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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云浮提出要离开天界时,珑渊同情其遇到的不公,又怒其对仙位不珍惜,多少凡人为了成仙付出无尽血泪,他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即使再难,也要坚持下去,因为凡间早已是另一个炼狱。

珑渊以为只要将云浮留在天庭,帮助她提升修为,云浮便可在天庭站住脚跟,然而天庭的倾轧压迫远远不止于此。

珑渊只好将云浮要到北辰宫,他希望她能在他的庇护下成长。

朝夕相处数十年,深陷其中的又何止云浮一人。

云浮的经历珑渊隐约知道一些,在挣扎向上的那些年月,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大梦泽的时候,她那样的明媚灿烂,直白大胆,分明只相处数月,却敢问他感情私事,她的喜欢是那么真诚热烈,当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瞧着他时,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这样纯粹的喜爱,他不敢要。

云浮以仙使的身份来到北辰宫后,开始变得沉默,冰冷,甚至有些尖锐,并且对修为有了近乎疯魔的执着。

珑渊想起了姬萦,那位聪明睿智的皇后,最终为了成仙变得面目全非。

他不希望云浮变成那样,便更加用心地引导她,好在她虽然要强,不服输,但心性依然如初。

珑渊庆幸的同时,越发明显地感受到了云浮对他的心意。

而他与瑶殊大婚在即。

如果云浮知道他是一个阴暗卑劣,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还会这般赤忱地喜欢他吗?

珑渊不敢想,也不忍再看云浮麻木到近乎空白的表情,只好让她离开北辰宫。

直到玄晖抢婚,瑶殊求情,直言不讳地说出他的隐秘。

珑渊意兴阑珊,他想,算了,就这样吧,成全瑶殊和玄晖,不要再作孽。

所以婚礼被毁珑渊时有一丝庆幸的,然而自那以后,他需要更大的心智去对抗李如琢的记忆侵扰。

直到云极洲发现伪仙,第一缕人魂意外出现,冥界的孽镜台前,他被人魂透身而过,身体内强行压制数百年的记忆终于不受控制,之后的一些事情,便开始顺理成章。

珑渊想起曜天梦中得到的神谕,人皇血脉终将成为上神,并为六界之主。

是这样吗?

所以他才会成为李如琢,李如琢才会成为他。

每一次与人魂的接触,都会引起体内残魂的剧烈反应,神魂撕裂之痛,随着其他魂魄的融合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痛苦,也越来越难以忍受,甚至让珑渊一度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以至于让云浮闯入寝宫看见了他最不堪的一幕。

即使如此,云浮也没有对他产生过多的怀疑,真是个傻姑娘啊……

然魂魄与元神的融合并非完全没有好处,他的神力成倍增长,直至最后,他与李如琢完全成为了同一个人。

他甚至能够回忆起幼时李昭将他抱在怀中的羞涩和温暖,清晰地记得莲蓬糕入口时清香扑鼻的味道,他的子民被仙途抛弃后的痛苦和绝望,他亦能感同身受。

仿佛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声在他耳边祈求,哀告,痛苦,唾骂。

天道无亲,恒与善人。

或许这就是天意,六界不只属于天界,人界也不应被天界压迫。

所以他第一次放弃之后,再次拥有了可以重开仙路的能力。

可惜他还是失败了,在即将成功的最后关头被诸仙识破,败予玄晖,甚至连累了陆吾和云浮。

珑渊自知,其实他并没有云浮心目中想象的那般强大,他也会失败,也会受伤,甚至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人。

说到这里,珑渊愧疚又心疼地看着早已怔愣的云浮。

而对云浮来说,这一切信息量实在太大,数百年间发生的事情,珑渊只花了一个时辰就全部告诉了她,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云浮使劲晃了晃脑袋:“等等,等等,你等我捋捋。”

她撑着额头,第一次体会到头痛欲裂的感觉,云浮的模样让珑渊不安。

他蹙起眉心:“阿浮……”

她会认为自己卑劣自私吗?她会后悔来找自己吗?

正当珑渊忧心忡忡之际,云浮抬头望向珑渊,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你是珑渊,也是……李如琢?”

珑渊苦笑:“我是曜天之子珑渊……也是人皇之子李如琢,字明瑄。”

啊!大梦泽初遇时,珑渊告诉她他叫明瑄。

“所以人魂的最后一魄天冲早就在你身上?”

“是。”

三魂七魄中的天冲,主记忆,是人魂意识所在,没想到竟然在珑渊身上。

那么当年在凡间珑渊种种反常都有了解释,他们寻找人魂,在人皇旧都沫邑呆了一段时日,抽丝剥茧探寻当年真相时,何尝不是让珑渊重历一遍当初的惨剧。

难怪珑渊总是那么痛苦,那么悲伤。

云浮回忆起在凡间的点滴细节,又想到梦中李如琢经历的那些苦难,忍不住开始心疼起来,同时又觉得匪夷所思。

她愁眉苦脸道:“所以说,现在你体内有李如琢的魂魄?不,应该是说从一开始李如琢的魂魄就与你的身体契合?那么这算什么,李如琢在你身上重生了?可是你同时也保留了珑渊的记忆?”

珑渊苦笑:“这般说法,或许也对。”

“太乱了,太乱了……”

那她现在喜欢的就是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是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按照珑渊的说法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就已经被李如琢的魂魄附身,所以她真正喜欢的是被李如琢“重生”了的珑渊?

云浮想起了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李如琢的魂魄集齐三魂的时候,虚幻的魂魄已经接近实体,当时她还觉得有些眼熟,如今看来,那人魂的身形不就和珑渊一模一样吗?!

难怪在人魂快集齐的时候珑渊就迫不及待地将人魂吸收,是怕她发现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吗?

云浮很快指出关键问题:“难道李如琢和你长得很像吗?”

“一模一样。”

云浮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问:“曜天没有发现?”

珑渊道:“没有。”

“你不是说人皇覆灭之时曜天曾经带你们亲自下凡目睹了当时的惨状吗?”

“……没有。”

云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珑渊有些艰难地道:“父皇并未带我们下凡。”

云浮哑然,当时她怀疑珑渊,亲自找上云极宫质问珑渊为何会对李如琢的身世感同身受,珑渊告诉她是因为曜天带他和玄晖亲下凡间,目睹了皇室自相残杀的一幕。

所以,其实当时珑渊是在骗她?

珑渊见云浮神色不对,低声道:“阿浮……对不起,当时真的不能让你知道……”

云浮的确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她见珑渊如此小心翼翼,又生不起气,只好问:“天庭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吗?”

凡间的人皇之子和天界上神长得一模一样,若是被天界知道,定不会罢休,一定会追查到底。

珑渊道:“当时天鉴宫的仙官负责监视人皇一脉,然他就见算过李如琢的容貌,也不知我与他长相相似,我第一次在众仙面前露面,是成年后的丹元宴。”

是那一次的丹元宴!云浮可谓是印象深刻,当时她一直在偏殿打杂,只依稀听到仙娥说起什么大殿下,但并未放在心上。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话,凡间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沧海桑田,又怎会有仙官还记得人皇血脉的容貌,就算觉得熟悉,当时李如琢已死,也无从考证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云浮前思后想,最终自暴自弃道,“你这样让我感觉我好像喜欢上了两个人一样,太奇怪了!”

珑渊却已经无法忍受云浮离开他的怀抱那么久,连忙将人揽入怀中,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熟悉的莲花香气盈入鼻息,云浮又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靠在珑渊肩上,算了,一个人两个人的,不都是眼前这个人吗?

珑渊就是李如琢,李如琢就是珑渊,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第107章 沦陷

云浮想起她在凡间被人魂附身后做的那些梦,记起了梦中琢儿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可怜。

然后云浮又又发现了一个疑问:“那为什么梦中我看不见你的脸呢?”

“……对不起。”

云浮了然,必然又是珑渊动了什么手脚。

好吧,算了。

她似嗔似怒,假意抱怨:“你这几天都跟我说了多少个对不起了。”

“可是……”

“最后一个问题!”

珑渊抿着唇看她,目光多了些小心翼翼。

云浮咬了咬有些红肿的唇瓣:“你想和瑶殊成亲,是因为你想要她的神力……”

“……”

“你要怎么得到她的神力?和她……圆房吗……像我们现在这样?你愿意那样做吗?”

“……”

云浮:“我很不高兴。”

珑渊:“……对不起。”

“这个我不接受!你明明都不喜欢她,怎么还可以这样?珑渊,我觉得你有点坏……”

珑渊放在云浮身上的手微微一颤,他苦涩地勾了勾唇,何止是有点坏,他阴暗卑鄙,冷漠自私,偏偏又做得不够绝,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给对方留了退路,却把自己逼上绝路,更是连累云浮和陆吾也陷入绝境。

“对不起……”道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自责,“我并非如你想象那般……光风霁月,那般强大……我配不上你的喜爱……”

云浮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身体却软软窝在珑渊怀中:“可是怎么办呢?即使知道你不是那个光明磊落,高洁如玉的珑渊,我还是喜欢你,我早就离不开你了,既然你已经解释清楚,那以后也要好好爱我,不能再骗我,也不能再让我伤心,反正我也回不去天庭了,你也出不去,我便留在这里陪你吧!”

云浮不需珑渊同意便擅自做了决定,如果珑渊往后的千年万年,注定要被封印在这小小的湖泊中,她愿意留下来陪他,和他一起度过往后的日子,无论多少年月她都甘之如饴。

云浮笑盈盈抬起头,想要看珑渊受宠若惊的神情,她都这么说了,他一定感动得不得了。

然而甫一抬头,她却看到了珑渊更加哀恸沉默的面容。

云浮收了笑,怔怔地问珑渊:“怎么了,你不愿意我留在这里吗?可是我们都有了夫妻之实!……我们算是夫妻了,对吧?”

珑渊将云浮紧紧箍在怀中,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不让双手几乎失控的力气伤到她,他嘴唇贴着云浮的耳畔,压低声音,很温柔很温柔地道:“我们是夫妻,阿浮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可是阿浮,此处是囚神之地,你不能在这里。”

云浮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睡都睡了你才说这个话,我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浑然忘了自己刚见面就将人扑倒的事实。

“还有!”云浮再次将珑渊扑倒,衣衫不整地跨坐在珑渊腰腹,腰腹往下便是巨大的龙身。

她双手撑在珑渊两侧,低下头与那双含情的莲目对视:“当初太极印不是被你从人间的皇宫收回了吗?为何会出现在白塔中?你为何会被太极印……封印?”

如果没有太极印,玄晖不一定能封印珑渊,云浮最初的猜测是一百年前那一战珑渊输给了玄晖,被玄晖夺走了太极印,但这不太可能。

即使珑渊战败,玄晖也不一定能得知太极印在哪里。

珑渊没有说话,他仰躺在石床上,目光深凝在云浮身上,情深几许,却有一种难掩的哀寂。

云浮看不懂珑渊的神情,她总是看不懂珑渊的神情,无论是在北辰宫还是云极宫,亦或是如今,哪怕他们已经肌肤相亲,水乳交融,按照凡间的说法,已经是最亲密的人,然而她还是读不懂他。

到底还有什么事不愿意让她知道呢?

云浮蹙起眉心,正思索怎么向珑渊套话,忽然觉得丹田处一股热意迅速扩散全身。

云浮一下子支撑不住,软倒在珑渊胸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求助自己爱侣:“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丹田陌生的灼热感让云浮浑身发软,就连神魂都隐隐有被灼烧的感觉,那股热意越来越盛,越来越烫,云浮觉得自己仿佛被烈火烤炙,连骨骼缝隙都在隐隐作痛。

她问珑渊:“我怎么了?我好难受……”

珑渊的回答是紧紧地拥着她:“阿浮,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

如果可以,珑渊希望云浮一直平安,他会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云浮,只要她不再因自己受到伤害。

当年赵天子寝宫,人魂毫无预兆地附上云浮的身,那一瞬间珑渊连心跳都停滞了。

“阿浮!!!”

珑渊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他慌乱地朝着失去意识的云浮奔去,却有一个人快过他瞬间出现在云浮身边,转眼便将人挟制在手中。

珑渊凝定不动,眯起眼看向凭空出现的人,容貌俊雅,仪表堂堂,玄天宗的黑金长袍将其身材衬得格外修长,腰间用黑线与银线绞成一股绣成的太阳纹幽暗诡异。

来人竟是玄天宗的大弟子,裴栖吟。

不对——

珑渊眼底含冰,声线冷漠:“玄晖。”

“啊哈——”“裴栖吟”嘴角斜斜挑起,眼神邪魅又放肆,他微微偏了下头:“我如今这般模样,兄长都能认出我。”

珑渊冷道:“放开她,离开凡人的躯体,滚回魔界。”

“呵呵……”玄晖抬起一只手放在眼前悠悠欣赏,“这具身体还是用本座的精血凝成的,否则也不会与本座的神识如此契合,不过培养了玄天宗这么多年,本座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凡间,真有趣啊……”

珑渊眉心直跳:“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玄晖将手搭在云浮脖颈间:“兄长问的是什么?我与玄天宗的关系?还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亦或是……”

玄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子细腻肌肤下的血管,只要稍稍一用力,这个女子就会……

砰——

珑渊已经失去耐心率先朝玄晖出手,两人在寝宫直接打了起来,因有之前设下的结界,寝殿外候着的凡人根本无从察觉天子寝宫有两大上神正在交手。

玄晖见从来不动如山的兄长如此在乎他手中的人质,意外之余轻笑出声,他游刃有余地化解珑渊凌厉的攻势,眼底却凝着刺骨的寒意,语调轻佻而残忍:“真叫人意外啊……原来兄长也会如此心急如焚?”

玄晖欣赏着珑渊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忽然压低嗓音,带着恶意的愉悦,“不过兄长要当心,这具凡人躯壳可不经打,若是不小心将他打死了,我自是无妨,兄长会很自责吧?”

珑渊的眼神已经冰寒至极:“我再说一遍,放开她,否则别怪朕毁你神识!”

玄晖目光转而阴戾,他笑得阴森森的:“我可以放开她,不过兄长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说话间两人已经打了数十来回,珑渊几次想要将云浮抢回来都被玄晖挡了回去,他有所顾忌,害怕伤到还在昏睡的云浮,又顾忌伤了裴栖吟,难免左支右绌施展不开,玄晖却肆无忌惮,几次掌风差点扫到云浮,珑渊看得心惊胆战。

现下玄晖松口,珑渊立刻收手:“你要什么?”

玄晖瞳孔深黑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太极印。”

珑渊眸光一定,冷冷道:“你在人界培植玄天宗,是为了找太极印。”

玄晖愉悦地笑:“要不为何父皇常说兄长比我厉害呢,我扶持了玄天宗数十年,又创造了裴栖吟,却怎么都找不到此物,兄长下凡数月就得手了。”

珑渊问:“你要太极印做什么?”

玄晖讽眼底尽是讥诮:“兄长明知故问啊,太极印可封印上神,你说我要来做什么。”

珑渊视线随着玄晖的手移到云浮细白的脖颈,转眼便见玄晖看上去干净整齐的指甲轻易地在云浮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珑渊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失控:“玄晖!”

等回过神来,珑渊已然将太极印掷向玄晖,就在对方分神接印的刹那,他身形如电,瞬间将云浮揽回怀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眼前人会再度消失一般。

玄晖已经攥着太极印后退数步,他勾起一个轻慢的笑:“多谢兄长,我们……后会有期。”

一股黑气从“裴栖吟”头顶钻了出来,转眼消失不见,失了玄晖神识的裴栖吟双目紧闭,仰倒于寝殿人事不省。

寝殿又恢复了寂静,珑渊小心地揽着怀中之人,修长的指尖云浮朝颈间轻轻一抹,伤痕便彻底消失不见。

珑渊垂眸凝视毫无意识的云浮,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中,雪白的面颊透着微微的粉,眉头轻蹙,浓密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嘴角也不开心的往下撇,似是被什么烦恼困住。

他的手悬停于云浮眉间,在即将触到肌肤的一瞬,手指骤然紧握成拳,终究没敢触碰怀中之人。

“阿浮……”

那一刻,珑渊感受到心中压抑的痛苦。

他总以为自己能保护好云浮,却总是让云浮收到伤害,他枉为上神,枉为天帝,连心仪的女子都无法守护。

彼时如此,如今亦如是。

这个执着又倔强的姑娘并不知道,他不仅仅是被封印在镜湖这么简单。

瑶殊产下金龙,云浮去了无妄域,而他成功吸收了人皇神力。

云浮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日,珑渊常常仰望天际,万里澄明的蓝天空无一物,却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掌控着世间一切,他们都不过是天道的棋子。

第108章 成神

昆仑山是天界下都,又地处凡间,若是能从昆仑石撕开一条口子,凿开仙路,连接人界和天界,必会事半功倍。

为了不引人注目,珑渊做的极其隐晦,那条隐秘的通道靠他的神力维持,一开便是百年,却几乎消耗了他大部分神力,但只要两界通道彻底被神力稳固,便可大功告成,即使被发现也再无转圜余地。

只差一步,便可让通仙之路彻底留存,只差一步。

当金龙出世,玄晖再次攻上天界,珑渊的丹曦和湮日再次对上时,只第一招,珑渊便明白,他败局已定。

活了近两千年,那是珑渊输的最惨烈的一次,为了维持昆仑仙路他耗废了太多神力,很快便力竭被湮日重创,珑渊心中无比平静,只庆幸云浮早已离开了天庭这个是非之地。

玄晖居高临下,看着昔日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兄长脸色苍白地倒在他的脚下,心中无比快意,却又无比荒芜,他道:“本座说过,终有一日会让你败在我的剑下。”

玄晖又道:“本座不比兄长狠心,不会将你囚禁在堕神渊,兄长既然如此喜欢凡间,臣弟便在凡间为你找个好归宿。”

诸仙精挑细选,终于在人界最荒僻处寻得云城,云城地处偏僻,城中山脉连绵蜿蜒,却山势奇险,山石破碎陡峭嶙峋,虽呈龙脉之状,却是大凶之兆。

而环于龙脉间的镜湖看似澄澈如鉴,实则暗流如锁,虽有一线水道与外相通,却交通闭塞,舟楫不渡,俨然是个天然的囚笼。

山脉上的七座白塔,化作七根神钉,除了七寸处的太极印外,每一根神钉之下都是天界两位上神和法力最强的五位上仙设下的九天禁神阵,七重禁制环环相扣,彼此交融,化作一个更加诡异可怕的阵法。

他身上的锁链无形无质,却如附骨之疽,每时每刻都在蚕食着他的神力,细微如涓流,却永无止息。每时每刻,一点一滴,从四肢百骸被强行抽离,如百川归海,最终没入与天界相通的白塔中。

天界认为,珑渊虽被贬谪囚禁于人界,然他身上的神力仍为天界之物,是以,在犯下私通人界的罪名后,他的神力也应还给天庭,直至彻底枯竭。

众仙大言不惭曰,这是背叛天界的惩罚。

珑渊并不在意,从成为李如琢的那一刻,他便背负了李如琢的血海深仇,救人界于水火已是他的执念,既然失败,便愿赌服输。

偏偏云浮找来了,她想要在这里陪他一辈子,却不知道,他不仅仅是被封印在镜湖这么简单,他终有一日会神力枯竭,成为一个空有神躯却毫无修为的废人。

天庭不会就此罢休,他神力枯竭之时,便是云浮失去庇护之时,珑渊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云浮。

天道六界,强者为尊,既然如此,珑渊干脆将剩余神力全部予她,再以自身精元为她重塑仙躯,让她成为六界第一个,由凡人修炼而成的神。

阿浮,希望以后,再也无人能够伤你。

云浮觉得自己像是在太清天尊的炼丹炉走了一遭,虽说不算什么酷刑,却觉得整个身子都在发烫,体内的血液仿佛成了滚烫的岩浆,然而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痛,只是难受。

“珑渊……我难受……”

仙气涓涓不断地缓释着她体内的灼热,不过杯水车薪,云浮抱着珑渊的龙尾不停地蹭,却连冰凉的鳞片也无法缓解她的燥热。

珑渊嗓音低柔:“忍一忍,很快就好,乖,再忍一忍。”

云浮紧紧抓着珑渊一缕墨发,不停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我究竟怎么了?”

珑渊并不告诉她缘由,只是不停地用手轻拍她的背,哄孩子似地哄她:“快好了,阿浮,撑住,就快好了。”

等到灼热渐渐散去,云浮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当年她淬体洗髓时,也曾经历过脱胎换骨般的剧变,然而此次更盛,体内的仙气已经微不足道,充盈于丹田间,游走于身体内的是另一股磅礴的力量,很陌生,却很熟悉,是神力。

而且,是珑渊的神力。

珑渊亲眼见证了云浮在他怀中蜕变,她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晨曦映照琉璃,剔透而圣洁,发丝无风自动,额间神光隐现,清艳的眉眼越发凛然不可亲,她的气息悄然改变,不再是寻常仙气,而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性威压,偏偏望着珑渊的眼神是毫无保留的依赖眷恋。

珑渊捧起云浮的脸,在她的眉心、眼尾、嘴唇印下一个个怜爱的吻,似感慨,似告别:“阿浮,你成神了。”

云浮眼神终于聚焦,怔然望着珑渊,眼前之人漆黑的墨发尽成霜雪,上挑的眼尾竟然爬上一丝细纹,他的容貌依然俊美,却如历经万世沧桑,银白的龙鳞失去了最后的光泽,显出几分枯色,泛着僵冷的灰白。

云浮这时才明白过来,为何第一次后珑渊一直坚持以龙的形态与她欢爱,他将他所有的神力,全部渡给了她。

云浮只觉眼眶刺痛,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珑渊胸前:“你这个骗子……你又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总是这个样子,凭什么总是擅自决定,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珑渊任由云浮捶打他的肩膀,成神后的阿浮是如此的美艳不可方物,周身流转着神性的光辉,秋水寒潭般的瞳眸更添几分摄人心魄的瑰丽,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珑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释然:“阿浮,从今以后,天道六界,再无可伤你*分毫。”

融合人皇血脉之后,珑渊等同于拥有二神之力,纵然因为重开通仙之路折损殆尽,却依然强大无比,加之云浮本身法力超群,如今成神,未必没有与玄晖抗衡之力。

除非玄晖夫妻联手,但那样的话势必要以重创六界为代价,如今的天帝是他们的儿子,六界便是他们的疆域,新帝继位不久,百废待兴,他们未必愿意大费周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只要云浮不主动招惹,便没人能轻易动她。

珑渊深深地、深深地望着痛哭不止的云浮,他说出藏在心中数百年的话:“阿浮,我爱你。”

也许是从大梦泽看到她的第一眼,也许是在北辰宫的那数十年,无知无觉,悄无声息,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原谅我的自私,为了拯救人界不得不深藏对你的爱意,原谅我的懦弱,至今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

云浮泪眼朦胧地抱着珑渊,不甘心地想要将神力还回去:“要怎么做,是不是只要再和你行房就可以将神力还给你,我才不要你的神力,我要把它们还给你,我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云浮含泪咬着唇重新去剥珑渊的衣服,被珑渊制止:“阿浮,没用的,已经结束了,神力不可能在还回来。”

珑渊的掌心贴着云浮的腰际,轻轻向上一托,便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珑渊仰头望着云浮,银白的发丝垂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太极印极落了玄晖和玄璟的神识,却只能封印我,对你并无作用,阿浮,离开这里,活下去,忘了我……”

太极印一次只能封印一神,且每次使用太极印都会让太极印识别被封印者的气息,所以就算珑渊将全部的神力都给了云浮,太极印也不会对她起任何作用,那些锁链、那些符咒、那些日夜不休的折磨,从来都只是为他一人准备的牢笼。

“珑渊……”云浮隐约意识到珑渊要做什么,“不行,我不要离开你,你不能这样……”

修长白皙的手在她身后轻轻一拂,云浮便晕了过去,纵然珑渊失去神力,依然知道云浮不会对他设防。

望着昏睡过去的女子,珑渊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珠,端详了又端详,不舍了又不舍,这是他的妻子,却在短暂的相处之后就要分开,珑渊最后在云浮湿红的眼尾轻轻一吻,用所剩不多的法力将云浮往上一抛,便将人送出了水面。

云浮又梦见了李如琢。

这一次她没有被困在李如琢身体里,亦非梦中任何一个人,她仿佛一缕无依的游魂,飘荡在朦胧奇诡的梦境中,被迫旁观李如琢人生的又一个碎片。

梦境的最开始,李如琢背对着她,身形高挑挺拔,穿深青色劲装,腰间悬挂一把佩剑,身后数名黑色劲装的护卫,跟随他沉默地站在某个宗派的山门。

夹杂着恶臭的血腥气随着微风一阵阵传来,无论是李如琢还是身后的护卫都恍若不觉,纹丝不动。

山门中疾步走出几名护卫,对着李如琢抱拳行礼:“殿下,宗门中已无生还之人,金丹修士的金丹皆被挖走,元婴以上的修士尽数失踪,其余的老弱妇孺全被灭口。”

李如琢背着手,不发一言,云浮却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怒气和冷意,身后一个护卫忧心忡忡:“这已是这月第二个惨遭灭门的仙门世家了,长此以往,各大宗门恐怕只会越发弱肉强食。”

李如琢冰冷的嗓音响起:“查,最近有哪些仙门的修士忽然精进了修为,待证据确凿,严惩不贷!”

身后护卫掷地有声:“是!”

李如琢转身走下山门,护卫紧随其后,而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云浮竟然看清了他的脸,容颜如玉,额头饱满,鼻峰挺秀,眼尾微微上挑,似莲瓣初绽,他抬眸直直望向云浮,那清冷中透着温和的眼神,熟悉的令云浮心惊。

第109章 再遇故人

“珑渊!”

云浮惊叫着醒了过来,她猛地坐起身,惊魂不定地捂着胸口,时隔百余年,她竟然再次梦见了李如琢。

脸上的虚汗令她一阵阵发冷。

“您醒了。”

云浮这才察觉床边有人,她转头望去,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是你?”

坐在她床边的是一个女子,那女子长眉细目,朱唇皓齿,眉目间的清冷傲色一如当年,然百余年过去,她虽容颜不便,发间却隐隐添了几丝白发,声音也不似少女清脆,反倒有几分岁月磨砺的低沉。

此人正是当年云浮和珑渊在凡间结识的青山派女弟子云清溪。

过了百余年,云清溪脾气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对着云浮还有几分小心恭敬:“我和师父看见仙尊晕倒在镜湖湖畔,便将仙尊带回了云城。”

云浮这才发觉她似乎是在一间尚算整洁的厢房中,看其布置应该是云城的客栈,她想起昏过去前满头白发的珑渊。

连忙闭目感受自己的丹田,随即又睁开眼,目露恍惚,原来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珑渊真的将神力都给了她。

云浮神情凄惶,不顾云清溪还在一旁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云清溪连忙出声制止:“仙尊您的元神似乎有些不稳,需要多修养,此时不宜下床。”

云浮充耳不闻,挥开云清溪就要离开,好在她还有一丝理智,没有动用神力,否则必会伤到旁人。

眼见云浮就要离开,云清溪又不敢冒犯,脱口喊道:“师祖!”

云浮顿住,慢慢转过身,有些疑惑地问:“你叫我什么?”

此时房门外想起敲门声:“清溪,是我,仙尊如何了?”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云浮认出来,是青山派的掌门,那个严肃刻板的中年女子。

云浮正好走到门边,闻声顺手把门打开,将人放了进来。

云掌门一抬眼便看见门口的云浮,惊讶之余连忙下跪行礼:“青山派第十九代弟子云寒碧见过师祖。”

身后的云清溪也连忙疾跑几步跟随自己的母亲跪下。

云浮揉了揉额头,她看了一眼门外,幸好云城人烟稀少,住客栈的人并不多,她将门关上,问云寒碧母女:“你们怎么认出我的?”

母女二人却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云浮,云寒碧道:“青山派有师祖的画像,晚辈自然识得师祖尊容。”

云浮抬手抹了抹脸,珑渊将昏迷的她送回了凡间,她自是用的真容,只是没有想到青山派会有她的画像。

如今无论是云寒碧还是云清溪,容貌看上去都比她大十来岁,被她们用如此殷殷孺慕的眼神看着,云浮顿觉一阵不自在。

云浮退回床边坐下:“你们不必拘礼,都起来,坐下说话。”

云寒碧和云清溪这才起来,在床边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了,神色依然十分恭敬,且看她的眼神如看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哦不,千八百岁的老太婆。

云浮也无力纠正她们的态度,问:“你们为何会来云城?”

云寒碧在,云清溪便不会主动开口,只听云寒碧道:“禀师祖,云城多灵草仙药,晚辈和徒弟来此一为云游,二为寻些炼丹的基材。”

云浮道:“……你们不必叫我师祖,叫仙尊就可……”

云氏母女:“……是。”

云浮又问:“云城的灵草如此出名了吗?”

云寒碧道:“也是近来十余年才得知的,不知为何,此地忽然盛产灵草,已经闻名修仙界。”

云浮默然,那是因为此地封印了一位上神,才让这偏僻的山区滋养出了灵脉,孕育出了人间难得的仙草。

她想到珑渊费尽心思打开又被关闭的通仙路,随即望向师徒二人。

成神之后五感灵识都要胜于以往,云浮轻易便探出云寒碧和云清溪的修为,随即惊讶地发现,云寒碧竟已是化神巅峰,若是通仙桥还在,飞升只怕是时间问题,就连一旁的云清溪也是渡劫修为。

云浮惊叹道:“百余年未见,你们的修为竟然提升的如此快。”

听到云浮有此感叹,云寒碧立刻毕恭毕敬地回答:“托仙尊之福,大约一百多年前,凡间的灵气不知不觉地充盈起来,我等修行也进益非常。”

云浮苦笑,这可不是托她的福,这是托珑渊的福,珑渊费劲心血重开通仙之路,哪怕最后没有成功,可还是让人间的修仙界有了喘息的余地。

云清溪见云浮没什么架子,胆子稍微大了些,接着母亲的话道:“并非所有修士都有我和母亲这般修为,当年灵气最先涌入的地方是昆仑,而我和母亲正好在昆仑山附近云游,是以才能得此际遇。”

云浮这次真的惊讶了:“看来你和你母亲都是有福之人。”

珑渊在昆仑山开通仙路时,云寒碧母女竟然正好在昆仑山附近,近水楼台先得月,加之母女二人本就天资过人,勤于修炼,又有云浮曾经留下的聚灵珠,有如此基础,能够进益神速也在情理之中。

思及此,云浮问:“如此说来,如今凡间修仙是否比以往更加容易?”

是不是……不会再有人吃人的事情发生了?

云浮做北辰宫仙使的那几十年,人皇灭绝之事过去没多久,她去其他几重天办事,偶尔还能听见有仙者私下议论凡间之事。

“曜天上神英明神武,只需收回通仙桥,便可让人间那些蝼蚁癫狂互噬。”

“是啊,仙者不能犯下杀孽,若是杀害凡人便会遭天谴,曜天上神深谙人性之卑劣,没了通仙桥修不了仙,也能安安分分当个凡人娶妻生子,度过短暂一生,庸碌终老也算圆满,偏偏人心不足,为了追求灵力不惜自相残杀,由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哼,凡人不就最喜内斗吗?你看人界千年来的王朝更迭,哪一次不是为了追名逐利踩着自己人的尸骨登上龙椅。”

“依我看,仙界不需要做什么凡间修士也会自取灭亡,杀孽过重便会为天道所不容,他们真的以为能够靠残害同胞飞升成仙吗,再过个几百年,就算把通仙桥重新架回去,凡间也无一人能飞升了吧。”

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可就算再艰难,也总有人能够坚守初心,是不是?

云浮怀着期望问了云氏母女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然而两人表情为难,欲言又止。

“怎么了?不是说一百年前凡间忽然灵气充盈,既然如此应有很多人正道得修才是。”

云寒碧犹豫了许久才道:“仙尊有所不知,一百多年前凡间忽然涌入灵气,修仙界很多修为停滞的修士都得以突破,出现多位金丹和元婴期的大能,可惜这灵气却并未维持太久,十几年前,我们发现灵气重新减少,可是修为越高,修炼所需的灵气也就越多……”

云浮有片刻的沉默,她隐约猜测导了云寒碧的未尽之言:“所以又开始出现残杀修士之事?”

云清溪恨道:“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凡间修士大多只是金丹修为,即使挖了他们的金丹也不一定能够进阶,如今多了很多元婴期的修士,甚至还有几位渡劫期和化神期的修士,弱肉强食,活生生的补物放在眼前,又怎会不令人心动?这才过了多久,已经又三位元婴期和一位渡劫期的修士消失无踪,个中缘由世人心照不宣,又有几人敢站出来替天行道?!”

“清溪!”云寒碧看着云浮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制止道,“我们难得遇到仙尊,说这些扫兴之事做甚么!”

一百多年过去,云清溪气性依旧,自傲泼辣,云浮却觉得云清溪的性情有些像她还未飞升之时。

云浮对着两人摇了摇头:“不要紧,我无事。”

云清溪被母亲指责过后才想起坐在床上之人是天界上仙,不由小心翼翼,望着云浮的眼神敬畏中又有些亲近之意,却不敢再放肆,除此以外,看向云浮的眼神又有几分隐晦的探究。

云浮想到自己是被云氏母女从镜湖边带回来的,扯了扯嘴角:“你们想问什么。”

云清溪已经不敢随意说话了,云寒碧便斟酌道:“晚辈斗胆,敬问仙尊为何会降临凡间,还……”

人事不知地昏倒在杳无人烟的镜湖边,如果不是云清溪眼尖,发现了镜湖那里的异象,也不会机缘巧合如此幸运地救下了青山派的的祖师奶,绝地天通后最后一位飞升成仙的人。

云浮沉思片刻,天界发生的事凡人并不知道,就让她们以为她的出现是个意外吧。

云浮道:“我到凡间云游,出了点意外才会在镜湖湖畔失去意识。”

至于其他的,云浮没有多说,天界的纠葛,凡间知道的越少越好,至于云氏母女,就算她不说也不敢多问。

果然,云寒碧和云清溪面面相觑,实在是不知道凡间有什么样的意外让云浮昏迷不醒,但她们很识趣地没敢多问。

云浮和云氏母女交谈得差不多,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此刻一心只想快点回到镜湖,珑渊不是把神力给她了吗,那就试试看能不能将珑渊救出来。

云浮也不和她们过多客套,直接道:“我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她将乾坤袋拿出来直接递给云寒碧,“相逢既是缘,乾坤袋中有很多仙界的天材地宝,多谢你们将青山派发扬光大,不堕清名。”

云浮从方才的交谈中得知,修仙界内乱四起,挖丹吃人之事屡见不鲜,云寒碧和云清溪还能坚守本心,靠着强大的修为守护门派弟子安危又约束其不误入歧途,反倒吸引了很多修士前来投靠。

况且自见到她,母女二人神情除了恭敬孺慕以外,并无想要从她这里获得多余好处的投机和贪婪。

修仙界能有如此心性坚韧正直的修士,也并非如天界说的那么糟糕,不是吗?

云浮的馈赠对于母女二人来说自然是意外之喜,两人连忙跪下:“晚辈叩谢仙尊赏赐。”

云浮挥挥手让人赶紧起来,即将踏出门时,忽而想到什么,回头问:“你们去镜湖,除了看见我,可还有发现其他异样?”

云氏母女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云浮没有再说什么,天庭既然敢将珑渊封印在凡间,便有把握不会被凡人发现。

而事实也是如此,被封印的镜湖已不同于原先的镜湖,虽然是同一片水域,却已是两个空间,即使有凡人落水,看见的也不过是寻常湖底,而封印珑渊的那片湖水,只有神仙能够发现。

第110章 震撼

云浮转身要走的时候被云清溪叫住:“仙尊!”

云清溪不顾母亲责备的目光迅速地将方才就藏在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弟子自方才便一直觉得仙尊很眼熟,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一百多年前的京城?”

云浮有些惊讶云清溪能够认出她来,因为当时她和珑渊都施法敛了容貌,如今时过境迁,有些事情也没必要刻意隐瞒,于是云浮点头道:“是我。”

云清溪惊喜万分:“那么仙尊身旁的仙君是否也来自仙界。”

云浮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可没忘记当年云清溪自信又直白地邀请珑渊做她的道侣。

云浮将下巴微微扬起,一点也没有欺负凡间修士的自觉,她眉眼飞扬,声音高傲:“是,他是你的师祖公。”

然后无视云清溪惊愕的表情扬长而去。

再次回到镜湖的时候,云浮发现自己找不到珑渊了。

她在清可见底的水中找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石床,没有龙神,只有满湖底的泥沙和水草。

可是她几次都能感受到珑渊的气息,云浮立刻明白过来,珑渊是故意对她避而不见。

“珑渊!!!”

云浮对着空荡荡的水底大吼:“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出来!这算什么,睡了我不负责吗?!”

“你以为你把神力给我过往的事情就可以算了吗?你这个懦夫!胆小鬼!明明你都承认喜欢我了为什么还要躲着我!骗子!混蛋……呜呜呜……”

云浮骂着骂着哭了起来,她找到他是时候一切都好好的,珑渊不仅承认了对她的感情,还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爱意,几天的水乳交融相濡以沫,让她以为他们之间再无阻碍,她只是想留下来陪着他而已,他凭什么不答应,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云浮将所有的矜持风度全都丢掉了,在镜湖湖底歇斯底里,然而她并不知道,珑渊已经无法回应她。

另一个空间的镜湖,与云浮交欢过的那张石床上,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将自己盘整一圈,硕大的龙首搁在尾巴尖上,龙目紧闭,沉睡不醒,失去神力后,珑渊连维持原形的法力都没有,只能凭借意志将自己隐藏起来不让云浮找到,之后便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湖面传来剧烈的震颤,云浮抬头,自水底望向天空,被水波扭曲的光线将天穹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摇曳不定的波光中,云浮看见了无数模糊的黑影立于天际,将镜湖团团围住。

终于来了。

云浮破水而出,清丽的身影带起无数晶莹水珠,行动间挥袖便化解了西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她穿的是云清溪为她换上的衣裳,碧青色的罗裙已是云城能够找到最好的衣料,却远远不及仙宫织物,然鲜亮的颜色却极好地衬托出她清丽明艳的容貌,加之她神情凌然冷傲,散发出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一些本就对云浮心存畏惧的天兵都低下了头,踟蹰着不敢再动手。

云浮扫过乌压压的天兵天将,为首的是身着金甲的九霄仙尊,除此以外,许多与她不对付的上仙神将都来了。

她正满处邪火无处可发,见到有人自动送上门,冷冷地笑了:“九霄仙尊,又见面了。”

小小的镜湖之上,山峦上空的苍穹团团围了数不清的天兵天将,他们踏虚而立,手执兵甲,齐齐低头居高临下的望着镜湖上空的云浮。

如此震撼人心的场景发生在凡间,凡人却一无所察,打眼望去也只以为是天际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九霄仙尊十分得意,嘴角擒着志在必得的笑:“云浮,你终究要犯在我的手里。”

对于九霄,云浮连表情都欠奉:“常听九霄仙尊指责凡人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现下看来,再厉害的凡人面对九霄仙尊都要甘拜下风啊……”

九霄仙尊脸色乍青乍白,他自然听出了云浮对他的嘲讽,第一次神魔大战他嗅出平静下暗涌的气息,提前避开了珑渊和玄晖的冲突,他是曜天时期的重臣,与他而言,谁当天帝都于他无关,又何必淌那趟浑水。

谁料珑渊上位后直接夺了他的兵权,还让云浮掌了九州营,偏偏云浮在神魔大战中立下的功劳有目共睹,谁都不能说什么。

心结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纾解,直至最后成为横亘在九霄仙尊心头的一根毒刺,所以在金龙降世之后,九霄便明白,他的的机会来了。

虽说金龙降世后,天界泰半神仙都叛了珑渊,但这样的事并不光彩,现下云浮当着一众天兵神将的面公然嘲讽,无疑是将那层心照不宣的遮羞布揭了下来。

九霄怒目圆睁,眼睛一一扫过将镜湖周围的天兵,但见他们纹丝不动,对云浮的话恍若未闻,九霄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斜晲云浮:“珑渊私通凡间,背叛天界在先,堂堂上神屡屡与天界作对,有这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至于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再多痴言也不过是徒增笑话。”

旁边一个金甲神将亦按耐不住跳出来指着云浮大骂道:“云浮!你触犯天条叛逃天界,搅得天庭鸡犬不宁,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浮连眼尾都没有扫过那人,只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不屑一顾的神情激怒了一众上仙神将,纷纷怒喝着要将云浮“正法”。

九霄抬起手,身后浪潮一般喊打喊杀的声音停息,他的法宝金锤楔在空中铿锵一碰,瞬间电闪雷鸣接连不断朝云浮劈去,云浮纹丝不动,一挥袍袖,裹挟着万钧之势的雷击便偏转方向朝一侧的山峦劈下,正正好落在其中一座白塔上,白塔顷刻间便化为齑粉,随着断木碎石哗哗落下。

九霄一击不成又连下一击,同时周遭数万天兵天将持兵刃蜂拥而至。

云浮神色不动,在密密匝匝的刀枪剑戟团团朝她刺来的时候闭上眼睛催动神识,轰然爆开的神力将靠近的天兵尽数击飞,隐没天际消失不见,以她为中心的整片天穹突然向内坍缩,但凡又人敢靠近一步就会被搅为飞灰。

一柄半透明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其上闪耀的星芒流转着金色的光辉,在神力的加持下爆发出阵阵璀璨神光。

神剑凝星。

她成为上仙很多年后,珑渊开了天界的宝库让她挑选,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柄神剑,然而却因为身为仙者无法驾驭,本欲放弃,珑渊却还是将剑给了她。

那个时候她说:“臣不是上神,驾驭不了神剑。”

珑渊却道:“万事皆有可能。”

莫非那个时候他就笃定她中有一日会成神吗?

九霄仙尊脸色大变,望着脱胎换骨的云浮,惊愕的表情下难掩畏惧:“你、你……”

“你没看错,”云浮踏着虚空一步一步朝九霄走近,浩瀚神威如有实质,压得九霄仙尊踉跄后退,云浮目无悲喜,“我成神了。”

“荒谬!”九霄厉声嘶吼,声音却因恐惧变了调,“凡人怎可能……”话未说完便噎在喉间,上神的神力对仙者来说是绝对碾压,眼前神光熠熠的云浮,九霄已经失了再战的勇气。

数万天兵亦是骇然,惊惶不定地看着云浮,心中难掩畏惧,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旋即引发连锁反应,战靴摩擦的窸窣声连成一片,原本森严的战阵竟自行溃散,再无天兵敢上前挑战上神之威。

郎朗乾坤,明月和繁星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湛蓝澄澈的天穹,凝星剑金光暴涨,正源源不断吸收着星月之力,与云浮而言如虎添翼。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天兵天将:“都滚,我不滥杀无辜。”

天兵蠢蠢欲动,早就想远离上神威压,然碍于九霄仙尊,又踟蹰着不敢退,一时间进退两难。

云浮成神此事对九霄的冲击太大,率天兵来镜湖之前他胜券在握,然而顷刻之间彼此实力转换,就算他带再多天兵来也无济于事,理智告诉九霄此刻不宜与云浮硬拼,回宫请天帝或玄晖前来才是正经,然而云浮神光萦绕,凌驾于众仙之上的模样令他头晕目眩。

云浮竟然能够成神,他不愿相信,也绝不相信。

九霄大吼一声,举起锤楔朝云浮攻来,一定是假的,云浮怎么可能会成神呢?只要与她对战,一定能够撕破她的伪装,到时候胜利还是在他手中。

“砰——”

远处的天兵惊悚地看着战圈中的云浮,连凝星剑都没有用,只一掌就将全力以赴的九霄打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正在撞在立于龙脉七寸的白塔上,白塔轰然倒塌,其中的太极印丝毫无损,漂浮在半空中,阴阳鱼游转依旧,封锁镜湖的阵法纹丝不动。

短短一刻钟内,七座白塔便毁了两座,太极印虽奈何不得,另一阵法却开始松动,白塔既碎,塔底绘制的禁咒无所遁形。

那阵法太过熟悉,云浮只一眼便看清只余残破塔基的地面绘的是何阵法。

“九天禁神阵……”

曜天上神所创禁神阵,为了灭绝人皇一脉而设,可以桎梏上神,抽取神力为己用。

云浮身影顷刻掠至废墟前,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毁了一半的阵法:“九天禁神阵,呵呵呵……哈哈哈……”

难怪,难怪……

天界如此大费周章,穷尽心思将珑渊囚于此等凶险之地,原来不仅是为了封印他,还为了剥夺他的神力,待神力抽取殆尽,世间便也再无上神珑渊,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