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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渊凝了云浮一瞬,收回视线,如玉石般清冷的声音响起:“准。”

监考官再度开口:“天枢,你欲前往哪位上仙的玉府当差?”

天枢咬紧牙关,双拳捏的咯吱作响,用了极大的毅力才不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

“天枢……天枢!”

监考官不悦地唤了几声后,天枢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小仙……恳请前往嘉陵神君玉府。”

陆吾微微挑眉,神情却不见有多惊讶。

云浮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天枢没有意气用事,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并能快速做出反应,至于其他的,等结束后再做解释了。

通过仙考的小仙选择了玉府后,还要看被选中的上仙是否同意,然诸仙并不当场应允,只会在仙考结束后让监考官传谕,若蒙允准,自是两厢欢喜,倘遭回绝,那考生可以重新再选。

所以天枢答复了考官后就退至一旁,其他考生陆续上前澄明心中意向。

就在这时,南天门的守将又折返回来,不只元信,还有前往追踪人魂的其余四位守将。

五位神将皆着银甲,齐整跪伏于御阶之下,甲胄相击之声铿锵有力,然而面带局促,显而易见,他们并未成功追回人魂。

珑渊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元信以额触地,银盔与玉砖相叩,发出沉闷回响:“启禀陛下,臣等失职,未能将人魂顺利捉拿,请陛下降罪!”

云浮不由握紧了手,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珑渊垂问:“因何失手?”

天庭五大神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狠角色,竟然连一缕人魂都拿不住,实在说不过去。

元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面有难色地抬头看了云浮一眼。

在座都是活了几百数千年的神仙,心都修成了几窍,此刻哪有不明白的,或不怀好意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云浮身上。

云浮神情自若,没有丝毫惊慌。

只听元信道:“本来是可以捉住的,只是那人魂竟然逃到了云极洲境内……藏进了云浮上仙的金莲之中……”

哗——

在场诸仙絮絮的议论声立刻充盈整个演武场,然天帝在座,没有人敢公然开口。

偏偏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年轻的声音高声叫到:“不可能!”

天帝还未开口,谁敢抢着说话?

众仙东顾西盼,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此刻开口。

而云浮不用看都知道是天枢,她目光转向云台,见天枢不知何时便一直盯着她,桀骜的眸中担忧尽显。

一个紫袍神仙发现了,当即厉声呵斥:“放肆!区区仙兽也敢在这种场合喧哗!”

云浮略去心中的怪异感,只悄悄朝天枢摇了摇头,暗示他不必多言。

天枢虽然万分不甘,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再说话,行了一礼退至一旁。

这个时候陆吾站了出来,目光淡漠至极,似乎现场发生的事与他毫无干系,虽没有看天枢,话却是对他说的:“既想入本君玉府,就先学好规矩,下去。”

擢选还未结束,陆吾竟然当场表态,又是一桩奇事,诸仙目光又聚在陆吾身上,然陆吾不愧是上天庭的冷面神君,被那么多神仙盯着依旧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诸仙又无趣地收回了目光。

天枢依然在看云浮,云浮却目不斜视,恍若不知,天枢默了一瞬,朝着御座和陆吾方向叩首,然后退了下去。

云浮暗松了口气,悄悄朝陆吾递过一个感激的眼神,才波澜不惊道:“既是落到了金莲之中,诸位将军照常搜寻便是,何须周折跑这一趟,若是打不开金莲,本仙亦可随你们前去。”

元信不语,只目光飞快地扫过御座上的珑渊,但见天帝陛下面容沉静,不辨喜怒,犹豫了片刻,终究是道:“恐怕此事并非是人魂躲入金莲这么简单,因为卑职等在云极洲其他地方发现了人魂残留的魂息,这人魂……很可能是从云极洲逃出来的。”

云浮的脸色变了,人魂所过之处容易留下阴冷的气息,修为低下的小仙不易发现,却很容易就会被法力高强的神将察觉,且呆的地方越久,魂息越重,几位神将是追查到云极洲后发现了魂息,若他们所言非虚,那么人魂的确是出现在南天门前就已经出现在云极洲。

从元信第一次来禀报的时候,云浮就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今这种预感竟然成真——许久不见踪迹的人魂忽然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偏偏还躲在了云极洲!

人魂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云极洲的?若说之前就在,那她为何一直没有察觉?还是说,人魂是今天突然出现的?云浮有些惊疑不定,一时没有贸然开口。

稍稍安静下来的演武场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伴随着的是对云浮愈发不坏好意的眼神。

九霄仙尊总算抓住了机会:“去年的丹元宴上,吾儿灵泽就曾在云极洲发现一个伪仙,当时云浮上仙为了庇护那伪仙还出手重伤灵泽,今日南天门守将又在云极洲发现人魂,云浮上仙,为何这凡间之事总是与你瓜葛不清,是否应该给陛下和天庭一个交代?”

云浮眼神冷了下来:“五百年来,天庭天隙难计其数,出现的伪仙和魂魄屡收不止,九霄仙尊和亓星上仙的封地不也曾发现过邪祟,你们给天庭交代了吗?”

九霄怒道:“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天界的天隙早就被补完了,三十六重天皆安然无恙,怎的偏生你的封地屡生异变?!”说到激动处甚至站起身用手指着云浮,“云浮!你私自制造天隙让凡间之物屡屡出现在天庭,究竟意欲何为?!”

一旁的神仙道:“云浮上仙出身凡间,屡屡与游魂野鬼为伍,莫非在谋划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云浮不欲与之争辩,只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珑渊,九霄也看向珑渊,演武场又安静了下来,所有神仙都在等着天帝的裁决。

珑渊站了起来,白地金纹的衣袍如水一般流泻而下,潋滟又清冷的莲花目中不带一丝情绪:“着令元信、宗伯等守将前往云极洲将人魂收回,云浮牵扯人魂一事由陆吾彻查,在此之前,云浮拘于玉府,无诏不得出。”

“陛下!”

“陛下!”

云浮和九霄的声音同时响起,难得的是,两人表达的皆是对这一决断的不满。

对于云浮来说,无论是今日人魂出现在云极洲,还是上次突然出现的伪仙,没有确切的证据都只能算一个巧合,只要珑渊让她亲自将魂魄收回,其他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哪怕是让陆吾来查此事,也不至于要将她软禁。

而九霄则觉得事到如今珑渊竟然还在包庇云浮,私通凡间的大罪,竟然只让陆吾去查,陆吾是谁?珑渊的心腹,云浮的好搭档,让他去查,会查出对云浮不利的事吗?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珑渊没有说话,甚至连神情否不曾变过一分,慑人的威压却忽然从高台上传来,包括云浮在内的所有神仙骇然跪地。

只有陆吾语气如常:“臣遵旨。”

圣意既决,再无余地。

当天幕布满斗大的繁星时,天枢悄悄出现在了云浮的玉府。

天上的宫阙皆以美玉雕成,却处处透着冰寒之气,不似云极洲那般鲜活,连云浮的玉府也不例外。

天枢在正殿找到了在玉榻上闭目养神的云浮。

听到动静,云浮没有睁眼,只是问:“玉府外有结界,你是怎么进来的?”

天枢道:“守在结界外的是陆吾的人,我跟他们说是奉陆吾之命来问您话。”

云浮道:“你才刚成为嘉陵神君玉府的仙使,这个时候不该来。”

第57章 怀疑

云浮此刻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了白天的激愤,语调却如水一般清凉。

天枢走到云浮面前,单膝跪地,矮下高大挺拔的身躯,目光落在云浮脸上便不舍得离开:“你是因为人魂只是才拒绝收我为仙使的吗?”

云浮哼笑一声:“不然呢,要是白天我真收了你,此刻恐怕早就被打成我的同伙,那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白费了。”

天枢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天帝为何会突然对你动手。”

云浮又闭上了嘴,脸色很是不好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一切都太蹊跷,她沉默半晌后找补道:“陛下并不是针对我,只是当时总要做个样子给诸仙看看。”

天枢冷笑:“所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你软禁在此?”

云浮被噎了一瞬,然后转移话题:“人魂捉回来了吗?”

天枢目带不甘,却没有再追问,只道:“没有,听说又从云极洲跑了,陆吾已经带人去追了。”

云浮皱起了眉:“天上这么多天兵天将都收不了一缕魂吗?”

如果只是人魂的一魄,既然没有附身在人或仙身上,哪怕没有阴阳镜也容易捉拿,还是说此次的人魂像冥府孽镜台前的人魂一样,是几魄同时在一起?

天枢却不关心这些,他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云浮清艳到近乎秾艳的眉眼,和殷红欲滴的唇瓣上,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道:“不知道,不过他们在云极洲发现了天隙。”

云浮惊讶万分,忍不住站起身,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可能?若是真有天隙,为何我一直都没有发现?”

天枢道:“因为天隙是最近几日才出现的,而且很可能是你来到上天庭之后。”

云浮站起来才察觉天枢离她有些近,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与之拉开距离,然后才道:“如果是这样,那帮神仙说对了一点,天庭的确有人故意制造天隙,还嫁祸给我,但是……”

为什么偏偏用这种方式?单单靠在云极洲制造天隙,根本无法用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彻底扳倒她,还是说他们的目的其实就是人魂,只是顺带栽赃在她头上?

天枢见云浮拉开了距离,眸色深浓了几分,声音却一丝情绪不漏,温驯得可怕:“要我做什么吗?”

云浮神情严肃,沉思片刻,道:“不用,你先回去,留在嘉陵神君那里,什么都不要做。”

天枢道:“我会想办法查清真相,尽快就你出来。”

云浮苦笑:“连我都还没有头绪,你又从何处查起,不要担心,我会没事的。”

天枢这才不舍地后退几步:“那我先走了。”

云浮道:“如今陆吾好歹是你的主子,不要老是直呼其名,怎么也要尊称一声神君。”

“主子”一词让天枢心中十万分的不舒服,若非今日变故,他唯一的主子只会是云浮,天枢垂眸,敛尽眸中神态,只低低道了一句:“等我。”然后才离开了云浮的玉府。

云浮轻出一口气,她看着天枢远去的背影,目露困扰,若是到了现在她还没有看明白天枢的心思,那也太过于迟钝了。

以至于她甚至有些庆幸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让她有理由不选天枢为仙使,否则日后又是一番风雨,如今让他跟了陆吾,日后进入十域天兵营也可有一番造化。

昔日的小狼崽已经长大了,彼此的情意就到此为止吧。

云浮望向门外的幽兰般静谧的夜空,明亮的星子硕大如斗,仿佛触手可摘,在莲花池中映下满船星梦,云浮临窗而立,静静凝望夜色下的莲花,神情如夜色一般寒凉。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云浮才动了动身子,走到殿外,淡金色的结界在空中若隐若现,云浮扯下腰间的玉牌静静摩挲,片刻后,拂袖一挥,转眼便来到三十六重天外的云极宫门前。

区区结界根本拦不住她,而些事情,她需要亲自确认。

纵然出入云极宫无数次,云浮也从来没有在夜里来过,还是今日这般潜行匿迹,高大的白玉宫门紧闭,门上的赤金门钉在夜色下泛着冷冽幽光,苍老遒劲的扶桑树静静屹立在一旁,在月光中投下斑驳树影。

云浮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施法穿门而过,当真的进入云极宫后,云浮回头看着依旧紧闭的宫门,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珑渊的宫殿竟然如此不设防吗?

云极宫的前院景色依旧,琼花如雪,红莲如焰,琼楼玉宇因为夜色而更显冷清,整座宫殿仿佛陷入沉睡,一丝声音也不闻,比白天还要冷寂。

云浮用隐身术将自己藏了起来,这种小法术珑渊轻易便可识破,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竟有些不敢直接面对他。

李如琢的魂魄只有一魂二魄流落在外,天界遍寻不得,却偏偏在今日出现,还恰巧出现在云极洲。

云极洲现在是她的封地没错,可曾经,云极洲却是珑渊的诞生之处。

因为一些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原因,云浮从来没有往珑渊身上怀疑,也从来没觉得在凡间寻找人魂时有何异样,然而回到天庭后仔细想想,总觉得其中太多蹊跷。

尤其是珑渊,他对于李如琢的态度,或者说对那座皇城的态度着实透着几分蹊跷,起初,云浮只道是珑渊天性悲悯,所以才会对六百年前的悲剧新生恻隐,可如今细想来,恐怕远非如此。

云浮渐渐产生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测。

倘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珑渊在背后操纵呢?他布了这么大一局棋,将所有人都绕进去,为的又是什么?

六百年前的人皇之子,和在天庭活了千年的龙神本该毫无交集,这背后又有什么秘密?

云浮觉得脑袋很乱,脑海中仿佛有很多思绪,却怎么都抓不住理不顺,既然如此,那就直截了当地来找珑渊问个清楚。

人魂和天隙是不是于他有关,以及,是不是一开始……珑渊就是在利用她?

云浮踏上莲池上的白玉桥,神色陡变,立刻召唤出纯钧剑,只见莲池中的青玉莲完全绽开,层层叠叠的淡青色莲瓣铺展在水中,巨大的莲台上却空无一物,人魂不见了!

云浮手持纯钧,慢慢靠近珑渊的正殿,她的精神极度紧绷,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口,连带着隐隐生出一丝闷痛。

连她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要从珑渊那得到什么答案?

如果真的是珑渊所为,那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正殿的大门紧闭,殿内不闻一丝声息。

太不寻常了,她都已经走到了珑渊的寝殿,珑渊竟然直到现在都毫无所觉。

云浮平复了一下呼吸,提高声音,对着紧闭的宫门道:“云浮深夜来访,冒犯陛下,但事态紧急,还望陛下召见。”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云浮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竟然微微带了些颤音,没由来的,连握着剑的手都开始忍不住发抖。

依旧没有回应。

莫非珑渊不在?可这么晚了他会去哪?

云浮提了一口气,将手放在冰冷的白玉殿门上,停顿片刻,用力推开。

“咯吱——”

刺耳的推门声在夜间显得尤为诡异,入目的巨大屏风挡在人前,其上的金龙仿佛对云浮怒目而视。

云浮再次停住,又唤了一声:“陛下——”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左边的侧殿传来细微的水声,云浮目光沉凝,握着纯钧剑缓缓朝侧殿走去。

虽然来过云极宫很多次,但云浮从来没有进过珑渊的寝殿,她悄无声息地绕过屏风,入目是层层叠叠的纱幔,其上绣着天庭九州十域的天象图,如真似幻,变幻莫测,地上铺着雪白的织金软毯,软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白玉水池,正幽幽地冒着乳白的水汽,将与云浮的视线都氤氲。

水池一侧依稀有一个人影,上半身躺在水池边,下半身浸在水中,始终毫无动静,像是睡了过去。

云浮穿过帐幔,眼前的一幕却令她心脏骤痛浑身发冷。

“哐当——”纯钧剑重重跌落在地,云浮却什么也顾不得,她几乎是扑到珑渊面前失态地大喊:“陛下!”

珑渊无力地倒在池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更可怕的是,珑渊的额角露出了一对银白的龙角。

云浮慌乱地看向池中,只见一条巨大的银白色的龙尾无力地垂落在水中,鳞片黯淡无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无论是神还是仙,只有在极其脆弱的时候才会不受控制地现出原形的一部分,珑渊神力强大,此刻却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怎么会——”云浮的心完全乱了,她颤抖着手将珑渊扶起,才发现他体温低得可怕。

此时此刻,云浮早已将心中的怀疑和猜测抛诸脑后,什么都顾不得,一股脑儿地将法力源源不断地渡入珑渊体内,然仙气甫一入体,云浮就惊觉不对,珑渊并非是受了什么内伤,而是神魂受损!

这世间竟还有能伤到天帝元神的存在!这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汗顺着云浮的额角滑落,直到快要力竭的时候,珑渊的气息开始渐渐起伏,被水汽沾湿的羽睫微微颤动,紧闭的莲目翕开一线,昔日漆黑潋滟的瞳仁此刻灰蒙蒙一片,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渐渐聚焦,茫然地停留在云浮脸上。

“陛下,您醒了。”云浮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带了哭腔。

第58章 真相

云浮从来没有见过珑渊如此虚弱的模样,就连当年神魔大战珑渊也不曾受这般狼狈。

她一直没有松开向珑渊输送法力的手,拼命抑制住喉间的哽咽,咬牙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珑渊的呼吸还在微微颤抖,却在云浮面前极力掩饰,他轻声道:“天界出现人魂,引起莲中人魂反噬,朕不慎让它伤了。”

伤成这样,足以想象当时情景之凶险。

云浮问:“人魂呢?”

“在阴阳镜中,朕让陆吾拿去收逃跑的那缕魂魄。”

云浮正欲开口,却忽觉腕间一凉,珑渊修长的手指竟反扣住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如寒玉沁骨一般,力道却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听他道:“可以了……多谢你救我。”

云浮知道珑渊是说不必再为他疗伤,犹豫着撤回了法力。

珑渊本欲借着云浮搀扶的力道起身,不料因为体力不支身子不受控制地朝池中倒去,云浮眼疾手快一把将珑渊搀住,就见珑渊朝池中吐了一口血,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陛下……”云浮完全慌了神,仙气对受损的神魂几乎没有什么作用,云浮几乎没有犹豫,再次将手贴紧珑渊的后背,以自身的元神混着仙气一同送入珑渊体内。

珑渊似有所觉,挣扎着阻止:“够了……再这样下去,折损你的修为……”

云浮没有理会,珑渊却突然用力挣脱了云浮的手,噗通一声摔进池中,巨大的龙尾扬起又落下,溅起无数水花,然后紧紧盘绕在腰际,将自己蜷成一团隐没在水里,只有声音从水底传来:“你先出去。”

“陛下……”

珑渊没有说话,而是完全变成一条通体银白的龙,蜷缩在池底:“不必担心,龙有自愈之能,我修养几日便会回复,你既已被禁足,就回玉府,一切有陆吾。”

云浮站在池边,怔怔望着水底的银龙片刻,明白珑渊不愿在如此狼狈的时候面对她,也明白珑渊的话并不假,神魂受损虽然是重伤,但身为龙神,只要变回原形修养几日,便可渐渐恢复如初。

是她关心则乱,云浮沉默着退出了侧殿。

云极宫的夜晚冷清依旧,重重殿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蓝,虽然无风,仍有琼花花瓣静静飘下,落在莲花池中,漾起丝丝涟漪。

短短一天之内,先是天庭突然出现人魂,她成为诸仙怀疑的对象被禁足,然后珑渊被人魂反噬受伤,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云浮走遍了云极宫,除了青玉莲,其他地方并没有发现魂息,莫非是她错了,此事与珑渊并无干系?

云浮回头看向静立在夜色中的寝殿,一切是那么的安静,六界最强大的龙神此刻身受重伤,悄无声息地躺在里面,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云浮握紧纯钧剑,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既然他的目标是人魂,那么只要先将人魂抢到手中,主谋自然就会出现,或许到时候所有疑问都迎刃而解。

幽玄境。

陆吾一路追着那缕人魂来到这里,在人魂即将逃入魔界的时候及时用阴阳镜将魂魄收回。

但他并没有急着回天庭,而是站在魔界入口兀自沉思,须臾之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陆吾向前迈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

忽然出现的声音阻止了陆吾的举动,他偏过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在这里?”

云浮走近陆吾:“来和你一起抓人魂。”

陆吾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有些冷:“本君的意思,你应该在禁足。”

云浮的声音同样是冷的:“陛下受了重伤,我还能安心待在天庭?”

陆吾双手环胸:“你来晚了,人魂已经被我收回。”

“既然如此,你刚才在做什么?你要去魔界?”

“方才人魂欲逃往魔界。”

云浮微讶:“你是说,余下的魂魄很可能在魔界?”

流落在外的魂魄若是不受拘束,会本能地寻找其他的人魂,从而合为一体,这也是天庭出现人魂会引起青玉莲中人魂反噬的原因。

陆吾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云浮也沉默了,没有想到剩下的魂魄竟然落在了魔界,那么天庭的天隙以及出现的人魂是不是也与魔界有关?

更确切的说,是与玄晖有关。

云浮想起人间的玄天宗,玄晖放在人间的耳目,莫非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为了寻找人魂?可既然如此,当初为何又同意将阴阳镜给他们?

还是说,玄晖是故意将阴阳镜给天庭,好借他们的手来收集人魂,待时机成熟,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岂不是全都成为了玄晖手中的棋子,这般深沉的心机,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真的是玄晖在背后操纵一切,那么此刻断断不可进入魔界。

思及此,云浮当机立断:“如果剩下的人魂真的在魔界,便不是你我能够插手的,先回去,等陛下……等陛下恢复后,由他亲自定夺。”

云浮转身欲走,陆吾没有动。

云浮停下,疑惑道:“陆吾?你不会是想只身前往魔界吧?”

陆吾却道:“人魂忽现,且是朝着魔界逃逸,那么散落在魔界的人魂一定有所感应,此时若不追查,很可能会错失良机。”

云浮却不同意:“太危险了,而且这几日天庭发生的一切,如果与魔界有关,此番前往岂不是落入他们的圈套,若是遇上玄晖又该如何?你不活了?”

“无论是否与魔界有关都该探寻一番,若其余的人魂落入他们手中只会更麻烦,我小心些不一定会出事。”

云浮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天界出现一缕人魂都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是在魔界也这般,恐怕不好收场。陛下还在养伤,若是出了事只怕他也应接不暇,还是先回天庭等陛下示下吧,寻找人魂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

良久,陆吾冰冷的声音才想起:“既然如此,回去吧。”

于是两人沉默地往回走,云浮走在陆吾前面,几步之后,瞬间召唤出纯钧剑猛地向后挥去,生生将劈山锏架在半空,两件神兵相抗,暴起金光阵阵。

“原来是你——”云浮双眼因愤怒而泛红,恶狠狠地瞪着陆吾。

刺耳的兵器摩擦声划破长空,陆吾的劈山锏重若千钧,每一道纹路都迸发出刺目金光,云浮的纯钧剑虽比不上神器,然其自身法力与陆吾不遑多让,竟是生生抗住了劈山锏的攻击,两道金光激烈缠斗,迸溅的火星化作流火坠向下方云海,点燃了整片天际。

陆吾没有说话,左手执单锏与纯钧相抗,右手的另一锏毫不留情地朝云浮挥来,云浮飞身而起,被迫与陆吾拉开距离。

然只短暂分开片刻,两人又飞速朝着对方攻去。

“轰——”剑锏相交的刹那,狂暴的冲击以两人为中心横扫而出,将方圆百里的云海尽数震散,幽玄境内山石将崩,溅起碎屑无数。

“是你制造的天隙!是你引出的人魂!”

剑光锏影在天地间闪烁,天界两大战神在天界的边境无情厮杀,每一次的兵刃相撞都让天地为之震颤。

“是你在构陷我!”

云浮每说一句,心中的痛恨便深一分。

飞沙走石间两人即触即分,昔日同袍曾经并肩作战,也曾相互切磋,双方对彼此的招式都万分熟悉,瞬息之间便过了近百招,快得只剩下残影。

“是你故意引出人魂,伤了陛下!”

说到这里,云浮几乎咬牙切齿:“是你背叛了陛下!”

她凌空而起举剑下劈,被陆吾执锏轻易化解,只听陆吾道:“你不该来这里,听陛下的话乖乖禁足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投靠了魔界?还是说你是主谋?”

陆吾的背叛,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惊痛,云浮眼眶发红:“陛下是那么信任你!”

陆吾不置可否,双锏横扫,带出的罡风险些中伤云浮,云浮不得已退到数百米之外,陆吾道:“我有半神之力,你不是我的对手。”

似是被触碰到了某个开关,云浮恍然大悟:“人魂蕴含神力,你是半神,若是能够吸收人魂中的神力——”

云浮提剑向陆吾刺去:“你想成神?!”

陆吾回以冷笑,不闪不避,于双锏之中灌注神力,毫不留情地向云浮刺去,云浮亦倾注全身法力于纯钧剑中,陆吾虽有半神之力,但她淬体之后日夜修炼,法力已经臻至化境,拼尽全力未必没有取胜之机。

“轰——”

四周山峦因不堪承受巨大的冲击轰然坍塌,一时间幽玄境内天崩地裂宛如末日降临。

云浮睁开眼睛,看见陆吾竟然被她一剑击出的法力撞到山上,和碎石一起滚落在地,连连吐出好几口血。

云浮有些不可置信,她虽有把握不会输,但也不至于赢得这么容易,陆吾可是有半神之力!

忽觉有人来到身侧,云浮立刻挥剑,对方连忙躲开,语气中同样是不可置信:“你要杀我?!”

云浮这才看清来人,不由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

天枢一袭黑衣,手执长枪,语气有些阴沉:“我跟着你来的。”

见是天枢,云浮放下心来,顾不得和天枢说话,连忙飞身掠到陆吾身边,见他半昏半醒,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容不得她过多感慨,云浮一剑横在陆吾颈侧,一面伸手探入陆吾怀中,摸出阴阳镜放入乾坤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天枢紧随其后,见云浮伸手去摸陆吾,眼神阴沉沉的,却不发一言,只居高临下看着重伤的陆吾,不由轻讽:“所谓的神,也不过如此。”

云浮却道:“你应该庆幸陆吾只有半神之力,也该庆幸我们都淬过体,否则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第59章 直面

这时陆吾醒了过来,见自己败于云浮之手,既不恼怒,也不羞愤,冷着一张脸靠坐在山脚,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越发显得冰冷不近人情。

云浮看见陆吾这般,心中十分难受,两人同为珑渊左右手,虽不亲近,但也算同心协力,却没想道有朝一日会刀剑相向。

她问陆吾:“陛下如此信任你,你却利用了他是信任,你的背叛对于他来说与背后捅刀有何区别?”

陆吾依然是冷笑,即使云浮的剑指着喉间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扶着身后的山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云浮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从心来,忍不住吼道:“就为了成神,你不惜放出人魂伤了陛下,陆吾你还有没有心!”

陆吾终于开口,语气冰冷如常:“行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的事,陛下自会定夺。”

云浮为陆吾的态度弄得满心窝火,她掏出捆仙绳将陆吾牢牢绑住:“你说得对,你的事我自会禀报陛下,既然你不屑与我说,就与陛下去说!”

然而陆吾叛变之事始终非同小可,又牵涉到人皇魂魄,云浮和天枢一路避人耳目将陆吾带回了昭明殿,陆吾毕竟掌管十域天兵,是珑渊心腹,若是他私造天隙,集聚人魂的事传出去,那些对兵权虎视眈眈的神仙一定会伺机而动,如果好不容易收拢的兵权旁落,天庭必有一番动荡。

昭明殿是天庭专司刑狱的衙司,里面设有关押罪仙的天牢,陆吾身为上天庭的司法之神,算是昭明殿的主官,如今却成为了这座宫殿的阶下囚。

云浮将陆吾送进天牢后,又扔了一瓶丹药进去:“你自己在这疗伤,我去禀报陛下。”

说完不再看陆吾,径直出了昭明殿。

天枢在殿外等着她,云浮目光落在天枢身上,此时才抽出空来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天枢神情坦然,如实道:“从你夜探云极宫开始。”

云浮眼神骤然转冷:“你到了云极宫?”

见云浮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天枢胸口郁气翻滚,面上却丝毫不显:“没有,我进不去云极宫,一直在扶桑树下等你。”

说到这天枢他稍稍靠近云浮,压低的声音透着意思委屈:“你进去了一个多时辰,那么晚了你找天帝做什么?”

云浮沉默了一瞬,似是在纠结如何回答天枢的问题,良久后道:“你随我一起去见陛下吧。”

天枢挑眉:“去云极宫?为何?”

云浮道:“你虽是陆吾门下仙使,尚未有正式官职,但方才击败陆吾你立了大功,封一个神将不成问题,更何况……陆吾落罪,十域天兵总要有人掌管,这很可能是你的机会。”

这次轮到天枢沉默了,虽然他心中不是很愿意去那座宫殿,但云浮说的都是对的,他想要获得的东西,目前为止只有那个人能够给他。

“但是,”云浮目光紧紧盯着天枢,甚至带了一丝迫人的威势:“九州十域的天兵,最重要的就是对陛下忠心,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再厉害再能耐也无济于事,明白吗?”

天枢悄悄咬紧牙关,他知道云浮是在敲打他,即使他已经比云浮高出大半个头,却摆出十分温驯的姿态:“我知道。”

云浮才微微放心,带着天枢来到云极宫外,却*在即将进去的那一刻忽然顿住,转身对天枢道:“你先在宫门外等我,若陛下传召你再进来。”

其实云浮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忽然想到珑渊受伤至今不过半天时间,也不知道有没有恢复,还是她先进去看一看为妙。

然而天枢看来却成了另一个意思,自从珑渊成为天帝后,这可望而不可即的三十六重天就只有云浮和陆吾两位上仙有资格进入。

天枢还是未完全化形的小兽时,每次云浮说要去天庭,他都知道是去见天帝,虽然不乐意却并无过多感觉,如今他就站在宫门外,离云极宫一步之遥,却寸步不得进,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浮踏进这座宫殿。

天帝对云浮微妙又亲密的信任,无形地将其他人隔绝在外,仿佛他们之间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羁绊,这种感觉令天枢很不舒服,但在云浮面前,他从来都是乖顺的,所以他依然笑着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云浮这才进了云极宫,这一次她比夜里来时还要小心,走到莲花池边便止步,大如圆盘的青玉莲兀自绽放着,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莲台上空无一物。

云浮的声音恭敬有礼,昨夜的失态仿佛从不存在:“陛下,臣又要事向陛下禀报。”

空旷的云极宫冷清寂静,云浮的声音在院中轻轻回荡,片刻后,珑渊的声音从正殿传来:“不是让你禁足?”

一如既往的清冽,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云浮悄悄松了口气,看来珑渊已经大好了,她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拳,等将手松开时,已是满手的汗。

云浮又道:“臣……抓到了暗中操纵人魂的凶手。”

这句话一出,院中又是一片冷寂,云浮没有来的心里发慌,下一秒,珑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云浮连忙想要行礼,珑渊制止:“免了,你说你抓到了凶手?”温和的语气难掩惊讶,“谁?”

云浮有些难以启齿,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珑渊,想来是大病初愈,珑渊一袭白衣,墨黑的丝发未束,尽数披散于脑后,眉目潋滟,容色温润,神姿高彻,宛如冰削玉琢,甚至添了几分从不曾见过的慵懒。

云浮只看了一眼又匆忙垂眼,纵然万般为难,还是低声回到:“是……陆吾……”

“什么?”珑渊的惊愕毫不掩饰,他不可置信地问,“陆吾?”

就连云浮到现在都难以接受,更遑论珑渊,她将在幽玄境发生的事情简要禀报了珑渊,然后道:“如果说天庭最开始出现的那个伪仙便是陆吾故意引来的话,我们去人间寻找人魂以及后面发生的很多事情,恐怕都有他的身影。”

当初陆吾去冥界收魂回来后便受伤闭关,是以去凡间的便成了珑渊和她。虽是凡间,但其中诸多凶险关隘,若非因为珑渊是神,恐怕他们都没那么容易活着回来,陆吾进入上天庭前在凡间生活过数十年,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谋划好了一切?所以才有了后面的这些事情,利用了珑渊也利用了她。

如今最后的人魂落在魔界,当时若非她突然出现,陆吾很可能就真的前往魔界了。但是他为何忽然如此着急?为何不能珑渊亲自将人魂集齐再动手呢?

云浮百思不得其解,她将这些疑问告诉了珑渊。

珑渊却像是被陆吾的事惊到,在琼花树下来回踱步,紧蹙的眉心一直没有松开过,眸间隐隐可见痛色。

良久,珑渊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朕会亲自问他。”语气竟是似曾相识的疲惫。

珑渊此刻心中一定不好受,再怎么样,陆吾到底算是他的堂兄,是整个上天庭为数不多值得他信任的人。珑渊在琼花树下站定,看着莲花池怔怔出神,云浮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陪在一旁。

良久,珑渊平静的声音才响起:“此事非同小可,传元信、宗伯至太微宫侯诏。”

云浮问:“陛下是为了十域天兵的事吗?”

珑渊一手抚上莲花池畔的白玉栏杆:“昨日人魂出现在云极洲,几乎所有神仙都等着你落罪,为的就是你手中的兵权,如今主谋换成了陆吾,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我们必须提前谋划。”

“敢问陛下有何打算?”

“元信、宗伯等五方神将法力高强,也曾在神魔大战中立过功,由他们分管十域天兵营亦能让人信服。”

珑渊一说分管,云浮便知道珑渊的打算,既然陆吾之外无人能够独掌兵权,干脆就将权力分散,也总好过落入一人之手。

云浮立刻道:“既如此,臣斗胆举荐一人。”

珑渊回眸,目光落在云浮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却更加难以看透温和外表下的真实情绪,他问:“是昨天仙考的魁首?”

云浮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低下头小心道:“是,此人名唤天枢,原形是一只灰狼,曾经是臣的坐骑,昨天臣能胜过陆吾,也是他帮了忙。”

珑渊略一沉吟,道:“既如此,让他前往太微宫侯诏。”

云浮行礼谢恩:“谢陛下!”随后她有抬起头看向珑渊,欲言又止。

珑渊问:“还有事?”

云浮犹犹豫豫:“陛下您……您的伤……已经无碍了吗?”

水汽氤氲的玉池,深受重伤的半龙,以及越过雷池出现在禁地的女子。

一句话便勾起两人心中隐秘,一时间双方都有些沉默,云浮更是汗都快下来了,珑渊既然站在这里就说明已经痊愈,她何必还多嘴问这一句。

果然,珑渊勾唇反问:“朕还未问你,昨夜擅闯云极宫为了何事?”

云浮张口结舌,总不能说因为我之前怀疑你是引出人魂的幕后主谋,所以才大半夜突袭吧。

然而云浮毕竟是云浮,慌乱了一瞬,干脆直面珑渊:“因为臣有疑问,陛下……陛下似乎对李如琢的身世过于感同身受。”

听闻此言,珑渊也未动怒,眸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他问:“所以你因此而疑朕。”

云浮连忙跪地下:“臣不敢。”

“朕并非责怪你,起来说话。”

第60章 再见

云浮见珑渊的确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才依言站起身,却低着头不敢看他,神情非常的不自在。

珑渊见了也不以为意,眉心微凝,目露悲悯:“六百年前,人皇一脉惨死时,天界若有所感,朕与玄晖……曾随父皇去过一趟人间。”

云浮微讶,她竟不知还有此事,或者说整个上天庭都不知道曜天曾经带着两个儿子私自去过凡间。

珑渊立于莲花池边,满池半开的红莲与珑渊雪白的外袍相映成画,微风拂过,勾勒出他孤寂的身影:“我们虽未亲眼目睹皇室自相残杀的一幕,”珑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却看到了凡人分食人皇血脉的惨状。”

云浮的心头剧震,原来如此,她梦中所见的死亡并不是最后的结局,曜天竟带着自己的子嗣目睹了最后的悲剧。

以什么样的心态?为什么要这样做?

想来,无非是为了亲眼见证凡人不自量力对抗天庭的下场吧,云浮再一次对曜天的冷酷无情感到恐惧,万幸他已经陨落。

珑渊和玄晖虽同为曜天之子,却一个悲天悯人,一个冷酷邪魅。

珑渊因为早已目睹人皇一脉的惨状,才会在凡间寻找人魂的时候,在一步一步接近真相,回溯过往的不堪时感到痛苦,而这样的痛苦是自己的父亲亲手造成的,所以珑渊才会在人间的时候屡屡失态。

云浮深吸了一口气,这毕竟是天界上神的秘辛,她也不便过多询问,只惭愧地道:“是臣考虑不周,冒犯了陛下,臣这就回玉府禁足。”

珑渊丝毫没有责怪云浮的意思,温和道:“既然查出搜集人魂的主谋是陆吾,你便无罪,待太微宫事毕,朕便解了你的禁令。”

天枢靠在扶桑树粗壮的树干上,面朝远处的云海,面无表情,神色幽深难辨,沉默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他立刻站直身子,果然看见云浮从里面出来,他走过去,看见云浮脸上的笑意,便知道自己离权力更进一步,心底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只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目光锐利又温驯。

云浮对天枢道:“陛下准你到太微宫侯诏,你去吧,我先回玉府了。”

几天后,珑渊的旨意以玄鸟金策传遍六界,道明嘉陵神君陆吾因私欲擅自制造天隙,收集人魂,以至天界失序,特废除其上仙之位,收回封地和兵权,幽闭于西极山下永世不得出,另册封五方神将为十域天兵营统领,各掌两域天兵,然统御之权则收归天帝。

旨意一出,六界皆惊,万万没想到,制造天隙私聚人魂的竟然不是众仙以为的云浮,而是那个看上去铁面无私,冰冷无情的嘉陵神君陆吾。

三十六重天,但凡有仙人居住的地方都在谈论此事,所有人都为此感到不可置信,然而据说天帝已经亲审了陆吾,而陆吾也已经认罪。

堂堂司法之神竟然以权谋私干出这种事,诸仙既感慨又愤怒,也有精明的神仙发现,此次珑渊册封的天兵营统领中,竟然有一个陌生的名字,天枢。

好事者稍一打听便知晓其来历,虽然有些眼红他升得快,甫一成为仙使就被封为神将,还得掌二域天兵,但谁让人家有本事,亲自协助云浮上仙抓了陆吾。

说到云浮,原先便不忿她出身的神仙更气了,本以为可借此次机会将之扳倒,不料却又成了她立功的契机,非但没能让陛下责罚她,反而又予了她许多赏赐。

“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好运!”

几个刚入上天庭的仙使乘着主官不在,悄悄聚在御花园的蟠桃树下窃窃私语。

“虽然云浮上仙是凡人出身,可法力高强不容小觑,换做是你,你有把握打赢嘉陵神君吗?”

对面几人立刻摇了摇头。

“所以啊,在天庭除了靠关系,还得靠本事吃饭。”

其中一人羡慕道:“但凡能占一样就够吃得开了……”

有人了然:“你是说九霄……”

“嘘——”

“他的儿子也进了天兵营!”

“哼!若说天枢神将好歹也算是与嘉陵神君有过一战之功,这个灵泽凭什么?凭他法宝多吗?”

“当然是凭他爹啦!谁让咱没个好爹呢?”

“知足吧,若非此次云浮上仙力排众议改了武试的规则,仙考的名额是否有你我还不一定呢。”

“也是,还要多谢云浮上仙,得亏她也是从下天庭一步步爬上来的,直到我们的难处。”

几人叽叽喳喳地走远了,灵泽和同伴才从假山中现身。

灵泽气的满脸通红,对同伴道:“刚才为何不让我出去教训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就赶如此大放厥词,还有没有将父亲放在眼里?!”

灵泽的同伴正是当初陪他一起去巡视边境的未夷,灵泽虽然在第一场比试中输给了天枢,但后面几次比试都赢了,虽然名次靠后,好歹是顺利通过了仙考。

后来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玉府,这次十域天兵营因陆吾出事重新整顿,九霄仙尊得到消息的时候珑渊旨意已经传遍六界,想要从中周旋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趁此机会将儿子塞进了天兵营任了一个副将,官阶恰好低了天枢一等。

本来灵泽就因为一连串的打击心情郁郁,由好友陪着出来散心,却又听到同一批通过仙考的仙使私下议论他,要不是未夷拦着,他早就冲出去教训这些人了。

未夷劝灵泽:“九霄仙尊的话刚说几天你就忘了?让你进入上天庭以后一定要低调,上天庭藏龙卧虎,掉跟树枝下来都能打到三个上仙,仙尊本就处境艰难,不用再给他树敌了。”

灵泽冷笑:“还不是因为那个云浮,她倒是会借着仙考收买人心,当初也不过是为我父亲提鞋的下界小仙,如今却干如此耀武扬威!”

“嘘!我刚说的话你又忘了?当心祸从口出!更何况你如今已是副将,好好修炼,若有机会立功,仙尊和上仙自会为你筹谋,何必与这些人较真。”

灵泽这才放下高挑的眉毛:“不过他们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在上天庭,除了父辈的权势,实力也很重要,我是该好好修炼了,终有一日会让这些人都败在我的手下!”

未夷见灵泽没有再钻牛角尖,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快去天兵营吧,今日是我们当值。

两人朝着天兵营的方向走去,御花园中终于安静下来,只于桃花灼灼而开。

对于天界纷纭议论,云浮没有放在心上,陆吾被压往西极山之前,派人来给云浮传信要见她一面。

云浮便再次来到昭明殿的天牢。

虽然落难,但陆吾余威尚在,没有人敢怠慢他,关押的牢房中桌椅床榻已经俱全,茶杯中的茶水还冒着氤氤热气。

陆吾已退下了一身银甲,仙器劈山锏也已被收走,他只穿一件玉白常服,少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丝儒雅。

看见云浮也一脸平和:“喝茶?”

云浮走进天牢,坐在陆吾对面:“听传信的人所禀报,你有话要对我说。”

天牢外遍布天兵天将,她不担心陆吾会逃跑。

陆吾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记得吗?你还欠我两个人情。”

云浮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两个人情,她当然记得,第一次发现伪仙的时候,云浮为了从陆吾处知道珑渊的打算,许诺陆吾一个要求,第二次,便是天枢淬体那次,陆吾出手救了天枢,才不至于丧命。

想到这些,云浮心口微微发堵,明明几天前,他们还是惺惺相惜的同袍,曾经同心协力,也曾并肩作战,却不料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云浮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吾依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才问完也明白自己又犯傻了,神与半神,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陆吾拥有半神之力,云浮倾尽全力一搏或许能有胜算,若是陆吾真的吸收了李如琢魂魄的神力,那么六界的格局都会改写。

毕竟如今天地间仅存的神只有珑渊、玄晖和瑶殊,这是任何一个仙者无法比拟的存在,是天道造就的,与生俱来的差距。

凡间修士,有谁不想成仙?天界仙者,有谁不想成神?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云浮苦笑:“真是对不住啊,坏了你的好事,可是事关陛下和六界安危,我不得不阻止你……我欠你两个人情,只要你不让我帮你越狱或是做背叛陛下的事,我都可以应下。”

陆吾这才道:“你记得就好。”

云浮问:“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陆吾:……

云浮:?

她望着神情泰然如在玉府之中的陆吾:“你不是问我是否还记得欠你两个人情吗?”

陆吾冷漠地道:“是。”

云浮:“然后呢?”

陆吾:“我要与你说的话说完了,你走吧。”

云浮:“???”

云浮:“……”

云浮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她“噌”地站起来:“合着你找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么一句话?”

陆吾道:“是,你记得欠我人情就好,等到需要你兑现的那一日,我会再找你。”

云浮冷笑:“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就是不知道你幽禁在西极山要怎么找我了!”

云浮气冲冲地走出天牢,严重怀疑陆吾是故意的,因为当日她和天枢赢了他,坏了他成神的美梦,所以临去西极山前给她来这么一出。

“等等。”

陆吾叫住快要走出天牢的云浮,将腰间的玉佩拽下来扔给她:“帮我还给陛下,就说……臣陆吾有负陛下圣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