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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道喜

云浮接过陆吾的白玉腰牌,通体莹白,细腻温润,和她腰间的玉牌别无二致,这是天帝近臣才有的信物,凭借这枚腰牌,可自由出入云极宫,可调遣九州十域的天兵,是天界至高权利的象征。

她将腰牌握在手中,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天牢。

云浮离开了昭明殿,心情却很糟糕,一路上都冷着脸,在上天庭,她本就以清艳冷傲出名,在旁人看来颇有几分目中无人,一些神仙见她沉着脸走在仙道上,周身寒气四溢,越发退避三舍。

一直到回到玉府,云浮胸中的郁气才稍稍平静下来,她毫无仪态瘫在椅子上,两眼直直地看着雕梁画栋的殿顶,至今都有些接受不了,怎么短短几天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将手中的腰牌举到头顶,莹润的白玉在光线下宛如一汪油脂,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掌心。

但她现在并不想去找珑渊,因为陆吾的事,珑渊心里必然也不好受,她知道,她知道的……

云浮怔怔地盯着陆吾的腰牌发呆,须臾,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正要仔细观察,忽听门外传来天枢的声音:“你坐在这干什么?”

云浮只好收起玉牌,坐直了身子。

这是天枢被封为神将后第一次来找云浮,只见他身披银甲,腰悬重剑,兜鍪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幽冷光,越发显得英俊挺拔,原本的野性和桀骜变成了上位者的冷冽,隐隐有慑人的气势,简直是脱胎换骨。

云浮问:“这个时候不在天兵营当值,来我的玉府做什么?”

天枢径直来到云浮面前,屈膝半蹲下身,仰头望向云浮:“既然天帝已经下诏晓喻六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陆吾,那么你收仙使便没有什么顾忌,何不将我调到九州天兵营。”

云浮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刚进入十域天兵营,还没站稳脚跟就想这些,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枢皱起眉:“可我想帮你。”

云浮有些无奈:“天庭久无战事,在九州还是在十域并无什么区别,况且平心而论,陆吾的十域天兵带的比我的九州天兵要好,如今他又……总之你留在十域天兵营机会更大。”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想要的是……”

“天枢,”云浮的声音几近冷淡,“你该回去了。”

天枢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浮,一动不动,锐利的狼眸竟显出几分阴鸷,云浮不欲与之僵持,干脆起身:“我还有事要去三十六重天,就不送你了。”

说完不管天枢是什么表情,径直离开玉府,又来到了云极宫。

等走到云极宫门前的扶桑树下时,云浮才冷静下来,心里烦躁的不行,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甚至有些庆幸天枢是去了陆吾的军营,希望过一些时日,天枢看清她的态度会自己明白过来。

云浮兀自发了一会儿呆,见云极宫的大门开着,心想来都来了,那就进去吧,于是又朝云极宫走去,结果刚踏进宫门就见珑渊坐在琼花树下,面前放着一张案几,案上放着摊开的文书,然珑渊的心思显然没有在文书上。

云浮走近几步,没有发出任何声息,珑渊已知道是她,并未抬头,只是问:“他还好吗?”

“……还好。”

片刻的静默后,云浮将陆吾的腰牌放到珑渊的案几一角:“这是陆吾神……陆吾托我还给陛下的,他说,有负陛下圣恩。”

莹白的腰牌静静地躺在漆黑的案上,隐隐晕出一圈光晕,珑渊看见腰牌的反应却有些异样,他几乎是立刻抬眸看向云浮,眼神堪称犀利。

云浮与珑渊相识六百多年,哪怕前些时日珑渊对她态度冷淡,也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云浮有一瞬的慌乱,她不知所措地问:“怎、怎么了?”

珑渊目光定在云浮脸上,云浮如被制住般不敢动弹,直到珑渊像是确认了什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语调依旧温和:“无事……”他将腰牌拿起来轻轻摩挲,半晌道:“是朕对不起陆吾……”

陆吾生父是曜天的亲弟,上神旻天,曜天七情淡薄,旻天却温柔多情,他私下凡间与凡人相恋,最后还生下了陆吾,俨然已经触犯天条。

后来旻天被曜天亲自抓回,从此旻天夫妇再无消息,但天界传闻,旻天和其妻早已被曜天处死,陆吾幼年便失去父母,在人间颠沛流离,还是珑渊向曜天求情,才格外开恩将陆吾带回天庭。

云浮飞升的时候陆吾早就已经在天庭几百年,是以几位上神之间的恩怨纠葛,她知道的也不多,但仔细想想想,陆吾对天庭是有恨的吧。

云浮只能苍白的安慰珑渊:“陛下不要太过伤怀。”

珑渊将陆吾的腰牌收入怀中,对云浮道:“剩下的魂魄流落在魔界,朕会想办法寻回,接下来的事你不必插手,安心留在天界。”

听珑渊的意思竟是要自己前往魔界,云浮连忙道:“陛下,不如……”

“不行。”珑渊不假思索地拒绝,“魔界凶险,你若同去反倒让我分心。”

魔界危险她自然知晓,别的不说,只消一个玄晖,就足以让她心惊胆战。

珑渊此话一出,云浮亦无可奈何,因为她知道珑渊是对的。

珑渊朝云浮伸出手:“将阴阳镜给我。”

云浮连忙将阴阳镜拿出来递给珑渊,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竟连阴阳镜都忘了交给珑渊,人魂又被收回了阴阳镜中,已经多日未被青玉莲温养,也不知有没有大碍。

她有些担忧道:“这人魂离开青玉莲多日,应该无事吧?”

“无妨,朕一会儿就将魂魄放回去。”

云浮又问:“那陛下何时回去魔界?”

珑渊的神情若有所失:“也就这几日了。”

云浮依然不太放心:“要不您还是多带几个人以防不测?”

这时候云浮又想起陆吾来,不管怎么样,陆吾都是整个天界最强的战神,拥有半神之力,若是有他在,珑渊也不必孤身前往魔界了。

但这话云浮没有说出口,怕让珑渊更难过。

珑渊接过阴阳镜后,盯着阴阳镜怔怔出神,自从陆吾被抓后,无论是她还是珑渊,不管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

“你先回云极洲,朕找回余下的人魂前,都不许来上天庭。”

“可是玄晖……”云浮话还没说完,冷清寂静的云极宫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却极为傲慢,透着丝丝邪佞。

珑渊脸色一变,向来温柔多情莲目中竟透出了令人胆寒的杀气,他眨眼间便来到云浮面前将人护到身后,甚至召唤出了丹曦剑。

云浮却还没有反应过来,本能地质问了一句:“谁?”

那声音依然带着笑,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本座离开了天庭五百年,竟然还有人时时念着本座。”

邪肆,狂妄,不可一世。

魔神玄晖!

云浮的脸色也变了,那一瞬间简直汗毛倒竖,玄晖竟然就这样大刺刺出现在上天庭,她骇得连纯钧剑都忘了召唤,无意识地抓住了珑渊的衣袖。

珑渊凝眸盯着庭院一角,冷冷问道:“你来干什么?”

一道黑色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踏出,像逛自家花园一般悠然自得,闲庭信步走到珑渊面前,站定。

天界最强大的两位上神,一白衣一黑衣,皆面如冰玉,眼尾含情,彼此容貌有五六分相似,乍一看就像照镜子一般,然而珑渊气质清冷温润,玄晖则浑身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邪气和杀气,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底发寒,战栗不已。

尤其是此时,他目光轻飘飘落在云浮身上,如看蝼蚁一般:“不过……本座名讳,岂是区区小仙可直呼的?”

云浮没忍住打了个寒噤,将珑渊的衣袖拽的更紧了。

珑渊侧身挡住玄晖的视线,丹曦剑直指玄晖喉间:“天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回魔界!”

玄晖不闪不避,微微偏头,眼尾轻挑,像跟兄长撒娇一般戏谑道:“怎的此次见面,兄长竟对我这么凶,莫非是因为……”

“住口!”

玄晖果然住了口,他邪魅勾人的眼睛微微一转,又道:“本座每次来找兄长,都能看见此女相伴左右,兄长果真艳福不浅。”

云浮和珑渊皆脸色一变。

“叮——”丹曦剑毫不留情的刺向玄晖。

云浮则被玄晖的话一刺,触电般倏地松开了珑渊的衣角,脸色微微苍白,有些慌张地望向珑渊的背影,同时心中生疑,玄晖找过珑渊很多次?什么时候?

“呵……”又是一声轻笑,玄晖不见丝毫动作,直指着他的剑尖却偏了几分:“兄长别生气,本座此次是来给兄长道喜的,瑶殊有身孕了。”

丹曦剑的剑尖一滞。

云浮有一瞬间的僵硬。

瑶殊有孕了?!

上神之体,因占尽了天道气运,已是世间最强,所以很难自然孕育后代,曜天活了上万年才得了珑渊和玄晖二子,而玄晖和瑶殊成亲五百多年都没有消息,如今竟然有身孕了。

那么珑渊……

没由来的,云浮心有些发慌,藏在珑渊身后,无法看到珑渊此刻的表情,反观玄晖正表情愉悦地欣赏着珑渊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玄晖的声音极有磁性,笑吟吟的,却让云浮心尖发颤:“怎么,兄长不为我和殊儿高兴吗?”

云极宫似乎又陷入了沉寂,连空气都被冰冷的气场冻住,半晌,只听珑渊道:“恭喜你们。”

第62章 魔界

珑渊的语气平静,温和,毫无波澜。

云浮跟在珑渊身边六百年,不敢说全部,但大多时候都能够听出珑渊语气中的情绪,此刻,她可以肯定,珑渊的话是出自真心。

没有失落,没有难过,也没有强行掩饰的悲痛,他是由衷为瑶殊高兴。

莫名的,云浮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心里像被投入了一点火星,原本冰冷的心脏在渐渐升温,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春溪破冰,在胸腔里汩汩流淌。

她甚至忘了玄晖还在,竟不由自主地朝前迈了一步,她想要看清珑渊此刻的表情,然而她一动就被珑渊反手抓住手臂,牢牢桎在他身后不得前进一步。

珑渊冷静地问玄晖:“你要我做什么?”

玄晖抚掌赞道:“兄长还是那么聪明,本座还未开口,就已经知道本座来意……殊儿病了,本座特来向兄长借一样东西。”

云浮站在珑渊身后,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依照玄晖所言,瑶殊有孕,却得了怪病,连玄晖都无能为力,甚至放下架子来找珑渊求助,莫非……

珑渊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染上几分焦急:“瑶殊病了?什么病?”

听到珑渊唤瑶殊的名字,玄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他很快又勾起一个笑,玄晖没有着急回答珑渊的问题,而是看向莲池中绽放的青玉莲,道:“这段时日,你们费尽心思收集人皇的魂魄,想来就只差在魔界的那一缕了吧。”

云浮心下大惊,玄晖竟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非他也觊觎人皇血脉中的神力?当初的阴阳镜是他故意让陆吾偷出来的?

但是说不通啊,若要收集人魂,凭玄晖的能力他自己就能做到,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云浮躲在珑渊身后胡思乱想,忽然察觉珑渊握着她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然而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瑶殊的病与人魂有关。”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玄晖没有说话,他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暴戾之气,若非迫不得已,他绝对不愿意让珑渊知道瑶殊的任何消息。

珑渊又道:“青玉莲不能给你,若要救瑶殊,你可以将她带回天庭。”

玄晖早已收了笑容,盯着珑渊的眼神阴冷可怖:“休想,别忘了你答应过我,此生不再见瑶殊。”

珑渊寸步不让:“带她来天庭,我不会见她。”

玄晖却懒怠再与珑渊纠缠,他轻蔑地扫了珑渊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朝莲池掠去,眨眼间就到了莲花池边。

云浮见状大骇,青玉莲还要温养人魂,若是被玄晖拿走,李如琢四散的魂魄再无修复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道赤金流光破空而至,珑渊的丹曦剑携雷霆之势,剑锋擦过玄晖指尖,在青玉莲前方划出一道金芒,硬生生逼退了玄晖的动作。

"找死!"玄晖眸中血色暴涨,戾气横生,黑袍无风自动,他反手召出神剑湮日与丹曦剑轰然相击!

神剑掀起的气浪裹挟着巨大的神力威压扑向四面八方,云浮衣袂翻飞,飞速后退远离战圈。

莲花池内激起无数水花形成漫天雨幕,无数殷红莲瓣夹杂着雪白琼花在空中旋转纷飞,青玉莲在剑气下剧烈摇摆,莲瓣上出现了道道裂纹。

云浮大喊:“青玉莲要碎了!”

两人却没有停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顷刻*间掠到空中,就在这样在云极宫打了起来!

玄晖周身魔气汹涌四溢,湮日诡异的黑气与丹曦的金芒纠缠厮杀,天界两大上神一时打得难舍难分,云浮甚至都很难看清两人的残影。

她站在下面心惊胆战地看着,五百年前神魔大战把三十六重天都打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所幸此次玄晖和珑渊都不想将事情闹大,彼此留有余地,将神力很好地压制在一定范围内,最起码不会让三十六重天之下的神仙知晓龙神和魔神又开战了。

珑渊和玄晖的神力不相上下,彼此又极为克制,这样哪怕打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分不出胜负。

就在此时,天空中的黑影忽然收了剑势,以迅雷之势瞬移到正在修复青玉莲的云浮面前,一把抓住云浮便消失在了云极宫,惊慌失措间,云浮似乎听到了怒极失控的龙吟。

——

天道六界,神界仙界高居于天,妖、魔、冥界居于地,人界居于中,仰仗天地而活,六界互相羁绊,各有勾连,却又互不干扰,各司其职。

云浮去过很多次冥界,也去过数次妖界,唯独没有去过魔界,传闻魔界怨气横生,到处都是血河骨山,毒沼阴火,而六界中最嗜血残忍,阴森恐怖的魔都生存于此,因其处于地下,日月不照,又被称为无日之境。

云浮被玄晖辖制着带入魔界,原以为会看见黑雾翻滚,邪魔遍地的恐怖景象,然而进入魔界后,她才发现域内光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幽暗,血色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明黄的圆月,散发着温柔的光晕,笼罩着魔界的每一个角落,为原本阴森可怖的魔域添了一丝温情。

山峦洞穴中栖息的万千魔物闻声而动,得知魔尊玄晖自外界归来,面目狰狞的夜叉、眼珠猩红的蝙蝠、奇形怪状的魔兽,还有……由人或仙堕落而成的魔,他们纷纷走出巢穴洞府,向玄晖俯首以示敬意,然后一双双或猩红或幽绿的眸子赤裸裸地盯着玄晖手中的云浮,露出了嗜血的光芒。

“是神仙。”

“魔尊带了神仙回来!”

“神仙肉是什么味道?吃了她一定大补……”

“不知魔尊吃了她后,能不能赐点汤给我们……”

饶是云浮天不怕地不怕,看见周围密密麻麻的魔物用饿极的神情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时,还是感到一丝惊悚。

“呵……”玄晖提着云浮的衣服后领,一刻不停地往魔界深处赶去,同时难得纡尊降贵地和她说话:“拜天界所赐,魔界中的魔已经饿了六百年,若是此时把你丢下去,你会连骨头都不会剩。”

云浮没有开口,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对玄晖的恐惧深入骨髓,自六百年前就根植在心中,曾经她也对与珑渊有六分相似的二殿下有一丝好感,但也只是曾经。

玄晖大概是将唯一的爱意都留给了瑶殊,给予他人的,只有极度的残忍和无情,这是云浮亲自领教过的。

更何况云浮知道玄晖是在吓唬她,在珑渊赶来之前,玄晖不会拿她怎么样,至少不会要她的命。

要知道玄晖好好地和珑渊打着架,突然就将她掳来魔界可不是吃饱了撑的,玄晖就算和珑渊打到天荒地老也分不出胜负,干脆就抓她做人质,用她逼迫珑渊交出青玉莲。

珑渊心善,玄晖狡诈,他将兄长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笃定珑渊最终一定会妥协,但云浮不能让玄晖得逞,在珑渊来到魔界之前,她必须想法子自救。

云浮正思索着对策,忽见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宫殿前,纵然她心中早有准备,但在看见魔宫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在这个日月不照,漆黑无光的不毛之地,出现了一轮明月还能猜到是瑶殊所为,但传说中的魔宫,竟然和三十五重天上月神殿下居住的月寒宫一模一样。

寒玉筑成的瑶台玉阙宛如九天之上坠落的月轮,静静矗立在魔界的血色苍穹之下,因为周遭黑暗的映衬,莹润无瑕的宫殿散发着柔和的荧光,白到近乎刺眼。

不过玄晖似乎并没有让云浮进入月寒宫,哦不,魔宫的打算。

路上云浮早就被玄晖封印了法力,此时他随手将云浮扔给宫门前黑甲执戟的魔兵:“将她关到魔狱中,等候传召,”即将进殿的一刻,又留下一句,“别让她死了。”

言外之意,只要不死,其他都无所谓。

“魔……魔神殿下!”

云浮当然不能让自己落入这般境地,在玄晖即将消失在宫门前时,云浮极力克服心底的恐惧,状着胆子叫住了玄晖:“恳请殿下……让小仙见月神殿下一面。”

玄晖转身,邪佞的眸子冷冷盯着云浮,隔空一抓,将云浮拖到面前,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扼住她的脖颈:“别以为你是珑渊的人本座便不敢杀你,敢打殊儿的主意,找死。”

“咳……”以战功名震六界,威服九州的上仙云浮,即使过了六百年,在玄晖面前仍然毫无招架之力,她在窒息的痛苦中艰难说道:“我……知道人魂附体的情状……我、我能缓解月神之痛……”

玄晖的手松了一丝力道,却依然没有放过云浮,他一寸寸审视着云浮脸上的表情,辨别她话中真伪,云浮接着道:“我曾被人魂附过身……我知道该怎么做,若、若是我敢有丝毫异心,大不了魔神殿下……再……凌迟我一次……”

“啪”一声,云浮被摔到了地上,她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气,玄晖阴寒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若你敢有任何小动作,本座会让你知道世间酷刑不止凌迟一种。”

云浮牙关紧咬,生生克制住身体的颤抖,然后被玄晖带到瑶殊的寝殿。

瑶殊的寝殿照样与月寒宫寝殿的布置毫无二致,殿内穹顶高悬,以天河银砂为底,缀满星子般的夜明珠,光华流转,熠熠生辉。地面铺着天蚕丝织就的银白绒毯,踏上去如行云端,无声无息,四壁悬挂着鹅黄的鲛绡纱幔,如烟锁雾,若有似无,层层纱幔后是一张玉榻。

瑶殊闭目躺在上面,以花为容,以月为神,冰肌玉骨,容颜惊世,即使陷入沉睡,依然美得让人心惊,然而令云浮更加震惊的不是瑶殊的美貌,而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第63章 周旋

在云极宫的时候,玄晖说瑶殊有孕,云浮只以为是刚诊出的消息,腹中胎儿顶多两三个月,不曾想瑶殊竟然已经快要临盆了。

玄晖将云浮带到瑶殊床前,压低声音威胁道:“别碰她,别吵醒她,否则死。”

云浮没顾得上玄晖的恐吓,自从进来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瑶殊的脸,但见瑶殊面容恬静舒展,不带一丝痛色,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像受过神魂撕裂之痛,也不像是受人魂记忆惊扰的模样。

比起她和人间的天子赵宥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情状,瑶殊简直是毫发无伤,难道她猜错了?

云浮扭头看了玄晖一眼,玄晖正神色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见云浮投过来的目光,神情立刻恢复冷淡,率先走出了寝殿。

来到正殿,玄晖在正殿的一把黑檀椅上坐下,才冷冷地问:“你发现了什么?”

云浮小心翼翼地问玄晖:“敢问魔神殿下,月神殿下是何时昏迷的?”

玄晖凉飕飕的眼神又飞过来,云浮这次却顶住了,没有腿软也没有后退,玄晖定定盯了她几息,才开口道:“半年前。”

好家伙!竟然那么早就出事了,玄晖竟然撑到现在才去天庭找珑渊,看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云浮又斟酌着问:“那么这半年来月神殿下是一只昏迷吗?这期间她是否有受到什么……病痛折磨?”

玄晖冷道:“无。”

不应该啊,难道因为瑶殊是上神,所以连人魂也奈何她不得?也不对,就连珑渊都曾被人魂重伤过,瑶殊修为不及珑渊,又怎能安然无恙?

云浮再问:“也无其他症状?”

玄晖已经不耐云浮的询问,看她的眼神越发阴冷,那股熟悉的畏惧感再度席卷全身,云浮有些扛不住了,没忍住后退了一步:“我、我只是猜测月神体内是否真的有人魂……”

玄晖收回目光,示意云浮说下去,云浮这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殿下也知道,我与陛下一直在寻找散落的人魂,先前到了人界,我曾被人魂附身,也见过被人魂附身的凡人,无论是我还是那些凡人都饱受人魂折磨,不是遭受神魂撕裂之苦,就是陷入梦魇被带到人魂的回忆中,如果月神只是昏迷而无其他异样的话,在下也不敢确定月神是否是因为人魂而变成这般模样?”

云浮说完后魔宫之中阒寂无声,玄晖坐在椅子上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云浮觑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冷冷地瞪着自己,才壮起胆子打量殿内之景,虽说这魔宫几乎是照着月寒宫一丝不差复刻的,但毕竟是在魔界,守在殿内的都是身穿黑纱,妖娆袅娜的魔女,而殿外就不用说了,几个魔兵的长相那叫一个千奇百怪。

云浮忽然有些感慨,当年玄晖败给珑渊,带着瑶殊来到魔界后,珑渊虽然不说,云浮却知道他被亲近之人背叛,沉郁了很长一段时间,云浮还有些不忿,觉得玄晖和瑶殊倒是潇洒,却留下珑渊一人孤零零的在天界。

现在看来,玄晖和瑶殊怎么说也是天界上神,尊贵无比,却窝在这不见天日的魔界,整日面对这些面目可憎的魔物,还真有几分让人……同情。

“殊儿她……”

玄晖忽然开口,云浮立刻回神,作洗耳恭听状,只听玄晖道:“殊儿是在昏迷之前出现的异常,她有孕之后忽然变得……”玄晖不欲将太多隐情告诉云浮,只言简意赅道:“爱憎分明。”

云浮瞳孔一缩,中枢!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魂、地魂、人魂、七魄为天冲、灵慧、气、力、中枢、精、英,其中枢一魄主心智,乃人之爱恨所在。

仙考时出现的人魂云浮没有亲眼见到,但一缕孤魂能在天界游荡而不被仙气所伤,应该是天魂无疑,那么余下的就是天冲和中枢二魄,如果瑶殊体内真的有人魂的话,应该就是中枢。

而瑶殊变得反常,想来便是受人魂影响放大了心中的爱恨喜恶,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或是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却不知是何原因陷入了昏迷,毫无反应。

若真是这样,要将人魂从瑶殊体内剥离,还非得要青玉莲不可,可是刚才玄晖和珑渊打架的时候伤到了青玉莲,花瓣都出现了裂纹,珑渊若真的将它摘了下来,青玉莲还能活吗?

不对,她为何如此笃定珑渊会愿意用青玉莲来救她……

“你问了这么多,还没告诉本座你要如何帮助殊儿?”

虽然玄晖坐着她站着,玄晖看她的眼神依然是轻慢又不屑,且眸中含着沉沉的威慑,但云浮不在意,除了瑶殊以外,玄晖估计看谁都这模样。

办法自然是没有的,一来她已经将阴阳镜还回去了,无法查验瑶殊身上是否真的有人魂,二来她也没有青玉莲,连玄晖都没有办法,她又能怎么样。

不过云浮当然不能说自己不行,否则玄晖会让她死得很难看,于是云浮鼓起毕生的勇气,壮起胆子跟玄晖忽悠道:“人魂上身,虽说用青玉莲可以分离魂魄,但期间被附身者必定会遭受人魂撕裂之苦,痛不欲生,月神殿下已有身孕,如果直接将她放入青玉莲中,不仅月神会饱受折磨,腹中胎儿也会十分危险,所以在拿到青玉莲之前,还需要一样东西。”

说到这里云浮停顿了一下,等着玄晖询问她,此时此刻,她只想尽量拖时间,只要玄晖问她需要何物,她就会告诉玄晖需要去昆仑山寻雪魄莲,昆仑山路途遥远,就算是玄晖亲自前往,短短几天也无法返回,她也可以拖一拖时间。

然而玄晖听完她的话,淡定地摊开掌心,一朵洁白无瑕的雪魄莲便浮在他的掌心,泛着莹莹的光。

完了。

云浮咽了一口唾沫,尴尬地讪笑道:“原来魔神殿下已经去过昆仑了……这雪魄莲便是小仙想要说的东西,只、只需在进入青玉莲前让月神殿下服下便好……”

云浮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低如蚊蚋。

玄晖悠悠起身,面带失望地叹了口气:“真是废物,本座竟会相信你说的话,”他慢慢朝云浮走近,“你放心,珑渊来之前……”

轰隆——

偌大的魔宫剧烈晃动起来,一时间纱幔飞舞,星河倾覆,殿内屏吸静默的魔女们开始惊惶起来,却碍于玄晖不敢高声惊叫。

玄晖无暇顾及她们,甚至都没空找云浮麻烦,瞬息间移到瑶殊的玉榻边将她护住,云浮则抓紧机会疾步退到魔宫门前,暗道好险,差点又要被玄晖咔嚓一次。

云浮本想趁此机会逃出魔宫,然而她的法力早已被玄晖封印,魔宫外魔物万千,未必就比魔宫之内安全,干脆就等在门口见机行事。

玄晖渗人的笑声从内殿传来:“来的真慢……”

云浮心砰砰直跳,珑渊来了,她又开始紧张起来,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感觉。

这时远处有一个神色慌乱的魔兵跑到魔宫,没有进殿,而是在宫门外跪下,朝里面禀报道:“魔尊,魔界靠近天界的一角塌了,您布在魔界外的结界被一股巨力击碎,有人闯入了魔界……”

这魔兵话还没说完,云浮就听见一声细微的声响,魔兵脖颈上出现一道血线,先是有黑红色的血珠渗出来,然后慢慢地,那颗丑陋的人头便滑落到了地上,脖颈上是一个平滑的伤口,别说云浮,就连魔兵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咽了气,死不瞑目地睁着眼睛瞪着云浮。

魔兵身后,珑渊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手中丹曦金芒闪烁,素来清冷潋滟的莲花眼染上一丝血腥的红,在看到云浮的一瞬,眸中的红色越发深浓。

云浮乍惊乍喜,正要奔到珑渊身边,一只手自身后探出,漫不经心地搭在她的肩上,轻而易举制住了她的动作,原来不知何时玄晖已经来到了她身后,再次将她挟为人质。

玄晖如鬼魅一般的声音在云浮身后响起:“兄长将莲花带来了吗?”

云浮只觉汗毛直竖。

珑渊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目光凝在云浮身上,那眼神太复杂,似是蕴含了千言万语,又似乎冷寂无声,云浮甚至忘了身后玄晖的威胁,只沉默地与珑渊对视,心中的火星窜出一簇火苗,噗噗跳动。

珑渊来到云浮面前,摊开掌心,碗口大的淡青色莲花浮在掌心。

那一瞬间,云浮眼眶酸胀,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玄晖发出满意的轻笑,刚要伸手将莲花拿走,珑渊掌心一收,丹曦剑抵上云浮肩头那只手:“放人。”

玄晖这才施施然收了手,云浮几乎是朝珑渊扑去,珑渊毫不迟疑地揽住她连退数步,直到离开玄晖的威胁范围才放开她,低头仔细地将云浮打量了一遍,问:“可有受伤?”

声音平静,却似极力压抑着什么。

云浮定定望着珑渊的眼睛,一直望进漆黑的瞳仁深处,似乎想要从中寻到她所希冀的东西,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心下微微有些失望,面上却镇定道:“我没事。”

珑渊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才看向玄晖,他拿出青玉莲,轻轻一挥,莲花飘飘然飞到玄晖面前,玄晖接住莲花转身就朝内殿走去。

珑渊对着他的背影道:“七天后,朕会亲自拿回青玉莲和人魂。”

玄晖不置可否,漆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第64章 同处

从魔宫出来一路上都十分安静,妖魔也好,鬼怪也罢,全部都销声匿迹,龟缩不出,魔对珑渊的恐惧,亦如神仙对玄晖的恐惧。

珑渊堂而皇之地带着云浮穿过魔域的骨山血河,而那轮明月依旧清辉皎洁,云浮看了一眼高悬魔界的明月,轻声问珑渊:“七日后魔神会愿意将青玉莲和人魂还回来吗?”

毕竟人魂中蕴含神力,以玄晖的能力,将其炼化吞噬以精进修为也不是不可能。

珑渊此刻已经恢复往日沉静,白色衣袍在月光下更显冷寂,他独自走在前面,与云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落下太远,又不容她靠近,听到云浮开口询问,他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三个字:“他不会。”

云浮望着他挺拔却疏冷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又是这样,明明方才来救她的时候那么紧张,现在危机解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珑渊又变得疏离淡漠。

就这样走了一段,云浮心被珑渊的态度弄得七上八下,心中忐忑,忍不住又道:“对不起,是臣无能,连累陛下失了青玉莲。”

珑渊加快了速度,御剑带着云浮朝出口赶去,清泠悦耳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无妨,先回天庭。”

珑渊谈性不高,云浮也不好再说,她也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离玄晖越远越好。

然而刚刚走到结界出口,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气势汹汹地自身后朝两人逼来,珑渊反应比云浮要快,一剑劈开结界屏障将云浮推出界外,雪白的袖袍翻卷间结界裂缝已瞬息闭合。几乎在同一时间,珑渊旋身挥剑,丹曦剑的剑锋与湮日狠狠相撞。

一切快得连云浮都反应不过来,珑渊和玄晖已经又在魔界内打了起来。

云浮一脸的惊慌茫然:“出什么事了?”

青玉莲不是已经给玄晖了吗?他忽然又发什么疯!

结界内,忙着厮杀的两人都没空理她,玄晖邪气四溢满目森寒,嗜血的双眸紧紧盯着珑渊,湮日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地朝着珑渊攻去。

珑渊眉目冷峻如霜,广袖翻飞间,丹曦毫不留情地逼退玄晖的攻击:“玄晖!青玉莲已经给了你,你还要如何?!”

玄晖闻言,眸中血色更甚,周身魔气翻涌如海,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眼神凌厉噬骨:“好个假仁假义的天帝!竟在青玉莲上动手脚,你究竟做了什么?!”

珑渊一头雾水:“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伤害瑶殊!究竟发生了何事?”

玄晖笑得狰狞:“装的真像啊,将解药交出来,否则今日,本座就要你身陨神消!”

珑渊也怒了,眉目冷峭,剑势凌厉不输玄晖:“我什么都不知道!”

玄晖几乎丧失理智,跟本听不进珑渊的解释,挥剑又朝玄晖刺来:“殊儿进入莲花后就腹痛难忍,”他剑势越发狠戾,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带着癫狂的笑,“你或许是不想伤害殊儿,可是我们的孩子呢?两个上神孕育出的子嗣,对你是个不小的威胁吧?怎么,担心吾儿他日会夺走你的天帝之位?”

珑渊莲目微眯,一剑荡开玄晖的攻势,冷声:“我从未这么想过,也不会这么做。”

站在结界外的云浮看不清两人交战的身影,却听清了玄晖和珑渊的对话,对于瑶殊突然出事也感到匪夷所思,但当玄晖提到受伤的是胎儿时,电光火石间,云浮忽然想起了什么。

受到被人魂附身却依然能安详入睡的瑶殊,既没有遭受神魂撕裂之痛,也没有出现梦魇。

明明已经有了雪魄莲,却在进入青玉莲后忽然发作,那么,那缕人魂,很可能是……

“住手——”

“不要打了!我知道月神受伤的原因!!!”

云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自己的声音传入结界,好歹是让两个人停了下来,玄晖猩红森冷的瞳仁定在云浮身上,面前的结界对他来说连屋顶的琉璃都不如,轻而易举就可击碎。

云浮自然知道,她握紧了手,珑渊早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但这次她没有再退缩。

云浮错开一步,从珑渊身后站出来,直视玄晖的目光,镇定道:“陛下没有在青玉莲中动手脚,月神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人魂根本不在她体内。”

玄晖厉呵:“够了,收起你的巧言令色,若人魂不在殊儿体内,她为何会说出愧对珑渊的话,甚至还要去天界找他!如今又怎么会生不如死?”

珑渊和云浮同时一怔,云浮有些恍然,她先前便猜测瑶殊受到人魂影响很可能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原来竟是与珑渊有关。

中枢主心智,掌人之爱恨,当年之事,瑶殊的确有负于珑渊,虽然她和玄晖去了魔界,但这五百多年来也许一直心存愧疚,如今恰巧被人魂影响,放大了心中遗憾,所以才会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所以,”云浮望着玄晖,“月神殿下不是因为人魂附身而昏迷,是你让他陷入了沉睡。”

玄晖邪戾一笑:“不然呢?你以为本座会让她去天庭?”

一旁的珑渊亦听不下去了:“玄晖,你太过分了!”

玄晖怒而挥剑,湮日的魔气便朝珑渊肆虐而来:“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愿如此待她!”

魔气还未到珑渊面前就被丹曦击散,珑渊冷冷道:“瑶殊已经嫁了给你,你却还整日疑神疑鬼,捕风捉影,怪得了谁?”

云浮这时道:“魔神殿下,如今您恐怕非得将月神带回天庭不可了。”

玄晖目光阴恻恻地斜向云浮,云浮在他又要发疯前赶忙说道:“若真如您所说,月神殿下进入青玉莲后腹痛难忍,那么很可能人魂不在月神身上,而是在胎儿身上,为今之计只能等月神诞下子嗣再做打算。”

玄晖明显被云浮的说法惊住了,眸光闪烁不定,半晌又狐疑地看向珑渊,珑渊声音十分冷淡:“如果人魂真的附身在胎儿体内,瑶殊必须在青玉莲中待产,然后在孩子出生后剥离人魂,否则婴孩元神孱弱,有被人魂夺舍之嫌,信不信由你。”

玄晖冷哼一声:“既如此,青玉莲在本座手中,又何须前往天庭。”

“青玉莲离开根茎只能存活七天,七天之内必须重新放入莲池修复根茎,否则便会枯萎死亡,七天,应该还不到瑶殊生产之日吧?再者,瑶殊和她腹中的胎儿都是神,要让她在青玉莲中安然待产,还需合你我之神力为瑶殊安胎,不至于让她在孕中受苦。”

珑渊说完,玄晖沉默不语,神情阴晴不定,似在辨别珑渊和云浮话中真伪,但好歹没有再喊打喊杀,半晌,他又露出轻慢的笑容:“好啊,既然如此,本座便带殊儿去天庭叨扰兄长立了,不过……待孩子生下后你若敢有半分动作,本座不介意让三十六重天再塌一次!”

玄晖终究还是带着瑶殊回了上天庭,云极宫内,珑渊在莲花池旁重新种莲花,云极宫的偏殿被临时清理出来作为瑶殊的寝殿,玄晖动作轻柔地将瑶殊放在床上,在经历了一番阵痛后,原本恬静绝美的面容惨白一片,额间尽是细密的汗珠,玄晖亲自拧了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为瑶殊擦拭,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云浮是唯一个知道三人纠葛的神仙,又是个女神仙,只好临时充当了照顾瑶殊的角色,不过有玄晖在,倒是轮不到她插手,只需站在一旁当背景板就好了,她看着玄晖这般模样,没忍住叹了口气,都这么多年夫妻了,折腾这么一场图什么呢。

她的叹气声打扰到了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玄晖,正在为妻子擦拭的魔神嘴角微微一撇,在玄晖开口前,云浮连忙道:“我不打扰月神殿下休息,您请便。”

说完连忙出了偏殿,庭院中,珑渊已经种好了莲花,青玉莲恢复生机,重新绽放在莲池中,就连一旁的琼花树都被珑渊用神力修复如初,枝头繁花如雪,洁白如新。

见云浮出来,珑渊淡声问道:“还好吗?”

“月神殿下还好,胎儿也无恙,魔神殿下在里面照顾月神,臣也插不上手,所以先出来了。”

“朕是问你。”

“啊?我?哦……我、臣还好,不累。”

珑渊点了点头,从莲池边站起身,对云浮道:“瑶殊的预产期还有一月,这一月内朕和玄晖在云极宫闭关,已向诸仙传了玄鸟金策,你也回云极洲去,好好修养。”

云浮却想留下来,哪怕是在五百年前玄晖和珑渊都没有像如今这般同居一宫,云浮不敢想象他们朝夕相对一个月会是什么样,若是中途又打起来怎么办,虽说真打起来的时候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也许她可以在看见苗头之前及时制止。

……虽然也不一定有用。

云浮对珑渊道:“要不臣还是留下来吧,毕竟一个月后月神殿下生产也需要人在身边。”

珑渊怔住了,他明显没有想到还要处理这样的问题,女子生产,若是只有两个男子在的确极为不便。

“你……知道如何接生?”珑渊有些不确定地问。

云浮被问住了,她还真不知道!

“这……这个……应该……可以学吧。”

珑渊揉了揉眉心:“算了,你先去三十五重天将曾经伺候瑶殊的仙娥召上来,让她们去东偏殿,你先暂居于西偏殿,待到生产之日再说。”

见珑渊同意她留下来,云浮喜出望外,哪里有什么迟疑,高兴地道:“是,臣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玄晖、珑渊、瑶殊还有云浮,以及一帮娇娇柔柔的小仙娥就这样在云极宫住了下来。

这要是放在五百年前,不,六百年前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毕竟整个天界都知道,玄晖和珑渊自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不可能是一对好兄弟,一个生于光明,一个诞于黑暗,一个是万人敬仰的龙神,一个是人人畏惧的魔神,一个深受天帝宠爱,一个却被厌恶至极,这一切都注定了他们这一生都只会针锋相对,势不两立。

然而如今,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两位上神皆放下彼此恩怨,开始了短暂的合作。

虽然他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瑶殊,但是云浮已经不会再感到嫉妒或难受,因为她知道,珑渊说放下就是真的放下了。

而且,云浮之所以要坚持留下来,也是想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确定一件事。

第65章 诞生

青玉莲修复好后,瑶殊便被玄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莲台上,沉睡中的瑶殊容颜皎洁,羽睫在玉面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唇色如初绽的莲瓣,竟比那青玉莲更摄人心魄。

哪怕是睡着的样子都美得让人心醉,就连蹲在莲花池边的云浮都看得屡屡失神,暗暗赞同这绝世的容貌。

云浮悄悄瞥向珑渊,只见他神情平静无波,眼底眸中没有半分涟漪,看不见对曾经未婚妻的一丝波动。

她目光又转回瑶殊身上,看样子玄晖依然没有让她清醒的打算,云浮下意识地问道:“月神殿下一直沉睡,到了临盆那天怎么办?”

话音刚落,玄晖冷飕飕的眼风如刀刃般飞了过来,云浮连忙朝珑渊靠近几步,珑渊对玄晖回以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安抚般对云浮道:“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

云浮连忙躲回了西偏殿。

接下来一个月,玄晖和珑渊一直为瑶殊输送神力,从不间断,而云浮在云极宫只干了一件事,就是在西偏殿临窗的位置找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目不转睛地盯了珑渊一个月。

珑渊和玄晖全神贯注地为瑶殊护法,仿佛入定一般,或许察觉了她的目光,但根本无暇他顾。

这让云浮越发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一个月很快过去,云浮基本上确定了一件事,一件她猜测了许久的事,自此以后她心情舒畅,雾散云开,只有心中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在瑶殊临产前三天的时候,玄晖不得已还是让瑶殊醒了过来。

瑶殊已经沉睡数月,苏醒的时候还有些懵懂,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从莲台上坐起,先是看到玄晖,眼神放柔,眸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玄晖旁若无人与之神情对视,毫无保留地回应妻子的心意。

然而当瑶殊看到盘坐于另一侧的珑渊后,情况就变了,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天庭,误以为自己还在五百年前,三人一同居于三十五重天的时候。

她对珑渊笑着道:“珑渊,你是来找我的吗?”

珑渊凝眸看向瑶殊,神情孤寂悲悯,不发一言,而玄晖的脸已经黑得不忍猝读。

云浮躲在西偏殿,将自己往窗户后藏了藏,只露出一双眼睛暗戳戳地窥视着庭院中的三人。

只听瑶殊悲*伤地道:“阿渊,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实情,我不该骗你,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很愧疚,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向你道歉了。”

瑶殊神智似乎仍然被人魂所影响,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且情绪十分外露,难怪玄晖宁可让瑶殊陷入沉睡也不愿意让她来天庭。

云浮听得云里雾里的,瑶殊骗过珑渊?因为她早就爱上了玄晖却没有及早告知珑渊,所以才觉得对不起?还是因为其他?

珑渊的情绪却十分稳定,只温和地道:“瑶殊,我从未怪过你。”

瑶殊激动起来:“真的吗?”

“殊儿!”玄晖已经忍无可忍,要不是还在向瑶殊输送神力,他可能早就挥剑朝珑渊砍去了。

瑶殊被拉回思绪,怔然看着玄晖:“阿玄,怎么了?”

玄晖压下心中翻腾的戾气,对瑶殊勾出一个温柔的笑:“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还有几日你就要临盆,你先好好调息,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听到孩子,瑶殊才渐渐回过神来,她低头抚上隆起的腹部,神情温柔宠溺:“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对,我们的孩子。”

瑶殊有些疑惑:“我记得,得知有孕的时候孩子才三个月,怎么如今都这么大了。”

玄晖轻声道:“你生病了,昏睡了一段时日。”

云浮从未见过玄晖说话如此迁就温柔,看向玄晖的目光颇有几分惊奇。

庭院中瑶殊的声音带着疑惑:“生病?什么病?”

珑渊忽然打断玄晖和瑶殊的对话,开口道:“不是生病,你腹中胎儿被人魂附身,待你临盆后,我们会协力将人魂从孩子体内逼出来。”

瑶殊身形一颤。

玄晖已经怒吼道:“珑渊!”

珑渊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瑶殊没有你想的脆弱,我们也需要她的配合。”

瑶殊双手护住隆起的腹部,目光莹然地看向玄晖:“为何会这样?”

玄晖满目疼惜:“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瑶殊却笑了笑:“珑渊说得对,我和你的孩子出事了,身为父母,我们自当保护好它,放心,一直到生产之前,我都会配合你们调息。”

云浮看着庭院中的三人,心中很不是滋味,五百年前,她刚刚进入三十五重天成为珑渊的仙使时,便已经听说三位上神之间的关系复杂,事实也是如此,可是渐渐的,她发现这三人上千年的时光中都只有彼此,哪怕针锋相对,势不两立,但其中不为人知,甚至不自知的纠葛,亦是旁人无法插足的。

玄晖和瑶殊离开天庭五百年,云浮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可是今天,他们三人仿佛又让她看到了曾经。

珑渊……真的完全放下了吗?

明明观察了一个月得出的结论,此刻又让她有些不确定起来。

几天后,瑶殊终于临盆,依然是在青玉莲中,玄晖和珑渊都避到了殿内,几个仙娥候在一旁,云浮也站在旁边看着,不是她们不想帮忙,而是事到临头发现谁都帮不上忙,因为瑶殊发作的时候,青玉莲竟然自动合上了,谁都看不到内里光景,只有瑶殊痛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时不时从青玉莲中传出来。

听的云浮心一阵一阵地颤,神仙孕育子嗣和凡人略有不同,凡人生产,是骨血的剥离,而神仙,却是由仙体孕育的仙胎精元,是元神的一部分,是以瑶殊生产并不像凡人那般血淋淋的,却依然要承受元神分裂的痛。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云浮猜测是玄晖按捺不住了。

就在此时,云极宫天际出现了异象,湛蓝澄澈的天空忽然霞光满照,七彩的云霞如流水般在天际流淌,将云极宫的玉阶映照得璀璨生辉,一道金光破云而下,直直照耀在青玉莲上,为其镀上一层金芒。

一只仙雀落在云极宫的飞檐,紧接着,是一只金乌,然后,陆陆续续,数不清的神鸟仙雀落在云极宫的各个角落,灵动的眼睛定定望着莲池,清冽的啼叫此起彼伏。

云极宫内忽然仙气涌动,凝成金色的雾气层层环绕在青玉莲外,“哗”的一下,合拢的青玉莲瓣轰然绽放,刹那间,一道透明的金色龙影破莲而出,直冲云霄,巨大的龙影在星河云海间翻滚倒卷,高昂的龙吟响彻三十六重天,许久之后,才渐渐消散在天空之中。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云浮还是满脸惊愕。

瑶殊生了!而且,这是上神降世是吉兆!

过不了多久,天道六界都会知晓,世间第四位上神已经降临世间。

玄晖早就忍不住破门而出,珑渊紧跟其后,两人一起朝着莲池奔来,前者欣喜若狂,后者则……

云浮觉得珑渊的神情竟然有几分耐人寻味,不像喜悦,不像悲伤,似乎是有一种难言的欣慰?好像是他可以放下一切,后继有人一般。

云浮微微有些疑惑,正要仔细再看,玄晖的声音转移了她的视线。

“殊儿!”

玄晖已经来到瑶殊身边,不顾旁人的目光直接将瑶殊搂在怀中,瑶殊虚弱地看向玄晖,脸上挂着幸福的笑:“玄晖,我们的孩子诞生了。”

云浮才发现不对,她怎么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低头一看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瑶殊竟然生了一个蛋!

还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的蛋!

云浮惊呆了,她连忙去看珑渊和玄晖的表情,却发现他们没有丝毫惊疑,就连旁边站着的几个仙娥都已经笑着高声贺喜了。

云浮这才后知后觉,珑渊和玄晖是亲兄弟,而珑渊是龙,所以,其实玄晖也是一条龙?为何从不曾听天庭之人说过?好像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忘了这一点。

“陛下——”

云浮唤了珑渊一声,珑渊的目光朝她看来,那某种的万千思绪却让云浮一愣,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玄晖则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低声对瑶殊道:“我们的孩子是一条金龙,集天地之灵气,携祥瑞而生,他将来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神。”

云浮猛地一震,想起一个月前玄晖误会珑渊加害瑶殊子嗣时说的话,两个上神结合诞育的子嗣,继承了父母强大的神力,又得到了天道气运,必然会成为最强大的神,那么有朝一日,是不是会取珑渊而代之?!

云浮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她惶惶不安地看向珑渊,刚要说什么,云极宫外传来动静。

“敬拜陛下,臣等观天之异象,发现又有上神降世,不知缘由,特来求问,望陛下告知。”

是天庭的神仙发现异象赶来了。

玄晖不屑地对珑渊道:“让他们滚。”

珑渊并不介意玄晖的无礼,也没有出去见诸仙的打算,只将声音传至殿外:“此间之事,朕会以玄鸟金策昭告六界,先退下。”

等了一阵,云极宫外骚动片刻后又归于沉寂,神仙们离开了。

玄晖这才不悦地对珑渊道:“这是我和殊儿的孩子,让外面那帮废物少打主意。”

珑渊神色平静:“天神降世,还是金龙之身,这是喜事,天界高兴还来不及。”

人魂随着龙蛋离开瑶殊的身体后,瑶殊恢复了理智,却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面对珑渊的时候有几分不自在,但还是道:“珑渊,此次多谢你救我。”

珑渊淡道:“举手之劳,”然后看向玄晖,“将雪魄莲凝成的金丹化到蛋上,让金丹留在莲中,你和瑶殊先去休息。”

玄晖动作轻柔地抚摸了一阵瑶殊怀中的龙蛋,将它捧到莲台上后,抱起瑶殊回了东偏殿。

云浮这才有机会跟珑渊说话:“陛下,这孩子以后会不会……”

对你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