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西极山
云浮快要喘不过气了,原以为当年被珑渊拒绝已经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没想到时至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心如刀割。
她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我不相信,我要见他,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天枢欺身靠近云浮,想要伸手抚摸云浮洇红的眉眼:“你见不到他了。”
云浮挥开天枢的手,面对带有侵略意味的距离也没有后退:“什么意思。”
珑渊是神,玄晖纵然能打败他,一时也杀不死他,只会将他封印在某处。
天枢慢条斯理的收回手,眼中的阴鸷的占有欲越来越盛:“身为天庭罪人,珑渊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六界,天庭诸仙也不会愿意他再现天界……云浮,做我的仙侣,这样天帝或许会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如今十域营的兵权大半落于九霄仙尊手中,而九州营在我手中,若非有我拦着,玉府外十域营的天兵早就冲进来了。”
云浮对天枢的威逼利诱充耳不闻,挣扎着下了床,踉跄着朝仙宫外走去:“天枢,我早就与你说过,我们之间没有一丝可能。”
那一瞬间天枢胸中戾气横生,明明已经将真相告诉了她,明明珑渊已经不见了,云浮还是一意孤行,他一把抓住云浮的手,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将暴怒的情绪压下:“所以你情愿去送死?!”
云浮淡然地挣脱他的手:“这个天庭,除了神,没有谁是我的对手。”
云浮踏出门的一刹,天枢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恐怕不行,要想离开,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云浮转身,凝视天枢狠绝的背影:“你要与我为敌?”
天枢背对着云浮,云浮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见他缓缓摇头:“我也不想,可是你不能走,我曾经请求过玄晖,只要我效忠于他,他便会让天帝将你赐给我。”
听到天枢以她为筹码和玄晖做交易,云浮竟然感受不到一丝愤怒,或许心中早已荒芜一片:“你把我当什么了?”
天枢转身拔剑,眼中渐渐爬满血丝,神情是绝望的狠辣:“我并无对你不敬的意思,我只是想要留住你,你不能走,你是我的……我一定会将你留下来。”
云浮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天枢,虽然我救了你,你陪了我数百年,但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了解过我。”
天枢恍若未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低声喃喃:“没关系的,只要将你关在玉府,让你哪都去不了,你就会成为我的。”
天枢腰间的神剑已经出鞘,剑尖微微颤抖,始终没有指向云浮。
云浮叹气:“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她没有召唤灵剑,藏在袖中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捏了个诀,天枢陡然僵住,满眼不可置信,表情渐渐狰狞:“……什么时候?”
云浮坦然回答:“你想要摸我脸的时候。”
就在刚才,一刻钟之前,天枢企图触碰她,她伸手挡了回去,那一瞬给天枢下了个禁制,接下来三天都动不了,除非不惜用仙气冲破经脉,但势必会折损大半修为,重伤不起。
以天枢的心性,修为法力胜过一切,所以云浮才会给他下这样一个禁制,就是赌他不敢强行突破解禁。
像是不放心似的,云浮又给天枢下了个定身咒,连声音都禁了。
云浮走之前道:“你放心,只要三天之内不运功不走动,禁制自然会解,从今以后,你我两清,各不相欠。”
天枢阴狠的狼眸几乎要滴出血,他死死盯着云浮离去的背影,似是不敢相信,护佑了他数百年的云浮竟然会这么对他,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一个将她利用待尽的珑渊。
云浮故技重施幻化成天枢身边的天兵,狐假虎威瞒过了天枢玉府前的守卫,又一路有惊无险地逃出了上天庭,然而看着翻滚的云海,她心中一片茫然。
从当年发现第一缕人魂,她向珑渊禀报时,一直到她最后一次见珑渊时,这期间珑渊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从前听起来寻常的话语,现在细细想来似乎每一句都别有深意。
在人间时珑渊难以掩饰的悲痛,得知陆吾是主谋后的惊愕,以及,自从她私闯云极宫后,就再也没有亲眼见过人魂。
明明在这之前,珑渊都是当着她的面将人魂送入青玉莲中温养。
而且陆吾被抓后,珑渊第一时间就将阴阳镜要了回去,当时她也没有想过查验人魂是否还在阴阳镜中。
如今种种细节推敲起来都疑点重重,然而她因为私心,下意识地将之忽视。
终究是一叶障目。
如今珑渊下落不明,知道真相的就只有被囚禁在西极山的陆吾了。
云浮决定去先去西极山。
西极山与东极山相对,位于天界最西边的白芜州,白芜州终年无雪,却天寒地冻,州内寒风猎猎,削骨蚀魂,即便是仙神之躯,若无强大的法力护体,也难以在此久留。
而陆吾,据说就被囚禁在西极山的最深处。
云浮用了七八天的时间才赶到白芜州,不出意外地在白芜州内发现了天兵,想来天庭那边对她的行踪也有所预料,提前派了人在此守着。
白芜州虽然没有结界,但因为其中冷冽如刀的寒风,等闲神仙根本不敢靠近,否则稍有不慎就会被罩风所伤。
守在白芜州外的天兵不算多,但云浮不欲打草惊蛇,她凝眸观察了片刻,发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果然是十域营的天兵,其中没有未夷。
云浮略一思索,直接变成了未夷的模样,朝那队天兵走去。
天兵天将一看见她,纷纷行礼,一个副将上前恭敬道:“未夷神将,您不是在天庭追查逃犯吗?怎的忽然来此?”
云浮模仿未夷的语气:“天庭一直没有云浮的行踪,我过来看看,此地可有何异动?”
副将摇头:“属下派人在此守候了三天,从来没有看到可疑之人,”随即面带疑惑道:“神将您一个人过来?其他人呢?”
云浮面不改色:“让他们去别的地方搜查了,州域内你们可有搜查过?”
副将闻言面带难色,连身后几个天兵都不自在起来:“白芜州严寒至极,寒风可伤及仙体,臣等在里面坚持不了一个时辰。”
云浮站在边界朝白芜州腹地望去,闻名天界的极寒之地果然名不虚传,料峭的寒风如有实质,像暴怒的野兽般在空气中留下道道凛冽的白色爪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州内景物,远处的西极山模糊一片,灰白色的山峦剪影般贴在天边。
云浮靠近几步,那一瞬间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对身侧的副将道:“我进去看看。”
副将迟疑:“这……未夷神将虽然法力高强,但白芜州的寒风不容小觑,稍有不慎就会折损修为,请神将三思。”
云浮一脸严肃:“云浮上仙法力高强,逃出来后如果不在云极洲,那么一定会来这里找陆吾,万一她早已在你们来到之前就进去,恐怕此时已经和陆吾勾结在一起,若真是这样后果不堪设想,总要进去看一眼才安心,本将法力在你们之上,进去几个时辰应该无碍。”
副将见“未夷”坚持,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让开入口,云浮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副将见状连忙道:“未夷神将小心,如有不对请立刻折返。”
说话间云浮已经消失在密密匝匝的寒风中。
西极山高峻陡峭,论巍峨并不输云极洲内的东极山,只因其在严寒之地,山上寸草不生,全是泥土和坚硬的岩石。
云浮绕着西极山找了一圈才找到山洞入口,又沿着小道走了约摸两刻钟才到达山洞腹地,有些意外山洞内的温度竟然与外面截然不同,说是温暖如春也不为过。
洞府内的空间极为广阔,山顶上分散着通了数十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冷风吹不进来,却可以给山洞带来足够的光线。
而洞府内赫然坐落着一间三阔的宅院,虽然不大,在逼仄的洞府内倒显出几分宏伟。
想不到洞府内是这样一番光景。
“你来了。”
就在云浮踌躇之际,宅邸内传来陆吾稍显冷漠的声音。
云浮不再迟疑,推开朱红宅门走了进去,然后再次被宅子的模样震惊,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前庭的院落方方正正,铺着略有些不平整的青石,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东西都有三间简单的厢房,穿过门厅便是正院,景致越发温馨,院内竟然还种着一株海棠,一丛芭蕉,即使是在白芜州这样寸草不生的地方也活的生机勃勃,显然是用仙气在滋养着。
正房同样是三间,两边扇门敞开,陆吾正坐在厅堂正中的椅子上,目光冷淡地看向云浮。
百余年未见,陆吾没有丝毫改变,容貌俊美,眼似寒星,神情一如既往地冰冷,谁都不放在眼里。
唯一不同的是,陆吾未着银甲锦袍,而是一身绀青色布衣,比起天庭高高在上的神君,少了一丝冰冷,多了几分人气。
四方桌上放着早已泡好了的茶,正悠悠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在等人。
云浮走进厅堂,在陆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你知道我要来。”
陆吾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淡道:“本君虽幽禁在此,该知道却的都知道,陛下出了事,你一定回来找我。”
一声“陛下”让云浮眼眶发酸,险些又落下泪来,她忙掩饰般端起茶杯:“天枢告诉我了一些事。”
“是真的。”
云浮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还没问你,你就迫不及待承认了,当初我冤枉你时你为何不解释,就为了替陛下顶罪,保护陛下?”
陆吾却道:“你最开始发现人魂的时候,陛下并不打算让你掺和进来,是你非要插手。”
“啊……”云浮仰头望着屋顶,将眼中的泪逼回去,“原来你们一开始就已经在谋划此事,不仅将我当做了棋子,甚至还企图推我出来顶罪?”
“陛下并无此意,他从未想过利用你。”
“可他终究还是利用了我,而且最开始出现伪仙的地方就在云极洲,后来的天隙和人魂也是在云极洲出现的。”
“这只是偶然,陛下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陛下一直反对绝地天通,为此他甚至顶撞了曜天上神几次,险些被废,御极后,重开仙路一直都是陛下的宏愿。”
“你呢?你也愿意?”
陆吾不答,沉默地看着厅堂陈旧的地砖,并不与云浮对视。
云浮步步紧逼:“所以你就甘当他的棋子,甚至不惜担下罪名?甘愿被囚在这山中?”
“云浮,”陆吾看向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悲伤:“你来自人间,也曾跟随陛下亲自下凡,如今人间是何惨状你比我清楚,陛下生性悲悯,对六界一视同仁,哪怕对妖魔两界都没有赶尽杀绝,又怎忍心看人界受苦,然而此举万般艰难,当年曜天上神集众仙之力才将通仙桥收回,陛下孤立无援,只能暗中收集人皇魂魄,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共事这么多年,陆吾还是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话,云浮握着茶杯出神,半晌,缓缓摇头:“我还是不能接受,陛下对人界心存怜悯我可以理解,可是为此不惜制造天隙,吞噬人魂,甚至为了人界与天界为敌,珑渊是天帝,天帝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第72章 得知
人间之所以会出现伪仙,就是因为有修仙之人不择手段吞噬同类血肉或者人魂,借此提升修为,企图得成仙道。
无论是在天界还是人界,此等行径都可以说是上伤天和,下悖人伦,为世间所不容。
当初珑渊和云浮在人界发现玄天宗暗中残害同类以精进修为,皆对玄天宗掌门深恶痛绝,因为这实在是超出了作为人的纲常伦理。
神仙亦是如此,通过噬魂而精进法力,是违背天道的做法,即使一时没有什么,终有一日也会遭受天谴。
当年陆吾认下罪责之后,名誉地位一落千丈,珑渊将其贬来西极山也无人为他求情,便有其中一份原因。
而珑渊身为六界之主,不可能不知道做下这样的事是什么后果,所以她还是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珑渊仅仅是为了重开仙路,让凡人得以重新走上修仙正途,就会做下这种无异于众叛亲离的事。
云浮轻声道:“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是不是?”
陆吾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云浮眼中流露出一丝讽意,明显不相信陆吾的说辞。
陆吾并未将云浮的嘲讽放在心上,他轻轻啜了一口茶,道:“我在陛下身边的时间比你久,陛下并非一开始就有此谋划,云极洲最开始出现的伪仙的确是个意外,陛下是在你发现第一缕人魂之后,才有了后面的打算。”
“所以陛下将计划告诉你,你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连为什么都不问?”
“是。”
“呵……”云浮苦笑“你要我如何相信,身为上神的天帝和拥有半神之力的神君会为了人界之事不惜与天界为敌?”
陆吾不说话,云浮知道他不会告诉自己,不再紧抓着此事不放,而是问道:“陛下在哪里?”
陆吾再次摇头:“我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云浮也没有很失望,这一百多年来陆吾和她一样被幽禁于一隅,不知道珑渊的下落也正常。
只听陆吾道:“如今天道六界,只有一个人知道陛下的下落。”
云浮的手渐渐握紧,她知道陆吾说的是谁:“玄晖。”
珑渊和玄晖在幽玄境大战一场,败给玄晖后便下落不明,天庭一夕之间改换门庭,玄晖的儿子玄璟成了六界之主。
最大的可能就是玄晖将珑渊幽禁在了某处。
可是要让她去面对玄晖……云浮深吸一口气。
陆吾一眼就看出云浮心中所想,劝阻道:“你最好不要去找玄晖,因为你不仅不会得到陛下的行踪,还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云浮脸色有些苍白,她当然知道,可是她别无他法,她一定要亲眼见到他,确认他安然无恙。
“而且……”陆吾又道,“陛下也不会希望你去找他。”他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冰冷融化成难以言喻的悲凉:“其实陛下远比你以为的要看重你。”
云浮沉默,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珑渊的决绝,并不相信陆吾的话:“何以见得。”
陆吾道:“你不该从无妄域出来的。”
云浮讽笑:“坐在里面等死吗?”
“无妄无欲,无爱无恨,不见往生,是为通冥。”
云浮呼吸微微一窒,端着茶杯的手不自知的开始微微颤抖:“你是说……”
陆吾叹道:“云浮啊云浮,你在无妄域百年,难道就没有发现无妄域和冥界相通吗?陛下让你去无妄域,便是期望有朝一日他若遭遇不测,你能从无妄域逃往冥界,届时天界诸仙也奈何不得你。”
冥界既不臣服魔界,亦不亲近天界,崔玠身为冥王实力深不可测,于玄晖和珑渊之间左右逢源,两边都不得罪,同样,玄晖和珑渊同样忌惮崔玠,轻易不会招惹崔玠。
所以如果珑渊出了事,云浮逃往冥界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她自从去了无妄域便圈地自囚,近乎自虐般终年待在地洞内修炼,从未去过无妄域的其他地方,又怎会知道无妄域和冥界想通。
云浮唰地站了起来,忘了手中还端着茶杯,剧烈的动作让茶水撒了一身,然她浑然未觉:“这……这不可能,若真是这样,那当初他为什么要……”
云浮骤然住了口,意识到陆吾还坐在一旁,她双眼紧紧盯着陆吾,眼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你的意思是说,陛下已经决定在动手之前将我送走,只是为了……”
……保护我?
所以当年,不是因为她向珑渊表明心意触怒了珑渊,而是因为珑渊早就有意把她支开,恰巧她找上了门,干脆便顺水推舟,那这样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其实珑渊心里……是有她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陆吾早已放下茶杯,神情又恢复了冰冷,尤其是在看着庭院的那株海棠时,眼神格外冷寂:“是。”
云浮觉得被烧成灰烬的心又活了过来,冷了百年的心脏有火星子在微微发烫,但她还需要确认:“你怎么会只道?”
陆吾垂眸,嘴角微微勾了个弧度,却没有笑的模样。
自然是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珑渊性情生性孤冷,喜怒不形于色,心中所想从不轻易与人言,陆吾身为珑渊心腹,很多时候也无法得知珑渊的心思,就连重开仙路之事,也是在发现人魂之后他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而这之前珑渊可能已经独自筹谋了五百年。
至于云浮……
陆吾想起当初珑渊和云浮刚从凡间回来,陆吾去云极宫议事,问及云浮时,珑渊告知他云浮在闭关,可他明明已经从青玉莲中感知到了云浮的气息。
而那天,向来矜持自律的陛下竟破天荒地将书案挪到庭院中,在和莲池相对的琼花树下处理政务,一抬头便可看见被神力温养的青玉莲。
几天后,他又去了一次云极宫,却在宫门外就止步,因为他听见了宫内传来的琴声,珑渊在庭院中抚琴,琴声婉转清扬,缠绵悱恻,是凡间的乐曲《长相思》。
陆吾静立片刻,离开了三十六重天。
珑渊深沉隐忍,也许只有无人知晓的时候,才敢如今日这般小心翼翼地倾诉一二吧。
陆吾转眼看向早已乱了心神的云浮,想起在凡间的那些年,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十分幸福,心中没有来地涌出几分苦涩,他道:“陛下虽未说过,可我能看出来他在乎你……但是陛下从一开始就清楚他和你不会有结果,所以从未打算让你知道。”
云浮深吸一口气,明白了陆吾的意思,因为珑渊早已决定以自身为代价重开仙路,所以决定舍弃情爱,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她的感情,哪怕他其实也喜欢她。
云浮终于知道了真相,可郁结百年的心结非但没有纾解,反而愈演愈烈。
“我……我要去找陛下!”
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关心珑渊的安危,以及人魂事件的真相,那么现在,所有的事情她要全部都问个清楚!
她要听珑渊亲口告诉她真相!
“云浮。”
陆吾的声音让云浮恢复冷静,只听陆吾道:“你既明白了陛下的心意,便应当明白他不希望你出事。”
云浮此时已经彻底恢复冷静,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出事的。”
至少在找到珑渊之前,她不会让自己出事。
“我先走了,今日多谢你。”
云浮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问陆吾:“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需要我帮你吗?”
陆吾起身走到廊下,仰头凝视院中的海棠,淡粉色的花朵一簇簇缀满了枝头,仿佛将山洞中的所有生机都凝聚在树上。
陆吾忽然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云浮刚想答西极山,忽然明白陆吾问得是这座宅院,她四处打量着不大的院落,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莫非……”
“这是我在凡间的家。”
云浮一震,虽然早有猜测,面上依旧难掩惊讶,这还是陆吾第一次主动提及他在凡间的事。
她此时背对着陆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略显冷寂的声音响起:“所以我在这里很好……天庭的人也不敢拿我如何,但若出去,恐怕就不容于新帝了。”
云浮心中了然,一朝天子一朝臣,陆吾虽然法力高强又是半神,但他毕竟曾为珑渊心腹,又替珑渊担了人魂一事,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用,最好永无翻身的可能。
云浮向陆吾道了谢,即将离开的时候,陆吾又叫住她:“还记得你欠我两个人情吗?”
云浮看着陆吾,没有说话。
当然记得,她一直在等,等陆吾开口。
只听陆吾道:“现在是需要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
云浮从西极山出来时失魂落魄,方才陆吾告诉她的事令她震惊万分,以至于在白芜州内恍惚了很久才想起接下来要做什么。
凛冽的寒风如万千冰刃,呼啸着从她周身席卷而过,若非有仙气护体,恐怕早就被这罡风吹得血肉横飞。
然而不等她调整心绪,忽然发现白芜州内并非只有她一人,只见一队人马顶着呼啸的寒风隐隐绰绰地从不远处走来,因为风太大,云浮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为首一人的金甲和锤楔即使在密集的寒风中也曜目非常,观其高大身形和走路的姿势,云浮很快断定领头之人就是九霄仙尊。
既然追到了这里,说明她假扮未夷的事已经露馅儿了。
若是以往,云浮一定干脆地和九霄打一场,然而现在身处白芜州内,寒风本就对修为有所损耗,贸然在里面起冲突引来更多人只会对她不利,也必然会打乱她的计划。
云浮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
第73章 低头
九霄仙尊怒气冲冲地走在白芜州内,如刀片般锋利的冷风刮到面前就被他的法宝金槌楔自动爆出的雷电劈开,以至于白芜州的寒风都到不了他面前三尺之内。
整个白芜州都充斥着他暴怒的声音:“他还以为他是当初那个一呼百应高高在上的神君吗,身为一个罪仙,竟敢对我如此无礼,本仙问他云浮的下落竟敢对我这般态度!哼……依我看,陆吾早就与云浮有所勾结,待我禀报陛下,必让此人受一受雷霆之刑!”
身后一个副将试图劝解:“仙尊息怒,云浮上仙为人谨慎,确实不大不可能让陆吾知道她接下来的行踪,既然陆吾告知我们云浮一刻钟前就已离开,恐怕此刻已经到了白芜州的边界,我们尽快赶过去,说不定能追上她。”
说到这九霄仙尊话中讽刺意味更加明显:“什么上仙,如今这肉体凡胎也不过罪人一个,想当初刚上天庭时不过是给本仙提携的下界小仙,一招得势就敢骑到本尊头上,万幸苍天有眼,让珑渊和他的走狗都落得这般下场,待本仙抓到她,必杀之以血前耻!”
身后的几个天兵天将唯唯诺诺,跟在九霄仙尊身后,很快来到白芜州边界,守在界外的天兵看了,立刻让开一条路:“九霄仙尊。”
九霄一行人出了白芜州,环顾一圈,问:“方才可曾有人来到边界?”
一个天兵战战兢兢道:“臣等一直守在界外,并为看到云浮……或是其他人。”
九霄怒吼:“一群废物!莫不是又识人不明将人放了出去不自知?!同样的错误犯两次,天兵营还留你们何用?”
早在刚才九霄赶来白芜州,得知他们错将幻化成未夷的云浮放进白芜州后便憋着一团火,之后又在西极山受了陆吾的冷眼,本以为出来可以抓到云浮,结果又扑了个空,顿时怒不可遏,身后电闪雷鸣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一众天兵心惊胆战地看着九霄仙尊发飙。
其中一个天兵大着胆子道:“仙……仙尊息怒,臣等并无分毫松懈,您出来之前边界确实一个人影都没有。”
爆闪的雷鸣停了下来,轰鸣声过后,白芜州内的风声越发鬼哭狼嚎,而九霄一行人却安静的很诡异。
九霄眼神阴沉无比,暗忖自己八成是被陆吾给骗了,可是此事却不能当众说出来,正思索着要不要折返白芜州找人。
忽然有一个天兵道:“咦……奇怪……”
九霄仙尊闪电般明亮慑人的双目立刻瞪了过去:“哪里奇怪?”
天兵不确定地道:“仙……仙尊,你们怎么多了一个人,还是说刚才进去的就是这几个人?”
九霄仙尊闻言脸色骤变,当即转身要查看跟在身后的几个天兵,然而刚一转身,一道强劲的法力突然而至,击溃九霄仙尊用金锤楔设下的护体雷罩,法力去势不减,正正袭中九霄胸口,赤金胸甲当即凹陷炸裂,人被击飞出数丈远,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下实在太狠太突然,骇得在场的天兵天将半天不敢动弹,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一招就将将威名赫赫的雷神打成重伤的人,不敢有分毫动作。
只见一个面目平庸的天兵从跟在九霄身后的队伍中走出来,身上的装束与九霄仙尊的下属毫无二致,说话的语调却与云浮如出一辙:“真可惜,你注定要败在曾经给你提过鞋的人手上。”
有几个天兵认出来人,惊恐之际高声喊道:“云浮上仙!”
其余几人回过神来,立刻奔过去将九霄搀扶起来。
九霄双目圆睁,怒视着不远处的一身金甲的天兵,虽然这个天兵容貌陌生,但目光中的清傲是令他厌恶的熟悉感。
九霄咬着牙一字一顿:“云、浮!还愣着干什么?抓住她!”
加上九霄仙尊带来的人,在场天兵不过数百,云浮袭击九霄仙尊的时候众天兵便被骇得纷纷后退,在离她数丈远的地方形成一个包围圈,现下听到九霄的命令,围着云浮的天兵骚动起来,却没有人敢向前半步。
云浮借着白芜州密密匝匝的寒风遮挡,藏在九霄的队伍中混了出来,此时被认出来也不*惧,勾唇微微一笑,眼中却一片冰冷:“多谢九霄仙尊带我出来,本仙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纯钧剑骤然横扫而出,剑锋迸发出耀目寒光,霎时间,狂暴剑气带出的强大法力将在场所有人掀翻在地,等众人回过神时,云浮早已不知所踪。
九霄仙尊怒不可遏,急气攻心下又吐出一口血来:“发出信号,召集所有天兵给我追!!!”
云浮没有去别的地方,她又回到了上天庭。
上天庭的三十五重天只有三座仙宫,分别属于珑渊、玄晖和瑶殊。
六百年前云浮夺得仙考的头筹成为仙使,被珑渊选入三十五重天,在这里陪伴了珑渊近百年,直到他成为天帝。
之后的五百年,珑渊和云浮都不曾踏足于此,直到瑶殊再度回到天界,但那也已经是一百年前了。
如今,她又重新回到了这里,这个承载了她最幸福和最痛苦的回忆的地方。
月寒宫。
瑶殊坐在镜台前梳妆,玄晖不在,宫中只有一个仙娥恭立于旁向瑶殊禀报天庭近日的重要事宜。
“陛下虽然年幼,却睿智聪颖,沉稳持重,甫登帝位便将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天界诸仙卿无不膺服,太微宫那边传来消息,待事毕后陛下会亲自来给您请安。”
“魔神殿下已经前往魔界,待处理好魔界的相关事宜后就会返回天界,走之前还不放心点下,特地交代奴婢要小心伺候。”
“云浮上仙据说还没有抓到,现在满天庭的天兵都出动了,整个天界人心惶惶,都说她会藏在暗处伺机报复,现在天庭诸仙都希望魔神殿下或是陛下亲自出手将其正法呢……”
瑶殊拿着一柄玉梳缓缓梳理鸦羽般的乌发,如瀑的青丝垂至腰间,映得菱花镜中的面容越发明艳,不施脂粉便已美得令人心惊,
一旁伺候的仙娥暗暗惊叹,颜如新月,仙姿玉质,月神殿下真不愧是六界第一美人,仙娥见瑶殊对她方才说的话并无过多反应,正打算再说一些恭维之词哄当今天帝的母亲开心,就见瑶殊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这里不需要你,先退下吧。”
仙娥不明所以,明明是月神殿下忽然传召她来禀报天庭的事,然而刚开了个头,又忽然让她出去,不过狐疑归狐疑,仙娥还是恭恭敬敬地向瑶殊行了一礼,离开了月寒宫。
待人走后,瑶殊目光停留在菱花镜上:“出来吧。”
镜台上的菱花镜大如圆月,镜面是取北极山的水冰玉制成,光滑澄净,所照之物纤毫毕现,镜中一角正好可以看见瑶殊身后的一架紫檀嵌玉石花卉屏风,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水冰玉磨成的镜面清晰地呈现出来人清艳绝伦的脸。
瑶殊透过镜面与月寒宫的不速之客对视,语气颇为感慨:“你来了。”
云浮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瑶殊身上:“殿下知道我要来。”
“珑渊的事,你不会就此罢休。”
云浮没有反驳,平静地望着镜中美到令人窒息的脸,须臾,缓缓跪下,叩首,伏地不起:“求殿下告知臣陛……珑渊的下落。”
瑶殊叹了口气,就连怜悯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味道:“玄晖不会希望有人找到珑渊,他们二人恩怨纠葛数百年,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我不希望再起争端,或许当年曜天上神就不该制造出两位上神。”
“制造”一词令云浮的心一突,听瑶殊的意思,珑渊和玄晖的诞生似乎非另有隐情,否则为何明明是亲兄弟,却如此水火不容。
云浮直起身,正待追问,瑶殊率先开口:“你走吧,无论是去人界还是冥界,都不要再留在天界,我就当没有见过你。”
“月神殿下!无论如何我都要见珑渊一面,他做了那么多事,欺瞒了所有人,我总要问个清楚。”
瑶殊闻言,露出一个浅薄的笑:“问清楚了又能如何?真相有那么重要?珑渊背叛了天界,这是不争的事实。他的结局,天庭每一个神仙都毫无异议,就算你找到他问出缘由也改变不了什么。”
云浮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真相对我来说很重要,这诸天神仙,臣已经不知道该求谁,还请看在珑渊曾对您一往情深的份上,求殿下开恩,告知我他的下落……”
云浮放下身段的恳求让瑶殊微微一怔,这个女子,从做小仙娥的时候就与众不同,明明刚刚飞升,修为低下,在下天庭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偏偏满脸清傲倔强,宁折不弯,宁死不屈,让身为上神的瑶殊也忍不住对这个从凡间飞升而来的小仙感到好奇。
后来她果然一鸣惊人,在仙考中拔得头筹,被选入三十五重天,成为了珑渊的仙使,从那之后,瑶殊与云浮的接触越发多了起来,也越发觉得云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那时候,云浮是珑渊的仙使,明面上对三位上神毕恭毕敬,实则在玄晖和她面前时总是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傲气,只有在面对珑渊时,她满眼都是毫无保留的尊敬和信任,还有一丝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倾慕之情。
第74章 挟持
瑶殊看出云浮对珑渊的心思后,惊讶之余颇有几分不屑,珑渊身为上神,倾心于他的仙子不知凡几,一个小小仙使的爱慕之情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不足以令她侧目。
只是连瑶殊都没有想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云浮还能够陪着珑渊走到今日,为了珑渊不惜与诸仙反目,甚至求到了她的面前,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思及此,瑶殊起了一丝恻隐之情,笑容中依稀带了些苦涩:“连你都以为当初的珑渊对我一片真心,看来他真是骗过了所有人啊……”
当年瑶殊发现云浮对珑渊的心思之后,初时不过付之一哂,然不知何时起,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关注起云浮的一举一动,却意外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因为珑渊,竟然在众人无法察觉的时候对此女颇多关注,其用心已是十分与众不同。
震惊之余,瑶殊开始仔细观察珑渊和云浮的日常行止,果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珑渊的性子,表面对谁都温和迁就,实则内心冰冷疏离,恰似昆仑巅上不化的积雪,看似皎洁无暇,实则寒意彻骨。
偏偏有一个人,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竟然走进了珑渊的心里。
也不知是珑渊伪装的太好,还是其他人太迟钝,瑶殊发现只有她察觉了珑渊对云浮的偏爱,偏偏所有人都以为珑渊倾心之人是她,真是有苦说不出。
云浮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瑶殊,似是一时没有理解瑶殊的话中之意:“什么意思?珑渊若不是对殿下情有独钟,又怎会非殿下不娶,还不惜与魔神殿下反目成仇?”
瑶殊噗嗤一笑,笑着笑着,眼中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意:“一往情深,或许这就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吧,我作为他的未婚妻,除了表面的尊重和关心,我感受不到他任何的真心。”
瑶殊也并非一开始就喜欢上玄晖的,她是珑渊的未婚妻,这是曜天上神钦定的婚事。
瑶殊身为月神,乃月光集天地精华所化,甫一诞生便拥有强大的神力,而与她同时诞生的,便是曜天的二子,珑渊和玄晖。
曜天赐婚时她还不满千岁,虽然身为上神,法力高强,却仍怀着一颗不谙世事的赤子之心,对天帝钦定的姻缘满心憧憬。
珑渊对这场婚事始终表现得无可挑剔,对她关怀备至,万般迁就,哪怕后来成为天帝,依旧对她敬重有加,处处以她为先,可是不知为何,瑶殊就是感受不到珑渊对她的爱意。
开始瑶殊虽有疑惑,却并未深究,只当珑渊天性淡薄,不善表达,以为是自己思虑过多,并不以为意,直到玄晖强势地介入她的人生,她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可以被情绪控制不顾一切,是可以不惜与天界为敌,只为了她一个人。
珑渊,太冷静了。
后来云浮出现,瑶殊才恍然,原来珑渊也并非天性清冷,他也会有发自内心的愉悦,也会有不自知的情绪失控。
只不过不是为了她罢了。
瑶殊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懵了的云浮,心绪十分复杂,还是如实相告:“珑渊心中并没有我,你们都被他骗了,”随即又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珑渊心中的人其实是你。”
云浮茫然无措,她心里乱糟糟的,她多少能够感觉到珑渊对她的不同,可她一直以为珑渊心中还放不下瑶殊,所以一直未敢言明。
后来云浮前往云极宫陈情被拒,便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哪怕一百年后陆吾亲口承认珑渊心中有她,她也只以为是珑渊放下了对瑶殊的感情后才渐渐喜欢上她的。
现在瑶殊却说,珑渊从未喜欢过瑶殊,而是喜欢她,还是在么早的时候,在他和瑶殊婚事即定的时候,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根本说不通……珑渊若不是对你情根深种,又怎会非你不娶,又怎会在你和玄晖离开后伤心了那么久,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云极宫,一晃便是五百年,谁都走不进他的心,谁都无法让他从清冷寂寥的心境中走出来,也就是这几年,他才慢慢放下了过往……如今你却说珑渊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喜欢的是我,这怎么可能呢,若真如此,他又何必欺骗众仙,欺骗我……”
又为何五百年来在她面前一丝痕迹都不露?
瑶殊神情冷淡,显然不愿回想当年之事:“谁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已不重要,从今以后,六界不会再有珑渊,你既得了自由,便重新开始吧,玄晖那边我会亲自向他说明,让他放你一马。”
瑶殊的话让云浮又是一愣:“什么意思?”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瑶殊,“什么叫从今以后六界不会再有珑渊?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瑶殊眉峰微挑,连生气都美得动人心魄:“放肆!本殿已格外开恩,不要得寸进尺。”
云浮干脆站起身,目光丝毫不避地直视瑶殊:“月神殿下,我不知道珑渊为何一定要收集人魂重开仙路,也不知道他真实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为何你们偏偏百般阻拦,难道你们对他做的事也难以启齿吗?”
瑶殊神色难明,坐在梳妆台前沉默不语,手中的玉梳被攥得生紧,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在莹润玉质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云浮步步紧逼:“月神殿下有孕时,腹中胎儿被人魂寄生,是珑渊不计前嫌救了你和你的孩子,更何况你也曾受人魂影响,说过对不起珑渊的话,你们已经对不起他一次,难道还要对不起他第二次?!”
“够了!”瑶殊骤然起身,云浮的话刺中了她内心的隐痛,“当年我对不起珑渊,是因为我选择了玄晖,答应嫁给珑渊后又反悔,令他在天庭颜面尽失,致使六界分崩离析,如今,我明知还是会对不起珑渊,可是我依然会选择玄晖,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云浮没有离开,反而又朝瑶殊靠近一步,目光是不顾一切的决绝:“自我飞升至今数百年,我和珑渊切磋过,和玄晖交过手,和陆吾也交过手,唯独没有和月神殿下交过手,我很好奇,身为三大上神之一的月神殿下修为究竟如何……”
瑶殊勾出一抹不屑的笑:“你想用我来威胁玄晖?别天真了,身为仙者却妄想对抗上神,无异于以卵击石,你不可能……”
然而当瑶殊看见云浮祭出的神剑时,脸色不由微微一变:“神剑凝星,云浮,你只是仙,想要以仙躯驭神剑,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凝星剑可引星月之力为己用,若是能够发挥出神剑的最大威力,与上神一战不无可能,只是云浮会耗尽全身法力,稍有不慎便会被剑气反噬,修为尽失,变为废人。
云浮双眼渐渐泛红:“没关系,这个代价我还付得起……”
瑶殊见云浮一意孤行,原本那一点微薄的怜悯也烟消云散,她翘起下巴,神情居高临下,一双妙目泄出丝丝冷意:“不自量力,我本有心放你一马,你偏要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瑶殊甚至连自己的神剑都没有召唤,丝毫未将云浮的挑衅放在眼里,她单手为掌,于掌心中凝结出一道如凝结的月华般皎洁纯净的神力,毫不留情地朝着云浮攻去,云浮不闪不避,举其凝星剑直直朝着瑶殊刺来,瑶殊释出的神力毫无意外化解凝星剑的攻击,击中她云浮胸口,云浮口中立时鲜血喷涌,人也直挺挺地朝着瑶殊的方向倒去。
瑶殊大惊,立即撤掌:“你为何不避?!”
而云浮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和瑶殊的距离已经极近,见瑶殊放松警惕,未持剑的右手迅速朝瑶殊肩上一拍,一道符篆在瑶殊鹅黄的纱衣上亮起一阵带着血色的蓝光,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瑶殊毫不设防,便这样中了云浮的计,定定站在原地,竟是一丝神力也使不出来,她美目圆睁,满脸不可思议,显然料不到堂堂上神竟然会着了一个上仙的道:“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云浮站到瑶殊身后,抹掉嘴角的血,慢条斯理地将凝星剑驾到瑶殊脖颈上:“九天禁神咒,脱胎于九天禁神阵,为曜天上神所创阵法,我用凝了珑渊神力的朱砂将阵法绘制在符纸上,用来对付殿下,刚好。”
自从在人间吃过九天禁神阵的亏,云浮回到天庭后钻研数月,又得了珑渊应允,绘制了几张画有九天禁神阵法的符纸,放在身上以防万一,本以为不可能用得上,却不想今日会用在瑶殊身上。
云浮道:“月神殿下,得罪了,待我问出珑渊下落,自然会替您解咒。”
瑶殊不愧是月神,在最初的惊怒过后,早已恢复冷静,语调冷淡:“你会后悔的。”
云浮似哭似笑:“我只知道,如果我找不到珑渊,一定会后悔。”
当云浮用凝星剑挟持着瑶殊走出月寒宫时,候在宫外的仙娥和侍卫都惊恐万状,不可思议,然而瑶殊颈间的神剑做不得假,瑶殊身后的云浮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有仙娥尖叫着对侍卫道:“快去魔界请魔神殿下!”
云浮当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把玄晖找回来,当即呵道:“谁敢乱动一步,小心月神殿下的脑袋,只是不知这上神头颅被凝星剑砍下来后还能不能安然无恙地接回去!”
神乃不死之身,只要元神不灭,再重的伤亦可复原,但若真的让云浮伤了瑶殊,玄晖可能连他们都不会放过。
第75章 混战
一时间月寒宫的仙娥和守卫战战兢兢地停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云浮召来一只玄鸟,将消息传到了太微宫,同时言明不得将此间之事告知还在魔界的玄晖,她不知道能拖多久,但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年少的天帝陛下立刻就赶到了三十五重天。
这是云浮第一次看见瑶殊和玄晖的孩子,完美地继承了玄晖和瑶殊的好相貌,面容白皙,额头饱满,一双桃花眼像足了玄晖,凌厉又漂亮。
虽然模样只有十一二岁,比周围的天兵天将还要矮上一大截,但其沉稳有度,气势威严,丝毫不见少年人的稚气,是个极其敏慧的孩子。
几乎天界所有的神仙都跟随玄璟一起来了月寒宫,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天兵天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将月寒宫团团围住。
竟是将九州天兵和十域天兵都带来了吗?
云浮自嘲一笑,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两个熟人,九霄仙尊率领身着金甲的十域天兵站在玄璟左后方,手持锤楔,目光倨傲,看她如看瓮中之鳖。
而天枢,站在玄璟的右后方,身后的九州天兵和他一般身着银甲,自从看见她,那森冷的目光如有实质,毫不避讳地定在她的身上,若不是场合不对,云浮毫不怀疑他会化成巨狼扑过来咬断她的喉管,将她吞食入腹。
云浮移开目光,与为首的少年天帝对视。
玄璟只扫了一眼在场的情况,便当机立断地对云浮道:“上仙为旧主鸣不平,也算是忠心耿耿,若能就此收手,朕看在上仙曾经为天界立下功绩的份上,可恕上仙无罪,亦可将封地云极洲还给上仙,但若上仙真伤了朕之生母,再大的功劳也难以抵消弑神之罪,届时上了刑台,便是灰飞烟灭,再无挽回余地。”
不愧是玄晖和瑶殊的孩子,好一个威逼利诱,恩威并施。
云浮笑得十分苦涩,她如今已是步入穷巷,再无退路,她将自己紧紧藏在瑶殊身后:“小仙并无冒犯月神之意,陛下的恩典小仙无福消受,只求陛下能告知珑渊上神的下落,小仙感激不尽。”
玄璟到底年轻,没能沉得住气,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珑渊已是天庭罪人,又是上神之躯,其行踪如何能轻易告知,若是有何不测,天庭岂不又要陷入万劫不复?云浮,朕已格外开恩,不要逼朕赶尽杀绝。”
云浮看向玄璟身后,那些上仙纷纷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竟是对玄璟的话深以为然。
云浮忽觉内心一阵悲凉,六百年前,玄晖为了瑶殊发疯要血洗天界,若非珑渊坐镇,在场半数神仙恐怕早就沦为湮日下的亡魂。
这才过了多少年啊……
他们毫不芥蒂地奉玄晖之子为帝。
而堂堂龙神,至尊天帝,竟然成了天界供认不讳的阶下囚。
云浮喉头满是血腥气,她神色决然,对玄璟道:“既然陛下认为区区一个消息不足以换您生母的平安,那就不要怪我下手无情!”
说着凝星剑光芒大盛,明明是白天,天空的繁星却齐齐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布满天空,连月亮都不知何时高悬空中,漫天星辰和月华的光芒凝成实质,争先恐后地朝云浮手中的凝星剑涌去,半透明的剑身星纹闪烁,莹莹华光在剑中流淌,昭示着剑中不凡的神力。
云浮剑锋一横,毫不犹豫地便要朝瑶殊脖颈间抹去。
在场众仙脸色骤变,玄璟更是瞬间便化成金龙流光般朝着云浮的方向袭来。
轰——
凝星剑被击飞到半空,还未落地便碎成无数细小碎片,如散落的星光一般飘散在空中,与丹曦和湮日齐名的神剑,就这样化为了灰烬。
凝星剑碎,云浮遭受反噬,又受到重击,五脏六腑早已碎成一团,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呕出的鲜血都带着碎肉。
众仙惊骇于何人有如此威力,连凝星剑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纷纷扭头看向神力释出的地方,看清来人后,面露恍然,又不由露出一丝畏惧。
“魔神殿下……”
众仙忙恭敬行礼:“参见魔神殿下。”
玄晖,是呀,除了玄晖,又有谁能让云浮如此毫无招架之力呢。
云浮倒在地上,身体的剧痛令眼前一片模糊,粘稠的血液不间断地从唇间滴落,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玄晖目光阴戾地看着动弹不得的云浮,与看一个死人无异:“不自量力的蠢货。”
玄璟的龙身在空中饶了一圈,落地的瞬间变回原形,他擦了擦额间的汗,面上的紧张还为完全消退,他朝玄晖喊道:“父亲。”
玄晖没有理会旁人也顾不上儿子,径直来到瑶殊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殊儿!你怎么了?她对你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
瑶殊原本一直用神力与身上的禁咒对抗,此时才艰难吐出一句:“九天禁神阵。”
玄晖神色陡然一变,身为上神,他自然知道九天禁神阵是什么,立时神色变得狰狞可怖,令在场众仙无不骇然。
就连玄璟都抿紧了嘴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天枢紧张地看着云浮,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身后的心腹一把拉住,那心腹低声道:“神将,魔神此刻在气头上,您千万不要出头,当心受到牵连。”
天枢捏紧了拳头,一时摇摆不定。
玄晖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偏偏语调又轻又慢:“你好大的胆子啊……真是活腻了……”
方才玄晖探过,瑶殊身上的九天禁神咒是用珑渊的神力所制,花上一些时日自然就能解开。
至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可以去死了。
玄晖对着云浮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想知道珑渊的下落?别着急,等你死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去陪你,可惜神仙陨落便是灰飞烟灭,你们就是想做一对鬼夫妻也不可能了。”
玄晖安顿好瑶殊,飞身掠至半空,高高举起黑气缭绕的湮日,漆黑的剑身诡异的太阳纹闪烁着血红的光。
在场诸仙看见此剑无不色变。
天枢猛地甩开心腹的手,疾跑几步跪倒在玄晖面前:“求殿下开恩绕云浮一条性命,殿下曾经答应过会将此人赐予臣,臣保证从今以后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出现在上天庭。”
玄晖轻蔑地晲了天枢一眼,一道劲风将他挥开:“本座给过你机会,可惜你太无能。”
天枢被玄晖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心腹满脸畏惧地上前扶起天枢:“神将,魔神殿下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千万不要冲动!”
天枢目眦欲裂,挣开心腹的手就要冲上去:“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神将!”心腹语气激动,身后又冲上来数十个天兵齐齐将至按住,“那是魔神!您救不了云浮!您去了也只会送死!”
天枢充耳不闻,运气一下将束缚着的人挥开,还是身后一个副将机敏,趁人不备运足法力一掌劈在天枢后颈,终于将不管不顾几近癫狂的天枢打晕。
这一幕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其余诸仙大多紧紧盯着前方,紧张又惊惧地等待着玄晖对云浮的审判,反倒没有过多注意天枢这边的动静。
云浮艰难地抬头,看着空中那个张狂邪佞的身影,奇异的,此刻她心中竟再无半分惧意,或许真的要死了吧,只是心中遗憾,终究没能够找到珑渊。
陛下,云浮不能陪您了……
云浮唇边忽然漾开一抹浅笑,脸上毫无对死亡的恐惧,只是微微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听珑渊亲口承认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瑶殊面露不忍,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别开了眼睛。
而那些曾经对云浮或厌恶或鄙夷的神仙,此刻也都神情严肃,漠然又怜悯地旁观一位上仙的陨落。
湮日在空中划出半月形的黑色光波,毫不留情地朝着云浮劈下,玄晖出剑奇快,然而这一幕却像是放慢了数倍,清晰地映在现场每一个人眼中。
云浮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嗡——
似有金钟震颤之声,声若闷雷,却裹挟着浩瀚神力朝四面八方震荡开来,音波过处,众仙只觉耳中嗡鸣不止,心头气血翻涌如潮,忍不住纷纷运气护体,以抵挡这强悍浑厚的神力。
玄晖回剑收势,眉头高挑,先是惊怒,随即恍然,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哈哈哈……兄长……竟将大半的神力留在了此女身上,难怪败在我的手上,哈哈哈哈……栽了一次还不够,还要载第二次,活该落得今日下场!”
云浮没有迎来既定的死亡,缓缓睁眼,却看见以她为中心的方寸之地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结界上缠绕着一条银光粼粼的银白色龙影,巨大的龙首昂扬威武,霸气又漂亮。
站在地面的玄璟仰头望着原形比自己大出数倍的龙影,不由目露惊叹,神情向往。
云浮却在看到龙影的那一刻,心剧烈地颤抖起来,酸胀的疼蔓延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