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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报应

云浮转头望向乌压压的天兵,冰冷的目光扫过,大多无品阶的天兵不明所以,为首的几个上仙神将却被那质问的目光逼得低下了头。

“看来你们都知道啊……”

头压得更低了。

云浮只觉满心荒凉:“尔等以仙者自居,自诩高风亮节,不齿凡人争权夺利,蔑视凡人不择手段,嘲讽凡人为了一点灵气自相残杀,可如今,你们的所作所为,又与你们瞧不起的那些凡人有何区别?!九天禁神阵……哈哈哈,好!好得很!”

堂堂龙神,曜天长子,曾为六界之主,一朝战败,却被自己的兄弟和臣下用父亲所创阵法压在小小的镜湖之中,昼夜不息地抽取他的神力为天界所用。

难怪他不愿她留下来,难怪他会将神力尽数予她,可若是她没有找来呢?

十年,百年,千年?珑渊要忍受这样的折磨多久?就因为想要帮助凡间重开仙路,就活该被如此对待吗?

珑渊,李如琢……

此时此刻,云浮彻底理解了珑渊的做法,读懂了他内心深处的痛楚。

天界独占天地之灵气太久,容不得旁人分一杯羹,养出了一群养尊处优又自私凉薄的神仙,天界之下,四界生灵皆为蝼蚁,为天界所奴役,受天界所驱使,甚至要以自身修为供养天界,而无论哪一界胆敢触犯天界利益,便会遭遇灭顶之灾。

不该是这样的,六界本该平等,没有哪一界活该被压迫,凡间的悲剧,无关人性,而是公平,珑渊只是想给人界一个公平。

云浮仰天长叹,神情哀寂,与珑渊如出一辙:“天界人界,神仙凡人,本无区别啊……”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云浮低头,神情是超脱世俗的漠然,她刺破食指,将神血滴入被自己毁了一半的九天禁神阵中,捏诀画阵将符咒补齐,一脚将昏死过去的九霄踢入阵中,然后催动阵法。

透着血气的金红符文光芒大盛,九霄的仙气源源不断地被蛮横地抽离,化作缕缕金色流光,顺着符文的轨迹奔腾流转,云浮抬起掌心,五指微张,任由那磅礴的仙气涌入体内,每一道流光没入,她周身的神力便暴涨一分,衣袂无风自动,在数万天兵天将眼前翻飞。

“啊啊啊啊——”

九霄是被疼醒的,体内流淌的仙气被生生剥离的感觉令人痛不欲生,他挣扎着要爬出阵法,却被云浮用神力牢牢困在其中。

“疼吗?”云浮冷漠地注视着惊恐万状的九霄,眼神无怨无怒,仿佛在看一个与她毫无相干的人,“我不过是用你们对待珑渊方式对待你们而已。”

此时此刻,堂堂雷神的桀骜和尊严都不复存在,九霄眼睁睁地看着体内仙气流逝而无能为力,不需要太久,他就会被阵法抽干仙气,沦为一个凡人都不如的废物,“不要……求你……”

云浮轻声叹息,声音呢喃低柔:“太迟了,用抽取上神神力的阵法来抽取你的仙气,抬举你了……”

话音一落,云浮加紧催动阵法,九天禁神阵加快运转,金光暴涨,不到一炷香时间,九霄仙尊数千年修为便被吸收殆尽。

“呃啊”

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尊此刻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他双目空洞地大睁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嘶哑喘息,曾经仙气缭绕的身躯,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

云浮转身,漠然望向周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天兵,她刚吞噬了一位上仙的法力,却脸色惨白,双目赤红,犹如魔界爬出来的妖魔。

有反应快的天兵回过神来掉头就跑,其他天兵瞬间明白了什么,争先恐后地施法想要逃回天庭,场面顺势乱作一团。

云浮双手结印,在镜湖之上罩下结界,将企图逃逸的天兵尽数挡了回来。

她需要法力,很多很多法力。

云浮飞掠至上空,凝星剑寒芒暴涨,剑锋过处,余下五座白塔轰然倾塌,碎石崩裂间,露出藏于塔底的,见不得光的猩红咒阵,神力如潮水般涌出,将七个阵法强行糅合,在天穹之下交织成遮天蔽日的血色罗网,笼罩在数万天兵的头顶。

七个阵法是由天界的神仙共同设下,只为能够源源不断抽取珑渊神力,如今这些阵法,最终却用在了天庭诸仙之上。

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看着骤然变得诡异的天穹,反应快的上仙神将慌忙跪下求饶,祈求能够唤起云浮的仁慈放他们一马。

“求上神*饶命!”

“是我等不自量力冒犯上神,还请上神开恩饶了我等这一次……”

“求上神绕过我等……”

封闭的结界内,咒阵的威胁下,加之九霄仙尊瘫软的身躯还在眼前,没有神仙再敢冒犯此时已经有些不正常的云浮,数万天兵见平日目中无人的上仙神将都下跪求饶,无人再敢站着,哗啦啦跪倒一片。

云浮不为所动,催动九天禁神阵的法诀,她再熟悉不过,当初在人间便险些载在此阵中,若不是珑渊显出原形,恐怕还破不了禁制。

猩红的符文开始在天空中运转流动,犹如嗜血的毒蛇侵蚀着阵中每一个人的心神。

嗡——

九天禁神阵完全开启,那一瞬间,数不清的仙气法力从在场所有上仙神将身上抽离,一个个金色的漩涡萦绕在他们头顶,无视他们遭受的苦痛折磨,冷酷地剥夺着修行数千年的法力。

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有神仙想破釜沉舟攻破结界却无济于事,只能被困在由他们亲手制成的牢笼中生不如死。

其余那些修为低下的天兵早就被下破了胆,呆呆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在天庭横行了数千年的神仙,一个个转眼就变成没有一丝修为的废人,而他们的修为则全部的被云浮吸收殆尽,一点不剩。

就在诸天兵以为下一个终于轮到自己的时候,云浮双掌合力轰然一击,由她会聚的禁神阵由她打破,结界也随之打开。

云浮孑然立于数万天兵之中,神情空洞冷寂:“走吧,不知者无罪,我不动你们。”

起初众天兵还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动,害怕这是什么陷阱,一部分天兵按耐不住连忙腾云逃走,云浮也无动于衷,其余天兵才相信云浮真的放过了他们,慌不择路的逃回了天庭。

风云散尽,镜湖又恢复了平静,清澈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银光,云浮回眸望去,一眼便可望进湖底的泥沙,却依旧不见珑渊踪影。

她不再歇斯底里的寻找自己的爱人,只对着湖底笑了笑,秋水般的眸底涌动着无尽的悲伤,似有千言万语,却最后只汇成一句:“等我回来。”

——

压在云城天际整整一日的乌云如来时一般消散的突然,等了一天暴雨的云城百姓却等来艳阳高照。

一个摊贩不由奇道:“你说这天,都寻思着要下雨,我遮雨的油布都拿出来了,等了一天,这会儿又不下了!”

一客人道:“谁说不是,今日很多人本打算进山采药,结果一看天黑沉沉的,以为要下雨,都不敢去了,这会儿又晴了,奇哉怪哉……”

“山地小城嘛,天气反常也不奇怪。”

凡间云城并未将这日的反常当回事,天庭却已经闹翻了天,前往凡间围剿云浮的五万天兵天将,包括九霄仙尊在内,有十二位上仙,五位神将,十位副将,尽数被云浮用九天禁神阵抽走了法力,侥幸逃回来的都是没有品秩,又对禁神阵一事一无所知的天兵。

几个天兵战战兢兢跪在太微宫大殿,正前方最高处端坐的是天帝玄璟,大殿下方仙官排成数列,皆袖手而立,头颅高昂,只泄出一点高傲的目光斜晲着他们。

一个稍微镇定些的天兵哆嗦着将镜湖发生的始末和盘托出后,两旁的神仙顿时不安地骚动起来。

“云浮竟然成为了上神?这不怎么可能?”

“该不会是尔等不敌,惨败云浮剑下,故意编出来的说辞?”

“应该不是,前些时日凡间镜湖忽生异象却很快就消失,天鉴官报上来时只以为是……有些异动,故而并未放在心上。”

几个天兵忙道:“属下等绝不敢有半句需言,云浮……云浮上仙确实成为了上神,也确实抽走了几位仙君的法力,如今几位仙君法力尽失,无法回到天上,还在云城一带养伤,陛下派人一查便知。”

玄璟虽然只是十二三岁少年模样,却容貌俊俏,气度沉稳威严,听完天兵的禀报,镇定道:“亓星和天枢再率天兵前往凡间将受伤的仙官带回,云浮既已成神,尔等皆不是她对手,如果遇到尽量避其锋芒,另,即刻派人前往魔界请父神母神前来共商追捕云浮一事。”

短短数语将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诸仙也勉强镇定下来,只是如果那几位上仙和神将真的被云浮抽走了法力,事情恐怕会十分棘手。

天帝离开后,一个藏蓝色袍子的仙官问相熟的同僚:“此次围剿云浮,当初一同设下九天禁神阵的几位上仙都去了?”

另一穿苍黄色锦袍的仙官摇头叹气:“要说此事,也是天庭做得不地道,当时那位正在气头上,九霄和几位上仙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就连陛下和月神殿下都劝不住,才有了今日之祸……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只是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嘿,你是站哪边的,当心让有心人听到,去陛下那告你一状。”

“随他们去吧,你可别忘了,若非云浮上仙和陆吾神君改了仙考的规则,你我还在下界打杂呢……”

第112章 琼娘

亓星上仙和天枢微服前往云城,救回了所有修为被废的神仙,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云浮的踪影,镜湖之下于他们而言更是禁地,无人敢下去一探究竟。

自从月寒宫一战,天枢已有二十余年未见云浮,无论是追捕还是围剿,天庭有意无意地不让他参与其中,天枢纵然有心也无能为力。

九霄率领五万天兵前往镜湖的时候天枢便提心吊胆,后来得知云浮飞升成神,还废了九霄等人的修为,天枢心中既喜又忧,喜这天下除玄晖外终于无人是她的对手,忧的是他终究与她陌路。

天枢站在镜湖边,望着空无一物的湖底,不由露出一抹苦笑,纵然珑渊被幽禁于此,云浮也忘不了他,她能成神,想是与珑渊有关吧。

亓星上仙走过来站在他的身侧:“你在看什么?你看不到他的,就算被封印也依旧是上神,我们就算下到湖底也无法找到他,除非他愿意见我们。”

亓星苍冷的语气中透出悲凉之意,天枢扭头,但见亓星美艳的容貌显出一丝苍老的颓意,神情平静,双眼却微微泛红,九霄毕竟是她的丈夫。

天枢想起九霄的所作所为,心中嘲讽其自作孽,面上却不懂声色:“陛下吩咐之事既已完成,你我早日回天庭罢。”

亓星不为所动,她望着清泠泠的镜湖问天枢:“你觉得天道是什么?”

天枢不语,他与亓星素无来往,此刻对她要说的话也并不能感兴趣。

亓星也不期待天枢的回答,兀自道:“天道无亲,以万物为刍狗,二十年前珑渊上神战败,魔神欲将之封印,九霄提出要抽取珑渊神力为天界所用,以防珑渊有翻身之日,我并不赞成九霄的做法,可敌不过诸仙对神力的渴求,当时我便隐隐有些担忧,害怕迟早有一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天道之下,无论神仙妖魔,凡人鬼怪,终究逃不过因果报应。”

“九霄被云浮抽走法力,我并不怨恨,就当是天道予他的惩罚,只是……抽走数十位上仙神将法力的云浮上神,她的报应又会是什么呢?”

在这极为隐僻的凡间一隅,天界两位上仙大刺刺地站在镜湖边,四周青山环绕,层峦叠嶂,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镜湖清透的水面清晰地倒映着天光云影,微风拂过,泛起粼粼波光,似万千碎银洒落水面,偶有一行飞鸟掠过湖面,无声地朝着远处飞去。

天枢静沉默地凝望湖水,没有接亓星上仙的话,转身回了天庭。

亓星望着银光可鉴的镜湖,露出了一抹讽刺的笑。

冥界,奈何桥旁。

琼娘一如既往地在忘川河边嬉水,将脂玉般的双足放入忘川中,任由孤魂野鬼争先恐后地将其啃食得只剩白骨,再慢悠悠地将双足收回,等长出血肉,又将恢复如初的玉足放入水中,如此往复,乐此不彼,她在忘川边这么做已经近千年。

“琼娘。”一个清冷动听的女子声音在琼娘耳畔响起。

琼娘扭头,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故人,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你好久都不曾来过冥界了。”

云浮走到琼娘身旁,先是看了看被忘川水侵蚀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奈何桥,随后在琼娘身畔蹲坐下来。

琼娘敏锐地察觉到云浮的反常:“怎么了?你好像很伤心?”

云浮对着琼娘勾起一抹笑,然而眼中的哀伤却浓得化不开,她坐在琼娘身侧,仔细地打量着琼娘的容貌。

琼娘生得很美,柳眉杏眸,瑶鼻朱唇,漆黑的瞳仁纯净不染纤尘,与细白如瓷的雪肤相得益彰。

这是云浮认识琼娘数百年来,第一次近距离仔细地打量她。

“怎么这么看着我?”琼娘略有些羞涩的扭过头,微抿着唇瓣看着浸在水中的双足。

“琼娘,你还记得你等的人吗?”

琼娘晃动的双足停了下来,静悄悄地没在忘川水中,早已白骨森森,却恍若不觉,须臾,她又将只剩白骨的双足抬起来:“早不记得了,我连我为何在这都不记得了。”

“那你为何不投胎呢?”

“都说了不记得了。”琼娘的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

琼娘穿着大红嫁衣,如血的颜色在阴森的冥界显得异常凄美。

云浮看着看着,不由有些眼眶发酸,她对琼娘道:“琼娘,我是来送你投胎的。”

琼娘有些讶然地抬起头:“这是怎么了,你为何突然关心起我投胎的事。”

云浮勾唇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温和地望着琼娘:“受人所托,再者,过不了多久,冥界应该暂时投不了胎了,所以我想先帮你回到人间。”

“人间啊……”琼娘目露怅惘,“在冥界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人间是何模样。”

云浮终于忍不住,握住琼娘冰凉刺骨的手,将她从忘川边拉起来:“忘川河中都是些无法投胎的孤魂怨鬼,怨气横生,当心掉下去,那便连最后的魂魄都留不住,再也无法转世为人了。”

琼娘顺着云浮牵着她的力道远离了忘川,对着云浮柔柔一笑。

云浮道:“你随我去冥王殿,待我亲自向冥王阐明来意,便可带你去投胎。”

琼娘却挣开了云浮的手:“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吧,我一个孤魂野鬼,贸然进入冥王殿有些受不住。”

云浮一想也是,冥王虽为冥界之主,但到底是鬼仙,身上的仙气与鬼魂而言亦是一种伤害。

云浮便道:“也好,你现在这里等我回来。”

琼娘笑着对云浮点了点头,云浮这才放心去冥王殿找崔玠。

崔玠一身黑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大殿宝座上批阅文书,看见云浮也不惊讶,斯文俊秀的脸上是耐人寻味的笑:“天庭满六界追捕的云浮上仙,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来冥界,上仙不怕我向天界告密?”

云浮青衫落拓,站在阴森幽暗的冥王殿内,成了地府唯一鲜活的颜色,她道:“冥府之事何曾逃过殿下的法眼?在下甫入鬼门关时,殿下恐怕就已得了消息,若要告密又何须等到现在。”

崔玠闻言轻笑,起身离开宝座,来到云浮面前拱手一礼:“上神远道而来,小仙有失远迎。”神态确一如往常,既无刻意恭敬也不小心逢迎。

云浮先是惊讶,后又无奈地笑:“这天上地下,还有冥王不知道的事吗?”

她来冥界时便敛尽周身仙气,并未让旁人知道她已成神的事实,崔玠却忽然来这么一出,无非是告知她他已知晓她的身份。

崔玠却道:“小仙有何能耐,镜湖一事早已六界皆知,小仙也不过是略有耳闻。”

云浮默,崔玠指的是她用禁神阵抽走诸仙法力的事。

对啊,她做了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六界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那厢崔玠道:“上神来我冥界,是为了什么?”

面对崔玠,云浮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在下想求冥王两件事。”

但见崔玠黑衣清癯,面色苍白阴翳,点漆般的瞳仁在幽绿的烛火下森森跳动:“上神但说无妨,只要小仙能够做到,无不敢应。”

云浮却想,等她真的说出来,崔玠可不要变脸才好。

“第一件事,在下托陆吾神君之请,前来求冥王殿下准许其妻琼娘投胎转世,重新为人。”

崔玠闻言有些意外:“这个时候?”

云浮点头:“这个时候。”

崔玠轻“呵”一声:“本殿受陆吾神君所托代为照看其妻,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会让其妻投胎转世,可如今上神珑渊被封印,金龙成为六界之主,天庭翻天覆地,陆吾为避锋芒至今都还躲在白芜州不敢出来,云浮上神却要在这个时候让琼娘投胎转世。”

云浮道:“这是陆吾的意思。”

崔玠一怔,收起了他有些轻佻的笑,沉默半晌,问:“他终于想开了?”

云浮道:“是。”

崔玠静默一瞬,道:“第二件事呢?”

云浮道:“在下想向冥王借一样东西。”

——

云浮从冥王殿出来便急匆匆往奈何桥边赶,她想要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琼娘。

“琼娘,冥王殿下已经同意了,我来带你过桥……琼娘?”

云浮站在忘川边,四处寻找琼娘,而在忘川边坐了近千年的女鬼,此刻却没了踪迹。

“琼娘,你在哪?”

云浮沿着忘川河岸喊琼娘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忘川水掀起的阵阵腥红血浪。

“你走的前一刻,她就跳进了忘川河中。”一个粗噶不辨男女的声音从忘川对岸传来。

云浮慕然回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在胡说什么?!”

然而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告诉她,那人说得很可能是对的。

“我亲眼所见,骗你作甚?”

云浮循声望去,只见奈何桥的另一端,立着一个身形佝偻的人,黑袍从头遮到脚,看不清真面目,旁边支着一口大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云浮一字一顿:“孟婆。”

她来冥界数次,从未和孟婆打过交道。

孟婆声音粗粝苍老:“她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

云浮站了片刻,终于走上奈何桥,踏上桥面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朝云浮涌来,连她都没有想到,第二次走上这座桥,会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

云浮压下翻涌的心绪,来到孟婆面前,只见那口大锅中盛着满满一锅幽绿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第113章 轮回

云浮从来没有见过孟婆汤,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孟婆还有心情开玩笑:“要不要来一点?只需一口,这一世所有的爱恨情仇,嗔痴怨怒都将随之消散,阁下是神仙,就算无需投胎,在下也可赠与阁下一碗。”

云浮没有心情和孟婆说这些有的没的,只问:“方才您说看见琼娘……跳进了忘川?”

孟婆语气幽幽:“等不到要等的人,前生和来世都无可留恋,既不想投胎为人,也不愿做孤魂野鬼,只好跳入忘川,被万鬼啃食,魂飞魄散。”

云浮回眸望向腥风扑鼻的忘川水,黑红色的水面无风起浪,一阵阵拍打在奈何桥上,将原本玉白的桥面浸染的污浊不堪。

云浮喃喃道:“为什么?她说她不记得了……”

“我在这熬孟婆汤也就几千年,而琼娘也在这里呆了近千年,她常常对我说,要早些习惯被恶鬼啃食的痛苦,这样跳下去的时候,才不会害怕。”

云浮的泪水流了下来:“所以她一直记得,她记得她是陆吾的妻子。”

孟婆嗤笑:“她又没喝过我的汤,怎么会忘记。”

云浮闭上眼睛:“是我太大意,我不应该跟她说那些,也不应该留她独自一人。”

孟婆枯瘦的手伸进怀中,半晌摸索出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喜帕,云浮一眼便认出这是琼娘头上的喜帕。

孟婆道:“琼娘有话托上神转告她的丈夫,她不怨恨他,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云浮深吸一口气:“就算不愿相见,也可投胎传世,重新为人。”

“可重新为人,却难保他的丈夫放得下她,琼娘也不愿他的丈夫再见到她。”

云浮料不到琼娘会如此决绝刚烈,她接过喜帕,心中却茫然不知所措,她要怎么和陆吾说呢?

云浮第一次去白芜州找陆吾时,陆吾让她兑现她欠下的两个人情,却只让她做一件事,帮助在冥府留了千年的妻子琼娘投胎转世。

那是云浮第一次接触到陆吾的过去,震惊之余却又无限神伤。

陆吾身为半神,却出生凡间,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在凡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家中忽然来了一群人,不,是一群神仙,他们仙光湛湛,神情凌然,为首之人更是威严无限,神情睥睨,视他如视蝼蚁。

那时候陆吾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并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是天上的神。

神怎么能和卑贱的凡人结为夫妻还诞下子嗣?

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为首的神仙是父亲的兄长,他答应父亲只要束手就擒,他就会放过母亲和他,父亲相信了,抛下母亲和他回到了天上,自此下落不明,而陆吾和母亲很快便因触犯天条被抓了起来,在雷刑之下魂飞魄散。

陆吾因为身负神力逃过一劫,从雷劫之下捡回一条性命,藏匿于人间,可是那个时候他太小,根本不知道如何驾驭那股力量,只能在凡间乞讨为生,度过了阴暗的童年,长大后成为那一带有名的小混混,靠着给人做打手才得以谋生。

直到珑渊找到他,将他带到昆仑,教会他修行,又求曜天上神开恩给了他一个仙位,虽然只是嘉陵郡一个小小地仙,也比在凡间混日子要好。

那个时候陆吾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期盼有一天能够在天庭找到父亲,可是他的官职太过低微,根本没有进入上天庭的资格。

听闻天界和魔界战事频发,陆吾便潜心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战场上立功以期晋封进入上界,这样他便可寻找父亲。

直到他得知父亲的死讯。

曜天之所以不肯放过自己的父亲,是因为他计划收回通仙桥,这需要大量的神力,父亲回到天庭后便被曜天生生抽取了神力,囚禁在堕神渊中,最后自毁元神,消散于世间。

陆吾早已失去了父母,却一直被懵在鼓里,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做着一个小小的地仙,天真地企盼有朝一日能父子团圆。

陆吾并未因此表现出过多的愤怒,他不能让天上的神仙看出他的秘密。

他越发勤奋地修炼,父亲的血脉让他拥有了得天独厚的实力,很快他便在与魔族的战争中展露头角,最终被封为神将,后又晋封上仙。

那个时候珑渊还只是大殿下,而陆吾还没有封地,只有最初的嘉陵郡作为道场,即使成为了上仙,因为一半的凡人血脉,陆吾在天庭依然是个异类,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待在自己的道场。

却未料到有一日会在此处遇到自己的孽缘。

陆吾作为司法之神,每逢凡人遇到刑名之事,或有牢狱之灾,都会有人前往他的庙宇焚香祭拜,祈求平安。

那名女子名唤琼娘,陆吾在天庭见惯了千姿百媚的仙子,琼娘的容貌于他已是寻常。

曾有一段时日,琼娘几乎每天都会来他的庙宇进香,祈求因得罪了贵人而陷入牢狱中的父亲能够平安无事。

琼娘的家境应该并不富裕,她不想其他凡人一样供奉金银珠宝,或是珍馐佳肴,有时只是几个铜板,有时是自己做的糕饼。

陆吾只觉可怜,铜板迟早会被乞丐或宵小摸走,糕饼也只会便宜山猫野兽,而香火,神仙早已不需要凡间的香火。

琼娘的父亲被放了出来,陆吾没有做任何事,神仙本就不能干预凡人因果,琼娘却误以为是“嘉陵神君显灵”,亲自做了一碟红豆饼供在他的案前。

陆吾的母亲也喜欢做红豆饼,那是陆吾儿时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琼娘走后,陆吾显出真身,捻起一枚红豆饼品尝,回头却撞见落下斗笠回来寻的琼娘。

彼此惊讶对视。

缘分自此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吾都没有去过凡间的道场,父母的悲剧历历在目,他不想重蹈覆辙,留在道场的神识却感知到琼娘隔三差五就会去他的庙宇。

琼娘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一直没有再见到他,女子十分的沮丧和失落。

直到有一天,琼娘前来向他告别:“神君在上,信女琼娘不日就要出嫁,今后或许很难再出门供奉神君,还望神君能够保佑信女一家,平安喜乐,无灾无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