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没有抵过心中的欲望,鬼使神差地调查了琼娘的夫家,却得知琼娘的父亲为了摆脱牢狱之灾,将琼娘许给了他得罪过的贵人做妾。
那个贵人的年龄足以做琼娘的父亲。
陆吾在天庭的玉府中来回踱步,最终还是想法子救出了琼娘,帮她摆脱了那门婚事,琼娘却因此在当地待不下去,随着父亲搬到了嘉陵郡的另一个县城居住,好巧不巧再次碰上在那里驱除邪祟的陆吾。
后来的一切似乎顺理成章,琼娘时常去他的庙宇送红豆饼,而陆吾总是情不自禁显出真身。
直到陆吾与琼娘大婚的那一日,陆吾都还心存侥幸,他想,父亲之所以酿成如此悲剧,是因为他是上神,众仙注目,又逃离天界太久。
如果他自此只做一个不起眼上仙,平衡好天界和凡间的时间,便不会有人发现,毕竟天庭皆知,他喜欢待在自己的道场。
然而那一夜出现的天兵天将彻底打碎了他可笑的幻想。
天庭竟然一次来了五位神将,看来是做好了与他恶战一场的准备。
若是只他一人,眼前五将不值一提,可琼娘还在新房内等着他。
看来不只是人,就连神仙亦是如此,一旦有了软肋,便开始畏首畏尾。
“我跟你们走,只要你们放过她。”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陆吾恍惚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父亲,他将母亲和他护在身后,对着冷漠无情的曜天道:“我跟你走,只要你放过他们。”
那一瞬间,似有无形的利箭击中心脏,陆吾喉头一哽,口中泛起了血腥气,他没有让几个神将看出异样。
五位神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出列恭敬道:“天帝陛下仁慈,只要神君知错,天庭便既往不咎,天魔两界战乱频发,天界还需神君前往主持大局。”
陆吾问:“我的妻子……她呢?”
五位神将没有说话。
陆吾已经知道了琼娘的结局,他的一时私念,终究还是害了她。
陆吾道:“你们即称我一句神君,就由我来处理此事,必不会叫诸位为难。”
诸天兵天将面面相觑,最终默许。
陆吾回到新房,这是他在凡间置下的小院,不大却十分温馨,新房被布置得红彤彤一片,而琼娘穿着大红喜服,盖着鸳鸯戏水的盖头——那盖头是琼娘亲手绣的,陆吾偷偷来看她的时候见过。
琼娘端坐在柔软舒的填漆床上,娇小的身躯柔软纤细,她满怀欣喜翘首以盼:“夫君?”
陆吾沉默着走过去,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他没有掀开琼娘的盖头,他不敢让琼娘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琼娘……”陆吾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的可怕。
琼娘很快听出了异样,她想掀开盖头,却被陆吾及时制止,琼娘感到覆在自己手背的手冰冷刺骨,不由有些担忧:“夫君,你刚才为何在外面那么久,担心着凉。”
琼娘是凡人,自然无从得知方才院外发生的一切。
陆吾的声音开始颤抖:“琼娘……”
他的手轻轻放在琼娘头顶,琼娘却对此一无所觉,只用纤素的双手轻轻捂着放在她手背那只冰冷的手,企图予丈夫一点温暖。
一息之后,琼娘的手从陆吾的手背滑落,悄无声息地倒在陆吾怀中,毫无所觉地,没了气息。
第114章 撑天
泪水打湿了殷红的盖头,陆吾抱着死去的妻子枯坐一夜。
翌日,安葬了琼娘的遗体后,陆吾跟随天兵天将回到天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庭诸仙都认为,陆吾为保住天庭的地位,亲手杀死妻子而面不改色,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心无情之人,对他愈发忌惮。
陆吾不为所动,冰冷依旧。
没有人知道他将琼娘的魂魄藏在了冥府,这是他当时能够保住琼娘唯一的方法,如果当初什么都不做就跟随天兵天将回到天庭,琼娘的下场只会如他的母亲一般,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陆吾得知珑渊的计划,他决定全力以赴辅佐珑渊,绝地天通既成,就算琼娘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也无法与他长相厮守。
但若珑渊彻底打开通仙之路,凡人修仙之途顺遂,陆吾便可让琼娘投胎转世,届时再帮助琼娘修仙问道,飞升不过是迟早的事。
陆吾有私心,他希望能和琼娘永生永世,他会用一辈子去偿还那一夜的罪孽。
可惜珑渊失败了,他败在了玄晖和诸仙手中,昆仑山的修仙之路被重新封闭,玄晖的儿子成为六界之主,陆吾只能继续守在白芜州中。
他可以等,琼娘却不能在等了。
陆吾决定放过琼娘,让她就此去投胎也好,一个无能到连自己妻子都保不住的神仙,没有资格再禁锢妻子的魂魄,今后琼娘可以忘却前生,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凡人,这样也好。
然而陆吾没有想到,琼娘竟然如此决绝。
陆吾攥着云浮带回的喜帕,枯坐在海棠花下,琼娘很喜欢海棠花,他们当年一眼便选中了这间小院,陆吾问云浮:“琼娘可有留下什么话?”
云浮表情沉寂:“她说她不恨你,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让你再见到她。”
数百年前,琼娘满怀欣喜地嫁给陆吾,却在新婚之夜死于丈夫手中,魂魄还被禁锢在冥府,几百年不得投胎转世,她心怀怨恨,却仍抱一丝希望,如果陆吾来找她,她该怎么让他赎罪呢?
然而她等了几百年,却只等来陆吾同意她转世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实在可笑至极,将她禁锢于冥府的是他,最后放弃的人也是他,凭什么她就要任他摆布。
琼娘累了,她不想在等了,却也不想再做人,就这样吧,消散于忘川之中,也没什么不好。
陆吾痛苦地抱紧了头,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云浮第一次见陆吾这般模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枯站了许久,才艰涩道:“对不起,是我太大意,没能看顾好琼娘。”
陆吾极缓极缓地摇了一下头,只一下,却非常沉痛:“我只是……我只是……是我对不起她……”
陆吾紧握的双拳泛起清白之色,再抬起头时,云浮骇然发现陆吾脸上的两行血泪:“陆吾!”
陆吾却表情空白,眼神空茫,只呆呆坐着。
云浮只好在一旁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陆吾才主动和云浮说话:“崔玠将东西给你了吗?”
云浮点头。
陆吾冰冷的声音透出几分空洞:“珑渊将神力给你,是为保你余生无虞。”
听陆吾提到珑渊,云浮唇角勾起一个小:“我知道,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当初珑渊也是这么想的吧。”
陆吾道:“只凭你一人,很难成功。”
云浮道:“总要试一试。”
陆吾视线转向小院的一隅,那里有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九天禁神阵,云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大吃一惊:“你……”
“这是我用自己的血绘制的阵法,这半神之力,就当我予你的谢礼。”
云浮想也不想拒绝道:“可我没能让琼娘投胎转世!”
陆吾却径自走进了阵中:“如此,我就更不需要了。”
“陆吾!”
猩红的咒阵如嗅到鲜血的鬼魅自动开始运转,陆吾的神力从体内被缓缓吸走,巨大的痛苦让他脸色惨白,陆吾回头看向云浮:“无论成败与否,不要逞强,想想珑渊。”
云浮眼眶含泪,哽咽道:“好……”
陆吾唇角微勾,露出解脱的笑,这是云浮第一次见陆吾笑,陆吾道:“其实我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回天庭……做了神仙,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的*父母已经用血泪和成的遭遇告诉了他成仙的代价,可他还是重蹈了覆辙。
——
第一次神魔大战的时候,玄璟的母亲为从珑渊剑下救出父亲,向天道立了毒誓,此生绝不进犯天庭一步,否则便遭受雷劫之苦,神魂俱灭。
第二次神魔大战是在昆仑山,玄璟的伯父珑渊企图在昆仑山重开凡间通仙之路,即将成功时被众仙发现并阻止,玄璟的父亲玄晖在昆仑山大败珑渊,后将他推上天帝位,在天庭短暂地停留了几日后,又带着母亲回到了魔界。
他的父亲是魔神,六界三十六重天舍我其谁,独独畏惧天道,害怕雷劫会应验在心爱之人身上。
于是天庭只留下了玄璟。
众仙说他生来不凡,是命中注定的天帝。
可玄璟却觉得,六界之主并没有那么好做,内忧外患时常让他焦头烂额,其下诸仙各怀鬼胎,纵然去魔界求助父亲,也常常远水不解近渴。
珑渊才封印了不到二十年,天界便动乱频频,首当其冲便是让诸仙又恨又怕的上仙云浮。
自二十年前月寒宫一役后,六界一直没有云浮踪迹,再次听到消息却是她由仙阶飞升成神,在人界镜湖生生抽走了数位神仙的法力。
玄璟刚刚安抚好法力尽失的诸仙,在太微宫与其余仙官周旋。
监视镜湖的天鉴官又匆匆来报:“陛下,云浮正在攻击镜湖封印,结界很可能要支撑不住了!”
镜湖封印着昔日天帝珑渊,以上古神器太极印镇压,太极印上留有玄晖和玄璟的两道神识,纵然云浮成神,玄璟也不相信云浮能破开两位上神联合结下的禁制。
然而云浮当年只是区区上仙就敢闯入三十五重天横剑胁迫上神,为了以防万一,玄璟决定亲自前往。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人去魔界找玄晖,玄璟身为金龙之神,自认有把握可以降服云浮。
镜湖上空雷电交加,暴雨如针,无情穿透青山银湖,一道青色身影悬在半空,身手快如闪电,神力化作道道金色弧光击打在龙脉七寸处的太极印上,却无一不被太极印弹回,然那人影不知疲倦一般,分毫不停,丝力不泄,不顾一切的挥霍着自身神力,狂乱的风雨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气罩,将那道执着的青影与这方天地隔成两个世界。
玄璟带来的人看见云浮出手带煞的模样,皆不敢上前,玄璟也没打算让其他人去送死。
他立在云端俯瞰下界风雨:“云浮!太极印有朕和魔神之神力,以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解开封印,若是此刻束手就擒,朕可从宽处理!”
云浮充耳不闻,无视了再度将她围住的诸天神仙,强悍的神力化作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向太极印。
玄璟尚显稚嫩的脸庞露出一丝不悦,他的耐心已经耗尽,掌心凝聚神力,毫不留情地朝着青色身影攻去。
然而金色的光团堪堪触到被风雨裹挟之人,青影便化作一团颜色更淡的金光与玄璟释出的神力融合,然后玄璟的神力如被挟制一般随着金光直直冲向太极印。
玄璟大惊:“糟了!中计了!”
云浮一人神力自然解不开封印,可若是加上他的神力呢?没想到下面竟然只是云浮的神识幻化的身影,玄璟一时不察中了云浮的圈套。
然而已经来不及阻止,金光没入绢帛并迅速向四周扩散,漂浮在半空的绢帛轻轻一晃,如被风吹落的画卷飘飘荡荡朝湖中落去。
风停雨息,哪里还有云浮的身影。
玄璟俯冲而下一把抓住太极印,封印既落,镜湖结界开始松动,被风水师认定为凶煞的龙脉开始簌簌颤动。
玄璟脸色难看,他重新将太极印抛向半空,一面双手结印加固封印,一面对身后诸仙呵道:“助我重新结印!”
只要在结界还没有完全碎裂之前重新在太极印中注入神力,一切还来得及,诸仙纷纷随着玄璟施法,将法力注入太极印中。
就在此时,两个仙官自三十六重天急惶而至,脸上神色皆是惊恐:“陛下!昆仑山……!”
太极印解印只需打散印中神识,重新结印却需要花费时间注入神力绘制符文,玄璟和诸仙一时都被牵制在镜湖之地,听到仙官似乎又有急事来报,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只听两个前来禀报的仙官几乎是语无伦次:“通仙桥……昆仑山出现了通仙桥……”
玄璟及诸仙勃然色变。
有的神仙当即惊恐道:“通天桥不是在、在冥界吗?怎么会出现在昆仑?”
两个小官磕磕绊绊道:“云浮,云浮上神去冥界抢走了通仙桥,她,她把通仙桥撑到了到天上!”
场面瞬间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神仙下意识地望向西面,云城距昆仑极远,但如果通仙桥真的现世,那么在凡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见那座仙光璀璨的桥。
当看清天边那抹金白弧光时,诸仙才恍然大悟,有神仙当即惊叫出声:“我们中计了!”
“她是要架起通仙桥重开人界通仙之路!”
“疯子!疯子!云浮她究竟要干什么!!!”
第115章 再见天枢
玄璟脸色苍白,云浮抽走众多神仙法力后天界战力大大受损,他此次带来镜湖的已是天庭法力最高的神仙了,此刻他们却全都被太极印牵制住。
好一招声东击西。
玄璟瞥向镜湖,湖水明澈,粼粼无波,根本看不见里面囚着一位龙神。
是坚持布下封印再去昆仑山阻止云浮,还是放弃封印立即赶往昆仑山?
通仙桥不是重新撑起就可以回归天际的,云浮不一定能成功,然而玄璟担心她还有后招,但若放任镜湖封印破裂,前任天帝便会突破封印重回六界。
所有神仙都在等着玄璟做决定,玄璟没有过多犹豫,当机立断撤回神力:“先去昆仑山!”
太极印落回玄璟手中,他握紧太极印,沉声道:“另,去魔界请魔神和月神速往昆仑山阻止云浮!”
昆仑山乃天帝下都,终年笼罩在缥缈仙雾之中,峰顶积雪经年不化,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霞光。
珑渊选择将仙路开在昆仑,便是因为此处是人界离天界最近的地方。
云浮以神力将通仙桥托举在天人交界处,这桥虽然在冥界放了近千年,终究是天地孕育的神物,云浮将它从冥界带出来就花了不少力气,等用神力施法托举桥梁时,才觉自己的丹田像漏风的破洞,其中神力呼啸着被通仙桥卷走。
其实珑渊的做法是最稳妥的,在结界处先开一个口子,慢慢用神力加固,日积月累,直到最后形成通道,等尘埃落定,天界发现时已经无可挽回,然而这太费时间了,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云浮没有那么多时间,索性去冥界搬走了通仙桥。
通仙桥不愧是连曜天都无可奈何的神物。
云浮刚将桥托起便觉神力不支,额头冷汗涔涔,她咬紧了牙,施法将桥有又往上抬了些许,等到桥基有足够的神力稳固,那么通仙桥便可重回天界,凡人通仙之路便可再次开启。
天界诸仙来的比她预想的要快。
玄璟先到,他站在昆仑山巅,满目震惊地望着孤零零的女子靠单薄的身躯撑起了通仙桥,喃喃道:“云浮,你真的疯了。”
云浮无所谓,当神仙嘛,哪有不疯的,你爹你娘疯的比我还厉害。
有些人是连想都不能想的,云浮刚想到人家爹娘,玄晖和瑶殊就都来了。
瑶殊说了和她儿子一模一样的话:“云浮,你疯了。”
云浮很想回嘴说没你男人疯,但她此刻实在没有力气说话,她的全部精力都耗在了变成庞然巨物的桥上,连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玄晖却直接很多,召出湮日朝着云浮就是狠狠一劈,云浮无法避开,生生受了这一剑,万幸她已经成神,此时又神力护体,让她不至于灰飞烟灭。
血顺着嘴角流下,云浮纹丝不动,只加紧向通仙桥输送神力。
珑渊和陆吾的毕生修为都已经给了她,再加上那些被她抽走的法力的上仙,云浮想,总有一丝希望吧,只要将通仙桥撑起来,只要……
玄晖毫无耐心,运足神力又是当空一剑,云浮的血喷溅到通仙桥上,却很快被“活过来”的通仙桥吸收,血迹转眼消失不见,桥身莹白依旧。
神血中也蕴含神力,要想这与天地同寿的神物重回六界,总要有些祭奠。
众仙之中也有看不过去的神仙,忍不住出声劝到:“云浮上……上神!凡人卑劣低贱,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他们为了修行无所不用其极,早已犯下无数杀孽,就算通仙桥重回天界,天道也不可能会让此等修士飞升成仙!”
云浮呵呵笑了,她声音嘶哑:“原来你们也相信天道啊……天道并未禁止凡人成仙,可你们又做了什么?最终不也……报应不爽?”
那神仙本“好心”相劝,却被云浮如此直白刺耳的话堵了回去,当即气得脸红气喘,甚至忘了玄晖就在一旁,跳脚道:“你简直不自量力!通仙桥是与天地同生的神物,岂是你单靠神力就可撑起的?就算上神不杀你你也会被这桥吸干神力灰飞烟灭!”
玄晖眼神阴鸷,他也觉得云浮脑子已经坏了,连话都懒得多说,但身后之人的话提醒了他,光靠云浮一人要撑起通仙桥简直是天方夜谭,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为了通仙桥耗尽神力而徒劳无功,他有何必浪费力气用剑劈她,不如就看着她自取灭亡好了。
玄晖哼笑一声,不愧是珑渊的人,行事做派简直和珑渊一模一样,自以为是自讨苦吃!
他冷冷道:“本座便看你能撑到及时。”
玄璟却道:“父王,就算云浮不能成功,通仙桥既出,还当想些办法才是。”
虽说在场诸仙都不认为云浮能够做到,万一呢?
如果通仙桥真被云浮撑了起来,那么通仙之路就真的成了,到时候还要如曜天一般耗尽神力再将其收回吗?天界再也经不起如此一遭。
玄晖听出了玄璟的意思,眉目冷肃,吩咐众仙:“与本座一同施法,先将桥收回来。”
三位上神和无数仙者如果同时施法收回通仙桥,云浮今日恐怕会落得和珑渊一样的下场。
可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云浮死死支撑着头顶的桥,浑身都被血和汗湿透,脸色呈现僵白,人已经有些不清醒。
珑渊在开仙路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他会迟疑吗?会犹豫吗?会不会质疑自己的做法?
这样真的可以拯救人界吗?
人界是不是已经无人能够成仙了?他们是不是都已经变成了泯灭人性,罪孽深重,为天道所不容的怪物?
通仙桥,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曜天上神英明神武,只需收回通仙桥,便可让人间那些蝼蚁癫狂互噬。”
“……仙者不能犯下杀孽,若是杀害凡人便会遭天谴,曜天上神深谙人性之卑劣……人心不足,为了追求灵力不惜自相残杀,由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他们真的以为能够靠残害同胞飞升成仙吗,再过个几百年,就算把通仙桥重新架回去,凡间也无一人能飞升了吧。”
当年偶然听到的话语在脑中嗡嗡作响,云浮昏昏沉沉,脑中嗡鸣不止,无意识的,懈了一丝力气。
直至一声暴呵:“天枢!尔敢叛主??”
云浮艰难地抬眸望去,一名银甲崭亮的神将挡在众仙面前,横剑直立,阻了诸仙堪堪出手的攻势。
玄晖眉峰微挑,一字一顿:“天、枢,”玄晖眼神嘲弄,“几易其主三心二意,真乃妖兽行径。”
天枢没有说话,对于玄晖来说,他只如蜉蝣蝼蚁,与玄晖硬拼,无意于飞蛾扑火。
天枢转过头,与云浮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对上,几十年不见,云浮容貌未变,却因修得神身,越发风姿绰约,气清如水,此时因为消耗大量神力,整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
云浮亦看天枢,多年不见,他的变化越发的大,容貌俊美英挺,眸光明亮锐利,隐现神威,很有当年陆吾的气势。
云浮想,天枢在天庭应该混的很好,这厢又是何苦。
云浮对天枢道:“你回去吧,如果可以……帮我照顾绯焰它们……”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云极洲,很久没有见到洲内的仙兽们,或许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回去了。
天枢笑了,眼眶却开始泛红:“你还愿意和我说话。”
云浮依旧道:“回去吧。”
有神仙越众而出指着天枢:“天枢!莫非你今日要背叛陛下!别忘了是谁让你有了今日!”
天枢捏诀施法,低头的弧度让人本就锐利的眉眼越发凌厉,透出狼的野性:“我从未忘记,是谁让我有了今日。”
如果不是云浮在仙兽宫救了他,如果不是云浮教导他修炼,如果不是云浮助他淬体,他天枢,一个卑微的妖兽,就不会有今日。
狼一生只认定一位爱侣,他很不幸,他心爱之人已经心有所属,他曾不择手段争取却没有成功,但不代表他会放任自己的爱侣丧命。
玄晖不屑亲自动手,看了玄璟一眼,玄璟当即呵令左右:“拿下!”
四方神仙八方神将一拥而上,天枢是继陆吾和云浮之后法力最高强的神将,没有神仙会掉以轻心。
天枢却不恋战,甩开众仙径直朝着通仙桥而去,云浮混沌的脑海中勉强挣出一丝清明:“天枢……停下!”
天枢停下了,他隔着通仙桥站在云浮的对面,幽暗的瞳光中是深浓晦暗的情意,最终还是随风浅浅散去,徒留一点淡淡的不舍,他对云浮:“阿浮,如果有来世的话,我想成为救你的那一个人。”
此刻已经不是云浮向通仙桥输神力,而是通仙桥在主动吸收她的神力,云浮意识到天枢要做什么却无力阻止,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的:“不、可、以,你别做傻事……”
天枢对着云浮勾起最后一抹笑:“如果这便是你想要做的事,我会支持你,云浮,不要放弃。”
“不——”云浮觉得她在嘶吼,可是脱力令她的声音沙哑低若蚊吟。
砰——
漫天的血雾染将云浮大睁的眼睛染红,她痴了一般望着天枢消失的苍穹,血雾弥漫中,一团蓬勃的仙气朝着通仙桥飞去,在触到桥身的一刹那,瞬间就被通仙桥吞噬。
胸口巨大的痛楚令云浮连哭喊都做不到,徒劳地张着嘴,死死盯着天枢消失的地方。
天枢为了防止天界诸仙阻止他,用了最直接粗暴的方式,自爆仙体,然后将所有的仙气都渡给了通仙桥。
这是继桃夭之后第二个在她面前自爆的人,干痛的喉咙终于吐出嘶哑的话语:“天枢,不值得……”
曾经孱弱的小灰狼,在云极洲一天天长大,最终成为可以独据一方的神将,是她大意,没有及时察觉天枢的情意,闹得最后彼此反目,如今天枢却甘愿为了她赴死。
泪水混着血落下,洇红点点,浸湿了青衫。
太傻了,她不配天枢如此……
就连那些准备围剿天枢的神仙都被天枢的做法震惊,楞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通仙桥仙光大亮,有要稳固的征兆。
玄晖最先反应过来:“快压制住桥!”
瑶殊全程站在一旁,目露不忍,不发一言,此时忽然道:“不用了,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只要此时出手,他们三位上神,仙者万千,法力还抵不过区区一个云浮吗?
玄晖挑眉刚要说话,瑶殊又道:“已经有人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