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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结束

云浮猛地转头,便见珑渊端坐于离她不远处的莲叶之上。

周围碧波万顷,平静的水面上挤满了挨挨擦擦的荷叶,叶缘微卷处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华,数不清的莲花自叶间探出,或粉或白,亭亭净植,微风过处,荷浪轻翻,暗香浮动,惊起一滩鸥鹭。

她和珑渊竟是在一片种满了莲花的湖中。那湖仙气缭绕,一望无际,而周遭的山峦起伏和缓,云山雾罩,同样充满了浓郁的仙气,偶有仙鸟的啾啼声自山林中传来,清脆悦耳,却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仙境宝地。

“陛下……”

云浮有些呆愣地望着珑渊,他一袭白衣自莲叶上铺陈至湖水中,然而水面上的衣袍却丝毫没有被水浸湿,如瀑的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如冰似玉的颊边,那双莲目一如既往摄人心魄,眼尾上挑,潋滟含情,明明如皎洁清辉般让人不敢直视,然温和悲悯的眸光却又忍不住让人想要靠近。

珑渊漆黑如墨的瞳仁深深凝视着云浮,那双眼睛蕴含了太多情绪,云浮看不懂,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看懂过。

她还有些懵:“我没死?”

听到死字,珑渊瞳光轻轻颤动了一下,垂在水中的袖袍微微一动,又很快静止。

只见珑渊启唇:“对不起。”

云浮:!!!

云浮有一瞬惊悚:“陛下何须向我道歉。”

珑渊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若非他太过自负,以为在六界边界设下防线便可及时掌握玄晖动向,若非他太过笃定,仗着修为更胜玄晖一筹,便以为随时都能轻易化解对方的阴谋诡计,若非对瑶殊不设防,不慎中了她的禁制,如今又怎会让天界落入这般境地,还让云浮受了这么重的伤。

若是他能警醒些也不至于让瑶殊得手,天界和魔界也不会开战,而云浮也不会被玄晖……

珑渊攥紧了袖袍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语气郑重而真诚:“害你如此,是我失职。”

云浮立刻明白了珑渊的意思,她有些赧然:“陛下不必如此,臣只是做了臣应该做的。”

当时的情况那么紧急,说实话她也没想那么多,那一刻她担心的不仅仅是珑渊,还有天庭三十六重天的安危,如果天界真的被玄晖打塌了的话,其他几界恐怕也会受到波及,她只是想为珑渊争取一点时间罢了,说到底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高估了自身实力,竟然敢和堂堂魔神硬拼,现在想想也是后怕。

尤其是玄晖为了杀鸡儆猴甚至当着众仙的面虐杀她,云浮想到当时的痛苦,和玄晖与珑渊相似却邪佞扭曲的面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温凉的手便贴在了额头,珑渊的目光十分关切:“不舒服?”

因为靠得太近,若有似无的莲花香气再度萦绕在鼻息,云浮有些不自在的往后仰了仰头,珑渊便立刻收回了手。

云浮这才道:“没有,许是刚醒,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此处是何处,仙气如此充沛,我的伤竟然全部都好了。”

要知道玄晖的割下的每一剑都毫不留情地伤在她的神魂上。

神魂受损,于仙者是重创,没有个几百年很难痊愈,即使伤愈,修为也会大大受损,然她方才便运转了一下法力,发现她的修为不减反增,实在是有些神奇。

珑渊道:“此处是云极洲,此湖为金莲湖,朕让陆吾将你放到金莲中疗伤,至今已有百年。”

云浮震惊,竟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年!还有这里竟然是云极洲!珑渊的诞生之地!

云浮连忙四处打量她身下金莲,据说当初珑渊便是在这金莲中孵化出来的,她竟然在里面睡了近百年?!

还有那神魔大战呢?结束了?

珑渊既然在这里,说明她晕过去后珑渊应该及时赶到稳定了局面,如此说来……

“那一、一百年前那一战,天界赢了?”

珑渊颔首。

虽然在云浮的意料之中,但她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珑渊如果赢了,玄晖必定受到惩罚,今后应该都不会出来为非作歹。

那么瑶殊呢?

如果玄晖败了,瑶殊是否已经成为了珑渊的妻子,六界的天后?

云浮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连呼吸都要写困难,她极力隐藏住自己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那么……魔神和月神殿下呢?”

珑渊表情没怎么变,云浮却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情绪冷淡了下去。

云浮一时屏息,不敢多言。

空气片刻的凝滞后,珑渊道:“他们去了魔界,今后都不敢随意进犯天界。”!!!

他们???瑶殊也去了魔界?她没有嫁给珑渊吗?可不是说珑渊赢了玄晖吗?为何瑶殊还是和玄晖走了。

云浮还待仔细确认,抬眸却望见珑渊莲目深处的空洞冷寂,心口一滞,联想到珑渊的为人,若是玄晖失败,瑶殊再苦苦哀求的话,珑渊一定会于心不忍吧……

看来是真的了。

云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怕勾起珑渊的心事,忙转头新奇地张望传说中的云极洲,难怪这里仙气如此充沛,金莲中还隐隐有一丝神力。

她后知后觉地想,所以珑渊是为了帮她养伤才让她来这里的吗?

云浮忍不住回头望向珑渊,在看到珑渊隐含愧疚时才清醒过来。

珑渊之于她,不过是愧疚罢。

久违的苦涩涌上心头,云浮连忙敛目,不让珑渊看见自己眼中的情绪,只低声道:“多谢陛下为臣疗伤。”

沉默。

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总是有太多的沉默。

片刻后,珑渊再度开口,声音温和无波:“从今以后,云极洲便是你的封地。”

云浮呆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珑渊,似是不解他话中之意。

珑渊亦回望着她:“当年神魔大战,你挡住玄晖攻势为朕赢得时间,为天界立下了大功,早在一百年前,朕便以玄鸟金策昭告六界,晋封你为上仙,赐云极洲做你的封地。”

云浮愣愣地看着珑渊,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她成上仙了?只是睡了一觉,时间过了百年不说,还成了上仙?成了上仙还不算,珑渊还将云极洲赐给她做了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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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从今以后,她便是六界除上神以外地位最高的仙者?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巨大的惊喜砸得云浮不知所措,只满脸喜悦地傻傻看着珑渊,随后似乎想到什么,磕磕绊绊道:“臣谢陛下封臣为上仙,只是这云极洲是陛下诞生之地,意义非常,臣、臣不敢要……”

云浮眉目偏清艳,不说话时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冷傲,是以很多人都以为她清傲自持,不好接近,实则不然,当年桃夭也是试探了一番才和她成为密友。

此刻的她双眸圆睁,眸中寒潭化作一汪春水,清澈而懵懂,彻底暴露了她的本性。

珑渊望进云浮的眸底,被那无措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骤然刺痛心脏,他连忙垂眸,纤长成睫羽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云浮越是如此倾心,越显得他是何等的卑劣不堪。

珑渊轻声道:“不过一块封地,这是你应得的。”

他缓缓伸出手递到云浮面前,白皙的掌心中躺着一块莹润如油脂的玉牌,。通体无一丝纹饰,却光华流转,一见便知是难得的宝物。

珑渊轻声道:“这是九州天兵营的兵符,神魔大战后,天界兵权尽数重整,如今这枚兵符可号令十万天兵,”珑渊将兵符郑重递出,指尖在触及云浮掌心时微微一顿:“从今日起,你便是九州营统帅。十万天兵,皆听你号令。”!!!

不仅有了上仙之位,还有了兵权!这是何等无上权力,从今以后,在天庭之中,除珑渊外再无人敢掠她的锋芒!

云浮小心翼翼地将兵符拿到手中,心中满是激动,嘴上已经止不住上翘,口中还要客套一番:“臣,臣怕自己做不好。”

珑渊被云浮的表情愉悦,略勾了勾唇:“此外……”

居然还有。

云浮捧着玉牌,将之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同时心脏砰砰直跳,是激动的。

“此腰牌还是出入云极宫的信物,云浮,今后你便是朕的近臣,当尽心辅佐朕,你可愿意!”

“我愿意!”

心中的激动化作了更绵长婉转的心绪,云浮眼眶一阵酸胀,她努力不让珑渊看出自己的失态,掩饰般低头看着手中莹白油润的腰牌,洁白的牌面平滑光洁,触手温润,如此简单的信物,却是象征着权力和珑渊信任的重要凭证。

云浮于莲台上变换姿势,由盘坐改为跪姿,双手握着玉牌虔诚地朝珑渊叩拜:“臣云浮,定当为陛下死而后已!”

珑渊目光落在云浮乌黑的后脑勺,她正低头行礼,墨发如瀑垂落,掩住了神情,他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可眼底却似深潭,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哀寂:“朕无需你死而后已,你只要记住,今后无论发生何事,好好活着。”

那时的云浮正沉浸在得到地位和权力的喜悦之中,九州营的兵符沉甸甸地握在掌心,十万天兵尽归她统御,她满心壮志,只当珑渊的话是一句寻常的勉励,并未深思其中真意。

而六百年后珑渊失踪,天地倾覆,她再次孤身一人对上玄晖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当年珑渊的那句话,不是勉励,而是期许,以及讳莫如深的情感。

原来那个时候,珑渊心中便已经有了她,不仅如此,还为她苦心筹谋,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第102章 寻觅

人界,赵天子皇宫。

云浮悄无声息出现在祠堂内殿。

珑渊失踪已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她一边躲避天界追杀,一边寻遍六界。

从最开始的人界,到后来的冥界、魔界、妖界甚至又重回天界,就连堕神渊都去了两次,然而珑渊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二十年过去,她又回到人界,站在人来人往的接头,陡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等回过神,才发现她所站的位置竟然是京城,一百多年前,珑渊和她第一次下凡时来到的街道。

百余年过去,街道的风貌已改变许多,似乎多了很多馆阁楼台,但不变的是人世间的喧闹和繁华。

当初的游神仪式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云浮记得当年珑渊为了不让赵氏失去倚仗导致皇室失权,天下大乱,还将幼年时退下的龙角赐予当初的赵天子。

云浮握着挂在胸前的玉牌,突然很想去看一看那对龙角,这或许是目前为止她能够找到的唯一与珑渊有关的东西。

随后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皇宫的祠堂。

祠堂很明显被翻修过,处处雕梁画栋,镂金错彩,祠堂正中供奉了新绘的上神画像,除了曜天,竟然还有珑渊的画像,两张画像并排而列,画中天神皆着相似的金红龙袍,头戴冕旒,一般得高贵威仪,睥睨众生。

当年太极印被珑渊收走后,曜天的画像连同太极印一起消失,如今的这两张画像上,曜天的模样已与最初大相径庭,是凡人想象中天神模样,而珑渊的画像与当年他在凡间用的容貌十分相似,虽然比起珑渊的真容逊色不少,然悲悯众生的神情栩栩如生,隔画传神,与一旁冷漠威严的曜天截然不同。

内殿两侧的彩绘同样是重新绘就,左侧是曜天,右侧是珑渊,皆是凡人想象中天神泽被苍生的图景。

珑渊的彩绘占据侧殿一整面墙,从右往左一共有四幅彩绘,绘画中的珑渊皆是白衣墨发,姿容高雅,只不过神情略有不同,姿态各异,云浮这才发现,每一幅神像之下都有两个字,分别是:遇神、祛疾、除厄、赐福。

珑渊身旁还有一青衣女子,容貌清艳,目如秋水,依稀有几分云浮的模样,每一副彩绘之中青衣女子都在辅佐珑渊施法救人。

云浮琢磨了一会儿,发现皇室竟将当年珑渊替赵天子抽取人魂,治疗隐疾并赐予他们龙角的故事绘在了祠堂的墙上。

云浮与画中之人静静对视,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伸手抚摸彩绘上隽雅脱俗的面容,瞳光闪动颤抖:“陛下……你究竟在哪?”

“谁在里面!”

门外的守卫闯进来,却在看见立于彩绘之下的女子时楞在原地。

守卫们发现,彩绘上的女子与他们眼前的女子,着相似的青衣,有相似的眉眼,清傲的神态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此刻云浮为逃避天界追杀敛了仙气,与凡人无异。

云浮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截了当道:“我欲见赵天子。”

几名守卫将信将疑,既惊且怕。

祠堂一直守卫森严,从外殿到内殿,至少围了一百禁卫军和四位金丹修士,距离祠堂最近的几道宫门都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而这女子却凭空出现祠堂内殿,堂而皇之地要求见皇上。

一个统领模样的人虽然同样惊疑不定,却还能镇定地吩咐手下:“去请陛下,就说……”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眼云浮,“壁画中的仙子现世。”

其余几名守卫依然守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退,甚至连目光都不敢过多放在殿内的女子上,握着剑的手都微微颤抖。

云浮不以为意,只反复地将壁画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赵天子降临。

赵氏皇朝又延续了一百多年,新任的天子是个年约而立的青年男子,五官周正,神情威严,见到云浮时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目光在云浮眉眼间逡巡,在确认云浮与壁画中女子相似的眉眼后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天子略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却暗含试探:“不知……姑娘来此所有为何事?”

并不怎么相信所谓的神仙下凡,但凡间深藏不露的修士不是没有,故而天子虽然不甚恭敬,却也未失礼节。

云浮并未在意这些细节,她径直对赵天子道:“还请天子屏退其他人。”

赵天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了众多修士,却谁都没能探出云浮的底细,此刻云浮又让他屏退闲杂人等,身后的修士立刻警惕地对赵天子道:“陛下不可,小心有诈。”

赵天子眼神犀利,不怒自威,略一思索,朝身后的修士和禁卫军摆摆手,几人对视一眼,小心地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后,云浮不想再拖延时间,开门见山道:“一百年前,上神珑渊曾给赵氏皇族留下一样至宝,我想请天子借我一观。”

赵天子骤然色变,眼中寒光迸射,他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皇室至宝,百余年来只有历代天子知晓,就连当今的赵天子都是登基之前从父皇手里接过秘匙,才得以一观至宝真容,此女一开口便是要看皇室私藏几世的宝贝,由不得他不警惕。

云浮所幸布下结界将整座大殿笼罩,刹那间,她周身泛起莹莹仙光,容貌如水波般变幻,变回了当年刚刚下凡时的模样,大刺刺出现在赵天子面前。

赵天子连退数步,撞到身后的门框,惊骇地睁大眼睛,颤声道:“你,你真的是……”

如果说方才云浮和画中女子只有三四分相似的话,现在已有七八分相似。

云浮很快又将仙气敛进,因为若是以原身现形太久,很容易被天界发现,她道:“百年前我随陛下来到凡间,机缘巧合救了当年的天子赵宥,为了不让赵氏皇族失去修仙界的地位以至天下大乱,陛下特意将一副蕴含神力的龙角赐予赵宥,然而百年后陛下才想起他还在龙角上留了一缕幼时的神念,虽然只是而是的一些回忆,却也十分珍贵,特命我下凡取回,天子不必担心,本仙只拿回神念,陛下特地交代,龙角属于赵氏皇族。”

云浮很庆幸这么多年过去编瞎话的本事并没有减弱,若非她在皇宫查探了一番无法找到龙角的下落,也不会迫不得已惊动凡间的天子。

赵天子依然在犹豫,云浮也知道光凭她一番话就要让皇室轻易拿出赖以修行的法宝有些难度。

她想了想,所幸将几张的符纸递给赵天子:“这些符纸是可增进修为的符纸,其中附有神力,虽然凡间的灵力所绘符篆会使其功效大减,但即使只能发挥一成的法力,也足够帮助赵氏修行。”

赵天子半信半疑地接过符纸,朝符纸中注入灵力,片刻后脸色一变,他经常接触龙角,自然熟悉龙角中所蕴含的神力,而这符纸的中的神力与龙角同出一源,当即也不再怀疑,惊诧有敬畏地看了云浮一眼,恭敬道:“仙子既有所令,天子不敢不应。”

赵天子这才同意将龙角拿出来。

云浮稍稍松了口气。

只见赵天子拿出一枚龙形铜符,往香案上的一尊香炉底部一扣,两位上神画像下放的一块墙体微微凸起,赵天子亲自打开暗室,将一个雕刻十分漂亮的赤金宝匣碰出来,又用另一枚形状略有不同的龙形铜符将之打开,萦然的神力立刻*四散。

云浮连呼吸都有些急促,她连忙走近,看见一副小巧银白的半透明龙角静静躺在大红的绒布上,这是珑渊的第一副龙角。

云浮差点落下泪来,二十多年了,她终于又如此清晰的感受到珑渊的气息,在赵天子的注目下,云浮朝龙角注入一缕仙气,然而探查一番什么都没有发现,她不死心地将胸前的玉佩摘下来靠近龙角,一瞬间玉牌和龙角都出现了明显的反应,倏然亮起一阵刺目的金光,云浮屏息观察,却见龙角和玉牌闪过亮光之后便再无动静。

云浮睁大眼睛,不死心地静静等待,然而奇迹并未出现。

“仙子?”赵天子探究的目光落在云浮脸上,已经有了一丝怀疑。

云浮收了玉牌,勉强勾起一抹笑,神念已经收回,有劳天子。

赵天子连忙将金匣的盖子合上原封不动地放回密室,随即朝云浮浅浅揖了一礼,摆出送客的姿态,看来还是对云浮有所防备。

连最后的一点方法也试了,依然没有发现可以找到珑渊的方法,云浮只觉十分绝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皇宫,等回过神时,云浮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处小院的门外。

当云浮看到伸出墙头的一枝梨花时才恍然记起,这小院是当初她被人魂附身昏迷后珑渊赁的小院。

又是一年春好处,梨花正盛,纷繁如雪,簇拥枝头,然而梨花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找了二十年一无所获,云浮从来不觉得累,却在看见之间小院时陡然升起一股疲惫之态,真的好累。

云浮再次赁下小院,院内陈设早已改变,云浮在梨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春风拂过,雪白的花瓣簌簌而落,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人端坐的身影。

入夜,云浮躺在朴素的架子床上睡了过去,不仅睡了过去,还做了梦。

她梦见一处极为偏僻之地,那里群山环绕,交通闭塞,只在连绵的山峰险峻之间有一处狭窄的谷地,沿着山谷一直走,便见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湖面平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粼粼银光,如镜子一般。

云浮骤然醒来,发现胸前的玉牌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光,难道……

云浮抚上玉牌,眼底闪过一抹沉思。

第103章 镜湖

一个月后,凡间,西南边境。

这里是赵氏王朝疆土最边缘,有一座极为偏僻的小城,城内多山,山体连绵起伏不断,小城便建在重重高山间夹缝一般的峡谷之中,屋舍皆倚山脚建于两旁,成条带状,中间是一条昼夜不息的川流。

云浮步入城中,两侧千仞绝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嶙峋的岩壁倾斜相向,在头顶形成一道逼仄的缝隙,仿佛随时会轰然倾塌,望着小城两侧的悬崖峭壁,云浮只觉备受压迫,这样的地方,竟然能建有城镇。

然而城中景象却出乎意料,街巷虽窄,人声却颇为喧嚣,小小的集市上货物种类繁多,往来行人皆面带笑容,处处透着安居乐业的祥和之气。

云浮有些匪夷所思。

她在一个面摊上要了一碗阳春面,面摊的老板是一个五旬老汉,身材精瘦,肤色黧黑,脸上满是皱纹,干活时动作却十分麻利,手脚轻快,精神头很好的样子。

云浮问老板:“老伯,此地如此偏僻,为何百姓还能如此富足?”

老伯脸上是灿烂的笑:“听姑娘的口音是外乡人?”

云浮答:“是。”

老伯没有着急回到云浮的问题,反倒是问起了云浮:“我们这地儿这么偏,姑娘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云浮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搅拌面条,道:“一本游记上看的,听闻此处有一极美的湖泊,心中向往,便想来一见。”

“嚯,姑娘可真是见多识广,连我们这里的镜湖都知道,我们云城虽然狭小,却多山川峡谷,风景极美,尤其是那镜湖,当地的乡绅老爷言它乃世外灵壤,就是闭塞了些,很少有外人来这。”

云浮问:“既然闭塞,当地的百姓靠什么营生?”

老伯道:“方才姑娘说我们的百姓富足倒是有些夸张,但家家户户能吃饱穿暖倒是真的,您也看到了,这里多山,山中有很多珍贵的药材灵草,长得比外面的都要好,很多修士都十分喜欢这里的灵草,我们当地人便靠山吃山,采些灵草卖出去,换成银钱不是问题……我儿子前些日子才从外面卖了灵草回来,赚了整整二两银子!我就是闲不住才会想到出来开个面摊打发时间。”

云浮凝眉抬头望向两侧险峻的山势:“如此陡峭的山崖,你们都敢爬上去?”

老汉道:“说来也怪,几十年前我们这里穷的都揭不开锅,村民们都靠山茅野货勉强谋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嘿!山上开始长灵草了!还长的又多又好,大家伙便都去采灵草了,日子才渐渐好起来,而且山虽险,我们的人进去,却不会遇到危险。”

“此话怎讲?”

“姑娘你面快坨了,不赶紧吃两口吗?”

云浮只好几口将面解决完,才抬起头催促老汉:“您的面做的真好吃……方才你说你们进山不会遇到危险是什么意思?”

老伯见云浮将他煮的面一根不剩地吃完,乐呵呵道:“说来也怪,我年轻时候,这里山高林密,不仅多瘴气,还多毒虫猛兽,很多农户只是进山找点野菜都凶多吉少,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进山去找死,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要人命的东西渐渐少了,村民再进去也不容易遇到意外,记得我隔壁村有一个小伙子,他年纪小胆儿大,要进山去采什么药,那要就长在悬崖边上,据他所说,他当时不小心踩空从崖边摔了下去,等醒来时发现人好端端地躺在川边,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山上开始长灵草,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些。”

云浮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心忽然跳得很快,她努力压抑着情绪,问老板:“你说的时间,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板一面搅动着汤锅一面回忆:“挺长时间了,大概……二十多年前?”

啪!云浮手中的筷子断成了两节。

老板闻声回头一看:“哎呀我的筷子!我这摊儿小,总共也没几双筷子,姑娘你力气真大!”

云浮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对上老板瞬间亮了的眼睛:“烦请老伯告诉我那湖怎么走。”

云浮梦里的湖泊其实很好找,沿着云城狭长的河谷一直往里走,越走人烟越发稀少,山峦越发陡峭,河谷却越来越宽,走到后面甚至连路都没有了,老伯说这湖虽美,位置却极为偏狭,就连当地人都鲜少到这里来,直到穿过两座山形成的夹角,视线豁然开朗,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出现在眼前。

眼前的湖泊的确很美,水极清,被天空映成澄澈的蓝,此时正午刚过,阳光直直照射着平静的水面,湖面泛起粼粼银光,如一面银光可鉴的镜子,当地人都称之为镜湖。

云浮站在峡谷入口,连着镜湖的便是流向山外的浅川,水流湍急,船不能入,川流与湖水交接的地带是一个浅滩,很浅,可以看见水底的游鱼。

云浮仰头,镜湖四面依旧环山,将不大的湖泊团团包围,与外界完全隔绝。

自从去过皇宫,玉牌与龙角感应以后,她便一直梦见这个地方,云浮查了很多书籍,又在人界徘徊良久才找到此处,离这里越来越近时,胸口的玉牌开始隐隐发烫。

可是等她站在镜湖边,玉牌又没了反应。

云浮仔细观察四周,片刻后,目光定在一处山顶,她眯了眯眼睛,似是有些疑惑,沉吟一瞬,飞身掠至山顶处。

站定后云浮回身先朝镜湖看去,这样的高度将明珠般镶嵌在山间的湖泊尽收眼底,湖面依旧如水银一般,亮晶晶的,除了前滩那一片外,其他地方都看不见湖底。

云浮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山顶是的九层塔上,塔身洁白,普通的石膏粉刷而成,约摸两丈余,不是很高。

赵氏皇朝最边境的小城,杳无人烟的山上,费劲心思修这样一座九层塔,究竟是为了什么?

云浮朝四周山峦望去,又在相邻的山峦看见了几座隐隐绰绰藏在林中的白塔。

云浮的心开始发颤,她骤然凌空,飞离山峦数丈高,站在云端顺着山势往远处望去,却越望脸色越白。

这里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蜿蜒逶迤有数十丈远,从云浮的角度看去,想一条盘曲在地上的巨龙,而她方才看见第一座白塔的山就像巨龙的头。

云浮捂住胸口,仔细寻找藏在林间的白塔,一座、两座、三座、四座……

七座白塔,对应的位置分别是龙的头部,七寸,心口,脊椎……一直到尾部,七座白塔,七根钉子,形成一个诡异又恶毒的阵法,生生将蜿蜒起伏的巨龙定在地上不得动弹。

云浮将每座白塔都探了一遍,毫无意外地探查到了若有似无的神力和仙气。

剧烈的疼痛自心口蔓延至全身,云浮扶着树狂呕不止。

到如今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珑渊就被封印在此处。

玄晖!好狠的心!

她目光怨毒地望向蔚蓝明澈的天空,六界所敬仰的天界,是那样的高远开阔,然而又有谁知道里面的神仙不过是一些道貌岸然,虚伪狠毒之辈。

云浮径直找到位于一座较低山峰的白塔,此处恰好是七寸的位置,白塔也建的比其他几座更高大。

九层塔无门无窗,外人无从进入。

云浮凝聚法力,一掌打在白塔上,脆弱的墙体瞬间粉碎坍塌,漏出一个人高的洞口,同时塔中的东西忽然光芒大盛,不等云浮看清是什么就见一股强大的神力朝她袭来,云浮连忙掠至空中,等金芒渐渐减弱,才小心翼翼进入白塔。

阴暗空洞的塔身里别无他物,正对湖面的墙面却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绢丝泛黄,半人高的绢帛上绘着朱砂符文,符文之下是黑色的太极图,在简陋的塔身中缓缓流转,生生不息,而催动太极图运转的,正是玄晖的神力。

太……极……印?

太极印是上古神器之一,可掌乾坤,定生死,威力无穷,同时也是用来封印上神的法宝。

云浮如遭雷击,瞳孔剧烈颤动,脑子已经乱做一团,太极印不是被珑渊亲自从天子的祠堂收回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成为玄晖封印珑渊的工具?

她在无妄域的那一百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浮踉跄着退到墙边,望着转动不息的太极图只觉呼吸困难,太极图是神器,只有上神可以催动,如今这封印是玄晖下的,除非她拥有和玄晖不相上下的神力,否则根本无法解除封印。

除了太极印外,还有七座九层塔和此处地势相辅构成的诡异阵法,其中除了蕴含神力,还有多位上仙的法力,云浮根本不知道到那阵法又是什么。

她奔出白塔,面对这连绵的高山和平静的湖泊,多年来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珑渊!!!”

“珑渊你在哪里?”云浮跪倒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我都找到这里了,为什么还是见不到你……”

凄切的喊声响彻山林,惊起飞鸟阵阵。

午时已过,太阳微微西斜,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角度将几座白塔的影子投入镜湖,云浮止住哭声,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凝眸望向平静到近乎死寂的湖面,七道影子在湖面投下阴影,犹如一道道锁链,最终在水面上会聚于一点。

云浮站起身,白皙的脸颊泪痕斑斑,她目光悠悠落在平静水面上。

原来在水里啊。

第104章 承认

与此同时,天际飞来一队天兵,为首的似乎还有几位上仙,眨眼间便将镜湖团团围住。

想来白塔应该与上界相连,云浮刚才攻击白塔的的时候必定惊动了天庭。

她垂眸望向湖面,藏在凡间最偏僻隐秘之地,被太极印和另一个阵法封印的镜湖,为了控制珑渊,天界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她解不开阵法和封印,却可以进入封印中。

在一众天兵天将朝她追来时,云浮毫不犹豫纵深一跃,犹如断翅的飞鸟一般坠入湖中。

带兵追来的是正是九霄本尊,陆吾被囚,云浮叛逃,九州营再次回到他的手里。

数百年来,自从珑渊成为天帝,因为神魔大战他“正巧”不在场,就顺势被珑渊收了兵权,还让云浮一直凌驾于他之上。

当初在月寒宫,珑渊以神识相护震退玄晖的场景却令很多神仙都心有余悸,又加上月神亲自求情,云浮才得以脱身。

后来虽然天帝玄璟下令追捕云浮,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九霄仙尊,时时刻刻让人紧盯六界,绝不放过能抓到云浮的任何一个机会。

这个凡人的狠,九霄比任何人都清楚,云浮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成为上仙没有多久,毕禹在外施雨时遇到魔族意外陨落,堂堂上仙,还是被尊为雨神的上仙,就这样死于意外,天界虽然震惊,但因为事情是魔族所为,又查不出什么结果,也就不了了之。

又过了数十年,毕禹的长子衡垣死在妖界,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那么第二次呢?

九霄与毕禹也算有几分交情,明里暗里查了很久,却什么都查不到,但他心中认定背后必定有云浮的影子。

更何况云浮夺了本属于他的兵权,数百年来一直凌驾于他之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云浮必死!

九霄本以为此次能够抓住云浮,没想到她竟自投罗网跳进了被封印的镜湖之中。

左右问九霄:“仙尊,现在该怎么办?”

九霄看着一点涟漪都没有溅起来的湖面,目光沉沉:“镜湖是封印上神的禁地,你我都不能轻易硬闯,先回去禀报陛下,又陛下裁夺。”

云浮能跳入镜湖,他们却不能随意乱闯,纵然珑渊神力大失,也是堂堂上神,若是不慎招惹,惩戒他们依然轻而易举。

众仙朝湖面张望一阵,最终鸣金收兵,来时汹汹,去时了了。

——

云浮甫一如水便感受到了来自湖面极强的压制,她站在水底抬头往上看,清澈的水域湛蓝透亮,甚至能感受到阳光照射到水中的温暖。

镜湖很小,方圆不过百里,甚至放不下珑渊真身,云浮走了几步就看到了珑渊。

从来都是清贵端庄的上神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丝发尽数披散与脑后,面容越发如雪冰白,潋滟含情的莲华美目微微合着,留下如水墨般旖旎的睫羽,脸色是虚弱的苍白。

珑渊端坐在巨大的石床上,似是若有所感,猛地睁开眼睛,原本犀利的目光在看到云浮的瞬间骤然怔住,随即瞳孔狠狠一缩,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有些无措又有些色厉内荏,甚至不敢与云浮对视:“你是怎么找到此处的?!这是你能来的地方?镜湖上的禁制只能封印住我,趁天界的人还没有追来,快走!”

云浮静静的望着珑渊,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一双眼睛通红湿润,冷静凄清,面对珑渊的斥责,她没有说话,没有紧张不安,只是沉默地抬起手,放开,一块拴着红绳的腰牌自掌心掉下来,在两人眼前轻轻晃动,即使深处水底,也难掩其莹润光辉。

云浮明显看见珑渊瞳光狠狠地颤了一下,连嘴唇都抿紧了。

她问:“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和玄晖对上了?”珑渊与她同时开口。

珑渊留在腰牌中神力只有在遇到极其强大危险的攻击时才会被触发,而天界能伤到云浮的只有上神。

珑渊又道:“他可有伤到你?”

云浮目光紧紧盯着珑渊,定在原地的脚步终于动了,她缓缓朝他走近:“你只想对我说这个吗?”

珑渊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然而身后就是石床,当腿磕到边缘时便停了下来,如玉的面容沉缓无波,喉结却无意识上下滚动了一下。

云浮步步紧逼,她的目光始终追着珑渊不放,清亮的瞳孔中跳动着两簇火焰:“陆吾说,你心中有我,瑶殊说,你从未喜欢过她,后来我差点又死在玄晖剑下时,发现你将龙角留给了我……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云浮每说一句,就朝珑渊走近一步,眼睛也更红一分,直到最后,她在珑渊面前站定,彼此只有咫尺之距,而那枚玉牌始终被她高悬眼前,在两人之间晃动。

珑渊先是看向那枚玉牌,龙角正因靠近正主大放其光,照亮彼此瞳孔深处。

他垂眸望向云浮,这是个比谁都要较真,都要勇敢的女子,当初她向他表明心意时,那样大胆,那样热烈,明明紧张得不得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顾一切地说出了对他的感情。

他当时的心情亦不比云浮好到哪里,当亲耳听到云浮说喜欢他时,原以为早已冰封沉寂的心却再次跳动起来,她灼热而炽烈的情感似乎也感染了他,然而伴随巨大欣喜的是巨大的恐惧和悲哀,珑渊想到他终有一日要做的事,这样浓烈的爱,他要不起,更不敢要。

几百年来,云浮对他的心意他并非不知,原以为只要不回应,云浮便会知难而退,然而他终究低估了云浮对自己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原以为替她安排好一切,自己便可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做接下来的事,可是如今,她却执着地找到了这里,不仅知道了一切,还握着他予她的玉牌质问他。

她那么执着,那么倔强,既然已经知晓,再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可是……

珑渊潋滟的莲目微微泛红,上挑的眼尾往下一弯,弯出一个令云浮心酸不已的弧度,他声音低哑:“对不起……”

话音刚落,云浮忍了许久的泪水潸然落下,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珑渊:“所以你是喜欢我的……”

珑渊闭上眼睛,微薄的唇瓣微微颤抖:“……是。”

“可是你还拒绝我……”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配……”

“我明明都亲你了,可是你对我那么冷漠,你还用那种眼神看我……”云浮的声音已哽咽难明。

她委屈的模样令珑渊心疼到窒息,是啊,他当初是何等过分,惹她那么伤心,然而珑渊依旧徒劳重复:“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按照你的安排走下去?”

“我真的好难受啊,你知道无妄域的那一百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怎么狠得下心?”

“对不起……”

云浮泣不成声,珑渊也好不到哪去,他双眼通红,眸中隐有水光,见云含泪控诉,伤心欲绝,只觉心如刀绞,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

他很想将她揽入怀中,然而习惯性的隐忍克制又让他只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就像当初她奋不顾身地扑到他怀中亲吻他,他却只敢僵在原地,用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回抱她的冲动。

云浮此刻与珑渊只有咫尺之距,她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他,现下见珑渊终于肯卸下防备承认了对她的心意,整个人如飞蛾扑火般将他压倒在石床上。

温软的躯体毫无间隙地贴合上来,急促哽咽的呼吸将珑渊残存的理智击得粉碎。

滚烫的泪珠从云浮眼眶中不断坠落,砸在珑渊冰雪般的脸颊上,又顺着那完美的轮廓缓缓滑下,她俯下身亲吻他的唇,他温热的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腰,略显生涩地回应着这个饱含泪水的吻。

彼此的呼吸在方寸之间纠缠,唇齿间尽是泪水的咸涩与说不尽的酸楚,云浮能感觉到,珑渊环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等到分开,云浮撑起身子,与珑渊对视,含情的莲目盛满了她的倒影,氤氲着说不清诉不尽的情意,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怜爱,那样的愧疚。

云浮刚刚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她粗鲁地撕扯着珑渊的雪白的中衣,露出光洁白皙却又肌理分明的胸膛,云浮一边放肆一边带着哭腔对珑渊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肖想这一天肖想了多久……”

珑渊仰躺于石床之上,任由云浮肆意妄为,他凝视着云浮,眼底翻涌的痛楚皆被温柔缱绻所掩盖,只余一片纵容的宠溺。

珑渊动作轻柔地将云浮腮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修长白皙的手指顺势滑至她后颈,微微施力,将她缓缓压向自己。他仰头再度吻上她的唇,清冽的嗓音低哑而蛊惑,盛满诉不尽的深情:“别急,我是你的……”

云浮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幸福,她与倾心了数百年的人坦诚相对,他们紧紧相拥,水乳交融,不分你我,洁白莹润的玉牌挂在她的颈间,在彼此胸口滑动。

云浮将头靠在珑渊胸前,一只手与珑渊的左手十指交握,而珑渊的右手一直紧紧贴着她光~裸的脊背上下摩挲,似是无比爱怜。

每当她抬头看他,他必会垂眸凝视,还会情难自抑地啄吻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和她的唇瓣,甚至是其他……

云浮想,这一路的坚持和追逐都是值得的,还好她并未放弃,所以在经历了那么多后,终于得与珑渊修成正果。

思及此,云浮就忍不住笑出声,愉快和满足溢于言表。

第105章 坦白

“怎么了。”珑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往日清泉漱玉的声音此时带着些低沉的磁性,伴随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云浮耳际。

那气息像带着电流,从耳尖一路酥麻到指尖,云浮再次有了感觉,只觉体内潮水又起,她抑制住身体的冲动,只将头往珑渊颈窝中埋:“真没想到,有一天我真的能和你在一起……陛下?”

一声陛下带着些亲昵的调侃,与曾经的恭敬和小心截然不同。

珑渊亦笑,笑中藏着云浮不易察觉的隐忧,因为他也从来不敢想,他能和云浮走到这一步,他从来只期望她能平安无事。

可当他睁眼便看见她站在他的面前时,仅存的冷静与理智也荡然无存,既然注定要走到这一步,或许可以将他的所有都给她……

珑渊尚在沉思,云浮又唤了一声:“陛下……珑渊。”

“嗯?”声音是万般迁就有求必应。

云浮仰头望着珑渊,他们的脸贴的极近,发丝交缠不分彼此:“现在总该告诉我为什么了吧?”

“什么为什么?”

“你是为了要重开凡间仙路,怕事情败落护不住我才让我去的无妄域,你想让我从那里逃亡冥界,对吗?”

珑渊嗓音温柔低沉:“陆吾不是都告诉你了?”

云浮笑,笑中依旧有些不安:“是啊,可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珑渊深深望进云浮惶然的眼底:“是,我不想你受伤。”

毫不掩饰的爱意令云浮心尖一颤,她愈发抱紧了他。

“那么,”她依旧不肯放过珑渊,“你为何非要重开仙路?还是以……吸收人魂的方式?”

云浮终究有所顾忌,甚至未用“吞噬”二字。

珑渊睫羽微垂,定定凝望云浮:“我现在不想说此事。”

“为什么?”

他潋滟的眸色渐深,似砚中墨被春水化开,旖旎荡漾,珑渊喉结微动,未竟的话语化作一声低喘:"因为我想……"尾音湮灭在相贴的唇间。

云浮早已酥了筋骨,望着珑渊泛红的眼尾,不由神昏意乱,早就将满脑子疑问抛诸脑后,她扬起下巴迎上珑渊俯就的吻,浅淡的莲花香气萦绕在唇齿间,洁白如玉的双臂紧紧攀着珑渊柔韧结实的肩背,仰着脖颈准备承受珑渊给她的一切。

然而陌生的触感瞬间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云浮睁开眼睛:“等等……嗯——”

珑渊的额角不知何时已经长出银白龙角,细绒刺刺地摩擦着她的脖颈,下面更是……

云浮有些害怕的合拢双腿:“珑渊……”

“阿浮,别怕……交给我……”珑渊低哑的嗓音里浸着温柔,缱绻潋滟的莲目深凝视着她,眼尾泛着薄红,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莲,清冷中透出几分妖冶,云浮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她对这样的眼神毫无招架之力,渐渐放松下来,柔软地舒展身子,接纳他给予的一切。

当雪白柔嫩的足心抵在坚硬的龙鳞上时,云浮后知后觉地想,原来珑渊的鳞片也不一直都是冷冰冰的,这个时候竟然在微微发烫,灼得她脚心酥麻,连带着整颗心都烧了起来。

云浮受不住地呜咽一声,很快被珑渊的低喘淹没,镜湖的水似乎变成了滚烫的热汤,晃动的水波不断涤荡着交缠的一仙一龙。

太阳升起又落下,镜湖白天银光粼粼,夜晚幽深如墨,倒映满天星河,然而在这凡间最偏僻的一隅,人迹罕至的山中,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都不再平静,时而如起了褶皱的薄绸,时而又无端激起层层水浪,有飞倦的白鹭停在湖边栖息,刚要将尖长的喙探入水中汲水,便被突如其来的浪头打湿羽毛,惊得扑腾着翅膀飞远。

不知过了多少天,湖水重归平静,又变回那个银光可鉴的镜湖,水底的热潮也渐渐减退。

珑渊依旧呈半龙的形态,巨大的龙尾自石床一直垂落到床下,银白的鳞片在水中泛着粼粼幽光,一条修长白皙的玉腿慵懒无力地搭在龙尾上,无意识地轻蹭着柔软肌肤下的龙鳞,雪白温软的肌肤与坚硬冰冷的龙鳞交叠,显出精心动魄的视觉反差。

云浮浑身脱力地偎在珑渊怀里,浑身如泡过热汤一般发酥发软,连动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只懒倦地贴着珑渊,任由自己沉溺在这餍足后的余韵里。

珑渊端雅的面容因为情~潮的洗礼染上一抹艳色,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看得云浮心动不已。

似是感受到云浮的目光,闭目养神的珑渊睁开眼睛,对云浮勾唇一笑,动作轻柔地将她颊边几缕湿发拢至耳后,露出白中透粉的莹润肌肤,看得他心尖发痒,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云浮很喜欢珑渊看她的目光,也很喜欢珑渊轻柔怜爱的吻。

她喜欢了珑渊那么多年,在最初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她便知道他们不可能,不仅因为珑渊是上神,还因为珑渊和瑶殊已经有了婚约,后来神魔大战,瑶殊和玄晖去了魔界,云浮也不敢越过雷池一步,因为在那之后珑渊如变了一个人,虽然依旧温和,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寂寥落,以至于天庭所有神仙都以为他心中仍放不下瑶殊。

再后来……

云浮叹笑一声,再次庆幸自己的坚持。

珑渊已经再度埋首她白皙的颈项间,坚硬的龙角不时蹭过她的脸颊,时不时传来刺痒的感觉,云浮没有忍住,张口轻轻咬住龙角顶端,舔舐。

毫不意外地听到珑渊猝不及防加重的呼吸。

云浮轻笑出声,原来这里也会有感觉吗?

“别闹……”低哑的嗓音一点气势都没有。

云浮发现自从她戳破了珑渊的心思后,珑渊对着她便再也端不起架子,而她也觉得与他无比亲密,仿佛之前几百年的恭敬的小心都不复存在。

云浮心里很甜,忍不住叫了一声:“珑渊……”

珑渊轻轻顺着她披散的黑发:“如果你愿意,也可唤我一声如琢,或是,明瑄。”

轰隆——

云浮脑中如同响起惊天巨雷,劈得她震在当场半天没有反应,那一瞬间简直是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珑渊说完后便一直紧盯云浮的反应,在看见云浮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后不由有些担忧:“阿浮……”

云浮下意识地避开了珑渊要抚摸她脸的手,惊疑不定地看着珑渊的脸,仿佛要从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找出一丝陌生的痕迹,然而毫无疑问这就是珑渊的脸,清冷如玉,温和悲悯。

怎么会是李如琢呢?该不会被人魂影响了吧?珑渊可是吞噬了李如琢的人魂,还是说最后人魂占据了上*风,被夺舍了?上神也能被人魂夺舍?

云浮颤巍巍地问:“你……你在开玩笑吧?珑渊?”

将珑渊的名字咬得极重,显然对他的另一个身份难以接受。

珑渊神情微黯,先将云浮的衣裳穿好,又披衣起身,悲悯的眸中有深凝不化的痛色,他对云浮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为何会收集李如琢的人魂。”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也是云浮认识珑渊数百年来,听珑渊说过最多的话,他平静又冷寂地向云浮陈述着自曜天时代起就酿下的孽缘。

自混沌初分,六界诞生至今已有数万年,数万年来,天界一直都是六界之主,无论是妖族、魔族、鬼族还是人族,都臣服于神族和仙族。

其他三界因天道所限,纵然修为高深,发力高强,但因杀戮过重或罪孽过深极少能修得正道,偏偏人族,与天族享同源之灵气,修仙问道,飞升者无数,更因为人皇一脉的存在,人族不仅与天族平起平坐,还隐隐有超越天族地位的趋势,若是真让凡间修炼出一位上神,六界之主的地位恐怕不保,这是天界不能忍受的。

于是天界开始逐步打压人界,设法减弱凡间的灵气,数千年过去,凡间修仙者不出意外地减少,能飞升者也寥寥无几,人皇一脉逐渐没落,眼见没有成神的希望,天族稳居六界之主的地位,将人族牢牢踩在脚下,让凡人对其顶礼膜拜,焚香供奉。

直到有一天,曜天从梦中得到神谕,言明人皇血脉将出现一位上神,并最终成为六界之主。

曜天醒后,派天鉴官监视人皇数十年,最终在人皇之子李如琢令通仙桥显圣后下定决心,与诸仙一同施法收回了通仙桥,绝地天通,断绝凡人修仙之路。

自此凡间化作修罗场,为了日渐稀薄的灵气,为了微不足道的修为,凡人可以变得如同恶鬼一般,不,比恶鬼还可怕,他们丧失人性,同室操戈,骨肉相残,同门骨血皆可烹作修行资粮,就连人皇一脉也难逃这一悲剧。

人皇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又为救李如琢不得已打散幼子的魂魄,最终被长子李如珪一剑穿心而亡。

然而,即便人皇一脉尽数陨落,修仙界却仍不肯放过他们残存的神血,于是便又发生了一场人吃人的屠杀,修士们像牲畜般撕咬着人皇一脉的血肉,争相啜饮那稀薄的灵气,连骨髓都被榨得干干净净。

得知人皇一脉的结局后,珑渊不知道父皇和玄晖心里是何感想,他感到不适,非常不适。

更诡异的是,之后没过多久,他身上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很平常的某一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人皇幼子李如琢的记忆。

第106章 隐秘

珑渊身为天帝之子,自幼饱读六界典籍,很快就发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如琢的三魂七魄被打散后,其中一魄竟藏到了他的体内,并渐渐与他的元神融合。

对一个上神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李如琢死时绝地天通已成,人魂断不可能逃往天界,可它偏偏就发生了。

珑渊本可将残魂驱除体外,然而鬼使神差,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放任了这缕魂魄借助他的神力滋养生长,直到彻底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渐渐继承了李如琢的记忆和情感,幼时被生母姬萦冷待的失落和寂寞,对生父李昭的孺慕和亲近,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得知修仙之路关闭后的无能为力,以及最后,被骨肉亲人残害的痛苦。

这些珑渊全都感同身受,如同亲身经历,痛入骨髓。

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呢?明明在过去的一千年,他是曜天长子,天界上神,本该高坐云端,无情无欲,可一夜之间,他便多了人类的情感,懂得了嗔痴爱恨,胸腔中的心脏,开始为人欲而跳动,甚至有的时候,他一度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是上神珑渊?还是人皇之子李如琢?

亦或……二者皆是?

随着记忆日渐深刻,珑渊开始陷入梦魇,反复梦见人间惨状,父弑子,子食父,无休无止。

他便想,身为人皇最后的血脉,总要做些什么吧,曜天以神力收回通仙桥,他为何不可以神力重开仙路,然曜天有诸仙协助,而他只有自己。

还有一个办法,如果能合二神之力,威力可敌万仙,或许能成呢?

珑渊心中自此种下执念。

曜天让他与瑶殊大婚。

二神交合,若有适宜之法,可得到另一半的修为。

珑渊想要瑶殊的神力,他答应了这场婚事。

在大梦泽遇到云浮的时候,珑渊一眼就认出了她,或许说,李如琢一眼就认出了她。

自从云浮先于人皇一脉飞升,厉后姬萦的寝殿便挂着一副云浮的画像,李如琢经常目睹母后用艳羡、嫉妒又不甘的眼神盯着画中女子,甚至在画像前崩溃痛哭,几近癫狂。

久而久之,云浮的容貌渐渐深植于李如琢脑海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他甚至特地翻阅过世人为云浮撰写的传记,想象这究竟是何等的一个奇女子。

却没想到两人的相遇,不是在凡间,而是在天界大梦泽。

那个时候,她对他是初识,而他已经认识她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