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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C61.新邀约

周禀山看着那条消息在原地站了许久。

内心一片平静。

他清楚的知道以幼辛的善良程度,不可能放任那个人不管,但也没想到她又选择欺骗他。

照顾两周就能结束吗?

他不信。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没完没了,直到旧情复燃,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不想再忍了。

周禀山眼中一片冷寂,望着远山叠影,重新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

林幼辛被蓝烟叫过去扶住小满。

小满还是有点重量的,蓝烟朝前背着她,林幼辛从过年后托着她的腰往马桶上放,三人折腾到满头大汗,才勉强解决了小满的上厕所问题。

结束后小满有点不好意思:“烟姐,林妹儿,你们回去休息吧,我晚上不起夜的。”

“没事,你起夜随时再喊我。”蓝烟锤锤腰,说完又看向林幼辛,“你回吧,我照顾她。”

这么多年了,蓝烟人如其名,身上有江南女人如清烟一缕般的柔美,眉间蹙着薄愁,但性格却很坚韧,能屈能伸,也很能吃苦。

就她个人而言,林幼辛没有那么讨厌她。

林幼辛淡着眼:“就这样吧,多一个人照看好一点。”

护工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林幼辛也没再折腾自己,安顿了几句就回酒店补觉了。

后面一连几天,她都只是晚上去看小满,白天忙的不见人影。

徐澄宁好几次约她去spa馆,林幼辛皆婉拒。

小宁:[你有什么事啊,一天天把你忙的?]

收到小宁消息的时候,林幼辛正在天安门附近的一个四合院里。

“娄老师,我回个消息。”林幼辛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对面品茶的娄苔一身翡翠绿旗袍,长发用一支紫檀木的簪子挽起,不甚在意的摆摆手,“你随便,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

这四合院占地面积不小,皇城根下却亭台水榭一应俱全,可见主人的身份地位。

林幼辛笑笑,快速给徐澄宁回了条消息,说要谈点事,回头再告诉她。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站起来给娄苔添茶,动作间悄悄打量昔日恩师。

娄影后长了双上扬的丹凤眼,今年虽已四十五,眼角眉梢里皆是凌厉与恣意,称霸大荧幕这么多年,没有半点绯闻,除了家里强有力的保驾护航外,便是她本人也受不了半点气,连她公司的艺人,走的路子也与她一脉相承。

她和娄老师很少联系,她们相识于她高中时,林介平请娄苔来给她教授表演课。

娄苔性情孤傲,不喜欢任何人无意义的打扰,如今六七年过去,林幼辛也只在逢年过节才给她发消息,娄苔常常回复,问她表演功课,除去林介平这一层,她已经算是娄苔比较喜欢的后辈了。

“说吧,找我帮什么忙。小丫头片子,还学会拐弯抹角那一套了?”

娄苔无语的接了她那杯茶。

林幼辛知道她不喜欢绕弯子,讪讪笑一声,便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娄老师,我有一个朋友,您能不能把他签到您的公司,他和原公司的违约金由我来付。”

林幼辛求助娄苔,一是她的人脉只到这里,否则就要求助林介平和林意真,二是她那天晚上查了一夜,确实没有比娄苔的公司更适合梁霄树的,从企业文化,到脾气秉性。

娄苔挑眉,倒是没想到她来是为了引荐。

记忆里,这位林家大小姐是个有点傲气且拎得清的人,不争不抢,心思澄明,不然也不会在她大姑的铁血手腕下安稳生活这么多年。

只是她对自己的事情都能通透到不做任何争取,竟然会为别人来相求?

娄苔有点好奇,放下茶杯:“是什么人要你特意跑一趟,很重要?”

林幼辛抿了抿唇瓣,声音轻不可闻:“您就当我是了断一桩旧缘。”

/

从娄苔处离开,林幼辛直接打车去京北总院。

正好徐澄宁和蓝烟也在,几个人陪小满一起吃了顿饭,离开的时候蓝烟喊住她。

“阿树的病房也在同一层,你真的不去看看吗?他盼你很久了。”

林幼辛脚步微顿,想到从过年娄苔那里离开时娄老师对她说的话。

“他在哪个病房?”

事实上梁霄树并不在医院,而是在附近的咖啡厅谈事情,林幼辛给他发短信,梁霄树问她方不方便来咖啡厅。

林幼辛:【可以,地址给我吧,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谈。】

梁霄树约的那家咖啡小馆就在医院后面,人不多,工作日傍晚人不算多,她在屏风后面看见带着棒球帽的人。

短短几天,他瘦了很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睛也黯淡了不少,只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微微亮起。

“来了。”

他声音里有些希冀的感觉,像等了她很久。

“嗯。”

林幼辛想到一会儿要说的话,有些不太忍心和他对视,于是轻轻移开眼,将手包放到桌子上,暂时沉默。

梁霄树意外她的主动邀约,但不想打破好不容易的独处机会,问她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好了。”

“凉的?”

“热的,我快生理期了。”

梁霄树顿了顿,“你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

“嗯,现在家里有医生,管的比较严。”

梁霄树要叫服务员的手抬起又放下,沉默中,眼中受伤情绪明显。

他们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咖啡馆里放着轻柔舒缓的爵士乐,也无法转圜两人之间的尴尬和冷峙。

林幼辛半垂着头,梁霄树眼眸沉沉的看向她,最后没什么表情的轻笑一声,不甘示弱的:“我没管过你吗?你怎么不听。”

这话太孩子气了。

林幼辛忍不住笑,觉得自己也孩子气了:“因为你自己也喝啊,我怎么会听你的。”

梁霄树抽烟,所以从来管不了她戒烟,梁霄树爱喝冷饮冰啤酒,她喝冷饮的时候他也没立场说什么。

周禀山不一样,他没有抽烟癖好,生活健康,对她更少说教,都是行动先行。

他会在她想抽烟的时候塞给她一包糖,拿走她的烟盒。在她生理期想喝冷饮的时候,倒两杯温水,他一杯她一杯,默默陪着。

很多时候,她都没法拒绝过于温柔的周禀山,所以慢慢就改了。

梁霄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静静看了她几秒,抬手让服务员上一杯热水,给自己重新要一杯冰咖啡。

林幼辛忍不住皱眉:“胃出血还喝什么冰咖啡。”

“原来你知道我胃出血。”梁霄树自嘲一笑,“我以为要等我死了你才来看我。”

“”

林幼辛哑然,偏开头:“我去看你你的病就能好吗?我不是医生。”

“但是你以前会来。”

“前几年我车祸,你在美国急的直哭,打电话请你爷爷找沪市最好的团队给我看病,说我要是死了你也不活了,隔天就买最快的机票回来。”

“林幼辛,全忘了吗?”

他身体不适,声音不甘心但轻飘飘的叙述,最后一句像是问给自己听似的,林幼辛心中却如高楼坍塌般轰然。

废墟降落,只扬起了辨不清前路的浓烟。

“不管我忘没忘,你和我也没法继续了。”

林幼辛努力拨开眼前阻碍视物的烟尘,深吸一口气,“阿树,感情正浓的时候,是会说那样的话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我现在回来了,分开一年而已,和我们八年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你为什么就”

“因为我喜欢周禀山。”

林幼辛神色平静的打断他,“虽然时间很短,但我很确定,我就是喜欢他,想和他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梁霄树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慌乱,比他刚知道林幼辛结婚时更加的恐惧。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梁霄树忽然抓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你是因为结婚了没得选,才喜欢他的是不是?我承认他大你几岁,很包容照顾你,但感动不是感情,你和我才是。林幼辛,我们才是!”

他情绪有些激动了,原本苍白的脸色开始泛红。

林幼辛移开眼,没有甩开被他抓着的手,但轻柔的摇头:

“不是的阿树。我会因为他有白月光生气吃醋,会担心他出差生病难受,会想时刻黏着他,见不到他很不舒服,这些就是喜欢,我很确定。”

“阿树,感情是单线程的,也许你很不甘心,但我和你在一年前就结束了。我心里有了他,就没法再有别人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她手腕上的力道渐消。

梁霄树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中渐渐浮现水意,过了许久才出声:

“那我呢?我这一年,像个小丑一样忙乱,陪酒陪笑,是为了什么?”

“林幼辛,我们分手前,你说你不想分手,说你这辈子只会嫁给我。你知不知道,我靠这句话坚持了一年。”

林幼辛被他带有执念的眼睛看的心口一窒。

她忽然想起刚回国那年,林介平想让她进集团工作,林意真心里忌惮,几次想把她送回美国,后来是林介平气到生病住院,她才勉强留在沪市,不接触西城集团总部的任何事宜。

当时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梁霄树是她唯一的依靠。

有一次她和家里争执之后,心情郁结,梁霄树便借了朋友的摩托车带她去山上兜风。山路蜿蜒,她带着头盔抱着他的腰,在呼呼而过的风里肆意大喊。

那时候梁霄树对她说:林幼辛,我把这辈子的生日愿望都许给你,祝你永远自由,像风一样,不受桎梏。

梁霄树从来都是风一样的人。

自由、热烈、一往无前。

他曾是她最想要的那阵风。

但现在她勉强活成了风的样子,曾经鼓励她的人却被困住了。

“但是阿树,一年不联系,换谁都会重新开始了吧。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

她闭了闭眼,不能再放任他瓦解自己的心智,直击问题的尖锐处破局。

梁霄树太习惯她的包容和等待了,也太习惯他们之间缔结的深厚联结,所以根本无法接受他们竟然会有错频的时候,她竟然会不懂他。

说白了,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梁霄树还想说什么,林幼辛示意他暂停。

她视线投向自己的手提包,最终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他。

“这是启烨影视公司向你发出的正式邀约。这家公司的老板是娄苔,你应该听过,三金影后。我读高中时,她给我上过表演课。”

听到“邀约”和“娄苔”两个词,梁霄树原本受伤的眸子瞬间变得冷寒,像竖起层层铠甲一般,后靠在椅背,冷声:“你什么意思。”

这就好像分手时甩天价分手费一样的观感,林幼辛知道他不情愿接受,但也只能硬着头皮:

“娄家在京圈是什么位置不用我多说,宫导有资源,但娄苔是资本。启烨影视涉猎广,将来不论你想演电影,演电视剧,还是重新回归话剧舞台,娄老师都会帮你,并且不用你再走任何弯路。李总那样的人,你不会再遇到了。”

她把合同推过去:“阿树,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虽然我从来也不欠你什么。”

第62章 C62.邮件箱

咖啡馆一别,梁霄树再没有联系过她。

那天谈话的最后,梁霄树已经气到乏力,“腾”的一下站起来,椅子哐当撞到后面的墙面:

“林幼辛,你拿钱甩我?你他妈竟然拿钱甩我!我要的是钱吗?啊!”

林幼辛无话可说的起身,心情同样灰败:“我只能弥补给你这个。事已至此,我希望你未来都是坦途。”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多年,她还是做不到主客体分离。

梁霄树的人生是梁霄树的,他选的路也是他的,她本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但她就是做不到视若无睹。

因她而起,因她了断,很合理,但过程要如何,无论怎样都是为难的,她别无他法。

而她此刻难过的是,她好像和林意真之流变得一样了。

她第一次做抽刀断水的无情人,而对象是曾经陪伴她八年的爱人。

冷漠的、上位的。

用钱去快刀斩乱麻,用钱去弥补感情,她无形中侮辱了梁霄树。

咖啡馆之后的几天,她一直留在酒店,哪都没去,也没心情出门。

徐澄宁听说梁霄树的事情后陪她住了几天,见她始终郁郁的,心里也不好受,给她出主意:“要不我带你去男模店逛逛?京北模子的质量肯定比西城的好。”

这都哪跟哪。

林幼辛寡淡的掀起眼皮,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哀怨的看着她。

“”

徐澄宁啧啧两声,投降:“好好好,不去不去,我陪你宅着好了吧。”

林幼辛在床上挺尸,徐澄宁就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打游戏,时不时和她聊两句。

“说真的,你能这样伤梁霄树我真没想到。是为了周禀山?”

怎么连小宁也这么问。

林幼辛长发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

“一半一半吧。即便没有周禀山,我和梁霄树也走不下去,没必要纠缠了。”

/

小满的伤不到两周就好的差不多了,一行人启程回西城。

周禀山在的南梧镇离西城不算远,趁着周末,他也回来了,顺路将她从机场接了回来。

徐澄宁一在机场大门外看见周禀山,当即和小满蓝烟呵呵一声:“得,晚上聚餐又没戏,这位指定要回家了。”

就知道闺蜜永远和自己男朋友(老公)不对付。

林幼辛有气无力的笑看她一眼:“明天,明天单独陪你吃饭好吗?”

“谁稀罕。”

徐澄宁瘪嘴,推着行李箱就走,嘟嘟囔囔的一脸不高兴。

蓝烟经过她的时候欲言又止,好像有一肚子话想说。

这几天照顾小满,蓝烟尽心尽力,林幼辛对她也没之前那么大的敌意,有点无奈:“劝我和好就算了,我和梁霄树应该不可能再联系了。”

事实上,应该是梁霄树不会再联系她了。

蓝烟也是固执的性子,拿出手机,“幼辛,不管施陈什么态度,但我一直很愧疚,如果当初早点告诉你,他是假官宣,你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蓝烟把手机递给她,是之前发给她的几张截图,里面是梁霄树在叮嘱施陈,林幼辛扫了几眼,看见关键的几句。

梁:[我没谈,公司的营销,黑红。]

梁:[当初进娱乐圈就是为了赚钱回来娶她。]

梁:[她不会忘了我的,我知道。]

梁:[阿施,你帮我暗示几句,但别让她闹起来。这丫头太护着我,我怕她给自己惹麻烦。]

她喉咙一滞,心中发涩。

确实,如果她当时知道梁霄树的处境,的确会闹起来。

她默默然的把手机递回给蓝烟:“没必要愧疚,即便你们告诉我了也没用,他官宣那天我正好结婚登记。”

阴差阳错,但也无力转圜,都是被弯折的命运。

蓝烟愕然,扶着行李箱苦笑一声:“怪不得。那天我和你微信上解释完,又发消息说他下周结束工作会来工作室找你,但那周你去了海城,你当时是在躲着他吧,因为已经不方便见了。”

林幼辛有一瞬间发懵,“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他要来的?”

她去海城之前,根本不知道梁霄树要来找她,她甚至是过年的时候收到梁霄树加她好友的微信,才知道他回西城的。

蓝烟也惊了,生怕自己又耽误了什么,忙把手机拿出来:“我微信上发你了,你没收到吗?”

两人同时点开对话框对账,林幼辛收到的微信比蓝烟发的少两条,少的内容她从来没见过——

蓝烟:

[他下周结束工作会去找你。]

[幼辛,他真的很想你。你们彼此初恋的八年,谁能比得上呢?]

林幼辛有些疑惑的往上刷刷,“没有,我没有收到。”

她收到的消息只截止于蓝烟揽责并劝和她和梁霄树那里。

“可能是网不好吧。”蓝烟也疑惑,把自己这一页截图重新发给她。

一般消息消失无非就两种。

要么网不好没传过来,*要么被人删了。

林幼辛看着蓝烟新发来的那页截图,久久没说话。

/

周禀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林幼辛才推着行李箱和剧团的人分别。

最近天气热了,她穿的凉快,那些露腰露脐装又出现在她身上,出来的时候外套还在胳膊上搭着。

周禀山在她走近时无奈的看她,“怎么不好好穿衣服,快生理期了,也不怕着凉。”

说着接过她的外套,抖开,示意她伸手。

“哎呦,有了老公,我们林妹儿连衣服都不会穿了呢!”

小满屁股好了以后,人又变回欢脱本性,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门口调侃。

林幼辛没太大的表情变化,只微微扬唇,随后抬眸看周禀山。

他好像黑了点,望着她的眼睛里满目温柔,被小满这样在大庭广众下调侃打趣,好像很不好意思,但也甘之如饴的样子。

可能是她多想了吧。

周家出了名的家风严谨,周禀山是周家长子,教养使然,他不会做那种事的。

“伸手。看着我做什么?”周禀山被她直勾勾看着,碰碰她的脸。

林幼辛松了松气,往前走一步,和他脚尖抵脚尖,眼神狡黠的调戏他:“想你了,看看不行啊。”

两人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对话了,感觉关系好像在一瞬间回到了梁霄树没出现之前的状态。

周禀山眼神深黯,衣服也不给她穿了,直接将人一裹,揽着往停车场走。

行李被塞进后备箱,她被塞进后车厢。

车门“砰”的一下被关上,下一秒她便被提抱到腿上,干燥而带着急切意味的唇吻上来。周禀山的手掌扶着她的脸缘下颌,手指施力一捏,微张的唇瓣便迅速给了他可乘之机。

很快,强势的舌头伸入抵缠,又捉又吸-吮,在安静的车厢里咂摸出细细水声。

身体因拥抱紧贴,分别交换彼此亲密的、长达几乎一整月的思念气息。

这场相隔太久的亲吻,就好像饥渴的沙漠旅人在攫取来之不易的水源。

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唇瓣和舌头一起发麻,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你怎么回来了,医疗队结束了吗?”

许久,被亲到头昏脑胀的林幼辛靠在他怀里,平复着呼吸发问。

“没有,要去三个月,后面还得换地方。”

周禀山低头在她湿红的唇上啄吻两下,气息虚浮,“但我太想你了,趁周末回来看看。”

“肉麻。”

说是肉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心里非常赞同周禀山说的这些肉麻话。

因为她也很想他。

想和他呆在一起,黏在一起。

她好像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周禀山了。

感觉到她抱着自己腰的胳膊在收紧,周禀山亲亲她的额头,“肉麻吗,可我真的好想你,每天都想见到你。”

太久没见了,甚至连感情的加载条都在因时间和距离停摆。

以至于一见面,一些奔涌而出的感情,就像联网后忽然启动加载的进度条,全部满血复活。

周禀山短暂回来的两天,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大约从玄关开始,衣物散落,一边接吻一边往卧室走,摸索那些被悬置了一个月的存货。

然后是家里的各个角落,像是要把没见面的量都补回来。

周禀山要返回南梧镇前的最后一次是在影音室。

放了什么电影无人在意,好像是一部外国黑白默片,只有荧幕的光影斑驳在背对投影的脊背上,而其白皙光滑一如画布,斑驳的光影随着画布快速上下涂抹,直到一轮又一轮的黑白默片结束,又不知疲倦的重头开始。

最后都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周禀山仰头靠在影音室的沙发后背上平复,胸膛错乱起伏,汗水洇湿了发根,抱着她的胳膊有点脱力的搭在她腿上。林幼辛也没好到哪去,水一样软在他怀里。

影音室内一时间只有的交织的亟待平复的急促呼吸。

“喝点水?”

不知过了多久,周禀山先缓过来,伸手拨开她黏在脖颈后背的湿黏长发,低头啄吻,一下下安抚。

“嗯”

毫无力气的人已经无法接吻,只是面对面趴在他怀里,仰着头,无力的张嘴随他亲。

过不了几分钟。

“不是要喝水吗”

林幼辛颤着手推他一把,再亲又要出事,他马上得出发了。

周禀山也知道时间不够了,闭着眼笑,嗯一声,“我去倒,你歇着。”

毯子将人裹好放在沙发上,林幼辛顺便指挥他帮自己把手机拿过来。

“说了昨天约小宁吃饭的,结果食言了,今天约吧”

周禀山出去接水又折返,把水和手机一起递给她,一本正经的提问:“还有力气?”

林幼辛脸色一红,想伸脚踹他,但客观条件不允许,只好愤愤的收回来,“无赖。你才不是想我,你就是馋仙女身子。”

周禀山握着一杯水坐在她身边喝,他只套了一条居家裤,就这么静静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林幼辛很快被看的心虚,小声:“好吧,我也馋你的”

他忍住闷声笑。

太可爱了。

“快去洗澡呀。”她脚丫子踩他的腿,催促,“来不及了。”

周禀山真挺不想走的,无奈仰头把水喝完,俯身压住她,眼眸晦沉:“真想我走?”

林幼辛眨眨眼:“我不想你能不走?”

“你和我一起去。”

“好狠的心,竟然想让我去山里吃苦。”

周禀山所有情绪因为她一句“好狠的心”全破功了,低头亲她:“对不起,我这个想法不对。”

山里确实很苦,和海城不一样,他根本舍不得她来。

没等她说什么,耳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幼辛推推他,示意他先起来。

然而周禀山忽然耍无赖,非和她并排躺一起,再赖一会儿。

林幼辛没办法,往里挪挪给他腾地方。

滑开手机,竟然是娄苔发来的微信,好像是说签约的事情。

她暂且没点开,若无其事的看了眼旁边的周禀山。

周禀山也若无其事的问:“谁的消息?”

“一位老师,请她帮了个忙。”

“嗯。”

看周禀山还没有起身的意思,林幼辛好笑推他,“去洗澡啦,都是汗。”

“吃的时候怎么不嫌汗?”

“周禀山!”

周禀山轻笑一声,撑起胳膊坐起来,走前神色意味不明的往她手机上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林幼辛就像中邪了似的,脑子里竟然冒出机场时蓝烟发她的那张截图,忽然疑窦丛生,也问了出来。

“周禀山,你有没有翻过我手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觉得自己这个问法很不礼貌,但实在脱口而出了。

然而周禀山正背对着她弓腰拿水杯,只停顿了一秒:“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怎么了?”

周禀山侧首看过来,一切神态如常。

林幼辛细看他,“没事,随便问问。”

“嗯。”周禀山摸摸她的头,“我先去洗澡了,不放心的话手机上锁就好了。”

“”

二十分钟后,周禀山收拾利落准备出发。

临走前又压着她亲了一会儿,神色缱绻:“每天打电话,视频电话,没事的时候发消息给我,随时。”

“嗯。”林幼辛心里藏着事,回答的有些漫不尽心。

“我刚才说什么了?”

“”

林幼辛无奈,“你说要我每天给你打视频电话,随时发消息给你。定位要不要啊?”

周禀山笑一声,拎起包:“还没那么变态,走了。”

关上门的时候,林幼辛表情一点点垮下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对劲。

如果周禀山没有看过她的手机,在她第一次问他的时候,以他一贯的逻辑,他不会否认,而是会反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或者“没有,出什么事了吗?”

直接冷静的否认,往往是知情后的隐瞒。

沉默间,抓在手里的手机震动,是娄苔的消息。

周禀山不在,她不再担心他会看到梁霄树的名字,暂时将看手机的事情抛在一边,她点开对话框,娄苔发了两个长段——

娄老师:[你那位前男友未免不识抬举,他拒绝了启烨,要去签华宇国际。我劝你好好和他说,即便不来启烨,也不要自寻死路。]

娄老师:[华宇国际是富二代的名利场,进去的哪个家里没根底?别看现在给他的价格高,资源说的天花乱坠,等他签了霸王合约,被搞到不知名小岛参加探险节目就有的他哭了,二十年的卖身契,他到时候想解约,他还得起吗?]

华宇国际?

这又是什么?

林幼辛有点懵,但也不敢直接问娄苔。

正好她人在书房,顺手打开电脑,点开浏览器,搜索华宇国际四个字。

自周禀山搬进来后,她的电脑一直给他用,上面有不少他安装的软件。

程序略卡,加载略慢,倒是周禀山的邮箱在开机后就自动登录,刚好有新邮件冒出来,她扫了一眼作罢,他的隐私,她不好点开。

正好检索的信息也出来了——

【华宇国际,成立于2017年,中国娱乐企业集团,主营业务涵盖艺人经纪、内容投资制作、整合营销等,创始人为周肃含,现任CEO周静水。】

静水。

林幼辛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想起来了,上次去周家吃饭,周静水说过的,她二哥拨给她一个娱乐传媒公司,她每天处理艺人公关很烦。

但周静水为什么会找上梁霄树呢?

而且时间点怎么会这么巧,就在这几天。

林幼辛立刻给娄苔发消息:[他们之前认识吗?]

娄苔:[认识个屁。华宇国际老板姓周,是个小丫头,本来就是家里弄给她闹着玩儿的,人家周家不缺这点钱,进去的艺人更是家里有根底陪玩的。我说句实话,你那个朋友压根入不了周小姐的眼。除非他得罪了谁,人家成心要拿合同整他。反正一签二十年,他就卖给人家了,人家想怎么搞他都行。]

得罪,梁霄树得罪谁,会劳动京北周家来整他呢。

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林幼辛手指一点点蜷起来,心里隐隐有答案呼之欲出,但就是不愿意相信。

不会的,不可能是他。

如果周禀山是这种人,他为什么要可怜巴巴的说不要他放弃他也可以。

她不相信,这有点太狠了,他不至于的。

但心里是这么想,她却有点头昏脑胀,体力不支。

娄苔那边还在发消息,她勉强打字:[娄老师,谢谢您,他那边我再问问,尽快给您回复。]

她好像有点低血糖了,大量运动后没吃东西,现在心慌的厉害。

发完消息,她准备把网页关掉。

只是她手不稳,鼠标误点到了屏幕右下角,一直停留在那里的新邮件提示。

红色的邮箱忽然弹出来,里面除了一封未读新邮件,剩下的全部已读,只需扫一眼,就能看见折叠列表里整齐的称呼——

【周先生,本周调查内容为】

调查?

林幼辛眼睛一凛,第六感乍现般,看着“调查”这两个字,总觉得和她手机上消失的两条微信有关联。

定了定神,索性已经到这一步了,她心一横,直接点开未读下面的第二条。

只是一点开,里面就是大量的照片和行踪报告,看到梁霄树三个字和照片的那一瞬间,她瞳孔骤缩。

梁霄树?

周禀山在调查梁霄树?

强忍着心口的闷胀,她退出去,又点开二条,发现内容差不多一样。

又退出去,点开第三条,内容也一样。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一周一次,调查主题都一样,都是梁霄树的照片和行踪报告。

她本不理解周禀山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她点开时间最早的最后一条。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脊背生寒。

照片里面的人是她。

看衣服和地点,还有邮件发送时间,正好是他去海城出差的那几天。

看着照片里被拍摄的自己,一股寒气从脚底冒出来。

她懂了。

周禀山从来不是在调查梁霄树,而是在用排除法调查她。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那一切似乎就能说的通了。

蓝烟发来的消息是他删的,华宇国际的事情也很可能是周禀山让周静水做的。

但是怀疑还不够,她需要验证。

林幼辛盯着邮箱的那排提示栏,握住鼠标直接点开发件箱。

有收就有发。

果不其然,周禀山给一直联系的这位“朋友”发了邮件,时间就在两天前。

周禀山:[不必跟了,他很快会被安排出国,不会再出现在我眼前。]

邮箱里短短的几个字,她第一次见识了周禀山的另一面。

是世家子的生杀予夺,冷酷无情。

第63章 C63.回旋镖

周禀山一路开到南梧镇下的麻地村。

停好车里拎包下来,正碰上同样回家又折返的翟主任。

翟主任笑呵呵的递给他一支烟:“回家了,家里一切都好吧。”

“谢谢,但我不抽烟。”周禀山婉拒主任好意,笑一声:“她挺好的。”

翟江涛点头:“那就好。家里安顿好了才能专注在工作上。这次来医疗队这么久,太太没意见吧?你们到底是新婚,妻子的情绪也得注意。”

翟江涛好不容易在周禀山身上看见了点长久留任的苗头,各方面的都关心的紧。

周禀山摇头:“没意见,她很独立,也很支持我。”

“那就好。”

他一路开回来,用了近三个小时,抬眼望过去,村委会大喇叭西边的日头已经橘红一片的落了。

才三个小时,他就又想她了。

不得不说,在清除路障之后,他和幼辛的关系几乎顷刻回到了之前的模式,比海城更亲密。

以后也都会是这样了吧。

周禀山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绪,拿出手机:“翟主任,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翟江涛抽完一支烟,见状笑呵呵的摆摆手,“去吧,等医疗队返城,喊你太太一起来聚餐,我真得看不看,是何方神圣能把你降成这样。”

周禀山笑着应了这声调侃,握着手机去村委会大门外。

他站在墙根下,滑开手机,没有消息进来,笑着叹气,主动给林幼辛那边拨去电话。

电话拨出去,打了两次,没有人接。

他听见忙音神色略有疑惑,转而点开微信,打字发送。

Z:[出去玩了?]

Z:[有空给我回电话,很想你。]

然而微信发出去,一直到他晚饭结束,幼辛都没有回复。

周禀山当她正玩的开心,便没有打扰她。

第二天上午,他给几个村里留守的老人看完颈椎,再次看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又发了几条微信,还是石沉大海。

正要打电话给曲静潼问情况,周静水的电话先进来,说要和他讲梁霄树签约的事情。

周禀山顿了一下:“你说。”

“一切顺利。我们和那位梁先生已经完成签约了。后面你想怎么处理他?”

话筒里,周静水语气十分不屑及义愤填膺。

那天周禀山联系她说明基本情况后,她就找人把梁霄树这个人查了个干干净净。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人竟然是大嫂的初恋,谈了八年,去年分手,现在回来了似乎还有纠缠不放的意思,甚至几次挑衅她大哥。

他们周家人,从生下来就没受过外人的窝囊气,更别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男小三的错。于是她很快便找艺人经纪部拟了一套方案来。

卖身契二十年,把人捏在他们手里,以后指哪打哪,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前几天她找经纪人和这位梁先生去咖啡馆详谈,对方原本是没兴趣的,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昨天竟然主动找上门,说愿意签约。

周静水懒得管他究竟有什么心路历程,总之忽悠着人把合同签了,今天便迫不及待的和周禀山报告战绩,问他下一步想怎么处理。

村里辟出来的医务室略有吵闹,周禀山推门而出,走去院内树下阴凉处,口气清淡:“尽可能给他好的资源,別受苦。”

“啊?”

电话这头周静水直接懵了,“为什么,我还打算把他扔去国外小岛上参加探险节目呢。”

周禀山对梁霄树的未来发展没有半点关心,只出于必要性和静水解释:

“因为只有他星途坦荡,幼辛才不会再为他担心。我还有事,剩下的你找人操作吧。”

“好。”

挂电话前,周禀山声音略停顿:“静水,这次多谢你。”

“大哥,我是你妹妹呀,一家人不用说谢谢的。”静水一时眼热。

从小到大,周静水从来没被大哥求助过,尽管他对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尽职尽心,幼年在家时也多有照顾,从不因母亲的事情迁怒他们。

但这么多年,周禀山对周家人的疏离,让周静水心里觉得,大哥其实很讨厌他们,只是碍于“幼子无辜”,才肯认他们这个弟弟妹妹。

这次能帮周禀山办点事,她是打从心底里开心情愿的,因为她终于感受到大哥离他们近一些了。

挂了电话,周禀山并没有因为那句“一家人”动容。

家人的概念他早就模糊了,所谓“家人”他也不在乎,他已经有了幼辛,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收了线,他又给曲静潼打了几个电话,同样打不通,周禀山愈发觉得不对劲,正要给林介平打电话,邮箱弹出新消息。

竟然是幼辛的邮箱账号。

有心:【周先生,本周调查结果,请查收。】

附件是他和那位“朋友”邮件来往的所有pdf文件合集。

/

林幼辛是两个半小时后收到周禀山微信的,说他已经进市区了,问她在不在家。

她一点都不意外,那条邮件一发,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林幼辛没有回复,只将手机甩去一边,冷冷看着窗外出神。

比起刚知道这一切时候脚底发寒的恐惧、发现枕边人竟然有两幅面孔的害怕,现在她心里已经完全被愤怒攻占。

她早就该意识到的,周禀山对她全无信任。

不管她说了多少遍喜欢他,他依旧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而她就像一个小丑,一边深情表白,一边被他周大公子耍的团团转。

她可真是够蠢的。

房间门被敲响,她回头,是静潼抱着豆苗儿探头探脑。

“周禀山给我发消息,问姥爷在不在午休,这个时间过来是否打扰。”

林幼辛冷笑一声,她现在已经能准确判断出周禀山是在套话了。

真厉害,真聪明。

她叫静潼不要回复,只要静潼什么都不说,周禀山就不知道她在哪。

然而静潼什么都没说,门铃却在二十分钟后被按响。

隋姨一开门,惊讶:“呀,姑爷来啦,不是去出差了吗?”

“临时有点事回来,幼辛呢?”

“在她房间呢。”

隔着门去听,他的声音闷沉,语速很快,没有过多的寒暄。

紧接着,就是一道急促的上楼声传来。

房间门被敲响的时候,林幼辛只是靠在窗边,看着门板不说话。

直到门被推开。

周禀山白衬衫乱解开了几颗扣子,一头热汗,拎着外套身形落拓,说不出的狼狈。

林幼辛就是在等这一刻,凌厉的眉眼挑过去,环臂冷声:“主人没应,谁让你进来的。”

她声音不大,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气势很强,用“主人”这个词,轻易的分出主客。

周禀山见状脚步顿了顿,退出去关好门,重新敲。

林幼辛直接背对他不理。

周禀山大约也懂她的意思,只敲了两声,就没其他的动静,只安静的罚站。

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眼看林介平午睡要醒,林幼辛才开门让他进来。

她身上的系带浴袍睡衣尚不能遮住所有痕迹,那是还是昨天白天留下的,谁曾想到今天就完全换了天地。

周禀山眼眸低垂,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进去,无话可说。

“周先生,邮件收到了吗?”

林幼辛坐在离窗口很近的小沙发上,抬手往后拢了拢长发,矜贵冷傲,一开口就是生人勿近的样子。

周先生。

她从来没用这种称呼叫过他。

但此刻的周禀山没资格辩解,站在离她不远处:“收到了。”

“哦,这周的调查结果还满意吗,得到你想要的消息了吗?”

周禀山表情立刻颓然懊悔,走近她,“幼辛,我错了,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他有些承受不住她这样的冰冷和阴阳怪气,她和他发脾气,打他骂他都行,但不能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

林幼辛冷笑看他,“你监视我调查我,还要对我提要求?周先生,你未免太自大了。”

“我没有调查你。幼辛,只有那一次,之后查的都不是你。”

周禀山不知该如何辩解自己当初的行为和动机,但他的出发点真的不是以“监视”和“调查”为目的,而且只那一次。

“有区别吗?”林幼辛并不认账:“你直接调查我,和用排除法调查我有什么不同?反正你只担心我对梁霄树出轨而已。查他不就是查我有没有去会奸夫!”

“幼辛!”

周禀山听不得她说那些污言秽语,急切的走近,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乖,别用那样的词。我从没在心里那样贬低过你。即便你真放不下他,我也只觉得是我没有吸引力,比不过你们八年的感情,但不管是什么,我都不可能那种眼光看你。”

他一路踩着限速开回来,三个小时的车程生压到了两小时二十分,车速很快,脑子很乱。

他知道,幼辛看到邮件后一定会想到这里,但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剖白,才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自己对她从来没有伤害的意思。

此刻林幼辛也凝着周禀山的眼睛,不知是否该相信他的话。

“你嘴里还有真话吗?”

空气静了一瞬。

她清晰的看到,周禀山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难以置信的收紧手掌,“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你不用拿你那套逻辑反问我。我的衡量,全部来自于我所掌握的真实信息。”

她拧着把手抽出来,冷眼看他:“上次去京北,你也是这样的以退为进,可怜兮兮。看起来为我着想,嘴上说放弃你不要你也可以,结果过不了几天,你就找你妹妹去套梁霄树签合同,想把他踢的越远越好。”

“那是因为”

周禀山说到一半再次哑然,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无力,他竟然无话可说。

“因为什么?”

林幼辛双手紧握沙发扶手,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仗着我心软,心疼你,喜欢你,所以你也要肆无忌惮的玩弄我,是吧!”

她真的很难过。

是她太烂好人了吗?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她很好欺负。

周禀山也注意到了那个“也”字,皱眉反驳:“幼辛,别拿我和他比,我比他爱你,他太浅薄了。”

那个梁霄树根本不配。

“爱我?”

林幼辛心口正堵着一团气,气笑了:“周禀山,你搞清楚,我和他八年,和你不过几个月,你比他爱我?当然,他爱不爱我,我现在压根不稀罕,但我希望你也别提爱这个字,而且监视调查欺骗就是你爱我的方式?你分明就是控制欲占有欲!这是变态!”

她思维敏捷,伶牙俐齿,生气起来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周禀山被她扎的鲜血淋漓,茫然无措,却还要自证清白。

他疼的都要跪不住了,颓然又恳切的去握她的手:“幼辛,爱不爱是用时间衡量的吗?我也爱了你八年,我在你高中时就喜欢你,可你有他在就看不到我”

“够了!”林幼辛简直听不下去,皱眉打断:“你想说什么?暗恋我八年?周禀山,我不是小孩子,我谈过恋爱演过话剧,你觉得我会相信八年都没见过一面的男人说的喜欢?你在我这里,信誉度已经为零了!拜托你说句真话吧!”

她怎么都想不到周禀山竟然是瞎话张口就来的人,这三个月的相处,她究竟还有多少时候是被蒙在鼓里的!

她飞快的挥开他的手,站起身去找手机,把蓝烟那张截图甩到他眼前,怒不可遏的列证据:

“你翻过我的手机!蓝烟的消息是你删的吧,你怕我见到梁霄树旧情复燃,所以谎称生病诓我去海城。这就是你在海城不愿意告诉我的,你撒谎的原因。你说真相会显得你很卑劣,是这个吧!”

她推理出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周禀山已经无话可说。

他寥落的低着头,保持着原有的单膝半跪姿式,心如刀绞:“是。”

他珍藏了八年的感情,在她那里已经成了一片谎言,没有比他更可笑的人了,他辩解与否,都没意义了。

林幼辛生气的看他一眼,那句想骂他确实卑劣的话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你还有没有什么骗过我。”

“没有了。”他声音涩然。

“我要听实话,你最好想清楚。”

“这就是实话。”

骤雨忽然停歇。

周禀山莫名其妙的颓唐让林幼辛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该发的火发完了,只留下被炮轰过的战场,一片废墟残骸。

林幼辛看见周禀山背影颓然,双臂颤抖,让他坐起来,别跪着。

“周禀山,其实你骨子里根本不是做小伏低的人,你在我面前也完全没必要装这个样子。做你自己就好了。”

周禀山神色平静的看过来,或者可以说眸中死水一般,不知道她为什么又给自己下这样的判词。

“我又哪里做错了。”他问。

林幼辛偏开脸,竭力控制着自己对他的心软,声音发涩:“无关对错。”

即便你是一个傲慢冷酷的人,我也会慢慢接受。

她顿了顿:“给你妹妹打电话吧,让她和梁霄树解约,我给了他其他的选择,即便不选,也不希望他跳火坑。我们的事情关起门来解决,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在她和周禀山的夫妻闹剧里,梁霄树纯属无妄之灾,实在没必要当炮灰。

“他无辜吗?”

周禀山不能理解。

他已经因为锥心之痛疼到无法呼吸,再不挣扎就要死了。

“他试图破坏我的家庭,抢走我的爱人,我赶他走,在你眼里,这也算无辜?”

林幼辛皱眉,不懂周禀山为什么一时这么极端,“我被抢走了吗?而且你所谓的赶,是诓他签二十年的卖身契,捏在你手里随意驱使!梁霄树是个人,就算再穷,他也有尊严,不是随意任人拨来弄去的猴子。”

“这些我做了吗!你查证了吗!”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流星的朝她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肩,双眼通红:“林幼辛,你就对他那么偏爱,你看不到我难受吗?我现在快疼死了!”

周禀山再也忍受不了了,其他的他都认,但唯独梁霄树这件事他认不了。

“他现在是没抢走,以后呢!他喝醉了你心疼,他胃出血你心疼,分手还要给他铺条康庄大道,你总是对他心软,一次又一次!你们有八年我有什么?我连害怕和捍卫的资格都没有吗?”

“是,我卑劣,我下贱,我像条臭虫一样躲在暗处窥视你们幸福的每时每刻。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也没被人爱过,我只能把我认为好的给你,他不情愿跪着爱你我情愿,这在你眼里,也是让你厌恶的两副面孔吗?”

“林幼辛,你教教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的心里全是我!”

周禀山手上力气很大,不加控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

可是现在比她的骨头还要疼的是她的心。

她好像怎么做都没办法让周禀山感受到她对他的感情。

从海城过年到现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周禀山,别的暂且不谈,我说我为梁霄树的前途铺路,是为了和他切断连接,让我们的生活回到正轨,你信吗?和我说实话。”

周禀山呼吸急促的闭了一下眼,暂且压住情绪:“也许吧。”

林幼辛轻笑一声,点点头:“那我说我心里已经没有梁霄树这个人,是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信吗?”

周禀山果然沉默。

“知道了。”

她推开他的手,忽然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暂时分开吧。”

第64章 C64.送一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一般。

周禀山双目赤红,额头浮汗,停滞了许久,才语气艰难的问她:“暂时分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分居,各自冷静的意思。”

林幼辛不忍心看他的眼睛,转身想从他身前的桎梏中逃开,却被他抓回来。

他汗湿的掌心紧紧握住她的手*:“为什么?因为我刚才情绪太激动了吗?我和你道歉,幼辛,不要分居行不行,是我的错,我错了,我以后都不和你那样说话了,你原谅我可以吗?”

“不是。周禀山,你为什么不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单方面妥协就能解决的。”

“我们有什么问题?是因为梁霄树吗?我现在立刻给静水打电话,让她解约,我不动他了,你和他的事我以后都不插手了,这样行吗。”

“够了!”

林幼辛忍无可忍,她现在身心都觉得难受。

她不想看到周禀山在她面前卑躬屈膝恳求的样子,更不想他道歉。他的行为已经不关乎对错,是性格心性使然,根本无解。

“和他没有关系。”

林幼辛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拒绝意味明显。

“是你和我之间存在信任危机,你明白吗?你根本不信我喜欢你,也不信我不喜欢梁霄树,而我同样缺乏处理这些关系的能力,才让你患得患失,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累。”

“周禀山,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这样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周禀山在傍晚时分离开了迦南公馆。

走前静潼送他下楼,见他步伐虚浮,面色苍白隐忍,担心他开车不安全,要家里的司机送他。

周禀山拉开车门,反应了一会儿:“不用。”

静潼皱眉:“你要进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司机送你。”

见他不听,静潼又补一句:“小妹安顿的。”

直到车尾消失在盘山路的尽头,静潼才转身上楼,轻敲两下:“他走了,孔师傅去送的,放心吧。”

里面没人应声,静潼轻轻皱眉,稍微推开一点门缝,瞬间心疼。

房间里没开灯,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抽泣声。

/

《幼狐仙》二轮演出在六月中旬开始,《玉石记》的排练也接入正轨。

林幼辛的工作量骤增,短时间不会再回西城。

不得不说命运使然,连老天爷都要在这场“婚内冷静期”里帮扶一把,两人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异地分居了。

出发去京北的前两天,她收到了娄苔的微信,说刚拿到的消息,梁霄树和华宇国际的合约已经作废。

娄苔:[不得不说,你这前男友挺对我口味的,即便不签华宇国际,也没翻回头签启烨,不阿谀奉承,有点骨气。]

梁霄树不签娄苔是意料之中,林幼辛不觉得奇怪。

甚至她都能猜到,其实梁霄树未必就愿意签华宇国际,他只是不愿意受她的“嗟来之食”罢了。

这个人,自尊心真的太强了。

有心:[他不签就算了,我做了我该做的,其他的我也管不了。]

娄苔:[但你答应我的得兑现啊。明年我转型做导演,你免费来演,随叫随到。]

林幼辛苦涩的扬唇,说一些场面话:[当然,能演您的电影是别人挤破头都没有的机会,我肯定不会拒绝的。]

娄苔知道她马上要来京北,邀请她再次来家里做客,她说好。

刚要放下手机,一条短信恰好冒出来。

看到联系人的时候,她微微凝滞,以为自己不会再收到梁霄树的信息。

梁:【听说你后天来京北,请你吃个饭。】

林幼辛垂眸:【抱歉,我不太方便。】

梁霄树那边沉默几分钟:【不是单独吃,蓝烟小满他们也在,大家一起聚个会,当给我践行了。】

林幼辛对他的行程安排没有关注,不知道他之后要去哪,停顿的功夫,梁霄树又发来信消息,言语间有点故作轻松的意思。

梁:【最后一次了林幼辛,以后就要和你做逢年过节才问候的朋友了。】

陌生人还是朋友,是他之前给他的选择,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可能再做朋友。

即便是逢年过节的问候,也只是一个双方体面的台阶。

林幼辛心中滞涩,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

正式出发去京北那天,林幼辛带了五个大箱子。

她这次去排练加演出,整体时间久,大约要在京北住到秋末,所以拿的东西也比较多。

徐澄宁听说后一合计,说干脆我们自己开车过去算了,当路上自驾游,正好我手痒了。

“搬来搬去的去机场多麻烦,反正西城去京北也没多远,你、我、小满,咱三个人开两辆车,四个小时一定到了。”

林幼辛之前也和徐澄宁自驾过,两人算是老手,她便点头赞同:“行啊,那就走吧。”

当天三人在南崇府楼下集合,徐澄宁和小满已经到了,林幼辛还没下楼,小满打电话催,“林妹儿,好了吗?”

“身份证忘记拿了,马上。”

林幼辛出门翻包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带身份证,本来都坐电梯下去了,又匆匆忙忙的折回去。

上次从京北回来,行李是周禀山收的,她有点忘了身份证放在哪了。

“找到了吗?”电话那头徐澄宁有点不耐烦,她最不喜欢等人:“身份证都能忘,你怎么不把自己忘了。”

“找着呢,别催啦!”

林幼辛有点绝望的冲进衣帽间翻包,一边翻一边想,不能吧,不能因为这种小事给周禀山打电话吧。

好在上天眷顾,终于在某个手提袋里摸到了一张硬卡,拿出来一看,是她的身份证。

“找到了。”她松了口气,“我马上下去。”

从衣帽间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周禀山常放衣服的那几格。

脚步微微停顿。

他衣服不多,去南梧镇还拿走了几件常穿的,格子里更显空落。

所以一打眼就能看见她之前给他添置的那几件,被他仔细熨好,套了防尘袋,单独挂在一个格子里。

她想起上次去他公寓,他说去村里不好穿她给买的大牌衣服,怕弄脏,也怕弄坏,所以只带了自己的

林幼辛攥了攥拳,强行让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关门下楼。

说好了冷静就是冷静,她不能心软。

两辆车在楼下停好,不知道徐澄宁从哪搞到的挂京牌的车,林幼辛随便挑了一辆。

行李全部装箱,正要上车,小满忽然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往右边看。

林幼辛不明所以的回头,只一眼,直接怔住。

在小区车道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周禀山就站在车旁边,确认她看到他后,才朝她走过来。

“咳,那个,我坐宁姐的车好了,你们聊。”

小满见状“咻”的一下蹿上徐澄宁那辆。

林幼辛无语的看小满一眼,有些别扭的后退一步,靠在车门上,暂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周禀山应该是从镇上赶回来的,白衣黑裤,比上次见面清瘦了几分。

他走过来,先解释来意:“昨晚给爷爷打电话,他说你要自己开车去京北。你”

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开四个小时高速,我有点不放心。”

林幼辛微不可差的蹙了下眉:“我车技不错,之前和小宁也自驾过,别搞性别歧视那一套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周禀山盯了她好久,得不到她的回应,眼神渐渐暗淡下去,“我习惯照顾你了。”

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将她的事当作头号事项来做,听到她要上高速,他一夜没睡好,担心高速上会有突发事件,也担心她一个人开四个小时太累。于是天亮就从村里赶回来,只想送她一程。

“习惯总要慢慢改变。”林幼辛心中震动,却不想多说,深吸一口气,“周禀山,遵守规则好吗?我们那天说好暂时分开冷静的。”

“冷静的意思是,我连看你一眼都不行吗?”

“你可以不要纠缠吗?”

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像一条高度紧绷的弹簧带,哪一方用力拉都会断。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周禀山一点都不明白。

林幼辛有点无奈的拉开车门,“回去吧,我要走了,小宁在催了。”

她清晰的看到徐澄宁在后面那辆车里,咬牙切齿的做“西八呀”口型。

周禀山静默的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

僵直的像一株枯萎的柏树。

林幼辛没办法,绕过他要上车,上车前手腕忽然被拉住。

“我跟车送你去,不会打扰你,送到我就走。”他眼眸发红,神情恳切。

“有必要吗?”

周禀山看着她沉默,好像在用眼神说有必要。

林幼辛深深看他一眼,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劝说住这个执拗的人,最终甩开他的手,跨上车:“随便你吧。”

从西城开车去京北的车程有四个小时,周禀山送她过去,再从京北返回南梧镇,一来一回要十四个小时。

林幼辛并没有觉得感动,只感觉到了负担。

这种负担让她和周禀山之间的问题,变得更加尖锐甚至无可调和。

她开始逐渐感受到,当剥开周禀山最表层的那一面,他内心深处的偏执,或许不是她能承受的。

车到下榻酒店,侍应生来帮她搬运行李。

小满和徐澄宁住的时间不久,两人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寄存到前台便在门口等蓝烟他们汇合,今晚梁霄树请客吃饭。

“还要下楼?”

六月的京北气温已经高了不少,把五只行李箱和侍应生一起拿进房间,他的白衬衫短袖领口洇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林幼辛从卡槽里抽出房卡,这次不打算瞒他,平静的说:“梁霄树请大家吃饭,替他践行,我也去。”

周禀山眼中果然滑过一抹苦涩,像将所有能呼吸的毛孔都狠狠堵住,闷窒到濒临死亡。

他喉结微滚,艰难吐字:“他的合同已经解了。”

“我知道。”

林幼辛不想和他过多的聊下去,把门拉开:“走吧。”

关于梁霄树的事情,她已经解释过太多遍了,不想再解释了。

也许周禀山听到梁霄树三个字还是会难受,可她没办法去矫饰她的生活片段,只为了迎合他的情绪。

或许她和周禀山都必须学着过一种不那么小心翼翼对待彼此的生活。

梁霄树的车已经到酒店门口,这时间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小满他们早早等在一旁,时不时看他们两眼。

这种修罗场可不多见。

林幼辛面色如常的朝身边人道别:“返程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这次出差要多久。”周禀山声音沙哑的问,固执的想要再留她一留。

林幼辛脚步微顿,示意小满他们先上车:“大概到秋末,也可能更久。”

“中间我来看你,行吗?”

林幼辛沉默片刻,“周禀山,我说了,我们”

“我知道了。”

周禀山虚浮的抬起手打断她,示意不用多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行李、证件、日用品都收拾好了吗?这几个月住酒店,自己注意安全,还有饮食有人照顾你吗,不能总吃外卖。晚上睡觉空调不能打太低,你爱踢被子,会着凉。”

曾经的日常小事像一把把回旋刀扎上来。

林幼辛眼眶发酸,嗓子像被堵住,声音干涩:“周禀山,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这样事事照顾提醒,我可以独自处理我的生活。”

“可我已经习惯照顾你了!难道我现在连叮嘱关心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情绪涌上来的一瞬间,周禀山自己都收不住,他快速后退几步,背对她站着,攥拳到小臂青筋暴起。

他清楚的知道幼辛为什么要提出冷静,也清楚的知道所谓冷静和拉长距离对他完全没用。

他只能从爱她和靠近她这件事里获得安全感。

但他没法告诉她,她已经开始讨厌自己的纠缠和偏执了。

他已经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

“周禀山,你能不能”她也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去吧,你朋友还在等你。”

听到提示一般的喇叭声,周禀山抹了把脸,重新转过身,示意她离开。

林幼辛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索性什么都不说,转身上了车。

一直到目送车子远走,周禀山才拖着虚浮的步子回到自己车上。

六月的京北闷出他一身虚汗,一路驶出京北市区,他在一片荒无人烟的远郊空地踩下刹车。

屈臂低头趴在方向盘上,无声颤抖。

第65章 C65.伏特加

林幼辛坐在会馆包厢里始终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看一下手机。

终于,晚上十点钟左右,她收到了周禀山的微信。

Z:[到了。]

Z:[图片]

简单的报平安信息,外加一张随手拍的照片,一直以来,他们无论谁出差,起落都是这样报平安的。

林幼辛悬了六七个小时的心放下来。

她终于理解,他那句“不放心你自己开四小时高速”是什么意思。

无关性别歧视,只是单纯的担心对方一个人开那么远的路,会不会有意外。

而她竟然在那一瞬间想都没想的攻击了周禀山。

她懊悔的闭了闭眼,正要回复些什么,聊天页面显示两条消息被撤回。

就像被惯性裹挟却又理智回拢后的补救。

冷静。

无非是断联的另一种说法。

林幼辛沉默,手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什么都没有发送。

徐澄宁将全程看在眼里,也包括今天周禀山闹着非要跟车,开七个小时过来,再开七个小时回镇里,这不是正常人愿意做的。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提醒好友:“你觉不觉得他性格有点极端偏执。”

“他有那样的原生家庭不怪他。”林幼辛抿一口酒,“人性都有幽微处。”

“你原生家庭也很差,为什么你不是那样?”

徐澄宁很不赞同:“你今天看见了,冷却情绪对他根本没用。这样患得患失、多疑还偏执的人,我建议你离他越远越好。”

“林幼辛,才三个月而已,别给自己上难度,没人不喜欢阳光健康的人。”

林幼辛沉默片刻:“我再想想。”

后面的一个月,她和周禀山都没有再联系过。

所谓“冷静”似乎也变了味道。

当火山爆发一样的争吵沉淀下来,浓烟散去,遗留浮现的残骸才是最血淋淋的现实。

喜欢、合适、在一起,是三件事。

她和周禀山,可能都需要积极阳光的爱人。

所谓治愈与救赎,也只有那样无限包容性格的人能做到。

《幼狐仙》二轮演出顺利进行,苏青河应之前的合同邀约参加了二轮首演。

苏大明星最近洽谈的S+仙侠剧大饼已经收入落入囊中,二轮首演还没开始,就嚷嚷着结束后一起聚餐,非要大家宰他一顿。

“呦,上赶着被宰,我们还客气什么?”徐澄宁转头就订了京北最贵的会馆。

苏青河气的咬牙切齿:“徐澄宁啊徐澄宁,你一有钱大小姐,怎么下手这么黑!”

“就是有钱才知道哪里贵啊。”

徐澄宁与他假笑一番,心里还气他爽约的事,有这种机会肯定是要宰一顿的。

苏青河看她一脸傲娇模样,好笑出声。

虽然嘴上说她资本家的大小姐惯会扒皮,实则叫助理拎来一个手提袋。

“给你的,徐大编剧。”

“什么啊。”

“品牌方送的包,我那儿太多了,顺手给你拿一个。”

徐澄宁看了眼一边的林幼辛,表情有点不自在:“干嘛给我。”

“想给就给了,拿着。”

林幼辛有点不明所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合适再在这里待下去,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去透透气。

上台前的剧院连廊,不少工作人员忙到脚下生风,来回穿梭,她躲着人,遁去较为隐蔽的一面墙后。

窗户推开,是京北华乔大剧院后院种植的海棠花,粉酽酽的开了一树,在有些年代的红墙剧院里,像隔世的美人。

来剧院看戏的人同样有钱有闲,心情愉悦,而她这时候却很煞风景的想,要是能抽烟就好了。

但这时候去买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笃笃”两声。

耳边传来一道硬纸壳磕在大理石窗沿上的声音。

林幼辛猝不及防的回头。

竟然是梁霄树。

他穿了件简单的oversize黑T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盒烟,示意她接过。

“你怎么来了。”

“给苏青河捧场,不是奔你来的。”

“哦。”

上次聚餐,似乎真的就是给他践行,他们私下并没有说什么话。

唯一的一句,是梁霄树来道谢。

“娄老师那里,谢谢,但也抱歉,你当我不识好歹吧,我还是接受不了。”

一段时间没见,梁霄树似乎冷静了不少,言辞不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骨子里的傲气还是磨灭不了,言之凿凿说娄苔那边的橄榄枝他不接受。

他的脾气林幼辛一贯知道,也没再多说,只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好,那就祝你前程似锦了。”

碰一下,过往的青葱岁月全部烟消云散。

梁霄树看着酒杯里晃荡的香槟,仰头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当时散场散的很潦草,梁霄树还有其他的安排,他们连再见都没说就散了。

如今隔一个月再见,林幼辛看着他手里的烟盒犹豫几分,缓慢接过。

“没有打火机?”

梁霄树看她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银色金属方形打火机,理论上她那里应该有支同款。

林幼辛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接过,点燃。

她很克制的抽了小半支,剩下的碾灭,丢进垃圾桶。

“我要上台了。”

“嗯,加油。”

再没有多余的话,林幼辛提着裙摆回到后台。

梁霄树则站在她之前的那扇窗户后,望着一树海棠花,久久未动。

苏青河给的票在一排中间,梁霄树在开场前三分钟,和经纪人走特殊通道进场。

京北华乔剧场的座位是自上而下的斜坡样式,一楼观景区一分为二,前十五排和十六排中间有一条方便横穿和拍摄的通道,也方便演员在演出中间下来互动。

他之前演出,就总喜欢在这种中间通道和观众互动。

梁霄树心中感慨,带着口罩从中间穿过,经过十六排最右边时不经意一瞥,脚步微顿。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对视之间,一坐一站,没有谁神色有任何变化。

正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即便周禀山带着一只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半张脸,梁霄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那股平静到死寂,淡然却傲慢的气质,也只有那个男人有了。

但除了这些,他这次看到他,在某个瞬间竟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

身侧的经纪人拍他一下:“看什么呢?小心叫人认出来,快去座位上。”

梁霄树又回头看了周禀山一眼。

所有灯光暗下来,旁白报幕,苏青河饰演的道士先出场,一长段念白里,梁霄树越听越没意思,台词太差了。

他拿出手机,翻《幼狐仙》的官博,百无聊赖的滑过几张上次演出的合照,忽然脑中白光一闪,抓住了那股熟悉感的来源。

来不及细想,他已经手指先行,快速搜索了话剧《苦尔》的旧官博。

最新一条官博还停留在三年前。

那是他和林幼辛最后一次出演《苦尔》,也是《苦尔》这出剧目的封箱场。

配图九宫格里,放在最中间的是一张主创和台下观众的高清合照。

他放大那张照片,仔细找。

最终在照片左下角,也是照片中剧场一楼中间通道后面,看到了一个带着蓝色医用口罩的模糊人影。

三年前?

梁霄树僵直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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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禀山在安可快结束时就离场了。

从热闹喧天的剧场里出来,沉重木门外是售卖周边的工作人员,正坐在大厅里安静的玩手机。

挂着蓝色工作牌的小姑娘看见眼前忽然停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吓了一跳,抬头:“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明信片和主创周边在哪里?”

现在大厅没什么人,小姑娘放下手机,主动介绍:“你要哪个角色?我帮你找找。”

“小狐狸。”

“哦,林老师的在这里。”

小姑娘拿出几张,笑眯眯递给他,“你来晚了,开场前送的只剩这几张了。不过这里还有他们的主演杂志,你可以买一本,一会儿林老师安可结束会出来签名,你排队等一等就能见到她了。”

“不用了,谢谢。”

周禀山眼神沉黯的拿了一张明信片,又买了一本主演杂志,转身离开。

“哎,他们很快就出来了!你买都买了!”

小姑娘在身后叫他,周禀山恍若未闻,拿着东西就走。

去机场的路上,京北莫名下起雨,他给闻褚发了条消息。

[出来喝酒。]

从京北去西城的飞机不少,周禀山落地已是零点,下飞机打车回自己那套小公寓。

一推门,闻褚已经到了,正抱着手机打游戏。

“你下次再擅自进来,我们就绝交。”

“不是你喊我喝酒?”

“你不会在楼下等?万一我家有别人在。”

闻褚呵笑一声,知道他家的密码锁肯定录了林幼辛的指纹,也知道他这个“别人”指谁,忍不住嘲讽:“人家以后还来吗,你就做这种准备?我看你是疯了。”

邮件的事情,闻褚是上周知道的,对现在这个结果也不意外。

林大小姐一看就是原则性很强的人,几次相处,都对周禀山护的什么似的,不过才相亲结婚几个月,能做到这份上不错了。结果他背后搞这一套,猜忌不说,还要调查,人家还搭理他才怪。

周禀山沉默换鞋,独自走进书房,拉开左边的抽屉,将今晚的明信片放进去,和过往看过的每一场,一齐收集起来。

“喝什么。”他折返出来。

“随便,看你。”

周禀山随手解开锁骨衬扣,打开酒柜,拿出两瓶伏特加,取了两只杯子,懒得洗,直接拿过去。

闻褚早习惯他这个狗德性。

之前读书时候就是这样,跑去沪市看林幼辛的演出,看到人家和男朋友台上台下卿卿我我,被扎了满心的刀子,又顶着大雨飞回来找他喝酒,喝的还是烈性酒,简直不要狗命。

“先说好,我就喝一杯。”闻褚简直怕了他。

周禀山没理他,自顾自倒酒,话还没说几句,一杯已经下肚。

这间小公寓没几个人踏足过,除了闻褚,就只有幼辛,他在绝对安全的领域,也最能安全的释放自己。

无所谓了,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

闻褚一把游戏的时间,这人已经一杯接一杯,像喝水似的灌了下去,疯的不得了,旁边的他喝不喝周禀山毫不在意,这人现在只想把自己醉死。

“哎哎哎,玩命呢!”

见他又是这种喝法,闻褚看不下去了,手机一扔上来格他的手。

“我说,哥,你现在就算喝死自己,她看不见有什么用?你当她面喝啊,我不信大小姐不心软的。”

“没用了。”周禀山眼神空寂,声音漂浮,“她不想见我。”

不仅不想见他,更不会想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那是气头上啊,这都一个多月了,差不多能消气了吧。我和你说,女人都很容易心软的,按谈恋爱的规律,你俩这还在热恋期呢,你现在去撒泼打滚卖个惨,她不会不管你的。”

闻褚站在旁观者的视角,深刻的知道周禀山这些事做的不地道,甚至有些变态。但出于兄弟情,他肯定还是站自己兄弟的。

周禀山自嘲轻笑,一口闷了剩下的酒,“她不会。”

“为什么?”

“假如舒娅的婚姻结构和幼辛一样,你会怎么想。”

周禀山轻飘飘的举了致命的例子。

闻褚稍作设想,顷刻低骂一句“操”。

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三个月,就被对方翻手机删信息,撒谎诓骗,暗中调查,当面装可怜背后给前任下狠绊子,这换谁知道了都得快马加鞭的跑。

不管对方出于什么原因,越过合理沟通而想要暗中掌控一个人的私生活,都是件细思极恐的事。

“她不傻。冷静只是缓冲,她是在衡量,能否接受这样的我。如果不能,时间到了,就会顺理成章的离婚。”

也许林幼辛目前还在犹豫,但周禀山在这方面比她敏锐,已经率先推演到了她思维逻辑的后一步。

他现在做任何“胁迫”的举动,都会加速推进关系的灭亡。

闻褚被他冷静分析的表情吓了一跳:“那你怎么想?”

“我不离。”

“这由得你吗?”

“无所谓。如果非要离婚,直接杀了我。”

闻褚僵在那里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意识到这哥不是一般的疯。

但惊恐之余,居然也有点可怜他。

没有任何一个长久待在黑暗里的人,愿意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明。

“周禀山,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对你只有几个月的感情,不是八年,要放弃你太容易了。”

“我知道,但她说过喜欢我,她得负责。”

“”

闻褚失语半响,最终望天:得,被鬼缠上了。

再说什么都没用了,闻褚劝不通他,只能陪着喝酒。

最后喝到闻褚都快昏睡过去了,还指望把兄弟拉回正常人范畴里,大着舌头问他:

“周禀山,我问你,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做这些事吗?”

周禀山一个人就要喝完两瓶伏特加,此刻双肘撑在膝盖,头深深垂着,眼神浑浊但语气笃定:

“我会做的更干净。”

起码不会让她发现邮件。

他冷静的这段时间里,最懊悔的,莫过于他竟然忘了删干净邮箱。

太低级的错误。

“幼辛,你不能不要我,你答应过我了”

昏睡之前,他靡靡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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