊,因要参加大典,珑渊头戴纯金冕旒,身着隆重华丽的礼服,白衣红缘,袖摆饰以淡金莲纹,蔽膝上的金色升龙栩栩如生,十二旒自然垂下,堪堪遮住那张雕琢完美的脸。

云浮飞快地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听珑渊道:“天道至公,仙途惟艰,凡入仙班者,当以护佑苍生为己任,今岁仙考,望诸君以本心证道,以实力求真。”

清泠泠如玉磬般的声音一直传扬到殿外,隐隐透着威仪。

殿内殿外齐声应和:“谨遵法旨。”

珑渊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宝座一侧的仙使才高声道:“此届仙考正式开始——”

珑渊在御座上坐了,众仙才跟着落座。

观心镜已经放到了太微宫的*黄金琉璃大门前,参试者井然有序地走到镜前照镜子,而殿内的神仙则悠然地欣赏着仙乐歌舞。

云浮觉得很无聊,她很想出去透气,但珑渊就在大殿上,其他人都正襟危坐,云浮也不便行动,只能沉默地吃着案前的仙果佳酿,也不谁寒暄,和周围觥筹交错的神仙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期间云浮始终垂着眼帘,没有抬头看过珑渊一眼,等将案上的果子吃完了,仙酿也不知不觉见了底,她也实在坐不住了,殿外偶尔传来参试者被淘汰后不甘的哀告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又被湮灭在袅袅仙音之中,满座神仙皆神色如常,没有人会为之动容,所有人都已司空见惯。

这一届参加仙考的小仙有三千多人,宫门外观心镜的灵光亮起又熄灭,等考核过半时,丹陛上的身影才起身,朱红的衣缘在云浮眼前划过一道灼人的血色,金色的莲纹随着衣袖微微浮动,最后消失在太微宫中。

珑渊一走,气氛随之一松,诸仙渐渐放开,大殿上的絮絮低语逐渐变成了高声谈笑喧哗。

有神仙道:“这一届的小仙,竟有那么多连观心镜都不能通过,道心失守,魔障自生,终得不偿。”

旁的神仙听了连连点头,面容似有惋惜:“修仙者首修心,若心不静,其他皆是枉然……”

第一关的两试尚且要花费一段时间,太微宫的宴席散后,除了监考的仙官,没有人会在那逗留,云浮不想在这里消磨时间,便起身离开了太微宫。

然而云浮刚一出来,就被九霄仙尊拦在了侧门。

雷嗔电怒的神将身披金甲,眉宇盛气凌人,周身仙光缭绕,开口就是冷嘲热讽:“云浮上仙自诩高风亮节,不恋权势,然一有机会就挟私报复,当真好手段。”

云浮垂袖而立,淡定回视,因是大典,她难得穿了一件天水碧的广袖流仙裙,衣袂裙裾如水般倾泻而下,裙摆处银线绣着的流云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浮动,青丝高挽,梳了个略显繁复的飞仙髻,以一支白玉嵌珠的青鸾步摇固定,青鸾喙衔明珠,正好垂在额间,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衬得肌肤如雪,减了几分清冷傲气,添了一丝妩媚柔婉。

但若因此误以为她今天好说话就错了,云浮眉峰微微一挑,那神态风姿,依然是诸天神仙都奈何不得的云浮上仙,她嘴角含笑,眼风含刀:“怎么,这种事,九霄仙尊做得,诸天神仙做得,偏我做不得?我既已与诸位成为同僚,自然要与你们同流合污喽!”

“你!”九霄仙尊愤然向前一步,金甲摩擦发出铿锵之声,那一瞬间杀气几乎要抑制不住,值守宫门的几个天兵已经频频侧目。

云浮不欲在这种场合惹是非,横了九霄仙尊一眼,转身欲走,忽听九霄在后面压低声音道:“你真以为这样就可以捧你的人上位吗?做梦!”

云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回了玉府。

玉府外的云霞聚散过几次后,陆吾来了。

一进殿就看见云浮斜靠在临窗的罗汉床上,一旁的小几上放了一叠糕点,莹白的外皮,透着微微的绿,看上去很是清新可口。

陆吾觉得这点心看着有些眼熟:“这是……”

云浮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哦,就是上次请你吃的莲蓬糕。”

“天庭也有这东西?”

“我让膳房试着做的,用的虽是天材灵宝,味道比起人间却差一些,不过也可以了,尝尝?”

陆吾摇头,他并不喜欢吃这些甜丝丝的玩意儿,在云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道:“你倒是会躲懒,仙考都已经进行了大半,你身为负责的主官之一却始终不曾露面,也不怕其他神仙有微辞。”

云浮满不在乎地道:“我去了他们才会有微辞吧,更何况,有你在,他们也不敢胡来不是吗?”

陆吾默然,云浮所说的确在理,天庭众仙对云浮不满日久,此次云浮态度强硬地改了仙考的规则,已然触动了天庭盘根错节的利益,他们只怕对她恨之愈深,云浮不在仙考之中露面,只怕也是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

陆吾道:“明日就是武选第一试,所有负责仙考的上仙都要前往天鉴宫,我来本是想提醒你明日出席,但你既如此说了,还是在玉府待着吧,等仙考结束后再露面不迟。”

云浮目光微微一闪,面上不动声色,她对陆吾道:“明日我便不去了,等到最后一场武试再去也不迟。”

陆吾走后,云浮阖上双眼再睁眼时,她已经置身云极洲。

云浮在金莲湖边一直坐到星辰漫天,然仙境之中,即使夜晚天色也依旧如白昼一般,不见一丝暗色,只有七彩的云霞萦绕在天际。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云浮没有回头,只是道:“从明日起,武试的两次考核都要小心。”

天枢立于云浮身后,目光锐利逼人,声音却是温驯的:“数日不见,您在梦境中召唤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云浮对天枢道:“仙考时,按规矩考生不得与外界联系,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徇私,可此次仙考不同往届,所以我才暗中召你前来,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了。”

须臾,比方才还要温驯的声音响起:“是,你说。”

第54章 武试

金莲湖被天空映照成澄澈的蓝,漫天星河倾泻而下,坠入水中,藏在莲叶荷花之下随波光隐现,无垠的荷花一直延伸到水天交接处。

云浮却无心欣赏此等美景,她语带隐忧:“我原以为无人会在意天兽宫的一只小小仙兽,可我疏忽了,只要与我有关的人和事,他们都会紧紧盯着不放,在武选中若有人对你不利,不要与之交锋,想办法捅到人前。”

天枢却有些傲然:“阿浮放心,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云浮不知道九霄仙尊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对付天枢,这些时日云浮虽然没有露面,却一直暗中留意,既然文选上没有动静,那就很可能是在武选的上动手了。

云浮问天枢:“明日是武选的第一试,要前往六界中的任意一届降妖除魔,你抽到了哪一界?”

“魔界。”

云浮眼角狠狠一抽,她猛地回身看向天枢。

自从淬体之后,天枢修为一日千里,此刻他静静立于云浮身后,白衣青缘的考生襕衫难掩其挺拔身形,那双桀骜的眼睛越发锐利,周身气势如雷霆暗涌,显得锋芒毕露。

天枢见云浮终于看向他,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你放心,我知道因何会抽到魔界,但这并不妨碍我成为仙考最后的赢家,无论他们有多少手段,在绝对的实力之下都将会沦为笑话!”

云浮暗暗叹了口气,天道六界,妖、魔、冥三界早已脱离天庭的掌控,然妖界不成气候,难以与天界抗衡,冥界真正的掌控者虽是崔玠,但他明面上依然奉天界为主,哪怕天枢抽到妖界和冥界,都还不那么危险,偏偏是魔界。

武选初试所择之地,一经抽定即成定局,断无更改的余地,五百年前妖魔两界奉玄晖为主后,仙考虽未将两界的签筹去掉,却已经鲜少有参试者会抽到魔界了。

他们竟然在抽签上动手脚,偏偏处处符合规定,让人挑不出错处,云浮神色有些冷,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玄晖张狂邪魅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天枢立刻察觉云浮的反常,连忙问:“你怎么了?”

云浮不想让天枢看出她的恐惧,只道:“没事……只怕他们要借刀杀人,天枢,你如今虽然法力高强,但不可掉以轻心,尤其去的还是魔界,进去后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捏碎腰牌召唤天兵,千万不要逞强,仙考五十年一次,错过了此次机会也不算什么。”

天枢因为云浮的话微微有些不愉:“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信你,而是魔界实在凶险,尤其是……魔神……”

云浮连声音都低了下去,天枢听到了那两个字,忍不住心微微一颤,抿紧了唇,随即安慰云浮:“不必担心,魔界那么大,那位神出鬼没,轻易不露面,不一定就会遇到。”

云浮微微颔首,虽然还是不放心,但事已至此,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她对天枢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万事小心。”

天枢郑重地应了一声:“嗯,我一定不会有事,不要担心。”

说完天枢转身离去,靴子踩上草地的一瞬,梦境便被踏碎,云极洲的景象瞬间被黑暗吞噬。

云浮睁开眼,她依然躺在三十四重天的玉府之中,罗汉床边的莲蓬糕已经凉透。

她忖度了片刻,终究放心不下,最后还是决定前往天鉴宫。

三十六重天以太微宫为中轴线,诸仙玉府和衙司分别林立两侧,分东西两方位,云浮的玉府位于东面,天鉴宫位于西面,两进的殿宇,同样以金玉铸成,辉煌宏伟。

天鉴宫正殿呈八卦形,殿宇中央高高悬着一面通透如水的镜子,便是观尘镜,此镜可洞照六界,凡应考者行止动向皆会映现其上,既有监督之效,亦作护持之用。

此外正殿四周各有一面白色萤石磨成的石镜,天鉴官施以法诀,令观尘镜照见之景分现于周围石镜,包括观尘镜在内的所有镜子都分别映射着六界中考生捉妖除祟的场景。

云浮到的时候,天鉴宫已经聚集了不少神仙,三三两两地聚在镜前,低声讨论着镜中情境。

云浮步入正殿,众仙停下交谈,神色各异地看向她,目光接触的一瞬,又都不约而同地别过眼,须臾,又若无其事地说起话来,竟是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云浮不以为意,绕着天鉴宫走了一圈,找到呈现魔界之景的萤石镜,这面镜子前竟然没有一个仙人驻足,云浮凑近看了看,不由冷笑,仙考的所有考生都有一枚青玉牌,是和天界连通的信物,是以观尘镜才能照见参试的几人,然而镜中的参试者,包括天枢在内竟只有三个人。

合着最终进入武选的三百多名考生,只有三个人抽到了魔界,不用问都知道,这三人不是身份低微,就是得罪了人。

镜中两男一女挨得极近,小心翼翼走在魔气森森的血色苍穹之下,手中兵器始终向外,犹如惊弓之鸟。

饶是云浮有所准备,看见此景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怒气。

“如何?看见自己人即将命丧魔界,上仙心里不好受吧?”倨傲且带着恶意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云浮双手环胸,并未回头,清艳的双眼依旧盯着石镜,声音却很冷:“九霄仙尊,你是不是喜欢我?”

身后人的气息陡然加重,明显被气得不轻。

周遭窃窃私语之声戛然而止,恐怕连仙兽宫的坐骑都知道云浮上仙与九霄仙尊势不两立,现下云浮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明显是存心膈应九霄仙尊。

众仙心想,又有好戏看了,虽然没谁敢明目张胆地看热闹,却都竖起了耳朵默默听着。

云浮戏谑道:“不然为何我去哪里你都要跟着我,还三番五次拦下我说话,你这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你!厚颜无耻!也让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入本仙的法眼!”

云浮斜眼,看见九霄双手都握在了金锤上,要是可以,对方恨不得当场就锤死她。

云浮心里都快笑翻了,面上却十分苦恼:“九霄仙尊,你这样我很困扰啊,亓星上仙知不知道?”

“噗——”

有上仙忍不住喷笑出声,九霄被云浮激得怒不可遏:“凡人贱命,你算什么东西,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云浮转身,面带笑意:“既然如此……”她突然凑近九霄,清艳的眼中透出粼粼杀气,“那就离我远点,我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臭脸!”

那瞬间的威压与狠意震得九霄仙尊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后,云浮已经退开半步,笑着朝他身后招手:“亓星上仙。”

九霄仙尊连忙转身,看见自己的仙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殿内,亓星上仙对云浮回以一笑,然后对九霄仙尊道:“九霄,灵泽在人界发现了一只邪祟,现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你不过来看看吗?”

九霄狠狠瞪了云浮一眼,然后才朝着亓星走去,云浮面无表情的转身,打算继续查看天枢的情况,忽然天鉴宫正中的观尘镜显出了一行字:魔界试毕,天枢,浮光,兰珠三人捷。

殿内立刻想起一阵不小的喧哗。

“魔界竟然先赢!这如何可能?他们降服了什么妖魔?”

“其他几界都还无消息,这三个小仙什么来头?”

“莫不是作弊吧……”

“谁作弊会去魔界?”

“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现下说这话是否为时尚早……”

云浮也呆住了,魔界如此凶险,天枢却赢了,不仅赢了,还是最先抓到妖魔的,这怎么可能?

她连忙朝石镜中的景象看去,只见天枢和其他两人已经离开了魔界,正在幽玄境的入口,三人手中分别抓着一条……鱼?

云浮歪了歪头,心中不解,这是什么情况,还不等她有所反应,有人比她还有激动,当然又是那个处处看她不顺眼的九霄仙尊:“作弊!这绝对是作弊!”

连亓星也看不过开口:“武试是为了考验考生修为法力,规定考生在一定时限内将抓住妖魔邪物返回天界,此三人仅仅是去魔界抓了三条鱼就算通关,未免将仙考视作儿戏。”

云浮却道:“通关与否,二位说了不算,本仙说了也不算,观尘镜是上古神器,从无作假可能,怎么?二位上仙是在质疑观尘镜的裁决?”

九霄仙尊浓眉横飞,亓星仙尊绷紧了脸。

云浮却不与之作口舌之争,直接喊道:“天鉴官。”

天鉴官从某个角落哈着腰闪出来:“小仙在,云……云浮上仙有何事吩咐?”

“劳烦天鉴官为我等解释一下,此三人是以何取胜的?”

“是,”天监官神色恭敬道:“按照武选第一试的规则,所有参与仙考的考生抓阄前往六界中的任何一届,若能抓获任意邪祟或斩杀任一妖魔皆可算获胜。”

九霄闻言立刻开口:“规则既是如此,此三人既未杀妖也未除魔,单凭从魔界抓了三条鱼就算获胜吗?!”

天鉴官觑了一眼九霄又连忙垂下眼,并未反驳九霄仙尊的话,只接着道:“此三人手中的鱼名唤噬灵鱼,不知和因,曾在人界出没,专门吞噬落水之人的魂魄,被冥王定为魔物记载于妖魔录中,是以对于神仙来说,虽然这些噬灵鱼的修为低微到可忽略不计,但确实算魔物,魔界中的三人既然抓了鱼,便算是通过了第一试。”

第55章 意外

“哼!这算什么……”

“九霄仙尊!”云浮冷声呵止:“妖魔录的誊抄本就放在天书阁,由天帝陛下亲自批阅过,你要去看看吗?”

九霄闭了嘴,目光依然恨恨,依然十分不忿。

云浮却笑:“若阁下还是觉得不公,认为此三人作弊,不如我们一同请嘉陵神君前来明断,泱泱六界,为何只这三人进入了魔界?”

九霄僵住,不仅九霄,就连一旁看戏的其他神仙脸色都有些难看。

方才做壁上观的神仙连忙出来圆场:“既然观尘镜判定他们通过,那他们必是确认无虞了,仙尊未免求全责备。”

“是啊是啊,虽然只是抓了条鱼,但也不算违反规则,只不过这取巧之法我等之前也未曾想到啊哈哈哈……”

亓星仙君看了一眼九霄,九霄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亓星这才道:“诸位上仙言之有理,我们之前都不曾见过如此方法,所以有些惊奇罢了,九霄没有别的意思。”

其余之人又是一阵附和,云浮不愿瞧他们这副嘴脸,既然天枢已经赢了第一试,便不愿再逗留天鉴宫,谁也没理,径自昂着头离开天鉴宫,回玉府去了。

想到天枢竟然会愿意耍这种小聪明来赢得比试,云浮再度忍俊不禁,总以为他这么骄傲的性子,断不屑以这样的方式来通过考试的。

几天后,仙考最后一试在演武场举行,此时通过武选第一试的考生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依然是抓阄,抽到相同签筹之人互为对手,只以法力取胜,三局两胜,输者可再次结对重新比过,直到胜出人数达到仙考所需名额,但名次却不那么好看,能去的玉府也衙司也就不是什么好去处了。

因是仙考最后一场比试,几乎所有神仙都到了演武场,连珑渊都到了,他没有穿隆重的礼服,只一件淡金云纹常服,青丝半束,莲目微敛,清冷又雍容。

众仙行向珑渊行礼后,按次序分坐于御座下首,云浮和陆吾的位置依旧离珑渊最近,然演武场的御座不似太微宫那般远在丹陛之上,云浮只觉离珑渊有些近了,近得她感到不自在。

偶有一瞬,云浮甚至能感觉珑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依然不敢看向御座,只目不斜视盯着远处的演武场,藏于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紧。

场上抽签已经结束,监考的仙官念道天枢的名字时,云浮才微微凝心,然而紧接着,下一个名字让现场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只听监考官抑扬顿挫地念道:“天枢,戊字——灵泽,戊字!”

云浮倏然抬头,对上九霄仙尊和亓星上仙的犀利目光,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良久,双方又别开目光,默然看向演武场。

云浮内心有些烦躁,最近怎么总是和九霄一家对上,难道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场比试,无论输赢恐怕双方都无法善了。

天庭的演武场位于三十四重天的最西边,说是场地,不过是云雾积聚而成的云台,共分为八个,每个演武场距离都十分遥远,便于八场比试同时进行。

天枢和灵泽正好位于中央,天枢眉峰如剑,眸中似淬寒星,桀骜之气毫不掩饰,灵泽金冠束发,目带骄矜,嘴角噙着一抹轻蔑的笑,二人相对而立,皆气势凌然,谁也不服谁。

虽然仙考早已定下规则,最后一场武试只比法力,但毕竟是擂台比武,总要有称手的兵器。

监考官捏了个法诀,数道清光闪过,参试者手中同时现出一柄制式相同的灵剑,剑长三尺三寸,寒芒内敛,正是天庭统一配发的试炼之剑。

八个云台遥遥相对,站在云台上的参试者都仅仅盯着自己的对手,眸光皆是必胜的决然。

通体赤金的金乌玄鸟绕着云台飞了一圈,落在监考官肩上,发出一声高亢的啼叫。

擂台上的人闻声而动,八个云台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剑光,中央云台上,灵泽已化作一道流光朝天枢直刺而去,天枢不慌不忙抬剑格挡。

云浮在看台上观战,目光仅仅追随演武场正中云台,灵泽毕竟是九霄和亓星的儿子,身为雷神和风神的后代,他的天资的确过人,灵剑在他法力支配下金光层层暴涨,气势迫人,但也能从剑招中看出,此子平日定是疏于修炼。

天枢看似桀骜不驯,关键时候却很沉得住气,对方一来就以强大的法力压制,他却没有表现得急躁,相反每一招每一式都得很稳,数百招后,灵泽法力渐渐不济,天枢却依然平稳如初,连气息都不曾乱。

时至此刻,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谁的法力高强,谁的修为深厚,这样下去,不用多久,灵泽必败。

九霄又沉不住气了:“云浮上仙的府邸果然卧虎藏龙,一只小小妖兽,竟然也能有如此修为,不知云浮上仙用了什么手段培养底下的人。”

天枢的母亲虽是妖兽,但天枢出生于上天庭,再怎么也算是仙兽,九霄如此说无非就是为了贬低天枢,与屡屡提及她是凡人出身用意如出一辙,还用上了所谓“手段”,无非暗示云浮在这场比试中徇私了而已。

云浮不急不躁,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才缓缓道:“云台斗法,是非输赢,陛下自有明断。”

九霄一噎,立刻转头看向端坐于高台的珑渊,珑渊正襟危坐,目光始终停留在远处的云台上,仿佛不曾留意他刚才所说的话。

九霄满心郁闷,若非天帝陛下在此,他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云浮乘机匆匆瞥了珑渊一眼,珑渊若有所感,朝她看了过来,莲目中是她看不透的情绪,云浮慌忙偏过头,避开了珑渊的视线。

监考官旁的金乌玄鸟忽然振翅长鸣,一声清越啼叫划破天际,有擂台决出胜负了,正是天枢他们所在的云台。

但见台上灵泽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手中灵剑攻势越发凌厉,却隐隐透出几分焦躁,数百招过去,天枢依然神色如常,连衣袂都未损分毫。

灵泽急则生乱,手中剑势一变,竟完全舍弃防守,不管不顾地举剑强攻,剑锋过处,金光刺目,连空气都隐隐扭曲。

天枢却依旧沉着,他身形如游龙般在剑影中穿梭,每一次看似惊险的避让,实则都恰到好处,就在灵泽一剑力竭的瞬间,天枢找准时机一剑刺出,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无限法力。

灵泽的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向云海,剩余半截在他手中震颤不已。而天枢的剑尖已稳稳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全场鸦雀无声。

法力修为,孰高孰低,胜负立分。

灵泽面如死灰,颤抖着嘴唇道:“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有如此深厚的法力,怎么可能……”

天枢收剑入鞘,没有回答灵泽的疑问,只说了句:“承让。”便走下云台,朝着演武场东面考生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是擂台比试第一个胜出的考生,坐席上还未上场的考生都用歆羡又佩服的目光看着他,而他却抬起头,看向演武场正中,诸天神仙高坐之处,那个一袭青衫的仙子正面带欣慰地看着他。

天枢嘴角微勾,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观战台上,九霄见灵泽竟败给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妖兽,羞愤之下想要离席,被亓星上仙一把抓住:“接下来还有比试,你此刻走了,岂不叫泽儿愈发难堪。”

第一场比试输了,第二场纵使赢了也难有好的成绩,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白白丢了仙考的名额,九霄仙尊只能耐下性子坐了回去,只是对云浮愈发深恶,心中不断琢磨如何将今日之耻“回敬”回去。

待日影渐渐西斜时,仙考的最后一场比试终于全部结束,从考核开始至今,一共三千七百个参试者,最终只有一百五十人通过考核。

演武场的云团浮动变换,缓慢地融为一体,在霞光中被镀上一层金边,一百五十个小仙站在融为一体的云台之上,等待监考官宣布最后结果。

天枢胜了灵泽之后,接下来的三场比试都赢得十分漂亮,毫无意外地成为了此次仙考的第一名。

按照天庭条例,仙考魁首,可以优先选择拜入某一上仙的玉府或衙司,而排名越靠后,则能去的玉府和衙司越差。

天枢站在人群中,极力抑制住心中的兴奋和紧张,很快,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

“陛下!”

有身披银甲的天兵手执长枪走了进来,径直跪在看台下:“南天门守将元信参见陛下。”

南天门守将,若非遇到要事不可能擅自离守,更不可能在仙考结束,各玉府和衙司擢选仙使的关键时候闯入。

莫非是魔界有异动?

在座诸仙的神色渐渐凝重,皆望向御座上的珑渊。

珑渊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清泠温润,却不辨情绪:“何事?”

元信道:“就在方才申时一刻,臣等于南天门发现一缕人魄,其色淡金,似有神力,臣捉拿不利,让那人魂逃了。”

人魂出现了!

云浮心跳漏了一拍,不由仰头看向珑渊,珑渊同时瞥向她,彼此对视一眼,各自心下已经明了,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演武场上的上神仙闻得此言纷纷议论开来:“人魂?莫非又有天隙?”

“怎么可能,天隙补了几百年,早就已经补完了,怎会还有人魂这种东西出现?”

“这天隙千万道,总有疏漏之处。”

“上仙莫非是说我等办事不利?”

“你要是这么认为,也怪不得别人……”

“也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上仙是说天庭有神仙故意制造天隙,意欲何为?”

“还有那人魂上有神力,这又是何意?”

第56章 阴谋

珑渊看向御座右下方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吾,陆吾会意,慢慢起身,诸仙便静了下来。

天庭守将,隶属陆吾麾下,出事由陆吾出面合情合理。

只听陆吾闻元信:“可曾派人追击?”

元信连忙答道:“臣已派宗伯等四名守将前往追击。”

“可有把握擒获?”

元信信誓旦旦:“必将人魂捉回。”

陆吾便又从容坐了回去。

有神仙陆吾三言两语就要将人打发,连忙追问:“为何人魂上会有神力?”

元信愣住,为难道:“这……末将不知,或许先将人魂捉拿才可解惑。”

元信所说极有道理,诸仙听完都很赞同,不再说话。

珑渊这时才道:“有消息再来禀报。”

“是。”元信躬身退下,离开了演武场。

一旁的监考官揣摩珑渊神色,思索片刻后,高声唱道:“擢选继续——”

天枢越众而出,跪在云台上,此时的他退去了比试时的沉稳和狡黠,高高昂着头,竟直视珑渊,露出了往日的桀骜与野性。

珑渊垂眸,平静与之对视,神情不辨喜怒。

不知为何,云浮忽觉心中有几分不安,人魂这个时候出现,实在有些突然,不等天枢开口,云浮立刻起身对珑渊行了一礼,道:“陛下,臣五百年来从未选过仙使,今日亦然。”

珑渊眸光微微一转,视线再次落在云浮身上,眸中温柔不复,清冷尽显。

云浮有些受不住珑渊冷淡的眼神,压抑住心中的不适,垂眸静立。

而跪在云台上的天枢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云浮,幽深锐利的眸中迸射出被欺骗背叛的怒意,隐隐还有被抛弃的委屈。

其余诸仙或有知道天枢与云浮关系的,或有什么都不知道的,皆看戏般瞧着眼前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