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对决
武选第二试,也是*仙考的最后一试,即擂台比武,两人一队,胜者晋级,拜者淘汰。
衡垣是众人看好的魁首人选,云浮言下之意,就是她也要争魁首,他们势必会在最后一场比试中对上。
“大言不惭!”
衡垣还没说什么,他身后一个小仙跳出来,指着云浮大骂:“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什么修为,一个凡人飞升的下界小仙想赢过第一场比试都不一定,还妄想和衡垣比试,简直就是笑话。”
云浮眉头微微一挑,眸光清幽幽的,透着冷:“是吗?”云浮问衡垣,“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衡垣嘴唇紧抿,他自然知道云浮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妖界的妖蛟,是他高估自己的实力非要引出来的,后来为了逃命,将两个下界小仙推出去做了替死鬼。
身为仙者,做下这样的事自然令人不齿,可转念一想,他的父亲是毕禹上仙,六界尊崇的雨神,他出身尊贵,自然不能有任何闪失,要怪就怪这两人出身低微!
但衡垣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加之本就有些心虚,面对云浮如此挑衅也只是平静地道:“你赢不了我。”
不是狠话,不是虚张声势,而是陈述事实,云浮的确赢不了他,哪怕实力相当也赢不了。
云浮面无表情,寒潭般的眸子盯着衡垣:“那就拭目以待。”
有不明所以的小仙问同伴:“她怎么了,疯魔了?敢去挑衅毕禹上仙的长子?”
“嘘——情况不对,别说话!”
在众人或奇异或不屑的目光中,云浮沉默地离开了仙籍司。
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桃夭,打败衡垣。
第二天,三十四重天的演武场。
八个由云台组成的擂台分设于演武场四周,每个擂台彼此都离得很远,八场比试可以同时开始,却互不干扰。
这一届仙考一共六千七百多小仙参赛,到得最后一试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而此次天庭需要的仙使名额是一百二十人。
演武场正中的看台上设了御座,今日包括天帝在内的大半神仙都会到场,流恒已经失去了他的机会,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再动手脚。
当仙乐响起,天边霞光骤盛,十二金龙拉着的御辇缓缓降下,华盖垂珠,众星捧月,在众仙的注目下,天帝降临。
云浮随着众仙下跪叩拜。
若是桃夭在,此刻应该激动地拉扯她的衣服了吧,云浮将头深深低下,逼退眼中的泪。
天帝威严冷淡的声音自高处传来,说了几句简单勉励的话,比试很快就开始。
云浮一开始并没有抽到衡垣,不过没关系,和谁打都一样,她连赢两场,明瑄的教导和淬体的成效终于在此刻见到成效。
天帝和诸位上神坐在高处,离得太远,云浮隐约只能看见天帝明黄的服饰和静静垂落的冕旒,他的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想来应当是上神珑渊和上神玄晖。
云浮赢到第五场的时候,天帝和诸位上神起身离席,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见嘉陵神君的身影。
云浮赢到第七场的时候,还留在看台上的上仙和其他仙官开始注意到她,到目前为止,七场连胜的人只有她和衡垣,如果不出意外,最后一场的魁首之争,她和衡垣会定对上。
九霄仙尊没有穿常服,而是身着金甲,手持法宝金锤楔,大马金刀地坐在座位上,伸手一指云浮所在的擂台:“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之前从未见过?”
九霄仙尊早就忘了擂台上的云浮是曾经得罪过他的人,甚至错认为上天庭某位神仙的后代。
流恒仙君恭立于九霄身后,见云浮修为竟然与之前判若两人,心中又恨又悔,原以为不过是收拾一个地位低下小仙,还能因此得到九霄仙尊的青睐,不曾想这小仙竟然这么难杀,几次三番身历险境都活了下来,还让她在仙考中引起了九霄仙尊的注意,如果九霄仙尊知道这女子就是曾经在太微宫给他提过鞋的小仙娥,不知该作何感想。
话在脑中过了几遍,流恒仙君才小心翼翼道:“这小仙名唤云浮,来自下天庭,是绝地天通后最后一个飞升成仙的人。”
至于九霄仙尊能不能记起此人是谁,就于他无关了。
九霄仙尊很诧异:“不是哪位仙官的后嗣吗?竟然只是个下界小仙,还是凡胎?”
显然没有想起是谁,这样也好,当初流恒向九霄仙尊禀报的时候也只是说得罪他的小仙已经丧命,没有提及名讳,否则若是让九霄知道云浮没死,还很可能在仙考中取得好成绩,那么得罪九霄的人就是他了!
流恒仙君小心地道:“是……”
九霄冷哼了一声,对云浮的欣赏转瞬即逝,沉默着不说话。
此时云浮终于等到最后一场比试,她连赢八场,终于在第九次比试的时候和衡垣对上。
云浮和衡垣相对而立,她清寒黝黑的眸子静静盯着衡垣:“又见面了。”
衡垣沉默以对,他举起手中的剑,这剑虽然不如几位上神的神剑,但是在上天庭已经是一柄极为厉害的仙剑,可以让他将修为法力发挥到极致。
衡垣率先出手,提剑朝云浮刺去,云浮与之交手数招,很快改变招式,使出了和衡垣一模一样的剑法,而且驾驭地比衡垣更纯熟,招式比他更精准。
衡垣大为惊异:“你怎么知道这套剑法?”
云浮微微偏头,目光带刺:“这有何奇怪?”
这怎么不可能奇怪,上天庭的心法剑诀皆非凡品,下界小仙根本无缘得见,这也是上界小仙和下界小仙实力悬殊的原因之一,可是云浮竟然知道这套剑法。
衡垣不信邪,当即又换了一套剑招,云浮照例交手数次后,剑势亦随之而变,竟与衡垣的招式分毫不差,不,她的修为已经隐隐超越衡垣,同样的招式,她施展得更为精湛,甚至已经形成压制之势。
争夺魁首的擂台自然是众仙关注的焦点,台上诸仙看到现在,已经明了两人法力孰高孰低,一时众仙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一位上仙道:“莫非此次魁首竟然要给一个下界的小仙不成?毕禹常年在六界施雨,连唯一儿子的仙考都上心,难怪打成这样!”
也有神仙发现了端凝:“那小仙怎么会那么多上界的剑法?她偷学的?”
“不可能,上天庭的心法剑术都藏于太微宫天书阁,我等对晚辈都是口授亲传,除非上界有人亲自教导她,否则她学不到这些剑法。”
说话间衡垣已经弃剑不用,单纯用法力与云浮硬拼,云浮冷笑一声,同样弃剑,用了和衡垣一模一样的心法,然她释放出的法力更浑厚更强大,衡垣已经被逼入穷巷。
他的脸色白的可怕,如果现在他还不明白云浮是在羞辱他的话,也枉他在上天庭活了这么多年,羞愤难堪的同时衡垣也庆幸自己的父亲不在此处,否则看见他修行多年法力竟然还不如一个下界小仙,不知道该有多失望。
此时两人你来我往已经走了数百招,衡垣明显落于下风,云浮眼见差不多了,不再戏弄衡垣,目光变得认真而冷酷,与衡垣相同的剑势一变,骤然出手,直取对方命门!
为了桃夭,今日必须要……
轰——
云浮被骤然爆发的法力击飞,若非用纯钧剑深深刺入擂台阻了后退的趋势,恐怕她早已摔下擂台输了比赛。
云台边缘,云浮一手拄剑,半跪在地,五脏剧痛,没忍住吐出一口鲜血,她抬眸朝衡垣看去,只见衡垣有换了一件法器,那是一柄七寸长的狭直黑刃,刀身窄薄,刃口处泛着幽蓝色的寒芒,仿佛淬了万载玄冰,刀脊上蜿蜒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如逆行的雨丝倒悬于刃上。
武试最后一试,双方可用各自法宝进行比试,出生上天庭的小仙皆背景了得,拥有仙器法宝不知凡几,每一样都可以让他们在仙考中如鱼得水。
衡垣的第一柄剑已经是上天庭少有的仙剑,威力无穷,然而即使是这样也无法胜过云浮,不得已他只好拿出父亲留给他的最厉害的法器,逆雨刃,这是父亲耗费千年铸练而成的短剑,其蕴含的法力可让他法力倍增,稳稳压过云浮一头。
他握着逆雨刃,微抬下颌居高临下地晲着云浮:“我说过,你赢不了我。”
又是这种语气,又是这个眼神,云浮自上天以来,看到的,听到的,永远都是这样目中无人的姿态。
他们占尽天道气运,出生便拥有不凡的修为,云浮认了,天道本就不公,没有什么好不平的,他们关闭通仙之路,断绝凡人仙途,独享天地之灵气,占尽天材地宝,云浮也认了,他们拥有强悍的实力,强者为尊,愿赌服输,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不如他们的人踩在脚下,甚至将不如他们的人视为蝼蚁,轻贱性命。
云浮忍着内腑的剧痛,强撑着占了起来,心中默念明瑄教她的仙气炼化之术,将周围仙气尽数吸纳再灌注到剑身上,她没有厉害的法宝,但是没关系,她有明瑄交给她所有仙术。
她举起纯钧剑,直直指着衡垣:“再来!”
衡垣脸色微微一变,不敢相信云浮如此执着,即使云浮现在认输,也能拿到第二或则第三的名次,在仙考中已经是极为优秀的成绩。
谁料她想要的一直都是魁首,下界小仙敢有如此野心,果然不容小觑。
衡垣执刃一挥,强过自身数倍的法力如凝成万千冰冷的雨丝像云浮倾巢而去,云浮用纯钧剑抵挡,生生挡住了衡垣的这一击,然而对方法力霸道非常,云浮的身体再受重创,猛地喷出一口血。
第92章 胜负
云浮没有就此罢休,而是以更疯狂的速度吸纳仙气,淡金色的仙气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漩涡,肆虐着朝纯钧剑灌注而去。
观战的神仙无不变色:“她这是上古秘法?她竟然当场炼化仙气为己用?不怕被反噬?”
“为了赢竟然连命都不要,这小仙疯了吧。”
衡垣也被云浮不要命打法震慑住,失声道:“你快住手,你这样就算赢了我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不要命了?!”
云浮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脑海中不断回闪桃夭被妖蛟咬住下半身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她咬紧牙关,不顾经脉中传来的剧痛,源源不断地将仙气注入纯钧剑。
然而纯钧剑再好,终究只是凡间的佩剑,就在剑身快要不堪重负时,云浮骤然挥剑,剑中仙气潮水般汹涌着朝衡垣袭去。
衡垣仓促举刃相迎,却依然被沛然巨力震飞数丈,重重跌落在地,云浮也被反弹回来的仙气掀翻在地,她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身体是撕裂般的痛,她头昏脑涨,眼前阵阵发黑,但意识仍然清醒,云浮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晕过去,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看见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衡垣,露出了一个笑,她赢了。
不远处的看台上,观看了比试全程的仙者个个神情肃穆,不见喜色。
其中一位上仙道:“仙考设立至今近万年,还从未出现过如此情况,下界小仙赢了仙家子弟夺得魁首,毕禹颜面扫地啊……”
又一位上仙道:“历届魁首都会要求拜入陆吾玉府,莫非真要让她拜陆吾为主?”
“嘉陵神君今日不在,等比试全部结束后再说吧……”
几位仙者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其仙考结束后的擢选事宜,九霄仙尊抱着手,看着远处踉踉跄跄走下云台的云浮若有所思:“这小仙怎的有几分眼熟?”
流恒仙君在后面心惊胆战,生怕九霄想起什么来,好在九霄仙尊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而是转而附和身旁上仙的话题:“听说她便是绝地天通后唯一飞升的人。”
几个仙者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凡胎啊……”
“仙胎输给凡胎……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
“绝对不能让她进天兵营……”
云浮对众仙的谈话一无所知,等到所有比试全部结束,获得仙考名额的小仙汇聚于演武场正中的云台上,衡垣已经醒了过来,面色灰败,双眼无神,谁和他说话都不理。
云台上首,便是主持仙考的考官和一众上仙。
考官高声呵唱:“擢选开始,魁首出列——”
云浮迈出一步,立与众小仙之前,背后是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眼神,面前是诸仙威严肃穆,不辨喜怒的神情。
云浮接昂首与诸仙对视,不卑不亢,平静地说出自己的选择:“小仙云浮,恳请拜入嘉陵神君玉府。”
所有神仙都沉默,目光冰冷地睨视云浮,云浮岿然不动,丝毫不惧。
几息后,考官道:“下一位。”
云浮回到自己的位置,小仙做出选择后,考官负责记录,几天后才会给出上仙的反馈。
不知为何,今日嘉陵神君并不在场,云浮感到莫名的不安,听闻嘉陵神君即使是魁首也不一定会收入府中,他今日不在,也不知之后是否会召见自己。
云浮无处可去,她在仙籍司的宫门外站了三天,好在和她一样焦急等结果的小仙并不少,只是他们自动地和云浮隔绝开来,没有人主动与她搭话。
直到上界的仙使将结果送来仙籍司,所有人都紧张焦急围地上去,云浮站在人群外,默默地听着仙使念诵进入诸仙玉府的小仙名字。
第一个不是她,第十个依然没有她。
第二十个,第四十个……
云浮的眸光一寸寸冷了下来。若说先前未被嘉陵神君选中尚可自欺欺人,可如今名册将尽却仍不见她的名字,这其中必有蹊跷,她攥紧了衣袖下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其他小仙也听出了猫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地偷看她一眼,然后凑近同伴窃窃私语。
直到念到第九十八位,那仙使才道:“云浮,拜入流恒仙君玉府,负责守卫天界十域之一的大梦泽……恭喜云仙使……”
那仙使的笑容耐人寻味,一声恭喜说的极具讽刺,原先闷在暗处的议论声顿时嗡鸣一片,如被煮沸的汤锅。
仙考魁首,没有拜入嘉陵神君玉府也就罢了,竟然任何一个上仙都不愿收她入府,反而进了中流仙官流恒仙君的玉府,而流恒仙君连玉府都未让她进,便直接将人发配到了大梦泽。
云浮的表情很可怕,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一直等到仙使讲所有名字都念诵完毕,她才走向那个仙使。
那仙使被她冰寒的目光骇了一跳,强自镇定道:“你现在的主官是流恒仙君,有事自可去找他。”
说完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跑了,踏上祥云就匆忙回了上天庭,那架势好似后面有万千妖魔在追赶他。
这时衡垣朝云浮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仙,哦不,现在都是仙使了,衡垣虽然败给了她,仍旧进了自己父亲毕禹上仙的玉府,其余几人也都拜入一些上仙的名下。
衡垣神情复杂地看着云浮,眼中有轻蔑,有鄙夷,但更深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畏惧和不忿:“我说过,你赢不了我,妄想通过仙考一步登天,太天真了。”
他身后的几人发出嗤嗤的笑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就算赢了又如何,上天庭那个上仙会要你,不自量力。”
衡垣最后看了一眼云浮,那一眼十分感慨,却也不再有过多的情绪,一个出身低微的小仙,即使再能耐也不可能于他平起平坐,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云浮低下头,看见纯钧剑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
竟然连杀意都控制不住了吗?
衡垣说得对,她太天真了,原以为成为仙使进入上天庭便可图谋以后,总有机会让这些人为桃夭偿命,可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成了笑话。
怎么做呢,要不杀了衡垣?还是全都杀掉吧!
可以逃往妖界,魔界也好,天庭这帮人欺软怕硬,不敢追来的。
法力慢慢倾注剑身,纯钧剑泛起刺目的白光。
这时候仙籍司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剩下的没有几个是她的对手,只要杀光他们,便可为自己挣的一息时间。
云浮举起纯钧剑,她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愤恨,没有怨怒,看衡垣的背影如看一个死人。
一群身披银甲的天兵忽然出现在天际,云浮立刻收剑,神情冷漠地看着来人,心中杀意不息。
衡垣等人毕竟来自上天庭,见多识广,看见来人皆脸色一变:“北辰宫的守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就连云浮也有些惊疑不定。
北辰宫居于三十五重天,那里只有三位上神的宫殿,北辰为尊,居于中,玄溟宫和月寒宫分居左右。
而北辰宫,就是大殿下珑渊上神的宫殿。
司内仙官听到消息连忙迎了出来,云浮这才发现,流恒竟然一直在仙籍司中,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等北辰宫的三位守将落地,以流恒为首的几位仙官并几位刚升任的仙使一同行礼。
流恒仙君恭敬又语待奉承:“元信副将大驾降临仙籍司,可是大殿下有何吩咐?”
叫做元信的副将身材挺拔高大,面容刚毅硬挺,双目如电,神光湛湛,他朝流恒微一颔首,开门见山道:“大殿下欲选仙使,将这一届仙使名单拿与我看。”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三位上神出生至今不过千年,千年来,从未有哪位上神选过仙使,如今珑渊上神竟然亲自开口要选仙使,这可是一千年来都没有过的,被选中的人,说是一飞冲天都不为过,若是将来……
这个仙使不仅是最亲近的心腹近臣,也会是天界最有权势的上仙之一。
流恒仙君亦是激动万分,恨不得以身代之,但到底存有几分理智,忙命仙使将方才念的那份名录奉给元信。
元信拿到名册,率先看向第一个名字,发现不是殿下交代的,眉头一皱,耐着性子从头仔细看到尾。
原本准备离开仙使皆驻足屏息,即忐忑又紧张等待着,都期望自己能入得上神青岩,成为千年来最幸运的仙使。
终于,元信看到名册末尾的时候,眼神一顿,似是有些疑惑,但很快敛去情绪,平板无波地开口:“谁是云浮。”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包括云浮在内皆震惊万分,但流恒等人是惊恐,云浮则是惊讶。
她朝元信走去,在几步之遥停下,不卑不亢揖了一礼:“小仙云浮,见过副将。”
元信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云浮,问:“你是这一届仙考的魁首?”
云浮答:“是。”
元信道:“大殿下欲选你为仙使,你可愿意。”
尽管元信刚刚提到她的名字时她便有所猜测,但当元信真的问了出来,云浮还是难掩激动,她的心跳的很快,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不知道为什么大殿下会看上她,但她知道,这是她的机会!
云浮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道:“小仙,愿意。”
流恒仙君和衡垣表情已经惨不忍睹,然而谁都没有说话,大殿下要人,谁敢置喙。
元信满意地点点头:“奉大殿下旨意,明日你便前往北辰宫当差。”
云浮对着元信深深一揖,压下眼中的热意,一字一顿道:“云浮,遵旨。”
第93章 北辰宫
北辰宫。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云海翻涌的三十五重天,金碧辉煌的北辰宫矗立云巅,飞檐翘角直插云霄,七彩琉璃的屋顶在日光变换间流转出夺目绚丽的光芒,殿顶鸱吻作螭龙吞月之形,龙睛嵌着东海明珠,无论白昼还是黑夜都在散发柔和明亮的光晕。
北辰宫正殿装饰华丽无比,金玉明珠铺陈其中,纯金宝座背后的十二扇白玉屏风以金粉勾勒出繁复的云纹,正殿两侧玉色的鲛绡帐静静垂落,将侧殿隔开。
珑渊端坐于宝座上,雪白外袍的衣缘饰以朱红莲纹,一张如冰似雪的面容比衣袍还要白几分,莲目潋滟,清冷出尘。
陆吾坐于珑渊右下方的座位上,着玄色锦袍,腰佩玉带,面容俊美冰冷,向珑渊禀报近日诸多政务。
末了,珑渊对陆吾道:“为平息魔界纷乱,你在幽玄境耽搁了些许时日,连仙考都错过,可定了入府的仙使?”
陆吾闻言,素来冷冰冰的面容难得出现一丝不解:“本次仙考的魁首并未选我为主,反倒是后几名想要进臣玉府,然皆资质略有不足,臣都未同意。”
珑渊莲目微微一凝:“可知魁首是谁?”
陆吾摇头:“臣没问。”既然没有选他,又何必多问。
珑渊沉默。
陆吾察觉异样,问:“殿下,出了何事?”
珑渊道:“无,你先回去,父皇那里劳你多看顾几分。”
天帝曜天为了绝地天通几乎耗尽神力,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陆吾颔首,后又道:“二殿下近来经常失踪,此事恐怕要进一步查探,臣担心……”
珑渊神情冷淡:“父皇还在,他不会妄动。”
陆吾知道珑渊不愿与胞弟起冲突,毕竟是兄弟,又皆为上神,自己已提醒过,尽到责任,再劝下去便不合适,也不再多言。
等陆吾走后,珑渊召来左右:“去查一查此届仙考可有一名唤云浮的仙使,如有,将她带来北辰宫。”
来人正是前去传信的北辰宫守将元信,闻言云里雾里:“陛下让仙使来北辰宫作何?”
珑渊温和地解释:“吾欲收其为仙使。”
元信震惊万分,但最终什么都没问,第二天就尽职地将云浮带来了北辰宫。
大殿下选仙使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天庭的各个角落,而且这个仙使还是出生凡间的小仙。
上到上仙,下到仙娥仙童,所有人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揣摩猜测,云浮的名字也为天界诸仙所熟知,皆忖度为何从来不关注仙考的大殿下会独独选了她做仙使。
云浮也不明所以,但这并不重要,对她来说,珑渊上神的口谕来得十分及时,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好险没有犯下屠杀神仙的大罪。
既然如此,桃夭的仇可以慢慢来。
她不急。
云浮站在北辰宫的庭院中,仙宫的庭院十分宽阔,四周种了些高大的柏树和一些罕见的花木,其中一种树木的花朵只有凡间的铜钱大小,花瓣乳白,花心微微泛黄,是木香花。
珑渊上神的北辰宫,竟然种着木香花。
云浮漫不经心地想着,随引路的仙童进入正殿,她一路都微低着头,只眼角余光瞟到宝座下露出的一角泛着珠光的雪白衣袍。
在离宝座数步远的时候,云浮恭敬揖行礼:“臣云浮,拜见大殿下。”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下天庭的小仙,而是北辰宫的仙使,珑渊上神的臣下,云浮。
“免礼。”
宝座上传来的声音温和清泠,如玉磬相击,却熟悉得令人心惊。
云浮只觉一股麻意自足底直窜头顶,连背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甚至忘了身处何地,不顾礼节猛地抬头,只见坐在宝座上的男子,白衣墨发,头戴玉冠,容颜如玉,眉眼清冷,偏偏一双莲华美目潋滟含情,漆黑的瞳仁中是包容一切的温柔和悲悯。
云浮瞳孔微微放大,映着殿内明珠的光辉,闪烁着莹莹碎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翕张两下,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明瑄……你是……”她的语气开始放轻,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意,“……大殿下?”
仙童早已悄然退下,偌大的正殿内唯有沉香袅袅,殿外一树木香花被风吹落,几片花瓣飘进殿中,在两人之间的光影里缓缓飘落。
珑渊的目光依旧如大梦泽初见时那般温润,只是此刻多了几分上神威仪,唇角微扬,向云浮轻轻颔首,肯定了她的话。
云浮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瞬间涌上喉头,自大梦泽一别,两人也有半年多未见,她以为他回东海去了,此生都再难见面。
可是当她几经沉浮,历经艰险,终于走到北辰宫时,却看见了本以为再难相见的明瑄。
不,应该是珑渊。
珑渊在大梦泽亲自教导她四十年,让她学会上天庭修炼之法,在仙考中有了与衡垣抗衡的能力,在她再次被权势打落谷底的时候,又亲自将她捞回来,让她进入北辰宫。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他为何要骗她是东海龙族?这其中是有什么隐情还只是单纯地不欲让她知晓身份?他是否一直在关注着她?否则为何会在她差点又被贬去大梦泽的的时候及时出现,选中她做仙使?
以及,他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但云浮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沉默地跪了下来,敛去所有心绪,认认真真地给珑渊叩首三拜:“臣云浮,敬拜主上。”
声音比第一次更加恭敬,虔诚,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心。
高傲倔强的云浮,在天庭挣扎了十余年后,终于向她最敬仰的神,低下了头颅。
云浮自此便住在了北辰宫,珑渊特地将偏殿辟给她居住,还分别派了仙娥和仙童伺候她的起居。
珑渊性子安静,虽然天帝病重,很多政务都需要珑渊处理,但大多时候他都一个人待在北辰宫。
云浮除了帮珑渊处理一些日常的事务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扑在了修炼上,或是在偏殿修炼心法,或是在庭院中练剑——珑渊又交给云浮一大堆心法秘籍,这些书全是珑渊从太微宫的天书阁找回来的。
她练剑的时候,珑渊便坐在木香花下的莲座上,沉静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偶尔让她停下,指出她的不足。
云浮有时候感觉她像是回到了在大梦泽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直到她来到北辰宫的第三个月,瑶殊出现了。
瑶殊不需要任何人通传,直接进了珑渊的正殿,没有找到人,又绕出来,站在庭院中四处打量,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云浮当时就在偏殿,但她没有出去,自从知道明瑄便是珑渊后,云浮就明白了珑渊口中的未婚妻是谁。
珑渊的婚事,是在他还未化形的时候就由天帝亲自定下,六界皆知。
思及此,云浮更不想见瑶殊了。
偏偏瑶殊不肯罢休,站在庭院中问左右:“听说珑渊收了个仙使,我还从未见过,她在哪?”
候在一旁的仙娥和仙童为难地看向偏殿,云浮只好走了出去,朝瑶殊浅浅行了一礼:“月神殿下。”
瑶殊还是那么美,她只是站在那,却让周遭的繁花玉树、仙娥神女全都黯然失色。
瑶殊看见云浮,目光颇为惊奇:“都说珑渊破天荒收了一个仙使,没想到竟然是你。”
语气和那些瞧不起云浮出身的神仙如出一辙,只不过瑶殊并无恶意,反而透着一丝天真的困惑,似乎只是纯粹地觉得一个下界小仙成为珑渊仙使有些不可思议。
旋即,瑶殊忽然莞尔一笑,那一瞬间,仿佛九重天上的云霞都为之倾倒:“这样也好,以后我便可经常来北辰宫找你。”
云浮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忽然很想问问瑶殊,是否还记得曾经殷勤伺候过她的桃夭,但她没有开口,因为结果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这时珑渊回来了,他看见庭院中的二人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越发柔和,珑渊对瑶殊道:“你来了。”
不是问她你来做什么。
瑶殊走过去自然地与珑渊并肩而立,两人一同朝正殿走去,瑶殊婉转动听的声音让略显安静的北辰宫都多了几分生气:“你从太微宫回来了?最近政务多吗?你也不要过于操劳。”
珑渊的声音低柔:“还好。”
瑶殊用略显骄纵的语气道:“玄晖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珑渊,我有些担心他……”
云浮沉默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有闲情逸致想,天帝陛下真是指了一桩好婚事,珑渊和瑶殊,龙神和月神,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云浮见这里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便想回到偏殿,这时庭院中又想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阴恻恻的,仿佛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寒意:“听说你到处找我,所以我回来了。”
那是云浮第一次看见玄晖,他穿着一身黑底银纹的锦袍,身量很高,面容与珑渊有五六分相似,俊美无俦,眉目含情,然而眼神过于邪性,令人心生畏惧。
瑶殊条件反射地退开几步,和珑渊拉开距离,看向玄晖的眼神*有些晦涩:“我去过玄溟宫,可是我找不到你……我只是有些担心。”
珑渊似是未注意到瑶殊的举动,微微垂眸,浓密的睫羽很好的将情绪遮掩,再抬眼时,目光温和如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
云浮隐约觉得这三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她知道这里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毫不犹豫的离开庭院,回到了偏殿。
同时在心中想,珑渊和玄晖的关系还真如天庭中传的那般微妙,天庭诸仙皆传,玄晖之所以与兄长反目都是为了瑶殊。
那是她第一次同时面对上天庭的三位上神,当时的云浮并不知道,之后的数百年,她都要与这三人的命运纠葛再一起,她只是想,她一定会珍惜珑渊给她的机会,成为更强大的仙者。
第二天云浮练剑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这天珑渊刚好空闲,便在庭中看她练剑。
看了几招便让云浮停下,温和的语气却没有一丝责备:“为何心神不宁?”
珑渊是怎么做到在面对未婚妻和胞弟纠葛不清的时候那么平静的呢?
云浮当然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她只是问:“殿下为何帮我?”
来到北辰宫数月,云浮还是忍不住,终于问出了埋藏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第94章 试探
大梦泽初遇时,为何珑渊就肯对她倾囊相授?为何愿意不顾天界的非议让她做他的仙使?
这些问题云浮原本打算埋在心底,可是昨天遇到瑶殊,她忽然又很想问清楚。
珑渊端坐与木香花下,容颜如雪,眉目温润,素白的衣袂垂落于青石之上,与飘零的落花浑然一体,听到云浮有此疑问,他微微勾唇,漆黑的瞳仁中似有无限包容,清泠的嗓音如清泉漱玉:“或许是因为,你是凡间最后一个飞升的人。”
这个答案出乎云浮的意料,她收了剑,隔着飞舞的木香花瓣和珑渊对视。
珑渊接着道:“天道无亲,恒与善人,你即已成仙,便不该被如此对待。”
云浮低下头,她明白了珑渊的意思,因为曾为凡人,她自飞升以来便受到了太多磋磨,珑渊遇见她时便知晓她的苦楚,于是伸出援手。
云浮想到天庭诸仙私下对珑渊的评价,生性悲悯,泽被苍生。
如此高洁的殿下,又怎会因为其他原因而收留她,云浮自嘲一笑,不再多言,重新举剑,一丝不苟地将剑法再演练数遍。
在北辰宫的日子很平淡,珑渊总是十分耐心地指导她,有时候不仅仅是修为,还会教她处理政务,俨然将她当做心腹培养。
云浮不傻,天帝沉疴已久,珑渊身为天帝长子,他将来会如何,相信天庭所有神仙都心知肚明,所以她很认真的接受珑渊给予她的一切。
如君如师,此恩难报。
但大多数时候珑渊都在太微宫处理政务或是天帝居住的云极宫侍疾,往往珑渊不在时,瑶殊就会来北辰宫。
像是提前算好是一般。
瑶殊似乎对云浮十分感兴趣,纵然她已是珑渊的仙使,依然喜欢像当年天书阁初遇时那般随意指使她。
云浮不想惹事,也不欲惹珑渊不快,所以很多时候都沉默忍受。
此外瑶殊对云浮说的最多的便是珑渊。
云浮在庭中练剑。
瑶殊会说:“这套剑法好熟悉,珑渊曾经亲自练给我看过。”
云浮打坐调息。
瑶殊便在一旁怅然:“昨日去见陛下,陛下又提起我与珑渊的婚事,他希望我们能够早日完婚。”
云浮帮珑渊抄录文书,拟写条陈,瑶殊凑过来:“你的字大有进益,和珑渊的越来越像,珑渊还教你写字吗?”
不算教,只是亲自写了几本字帖给她练。
云浮想,瑶殊在她面前这般宣誓主权,或许是因为她是珑渊千年来第一个收入北辰宫的仙使,还是一名女子。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她有分寸,也有自知之明。
一次瑶殊的披帛落在了珑渊的正殿,云浮本想唤仙娥送去月寒宫,又怕半路出什么纰漏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决定亲自走一趟。
三十五重天只有三座仙宫,每一座都隔得非常远,即使是腾云驾雾也要小半个时辰。
月寒宫同样十分华美,其中的陈设却如主人一般清雅秀丽,处处透着温馨,整座宫殿以温润的白玉铸成,殿前九曲回廊上缠绕着银丝般的月光藤,据说在夜色中会泛起莹莹微光,月寒宫庭院内种满了月桂树,金蕊银瓣的小花缀满枝头,馥郁的芬芳萦绕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云浮在踏进月寒宫的前一秒骤然止步,然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月寒宫,直到驾云飞出老远,胸腔中的心脏还砰砰直跳。
她方才抬头的一瞬,竟看见玄晖和瑶殊在月桂树下接吻。
玄晖背对着她,将瑶殊禁锢在怀中,玄黑的高大身影有一种迫人的压迫感,而瑶殊意乱情迷之际,竟然还抬眸看了云浮一眼。
那一眼极为冷静,丝毫没有惊慌,根本不怕被人发现,或者说,根本不怕被云浮发现。
云浮并不知道她刚离开玄晖便直起身,邪魅的目光紧紧攥住瑶殊:“有不长眼的东西来了,我先去解决他。”
瑶殊拉住玄晖:“不用在意,随她去。”
玄晖挑眉以示不解。
瑶殊道:“她说或者不说,对你我都不是一件坏事。”
玄晖了然:“你是想借她的口让珑渊知道?”
瑶殊没有回答,踮脚主动吻上了玄晖,让玄晖再没心思想其他。
她不想告诉玄晖,她只是想利用一下这个别有用心的仙使,至于她能做到哪一步,就看她的本事了。
而另一边,云浮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
瑶殊这是什么意思?她究竟要做什么?她不怕她告诉珑渊吗?她是故意的?
不期然和另一波人撞上。
“哪来的小仙?冲撞了九霄仙尊知不知道?”
九霄仙尊!
云浮抬头,看见了那个身披金甲,神情桀骜的神将,正傲然地睨视着她,身旁一个小将正义愤填膺地对云浮大加指责。
云浮眉毛一扬,来到北辰宫数年,她还没找到机会接触九霄,九霄仙尊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久违。
听闻两位殿下中,九霄仙尊和二殿下走得比较近,此次来三十五重天,估计又是来找玄晖的。
云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浅浅朝九霄揖了一礼:“北辰宫仙使云浮,见过九霄仙尊。”
九霄见云浮态度轻慢无礼,本欲发怒,然而一听北辰宫,又将脾气忍了下来,不阴不阳地道:“原来是大殿下新收的仙使,久仰大名。”
云浮对九霄的嘲讽恍若不闻,从九霄看她的眼神她就知道,此人早已经不记得她,然而当年只是因为在丹元宴上得罪过九霄仙尊,他的一句话,云浮便几经生死,桃夭还因此丧了命,这些人却依然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云浮笑了笑,用比九霄还要阴阳怪气的语调对九霄道:“难为仙尊还记得在下,当年太微宫丹元宴,仙尊仁慈,未因我的无礼而降罪,否则云浮也不会有今日。”
云浮如是说的时候,九霄迷茫了一瞬,思索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劈手指着云浮:“原来是你!你不是已经……”
云浮眉峰一挑:“仙尊想起来了……”云浮感慨地叹了口气,“在下曾是流恒仙君管辖的小仙,流恒仙君心善,只是略施薄惩,并未过多苛责,不过云浮也知晓当初对仙尊的不敬,还未曾正式向仙尊赔礼。”
云浮说完后煞有介事地对着九霄行了一礼,无视九霄铁青的脸色,转身便收了笑,面无表情地朝着北辰宫方向飞去。
方才她见九霄一开始并未认出她,便猜到流恒仙君根本没敢将她还活着让九霄知道。
本来按照流恒的打算,即使云浮过了仙考也不可能入上仙玉府,然后他再将人弄到自己手底下慢慢收拾,也不怕九霄会发现什么。
偏偏珑渊将她要到了北辰宫,流恒就更不敢讲了。
他不敢讲,云浮替他讲。
九霄仙尊法力高强,手握重兵,但为人过于桀骜,不屑与下界小仙有过多交集,当年他只不过随口吩咐一句,余下的事全部都是流恒仙君自作主张。
如今知道区区一个仙官敢如此欺瞒于他,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云浮回到北辰宫后才发现瑶殊的披帛还在她的手上,顿时又开始烦躁起来,想要让仙娥送回去,又怕玄晖还在月寒宫没走,只好随手将披帛仍在一边,等瑶殊再来的时候还给她好了。
珑渊正好从太微宫回来,看见云浮一个人站在木香花下发呆,旁边的石桌上随意搭着一条披帛,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珑渊问:“怎么了?”
云浮这才惊觉身后有人,连忙转身,看见珑渊正站在他身后,因为要去太微宫,珑渊穿的稍显正式,玉白外袍,淡金云纹滚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便让人如觉玉山在侧,高洁无瑕,不忍亵渎。
“殿下,我方才去月寒宫……”
云浮想到方才匆匆一瞥时瑶殊的眼神,那样的平静坦然,直直地望着她,骤然止住未出口的话。
她在利用她吗?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云浮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本打算将月神殿下遗落的披帛还回去,不曾想月神殿下不在月寒宫,只好又将披帛拿了回来。”
珑渊是目光落在披帛上,那是一条月白点染泥金桂花纹饰的披帛,轻若无物,柔柔地堆在石桌上,珑渊的目光也随之柔和下来:“她总是丢三落四,不必着急,等她来时还给她就好。”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云浮心中一点点弥漫开来,她咽下了即将出口疑问,朝珑渊道:“是……”
珑渊眉间微蹙:“你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云浮惊觉珑渊的敏锐,忙掩饰般笑了笑:“许是近日修炼过勤,有些疲惫。”
珑渊闻言非但没有舒展眉头,反而神色愈发凝重:“云浮,你天资卓绝,已胜过天界诸多仙君,有大把时间修炼,不必操之过切。”
神仙不需饮食休憩,云浮自从来到北辰宫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不舍放过一分一毫,她几乎是用尽了一切办法来提升法力,珑渊却说她太着急。
可是不急不行,纵然她得珑渊亲自教导,纵然她已经淬体,她的修为仍然远远比不上九霄等人,也无法杀死一条道行深厚的妖蛟。
云浮直直对上珑渊的目光:“不,殿下,我很着急,”她清如寒潭的双眼此刻盛满雄心勃勃的欲望,她毫无保留地将之袒露在珑渊面前:“我想成为上仙。”
云浮见珑渊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缩,似是震惊于她如此大胆的言论,毕竟从来没有哪个大胆的小仙,在刚刚升为仙使之后就敢大言不惭地说想要得到上仙之位。
第95章 山雨
珑渊潋滟的莲目深深地凝望着云浮,云浮很庆幸,这双眼睛中除了震惊以外,并未有恼怒或是不喜。
那就好。
云浮对着珑渊露出一个笑容:“想来殿下也听过很多神仙编排凡人,说我们利欲熏心,为了权利不择手段,其实大多都是对的,因为我也是那样的人,我想要变强,比任何神仙都强,我还想要权力,我不想再被人欺凌,殿下既然收了我做仙使,便是认为我有可取之处,将来我必为殿下趋势,还请殿下能助我。”
然而,珑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他定定凝视云浮,却像透过云浮在看谁。
云浮看不懂那个眼神,有些担心自己的野心为珑渊所不喜:“殿下……”
珑渊回神,唇角微勾,神情温和却落寞:“我只劝你一句,倒引出你如此之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别急,你一定会成为上仙……”
听到珑渊如此看好她,云浮心神松懈下来,不由展颜一笑,自从来到北辰宫,她的神经一直绷的很紧,在知道明瑄便是珑渊后,不仅没有与他更亲近,反而愈发谨小慎微,处处守着分寸。
只有此刻,她才仿佛与珑渊靠近了几分,哪怕珑渊对她只是师徒之谊,君臣之分。
如此便好。
第二天,珑渊前往太微宫处理政务,瑶殊来了北辰宫。
云浮在偏殿修炼心法,瑶殊的披帛就放在偏殿的青玉案几上。
瑶殊进来,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云浮,然后才拿起自己的披帛:“原来落在了这里,害得我好找。”
云浮一套心法运转完毕,才收势起身行礼。
瑶殊坐在桌边,纤纤玉手斜斜支着下颌,一双翦水秋瞳盈盈地盯着云浮一直看:“你为何能如此冷静?”
瑶殊是上神,她没有开口,云浮便只能立于下首,听到瑶殊如此突兀的问题,云浮抬眸直视瑶殊:“月神殿下以为我该如何?”
瑶殊被云浮清寒的目光一刺,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然有些失态,她敛了神情,柔柔一笑,仙姿绰约的容颜美得惑人心神,瑶殊道:“没什么,披帛既已寻到,我该走了。”
瑶殊起身走向殿门时,一束明亮刺眼的阳光自敞开的殿门外照进来,正好笼罩在瑶殊身上,她本就仙光缭绕,此刻更是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愈发如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女,美得虚幻。
“殿下,”云浮叫住走到门边的瑶殊,她的语气极其郑重。
瑶殊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云浮。
云浮道:“珑渊上神对殿下一片真心,还望殿下莫要辜负。”
昨天,她无意撞见瑶殊和玄晖的私情,却因重重顾虑没敢告诉珑渊,而珑渊看着瑶殊披帛那略带宠溺的温柔眼神,让云浮将试探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想,珑渊喜欢瑶殊,这是毋庸置疑的,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不说了吧。
瑶殊站在阳光下,刺目的背光让云浮看不清她的表情,然瑶殊空灵缥缈的嗓音却比她的身影还要虚幻:“你是这么以为的吗?”
云浮疑惑不解,等着瑶殊的下文,然而说完这一句瑶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北辰宫。
只留云浮一个人站在殿内,阳光恣意洒满偏殿,而她站的位置,恰恰是阳光都照不到的阴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瑶殊都没有来找过云浮,月桂树下的事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去了,至少云浮是这么以为的。
与此同时云浮从下界得到消息:流恒被其主官霁文上仙逐出了玉府,并革除仙籍司的官职,贬回下界待命。
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爬到高处,如今一朝跌落,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难怪人人都想要权力,轻飘飘一句话便可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
云浮厌恶地搓了搓手,有点恶心。
——
北辰宫后的云海苍茫无涯,珑渊将之辟为试炼场,成了云浮经常修炼的地方。
试炼场上,云浮和陆吾过了数百招后渐渐显出颓势,在陆吾的劈山锏挑开纯钧剑即将刺中要害时,云浮及时将腰往后一仰,金锏险险贴着腰腹擦过,云浮以剑拄地,凌空翻转数圈拉开和陆吾的距离,将剑一收,站在云台边平复气息。
陆吾见势也收了金锏,面不改色地站在不远处,丝毫不像与人对战将近一个时辰的模样。
等云浮缓过气来,才上前抱拳道谢:“多谢嘉陵神君肯陪我练剑,此次我又在你手下多走了四十招!”尾音洋溢着几分喜悦。
陆吾面容俊美却冷淡,吐出的话也冷冰冰的:“尚可。”
若是旁人能看到这场比试,一定会对陆吾的话捶胸顿足,云浮目前的修为,起止是尚可二字可以形容的。
陆吾是拥有半神之力的神君,天庭大名鼎鼎的战神。
而云浮只是北辰宫的属官,协助珑渊上神处理政务的仙使,却能在陆吾的双锏下走过数百招而毫发无伤,整个天界的上仙神将加起来也没有几人能有如此能耐。
云浮从踏入北辰宫至今,才过了短短五十年,便已有超过旁人数千年修为的实力。
实在是令人骇然。
然而云浮却不自知,毕竟这些年与她对练的不是陆吾便是珑渊,大多数是陆吾,珑渊毕竟身为上神,即使不用神力,修为之于云浮也是绝对的碾压,与其说是对练,不如说是陪她过家家,久而久之,云浮也就不好意思再找珑渊练剑了。
云浮得了陆吾的肯定也不满意,转头看向试炼场边上的珑渊,她和陆吾比试到一半的时候珑渊就来了,然而双方正比试得激烈,谁也没有停下,结束后才有空看向珑渊。
珑渊难得穿了件碧青色常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清冷温润,莲目潋滟,他朝云浮微一颔首,云浮便满意地笑了出来,眸中寒潭化作一汪春水,波光盈盈。
陆吾和云浮步下试炼场,一前一后朝珑渊走去。
陆吾和云浮朝珑渊行了一礼后便沉默地听候吩咐。
珑渊突然出现在试炼场,应是有要事要吩咐他们。
只听珑渊道:“陛下传三位上神午后前往云极宫侯召,你二人随我同去。”
云浮和陆吾皆神情一凛,自从来到上天庭,云浮才发现天庭的政务很早就已经有珑渊主持,而天帝已经几十年不曾露面。
虽说珑渊经常前往云极宫侍疾,但陆吾和云浮一次都没有跟随珑渊前往,这次忽然让他们一起,莫非陛下已经……到了大限?
然而这话谁都不敢说,陆吾和云浮都只能齐声应是。
云浮第一次上云极宫时便被这座宫殿的孤寒震慑住。
云极宫论华美不输三十五重天任何一座宫殿,论巍峨同样压过三十四重天的太微宫,然而漫漫云端,白茫茫一片的天际,只有这一座宫殿屹立其上,殿外孤零零立着一株扶桑树,金色树干和淡金叶片成了天宫唯一的颜色。
这便是天帝的寝宫,高处不甚寒。
三人在云极宫门外碰到了玄晖和瑶殊。
自从当年披帛事件之后,瑶殊停止了对云浮的试探,虽然在三十五重天经常遇见,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以至于云浮至今都没明白当初瑶殊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今日之前,云浮也有几年没有看见玄晖和瑶殊二人了。
玄晖一改往日猖狂邪佞,表情阴翳森冷,瑶殊则有些魂不守舍,珑渊则神情淡漠,比起二人却冷静不少。
此时的云极宫既无莲池,也无琼花,不过数株常青的柏树,冷清中透出几分肃穆。
玄晖和瑶殊也带了近臣,显然是天帝特地吩咐的,几人跟随三位上神进入正殿。
殿内已经坐了数名上仙,看见步入殿中的三位上神后纷纷起身行礼。
云浮打眼望去,天庭中有地位有实权的上仙都来了,九霄仙尊端坐其中,其余几仙赫然在列,就连常年在封地的毕禹上仙来了。
这阵仗,俨然是要交代后事,云浮暗暗心惊,没忍住和陆吾对视一眼,同样看见了对方眼底的惊疑。
天帝曜天金红龙袍,发束金冠,高坐于宝座之上,面容威严,无喜无怒,淡淡睨视下首众人。
这是云浮飞升以来第二次看见曜天,第一次还是她刚飞升的时候,那时曜天威严冰冷,漠视众生,凛然到让人不敢直视。
百余年后再见,曜天容颜丝毫没有变化,威仪更胜从前,亦看不出任何病重的迹象。
珑渊、玄晖和瑶殊上前行礼,云浮等人紧随其后。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平身,坐。”
曜天开口,沙哑的声音才透出一丝病重的痕迹。
珑渊和玄晖分别坐在曜天左右,瑶殊坐在珑渊下首。
曜天淡漠威仪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数百年前,朕已钦定长子珑渊为储君,日后诸卿好好辅佐。”
在场诸仙齐齐应诺:“是。”
“另……”
众仙俯首恭听。
“珑渊和瑶殊定亲已有五百年,是时候举行大典完婚,婚期定在年内,着礼官即刻去办。”
曜天话音一落,诸位上仙自是恭敬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