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辛和徐澄宁苏青河一行人玩到天亮才回酒店。
她好久没这么痛快的疯玩了。
这两天没排她的场,她先回去洗澡,又约了下午spa,随后便打算带上眼罩好好睡一觉。
人刚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头的手机震动两下。
还以为是徐澄宁,结果拿起来一看,竟然是闻褚。
闻褚好好的联系她做什么?
犹豫着滑开屏幕,待看清消息后,她惊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闻褚:[大小姐,他快把自己喝死了。]
配图是医院急救室亮灯的照片。
第66章 C66.铡刀下
林幼辛抵达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来不及管别的,直接去医院。
几个小时前,闻褚给她发来的消息只大致说明了情况,说周禀山是因喝了过量的伏特加而急性酒精中毒,同时有些秽物堵塞呼吸道,导致情况比较严重。
林幼辛看见“过量”两个字,脑子嗡嗡作响,心跳都骤停,她怎么想都想不到,周禀山会和“酒精过量”沾边。
有心:[他出来了吗?现在什么情况?]
快到医院的时候,她给闻褚发消息。
闻褚:[已经稳定了,洗过胃也补了液,现在已经推回病房了,你过来吧,十九楼。]
林幼辛一边等电梯一边回复:[我马上到。]
电梯门一开,她快速穿过人群跑出去,按照闻褚发的房间号找到对应位置,在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莫名提起一口气。
拧开门把手的瞬间,闻褚“唰”的一声回头。
闻褚看起来一夜没睡,衣着乱糟,眼下黑青,走近细闻,依旧有一股酒气。
“来啦。”闻褚讪笑,多少有些心虚,“他刚醒了一个小时,现在又睡过去了,估计是肠道里酒精还没代谢完。”
林幼辛脸色不算好看的应声,转头去看周禀山的状况。
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管,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人还处于昏迷状态。
如此极尽潦倒之态,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事实上,她已经分不清周禀山究竟还有多少样子是她没有见过的了。
几个月不见,闻褚和林幼辛稍微有点生疏:“那个,他昨天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喝多了。”
“心情不好就把自己喝到急救?”林幼辛冷冷出声。
她走的急,身上只有一条灰色的宽肩带修身长裙,外面随便罩了件白色的珠光缎面衬衫,一路跑过来,薄汗已经洇湿裙子领口,留下一道深灰色的弧。
“这次是意外,他之前没这么严重过。”
“他之前也酗酒?”
“酗酒”用于突发状况有点说法严重,但闻褚没反应过来,只是犹豫如何瞒过去的瞬间,林幼辛已经从他的微表情里探得答案。
林幼辛无语笑了。
发现自己对周禀山简直一无所知。
“你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林幼辛走去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双臂环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闻褚动了动嘴,有心劝两句,可一想到这是连周禀山都搞不定的人,他说的话估计更没用。
“成,那我先撤了。”
闻褚叹气,捞起手机,但走前还是忍不住替兄弟抱不平:
“嫂子,我说句公道话啊,这次老周是过分了,可你几次三番见前男友这事,换谁谁都气啊,咱成年人*吵架,各打五十大板行不行。”
林幼辛微怔片刻,回头:“这是他和你说的?”
“没,他什么都没说。但大家都是男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吧。”
林幼辛静静看了他几秒钟,最后转过身,“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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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禀山醒来时已是五个小时以后。
意识清醒的那一刻,他感觉浑身散架般的无力,随之而来的就是喉咙疼痛和明显的异物感,以及头也巨疼无比。
他躺在病床上僵停一分钟,暂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余光便看见窗边的人影。
林幼辛背对着他坐在小沙发上,抱膝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周禀山试图撑着胳膊起来,但浑身无力,只衣物发出一些轻微的窸窣声。
林幼辛听到动静回头,一向灵动娇俏的眼睛里,杂糅了不少疲惫,淡濛濛的,像笼了一层薄雾。
“你醒了。”她出声。
周禀山动了动嘴唇,暂未来的及说话,便看着她从窗边走过来,按了一下他床边的护士铃,随后坐在离他一米外的椅子上,给他解释:
“你酒精中毒,多亏闻褚发现的及时送了过来。”
“洗胃补液,又推回来输液,现在你体内的酒精应该代谢结束了。”
她神色淡定,甚至可以说是疏离。对于他把自己喝进医院这件事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没有,似乎不管他再发生什么,她都是接受的状态,更别提其他的情绪。
周禀山不屑于卖惨,但没在她脸上看到丝毫担忧和心疼,心里还是难忍滞涩。
“是意外。”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哑的解释。
林幼辛也没有要深问下去的意思,只是点点头,“现在人没事就好。”
护士听见按铃很快过来。护士小姐看到周禀山的时候还有些熟人的尴尬,“周主任,醒了?感觉怎么样?”
谁能想到有一天,能收治他们医院的高岭之花呢?还是酒精中毒这种不符合人设的病。
周禀山从旁边人身上收回眼,面色苍白也面无表情:“没事了,不劳烦你们来了。”
“行,那您有事按铃。”
护士小姐又冲旁边林幼辛叮嘱:“接下来病人会有一段时间的身体无力,频繁喝水上厕所,家属要多照顾,四小时后可以吃些米汤类的流食,但不宜过多。”
林幼辛听的很认真,一条条记下来:“我知道了,谢谢。”
等护士离开病房,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安静下来,对坐无言。
周禀山看着她,看她尽职却疏离的在手机上记录相关事宜,眼中眸色像被刀刮了千百似的,忍不住开口:“没了?”
“什么?”
“不问点别的么,譬如为什么喝酒,又为什么喝这么多。”
体力还没恢复,他的声音多沙哑无力,周禀山极为自厌的皱了皱眉,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
林幼辛半握着手机,把备忘录里最后几个字打完,抬眸,淡淡摇头:“我没什么想问的。你要喝水吗?”
周禀山看着她,一颗心如浸入黑沉冰凉的湖底,转过头:“不喝。”
林幼辛没有强求。
之后两三天一直是这个相处模式。
她待周禀山很有距离,不能说不好,因为她事事亲力亲为,连晚上都住在病房,但要说好,她情绪平稳的如一个机器人,有关情感类的话题一个不碰。
周禀山每次想说些什么,她都淡淡回复:“你先养好身体。”
于是好不容易才重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反倒相敬如宾起来,而她做的这些,似乎也只是在尽妻子的责任罢了。
出院回家那天,林幼辛开车带他回南崇府,一进家门,周禀山发现隋姨竟然也在。
而且不仅有隋姨在家里做饭,还有一位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姨,也在林家见过,姓方。
林幼辛似乎已经知情,顺手把手提包递给方姨:“医院回来的衣服,多洗几遍消消毒。顺便麻烦您把客卧收拾出来,我晚上要住。”
方姨哎了一声接过,不敢多看,匆匆转身走了,路过隋姨时,两位阿姨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心照不宣的担忧。
怎么好好的要分房睡?
隋姨尤甚,心里拿不定主意,转头就把两人分房的消息递给了林介平。
林幼辛看见隋姨在发消息,也不阻拦,只随她去,独自回主卧洗澡。
在医院沙发上凑乎了三天,她人都快累麻了。
周禀山自她进门吩咐方姨收拾客卧,心里就如同被千百根针抵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扎下来。
他跟着进主卧,却只能全然不得法的坐在床角凳上,不愿意去想那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就像要被斩首的人,躺在铡刀之下,却不知刀什么时候会落下。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他彻底病好的那一天,但无论如何,刀都会落下来的。
他已隐隐感觉到无力回天。
林幼辛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他双肘撑膝,肩胛顶起,半垂着头坐在那里,因身体还虚弱着,一向宽厚挺直的后背略有佝偻,看起来莫名的脆弱。
她这几天不和他聊之前的事情,他也就沉默忍耐,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很多时候,她真的不明白周禀山为什么要对她这样,他们仅仅几个月的感情而已。
“周禀山。”她叫了他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周禀山缓缓侧首。
两相对视间,她将心里的疑惑和酸涩压下去,故作轻松的走到他对面:“要不要再睡会儿,饭熟了我叫你。”
“我不饿。”
“那你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我们聊一聊。”
周禀山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她。
因为感受过她真情实感的关心和担忧,所以眼下的客套,只会让他疼到万箭攒心。
林幼辛被他逐渐变红的眼眶看的哽了一下,略微移开一点视线:“我还有演出,明天就回京北,之后两位阿姨会在这里照顾你。等你好了”
她顿了下,“以后的事等你彻底好了再说吧。”
她话音里余留的意思,让他的猜测被证实。
周禀山怔怔的看着她,只一瞬间:“是又要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吗?”
他假装不懂她的意思,不等她回答便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好,我们再冷静一段时间。我不联系你,也不去看你,我会好好反省的。幼辛,我们会好的。”
【再冷静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像一句掩耳盗铃的心理暗示。
可如果冷静对他有用,他也不会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
林幼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周禀山,你比我聪明很多,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喜欢、合适和在一起,这是三件事。”
“我理解到就是冷静。”周禀山语气很急,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颤抖,“幼辛,这次喝酒真的是意外,是我工作压力太大,和你没有关系。电话也不是我让闻褚打的,我绝对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你不要有压力好吗?我错了,我以后都不喝酒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周禀山,你身体还不舒服,先休息吧,我们之后再聊。”
这不是周禀山第一次在她面前激动了,一向淡然冷静的人,急的像个孩子。
她不忍心在今天说什么,起身欲走,周禀山骤然随之起身,从后面抱住她,胳膊死死锢住她的腰。
“是我错了。你是喜欢我的,我现在相信了,我不该怀疑你的感情,对不起幼辛,我们回到在海城那几天可以吗?”
林幼辛无奈,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把她当傻子哄了。
“周禀山,别自欺欺人了。”
“什么叫自欺欺人!”他忽然将她转过来,急切哀求又愤怒的眼神倏得看住她:“海边栈道,是你说喜欢我的,你不能承诺我,又把我一脚踢开。幼辛,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狠,我难不难过真的对你那么无足轻重吗。”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林幼辛偏开脸,定了定,“而且你的难过不是我造成的,我哄你很多次了。”
周禀山愕然,全然没想到她也会有如此冷漠的一面。
“你对我有过爱吗?”
林幼辛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我对你从来都只是喜欢,没到爱。”
事实上,她这辈子都不想碰“爱”这个字了。
“周禀山,我们”
眼前一片阴影投下,几分带着湿气的颤抖的吻直接凶狠咬上来。
他们很久没接吻了,熟悉的温度和热度,她大脑瞬间宕机,他用力扣着她的后颈和腰背,像要把她按进身体里。
她愣了一下,没有推开。
跌跌撞撞一起倒在床面上,他的吻没有停止,说是吻,但更像是啃咬,怒气、委屈、不甘、以及无边无际的恐惧,全都用这个吻发泄到她身上。
她浑身被揉到发痛,嘴被堵住,却没有反抗,如果身体的疼痛能够代偿心里的万分之一,那她甘之如饴。
只是就在她以为周禀山一定会失控的时候,他自己停下来了。
他俯身紧紧抱住她,脸埋进她的颈窝和床铺之间,湿漉的像要高温蒸腾的水意,没一会儿便沾湿了她的脖颈。
林幼辛心中一震,伸手抚住他的后颈,穿进发间,心中涩然:“周禀山,你别这样好吗”
她眼眶发酸,不敢相信,他明明比她还大五岁。
可是
回应她的是一片无声,和细微的身体颤抖。
所谓面子、尊严、男人体面,好像都没什么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禀山放开她,快步起身去浴室,水龙头被打开,唰唰水流响动在空寂的卧室,他们像被隔绝到两个时空里。
等他再出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已经看不出其他不对劲。
“我搬回自己公寓住,现在就走。”周禀山灰败着一张脸看过来。
林幼辛愣怔后无奈:“别闹了,你身体还不舒服,需要人照顾。”
“我的死活还重要么。”周禀山毫无生机的眼睛看过来,“你都不要我了。”
“幼辛,如果非要离婚,那你干脆杀了我,反正我已经疼到活不下去了。”
第67章 C67.一场梦
周禀山搬离南崇府的消息,在几天后传到了两家人耳朵里。
林介平打电话来问,彼时林幼辛已经返回京北,准备《幼狐仙》的演出。
林介平还以为是隋姨的消息传错了,不解:“怎么好好的就要分居,不是只分房吗?”
林幼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爷爷这个问题。
那天周禀山最后的那句话,以及他看着她了无生气的眼睛,着实把她吓到了。离婚两个字,她暂时还不敢说出口。
“只是吵架,您别担心。”她有些无奈的扶住额头,“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处理吧。”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前几天还和你周爷爷商量婚礼的事情。幼辛啊,你给我个准话,这婚礼还办吗?”
林幼辛喉咙一滞:“不办了吧。我没时间,之后几个月的工作都排的很满。”
“究竟是工作问题还是感情问题。”林介平沉默片刻,语气陡然严肃:“还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明明在海城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没有。”林幼辛下意识否认,“只是磨合起来性格不合适,他没欺负我。爷爷,也许是我做的不好。”
林介平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孙女有没有犯错,听到周禀山没有做什么,稍稍放心:“他没犯原则性错误就好。”
“幼辛啊,过日子就是这样的,慢慢的就会发现两个人性格里不太兼容的部分,但哪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呢,和谁过日子也不可能一点矛盾都没有的。”
“我知道,爷爷我要上台了,先不说了。”
“好,你先忙吧,注意安全啊,自己在京北好好照顾自己。”
收了线,林幼辛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泄力般趴在桌子上,身心俱疲。
周禀山,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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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介平挂了电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起上个月司机老孔将禀山送回了医疗队,回来说,觉得这孩子有些不对劲。
周禀山是什么形象,只要见过的人都会有深刻的印象,红顶儒商家里养出来的长子,不说金堆玉砌,但教养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那天周禀山全程一句话都没有,整个人都死气沉沉。
林介平现在回想,只怕那时候两个孩子就有矛盾了。
正好周末,静潼和程灏带豆苗儿来迦南,林介平思忖片刻,将静潼喊来了书房。
林幼辛有些事不会和他说,但一定会和她姐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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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禀山接到周载年电话的时候,正在市一医办交接。
南梧镇的一医疗队周期已经结束,下一程两个镇的医疗队人员将要互换,他被调去了水星镇。这几天正在休息缓冲期。
接到周载年电话的时候,他没什么意外。
“爷爷。”他面无表情的接起电话。
“你来我这里一趟,现在,马上。”周载年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周禀山顿了顿:“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周载年冷笑,“你做了什么你问问我?”
“周禀山,你真是长本事,什么龌龊事你都干,周家对你的教养,我看你都喂了狗了。现在滚过来!”
这些年,能让周载年生气的也没几件事了。周禀山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绪没有任何起伏,沉出口气,对一旁的实习生:“剩下的让李斯也医生带你们,我有点事要请假。”
“好好,老师您忙。”
实习生们诚惶诚恐的点头,待出了门,相互对视一眼,忍不住吐槽——
“以前只觉得周主任是冷,现在他简直是一身死感啊。”
“是啊,可能家里出什么大事了吧,听说前几天还酒精中毒被送来急救了”
医院里议论纷纷,周禀山听到也当没听到,换了衣服,开车去周载年那里。
一进门,家里只有周载年和冯毓琼,连保姆们都被安排在保姆房里,没人敢轻易走动。
“只有您和奶奶?”
他环视一圈,没看到林介平或其他林家人。
“你还想要谁?林幼辛?”
周载年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愤愤偏开头:“你先坐下。”
周禀山在周载年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心中寂静如一潭死水。
有了第一道判词,就会有第二道,第三道,他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载年看了他一眼。
其实他并不清楚细节,今天一早接到了林介平的电话,先是说婚礼不办了,他惊愕问原因,林介平碍于多年情分,即便再生气,也把话说的很委婉:
“两个孩子性格实在不合适。我们家幼辛还不成熟,前一段没处理好,大约让禀山不舒服了,来来回回的查她,又是看手机删消息,又是找人调查。老哥哥,我孙女性子野,大约也受不了你们周家这样严格的规矩,男女之间竟然连正常交往都不能有,既然如此,我看趁着婚礼还没办,两个人就算了吧。”
周载年商道纵横几十年,自然听的出来,林介平这是动了大气,越是这么阴阳怪气的四两拨千斤,就越不能转圜。
“老林,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好歹也和我说明白啊。”周载年无奈的问。
“老哥哥,您自己问禀山吧,有些话我不好说,免得伤了你我的情分,这孩子就当我看错了。新婚头几个月就能这样,以后我不在了,幼辛得过什么日子?她无父无母,总不能一辈子受欺负吧。”
周载年越听越不对劲,这才急慌慌的把周禀山叫回来。
此刻周禀山坐在沙发上,倒是供认不讳。
“就是您想的那样。我翻过幼辛的手机,私自删过她的消息,在海城出差的时候,因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所以找人跟踪她,也跟踪了她那个前男友,跟踪了很久,前段时间联系静水,试图签霸王合同把那男人送走。就是这样,没人冤枉我。”
这是婚后第一次,周禀山自己回周家。
房间空荡荡的,紫檀木家具也显得格外死气沉沉。
周载年从他说第一句话时,脸上便开始发白,等到他说完,直接黑沉了一张脸。
“你也太下作了!幼辛是你的妻子,有什么不能好好沟通,要你这样做!啊?”
周载年原本是对林幼辛有点意见的,结婚前就看这孩子性子野,心思活,还有个谈了八年的前男友,怕是不好好过日子的。
但是经过海城那一次,他是彻彻底底的改观。
幼辛对他这个冷心冷清的孙子确实没话说,不仅请假去看他,还把两家人接过去陪他过年,关心和保护都在日常点滴里,他们外人都能看的出来。
周禀山闭了闭眼:“是我的错,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你还敢说!”
周载年怒拍桌子,“结婚前我有提醒过你,是你说相信幼辛的人品,现在婚结了,你开始搞这些,周禀山,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们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幼辛。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做的这些事,是争取和防范,从来不是怀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们结婚了,受法律保护,你还要争取什么?”
周禀山不说话了。
不会有人懂的。
周载年最看不惯的就是周禀山动不动沉默的样子。
从小到大,只要说他点什么,绝不争辩,就这么一副随你们处置的样子,让人拿他没办法。
“你不后悔,好,那你有没有站在幼辛的立场想过,新婚几个月的丈夫做了这些事,她知道以后怕不怕?你林爷爷怕不怕?现在是调查跟踪,以后呢?只要她那个前男友活着,一点风吹草动,你是不是就要来这么一遭?”
这么简单的道理,周禀山不会不懂。
他沉出一口气:“我绝对不会伤害幼辛。”
“谁能保证!”周载年怒不可遏,“未来的事谁能百分百保证!你做事如此极端,你让人家怎么相信你!”
周载年感觉浑身的血“刷”的一下都涌到脑门,整个人摇摇欲坠,心脏突突的,也不想和他多说了:
“行了,周禀山,我看出来了,你和幼辛过不下去的,而且就你这个性格,你和谁都过不下去,你就适合孤家寡人,一个人过。”
周禀山掀眸,死寂的神色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什么意思。”
周载年不看他,摆摆手:“找个时间,去办手续吧。我和老林几十年的交情,不可能因为你就毁了。”
虽然知道如果发生了什么两难的事,自己一定会被放弃,但听到的一瞬间还是会觉得可笑。
他也确实轻笑出声。
“又是我。”
“你说什么?”
周禀山没有说话。
他已经过了会抱怨的年纪,他在周家从来都不争取什么,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但今天他必须争取。
“我不会和幼辛离婚。”他冷沉的眼看着周载年,“您和林爷爷有什么交情我不在乎,你们谁我都不在乎,但我绝对不会放弃幼辛。”
周载年第一次见他如此偏执,气到站起来,喘着粗气,“我看你是疯了!幼辛不想和你过了你听不出来吗?”
周禀山并不回话,只是笑着说:“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和她分开,除非她丧夫。”
“你!”
“简直冥顽不灵!”
周载年又惊又气,直接喊保姆,让他们把家里的藤条找出来。
“周禀山,小时候我没管过你,一直以为你是个听话的,不曾想把你养成这个样子。你要干什么?啊?你还是个正常人吗?你寻死觅活的在威胁谁!”
保姆战战兢兢的把藤条递过来,周载年接过,二话没说一藤条抽到他背上。
藤条在空气中甩出“刷”的声音,夏天的衣服薄,这样的力道,落在背上瞬间起一条血痕。
周禀山忍着一声不吭,脖颈青筋鼓起,直接跪在地上,把后背朝向周载年:“您打吧,打完给林爷爷交差,但我绝不离婚。”
“你,你”
周载年气到眉毛倒竖,一藤条又重重的甩下去,不晓得他哪来的这么多执念。
“你个混账!”
“啪—”
“啪—”
空荡的四合院主厅,周载年一藤条一藤条的抽,没一会,周禀山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是血迹斑斑。
但他就是不求饶,也不松口。
“你离不离!”周载年已经累到站不住。
周禀山唇色苍白,眼神虚浮:“不离。”
啪的一声藤条落地,周载年摔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力气用尽也別不过来他这个牛性子。
“我管不了你了,你自生自灭吧。”
/
林幼辛知道周禀山受伤的消息已经是两天后。
静潼打电话来,先是道歉自己没经住姥爷的套话,把那天的事全招了,然后林介平震怒,给周载年那里去了电话,说一定要离婚。
静潼:“周爷爷打了他二十几藤条,后背全是淤血,还是不松口和你离婚。我听着都快吓死了。”
静潼当时就在林介平书房,听周载年一边痛心疾首的骂,一边豁出老脸求林介平,再给两个孩子一次机会,看在禀山痴心一片的份上。
静潼从没想过,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周禀山这副样子。
林幼辛攥着手机,想到那藤条,沉默许久:“爷爷怎么说。”
“姥爷肯定不同意啊,说一定得离。”
“周禀山也真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不可能和你离婚,除非你丧夫。姥爷听后脸都黑了,也不管和周爷爷的交情,今天早上直接联系律师团队,让他们准备诉讼。”
林介平的手段有多快多狠,她们姐妹俩是知道的,此时林幼辛已经无暇去想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了这一步,她心中隐隐担心,如果成功离婚,周禀山会做什么。
爷爷们或许认为他是在恐吓威胁,可她知道,他是说真的。
结束和静潼的通话,她思前想去,还是决定再回一趟西城。
匆匆买票回去,出了机场打车,本来说要回南崇府,话到嘴边,又换了他那套公寓的地址。
上次只来过一次,她记不清在哪个单元,还好,她幸运的碰上了出楼门的闻褚。
闻褚看见她有一瞬惊讶,但问都不问她为什么来,只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正好你来了,求你劝他去医院吧,要么请个保姆,他那后背都不能看了。”
林幼辛本来就悬着心这下彻底死了。
“麻烦带一下路。”
上了楼,一开门,自玄关起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酒精的味道。
林幼辛顿了顿,看向闻褚,“你先回吧。”
“成。”
闻褚巴不得赶快撤,这一遭又一遭,他也快吓死了。
门关上,林幼辛换鞋进去,卧室压开的一角里,周禀山上身裸露的趴在床上,后背黑红一片,全是藤条抽打的痕迹,表层皮肤肿-胀不堪,后脑勺朝门口,好像一点生息都没有。
她敲了敲门。
“说了不用你来,烦不烦,滚。”
周禀山没有回头,以为是闻褚,语气冷硬且不善。
她脚步一顿,“是我。”
躺在床上的人身体一僵,试图撑起身体确认,林幼辛快步走过去,按住他,“别动了。”
即将日落的昏黄光线,扫进窗户边缘,半明半暗的将两个人拢住。
周禀山怔怔看着她,以为是做梦,等看清后反而将头侧去一边。
似乎不太想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林幼辛站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主动问他:“吃饭了吗?”
侧过去的人,过了很久才回:“没有。”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都可以,辣的吧。”
林幼辛无语的往他后背上看一眼,转身出去,等再回来,手里提了两桶粥。
“酒精中毒刚好没一周,又挨那么多鞭子,周禀山,你真的以为自己是超人吗?”
她一边吐槽,一边解着粥铺的包装袋,最外面那层是用订书钉订起来的,她扯开后拿粥,差点划到手背。
周禀山垂着眼,视线落在床单上:“能换你来看我,也挺值。”
林幼辛端着粥沉默片刻,“先吃饭吧。”
周禀山坐起来有点困难,都动一下疼的一身汗,她看他一眼,没动。
换位置到厨房,林幼辛和他坐面对面,两人无声的喝粥,但都食不知味。
吃过饭,她又找出药,“我帮你涂?”
周禀山眸色沉沉的望着她,最后偏开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林幼辛懂了,洗干净手,把他衣服掀开,旋开药膏,挤一点出来,抹在伤口上。
肿起来的后背表皮,几乎没有可以看的地方,错落的红痕,摸上去依旧发烫。
她涂得时候都快下不了手,根本想不出周爷爷是怎么忍心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周禀山感觉到温凉的药膏涂在伤口上,似乎要比闻褚涂的更加镇定止痛。
虽然知道这份温情很快就会消失,感情也即将走到尽头,但还是贪恋此时此刻。
他索性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
只不过这一刻结束的太快了。
不到十五分钟,林幼辛抽出手,取两纸将手擦干净,一切处理妥当,才搬凳子坐在他对面。
客厅里只有哒哒的时钟走表声,两人静静对望,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也似乎,心思各异。
她深呼吸:“爷爷今早请了律师,很快会提起诉讼。你知道了吗?”
“现在知道了。”周禀山顿了顿:“不用这么麻烦,我们直接去民政局办理吧。”
“然后你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周禀山沉默。
林幼辛偏开脸,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再也压不住,止不住的声音颤抖:
“周禀山,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难过伤心?我就是一个不停的往你身上扎刀子的刽子手?”
她终于绷不住,红了眼,眼泪争相奔涌:“我还要怎么对你好,才能让你满意?本来我已经不想计较你做的那些事了,我给我们彼此时间冷静,我反省我的问题,你反省你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要离开你。可你呢,你一次次的逼我,你跟车那次,连小宁都能看出你偏执和强势,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劝我早点离开你,我还是什么都没听。可你能不能争气点啊!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自己,做事这么极端,你让我怎么有信心和你过一辈子!”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没有家,难道我长大了,也不配拥有一个健康的丈夫,组建一个健康的家庭吗?”
林幼辛泪流不止,她从来没在周禀山面前哭的这么狼狈过,可她真的太害怕了。
她意识到周禀山的“疯”,已经不是以前开开玩笑的程度,而是真正的自厌。
他似乎要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讨厌他自己。
周禀山被扎的一阵阵心疼,伸手擦她的眼泪,“幼辛,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是来提离婚的吗,可以,我答应你,不哭了好吗?”
他脸上的麻木,已被幼辛的眼泪全部击碎。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厌恶,让她难过流泪的那个人,可现在,偏偏自己做了这个人。
他有什么资格。
可林幼辛的眼泪停不下来,她的压力太大了,从知道他酒精中毒送去急救的时候,她就已经快吓死了。
她不敢想,周禀山如果因为她喝酒喝到过世,她要怎么过剩下的这一辈子。
“周禀山,你能不能不要说那种话了,我真的害怕,不管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健康的活着,你知道吗。”
她哭到抽噎,话都要说不明白,周禀山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她说的话。
他伸手抱住哭到颤抖的人,红着眼:“好,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我不逼你了,是我混账,我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不哭了好吗。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幼辛,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求你别哭了。
为他这种卑劣的人,实在不值得。
似乎一切的争吵,都以哭泣和眼泪收尾。
林幼辛在当天晚上乘飞机回京北,他们没有谁再提“离婚”两个字。
但随着飞机起飞,似乎一切都已经到此为止。
周禀山独自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忽觉一切仿佛一场梦。
梦醒之后,命运的表盘,还是重新拨回到了各自应有的轨迹。
他从不曾拥有过幼辛。
无论他如何挣扎。
第68章 C68.对不起
自从那天一别,周禀山没再联系过她。
他们心照不宣的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却又好像给这段关系下了全部判词。
八月中旬,《幼狐仙》二轮演出结束,剧团从京北返回西城,林幼辛跟着回来,去南崇府拿一些秋冬要穿的衣服。
一进家门,家里的格局都没变,但许多东西都消失了。
譬如周禀山常用的马克杯、书房里堆满桌面的医学论文、床头摆的大部头专业书、衣帽间里他的衣服,主卧浴室水台上的洗漱用品。
就像被按了一键清空键。
她在“消失重灾区”的主卧站了一会,走去岛台接水喝,视线投去料理台,瞬间被一股熟悉的感觉牵拉:只要等到晚上六点半,最多不超过七点,周禀山就会准时到家,把菜放到料理台上,系好围裙做晚饭,和她聊一些今天工作时遇到的趣事。
就像电影里忽然插入的分镜,在某个瞬间闪回又消失,用以证明美好故事曾经存在。
林幼辛沉默的品味着手里的水,发现水质苦涩后放下水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开车回迦南公馆。
静潼一家最近住在迦南公馆,林介平在入三伏天之后,身体略有不适,情绪总是恹恹的,静潼便带着豆苗儿来哄太姥爷高兴。
林幼辛开门进去的时候,正巧他们在大厅玩七巧板。
静潼看见她手上提了个大箱子,忙上来搭手,“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新话剧要开始排练了,我要在京北住一段时间,回来拿衣服。”
“哦,要多久啊。”
“到秋末。”
静潼回头看她一眼,这几个月姐妹俩没怎么见面,这一打眼,静潼发现小妹好像又瘦了。
一七零的个子,只怕连一百斤都没有。
将行李归置到一楼行李间,静潼拍拍她,“书房,姥爷找你有话说。”
林幼辛顿了顿:“我换身衣服。”
回了房间,抽张酒精湿巾把手机擦干净丢到床上,又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才去见林介平。
敲门进去,林介平正拿着鱼饵料投喂鱼缸里的鱼,她记得这好像是从哪里运来的热带鱼,一条价格很高。
“来了。”林介平举着饵料盒回头看她。
“嗯。”林幼辛随意坐在沙发上。
“最近不忙吧?”
“还好。”
林介平点点头,“年轻人忙点好,爷爷之前不懂,现在想想,婚姻对你而言,可能是枷锁,不如你自己自由自在的,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辈子衣食无忧。”
“您现在说这话有些晚了吧。”
“晚也不算晚。”林介平拍拍手,在她对面坐下,“和禀山离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你上次给我打电话,让我撤销诉讼不要逼他,你能处理。现在小一个月了,你给爷爷个准话,你怎么想。”
林幼辛低头,捏着衣角上的一道扣子,“再等等。”
“还要等什么?”林介平不解,“你不是说他同意离婚了吗?”
“他是同意了,可我还有些担心。爷爷,再给他留个缓冲期吧。”
尽管周禀山同意了,可她依然心有余悸,怕他再做出些什么事,总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
林介平沉默的看着她,最后无奈的叹气:
“幼辛,你这么心软,让我怎么能放心?他既然答应了你,那你就无需再为他的生命负责,他自己、他父母爷爷都不在意的事,你在意什么?离了婚,你和他就没关系了。”
林幼辛没说话,只是垂着头,眼眶慢慢变红。
害怕和回避是出于理智,但感情却无法人为控制。
/
林幼辛可能会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起因是小满去市一医复查她的尾椎骨,偶然碰到了周禀山。
在京北周禀山还请她吃过饭,小满便与他打了声招呼,言谈间得知他要跟队去南方某个村子做援助。
“姐夫是真话少,倒是他身边有个男医生,话特别密,倒豆子似的全倒出来了,说他们这次去要走一年。”
小满懵懂的看向林幼辛:“你们要异地一年啊,不会想吗?”
林幼辛窝在徐澄宁家的沙发上,手上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小满。”
徐澄宁忽然从一片喧闹的摇滚乐里穿过来,皱着眉与她摇头。
小满眨巴眼,疑惑的看向徐澄宁,又看了看林幼辛,意识到林妹儿好像瘦了很多,今天《幼狐仙》封箱的庆功party,她也没有很开心。
隐约意识到什么,小满默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徐澄宁旁边,小声:“怎么了这是?”
“要离了。”
徐澄宁叹气,拉着她出门,把空间留给林幼辛。
门被关上,宴会里一切嘈嘈之声被关在门外。她抱膝坐在沙发上,望着无边的夜幕,心中默然。
这世上没有哪一处地方可以春日永驻,习惯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澄宁办了数场party,几乎可称作夜夜笙歌,说要在她返京集训之前,好好放松一下。
为此还将苏青河从荒郊野岭的通告场喊回来,让大明星唱歌。
林幼辛对于好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行为表示无语,但也微笑接受,坚决不做那个拆台人。
返回京北的前一天,她还在小宁家玩,晚上收到方姨的电话,说有文件寄到了南崇府,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
她这次回来就没再去南崇府的房子住,不是在迦南公馆,就是在小宁或静潼家,只有保姆方姨定期去给房子做清洁。
这时候她已经在party上喝到微醺,有点囫囵的问:“什么文件?”
“哎呦,我没有拆开,但是应该蛮重要的吧,物业说到了有几天了。之前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接。”
林幼辛轻薄的眉眼微微蹙起:“原来是物业打的,我还以为是骚扰电话。”
方姨笑:“小祖宗,是物业,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来看看,怕是重要东西呢。”
“知道了,您放在书房吧。”
挂了电话,她歪靠在沙发上,想不出自己还要接什么重要文件。
工作上邮寄来的剧本,还是她名下产业定期寄来的流水?思索间,忽然有所预料的,她缓缓直起身体。
来不及思索太多,她快速起身,穿鞋,打开门就要往外冲,正巧撞在门外人身上。
梁霄树扶住她,欲言又止:“做什么这么急?”
“回家。”
她不知道梁霄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兴趣知道,绕过他就要走。
梁霄树在原地停顿几秒,随后跟上来,与她并排:“你喝酒了,我送你回去。”
林幼辛没有拒绝。
晚上八点,梁霄树的车稳稳停在南崇府地下停车场。
“我和你上去?”他看了眼周围,轻咳,“这边太繁华,容易被拍。”
林幼辛无所谓:“随便你。”
上楼开门,她直接冲去书房。
方姨把文件袋放在书房桌子上,没有拆开。
她在椅子上坐好,深吸一口气,拆开文件。
文件抬头名抽出来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是离婚协议,一式两份。
几乎是一瞬间,酸楚涌上眼眶,她深呼吸,将眼泪压回去,抽出文件袋的东西。
协议内容没什么好看的。他们没有孩子,因而主要是财产分割,在没有签署婚前协议的情况下,一旦离婚,她的婚后财产要分他一半,所以协议里注明了他要求净身出户。
内容不多,寥寥几语,将一切都分割的明明白白。
林幼辛深吸一口气,很快翻到最后一页,最下方,周禀山已经签好字,落款日期是她从他公寓离开的第二天。
两份离婚协议之后还有一封信,她颤抖着手拆开信封,打开又合上,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看清信的内容——
「幼辛:
见字如晤。思想前后,还是决定以信件的方式为这段婚姻画下句点。
很抱歉,这段时间的我让你感到困扰,这虽然不是我的本意,却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甚至如果不是你那天的眼泪,我想我很难停止。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过于贪心所致。一开始只想陪在你身边,却慢慢变得想要你的心,到后来从想要一点变成想要全部,以至伤害到你。
对不起,我的索取总是多过付出,现在回想,我似乎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反而要你一直在温暖我,迁就我,我很惭愧。
你说的很对,你值得一个健康的丈夫,组建一个温暖健康的家庭,我也一直以为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我在你面前完完全全暴露了我的本性,而我性格所致,注定无法给予你本源温暖的一切。
市一医的医疗队已启动第二轮,我会跟队参与援助,在离开前,我配合你的时间去办理离婚。
幼辛,这段时间我没能为你做什么,甚至无法分担你的痛苦。离婚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再替我考虑,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不会对你食言。
最后一次,我爱你。
祝好。」
南崇府的房子梁霄树只来过一次,这里当初是林介平给他和林幼辛买的婚房,他那时候傲,只来看过一次,说什么都不愿再来。
现在进门,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在玄关站了片刻,只看见一双蓝色布艺拖鞋,旁边摆着一双同款粉色,很简单的超市售卖款,明显是情侣的。
他垂着眼,心中苦涩,只能当作没看见。
房子的格局还是那样,收拾的纤尘不染,他一点点参观,经过书房时,被压开一角门缝的场景刺到心痛。
林幼辛伏在桌子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因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拼命压抑着声音,整个人像即将碎掉的洋娃娃。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林幼辛。
第69章 C69.过生日
周禀山收到林幼辛的消息,是在邮件寄送到达的第二天。
幼辛:[我要去京北做新剧的集训,封闭式,在正式演出前无法回到西城,医疗队什么时候出发?]
他看着这条久违的,由她发来的消息在原地怔忪片刻,才回复:[十月份左右。]
幼辛:[好,到时候联系。]
干脆利落,做了决定就不后悔,符合他对幼辛一概的认知。
而这也是他求的结果。
他顿了顿,打字:[好。]
收了线,周禀山盯着电脑上的病例,以往无比熟悉的内容,现在看起来却像天书一般。一动不动的看了十几分钟,直到李斯也敲他桌子,说老翟找,他才回神。
“找我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李斯也一脸欲言又止又舍不得的表情,“肯定是劝你别辞职呗。”
自他半个月前把辞职报告递上去,翟江涛已经找过他数回,这次又不知道想了什么挽留的方法。
周禀山捏捏鼻梁,起身,“那估计没什么用,我已经决定好了。”
李斯也怎么会看不出他心意已决,可他舍不得哇。
周禀山这个人虽说冷,但医术好,能力强,好多他懒得处理的行政工作推给他,他总能以极高的效率一声不吭干完。
周禀山走了他去哪找这么好的冤种副主任啊。
“翟主任在他自己办公室?”他问。
李斯也有气无力:“在白院办公室。”
周禀山点点头,转身出门。
其实翟江涛再劝也是徒劳,来西城工作是因为一个人,现在和她的连接断了,他也该回到自己该在轨迹上。
敲开白院办公室的门,翟江涛和白院齐齐看过来,他顿了顿:“两位领导,如果是要说我辞职的事”
从医院回到公寓,进门后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他坐在玄关凳上换鞋,换好了却久久没有进去。
最后等整个房间都暗下来,楼下热闹的小吃街叫买声传来,他才起身进屋。
冰箱里的蔬菜已经放了数日,蔫的蔫坏的坏,他打开冰箱门,只闻到一股陈腐的臭味。
于是随便翻出一包泡面,将所有调料扔进去,壶里的水还是前几天热的,此时已经温凉,冲泡好后将面放在茶几前。
他坐在一边的沙发中间,双肘撑膝,低着头,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沉默的坐着。
屋外人声鼎沸,万家灯火。
而此时此刻,他想他和那些烂掉的蔬菜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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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记》的集训在九月二十八日结束,那天正逢她生日,徐澄宁一行人来京北给她庆生,梁霄树也在。
自从那天梁霄树送她回家之后,他就又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她生活中。
她对此表示困扰,暗示甚至明示他,自己现在没心情和他闹,但梁霄树丝毫不听。
他的原话是:“你马上单身了,我还不能追了?”
梁霄树固执起来总有他的道理,林幼辛懒得和他争辩,直接消极处理,不理会、不回应、不主动。
这次庆生,她看见梁霄树出现的那一刻,不觉得意外,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送你的,生日快乐。”他递来一支黑丝绒礼盒。
林幼辛认识那个牌子,不便宜,即便是明星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
“太贵了,我不用,而且我有一模一样的。”
梁霄树没什么所谓笑笑:“和你那条不一样,这个是绿宝石。林幼辛,以前我买不起,从没送过你珠宝,现在买得起了,给个面子行不行。”
他真的对钱很有执念。
林幼辛无奈笑笑,接过:“谢谢。”
来给她庆生的基本都是剧团里关系比较好的那几个,令她意外的是蓝烟竟然也来了,送给她一支香水。
“幼辛,我一点心意,生日快乐。”
林幼辛顿了顿,也接受了,“谢谢。”
只要没有彻底撕破脸,能维持表面的体面,谁都不情愿做主动破坏关系的那个人。
包厢里吵吵嚷嚷,没一会儿就闹腾起来,她觉得闷,端着一杯果饮去露台吹风。
徐澄宁出来陪她。
“离婚日期定了吗?”好友问。
九月底的京北已经有些微凉意,她紧了紧肩上的薄披肩:“还没,但我八号首演,只有六号有时间。”
徐澄宁点点头:“你做好决定就行。之后怎么打算?我看梁霄树对你挺积极的,之前你俩最大的阻碍不是钱么,他现在正好不缺,也算求仁得仁。”
“我不喜欢他了。”
林幼辛不想去解释她和梁霄树的事,她有时候也很费解,明明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为什么大家总要一次又一次的将她和梁霄树捏在一起。
她从分手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和他彻底结束,绝不可能回头了。
“我也就随口一说。”徐澄宁见她神色不对,识趣的没再说下去,将酒杯一碰,“那就提前祝你回归单身,不论如何,姐妹永远陪你。”
林幼辛笑笑,和她碰杯:“好啊,我这辈子不谈恋爱了,就赖着你。”
“别,你不谈我还要谈呢。”
徐澄宁最近和某苏姓明星打的火热,每天都洋溢着暧昧期的粉红泡泡,连拒绝的话都说的婉转千回。
林幼辛含着淡笑眺望远处,心里一片寂静。
另一边,蓝烟举着酒杯坐到梁霄树旁边。
“照片发给你了,怎么样,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前段时间梁霄树和她所有有林幼辛话剧表演的剧照,尤其是和台下观众有大合照的那种。
在沪市演出的时候,蓝烟经常和林幼辛搭档同一个角色AB卡,一些宣传物料她自然有,于是回去翻微博和网盘相册发给了梁霄树。
蓝烟打趣:“你要干嘛,回忆过去重新追她啊。”
梁霄树不言,只是找出蓝烟发给他的那些照片,一张张看着。
和他才猜的没错,从林幼辛三年前回国,大大小小的演出不下二百场。
而这二百多场表演里,只要是蓝烟能够找得到的照片,同样的位置,他都能看到一个带着蓝色医用口罩的男人。
可是吃螃蟹宴那天,他记得林幼辛说过,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几乎和陌生人一样。
这些照片全部指向一个结果,那个男人最少已经喜欢林幼辛三年了,在他没发现的地方,甚至比三年更久。
不然两百多场演出,这个人怎么能一场不落的看,这连当时正和林幼辛热恋的他,那些最忠实的剧迷都做不到。
蓝烟在他每一张照片里刻意放大的位置上察觉出一些异样,“咦”了一声,“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梁霄树立刻警觉的将手机收起来,神色复杂:“没有,你看错了。”
蓝烟疑惑:“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这些照片你就当没发给过我,也不要和任何人提。”
说完,梁霄树起身,快步往林幼辛的方向走。
林幼辛正要回包厢里拿饮料,一推门撞上梁霄树。
他在看到她的瞬间,神色由复杂转变为轻松,吊儿郎当的,“还有一个生日礼物给你,和我出去一趟?”
林幼辛叹出口气,婉拒:“我困了,想回去睡了。”
“那正好,这个礼物能让你瞬间醒过来。”
梁霄树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腕就往会馆外面走。
林幼辛还穿着高跟鞋,被他拽的一路趔趔趄趄,快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终于生气的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声:“大晚上你发什么神经!有病去治病,少烦我!”
“你终于骂出来了。”梁霄树被骂了不怒反笑。
“林幼辛,这才是你,窝窝囊囊躲在家里哭是算什么?我以前是这么教你发泄情绪的?”
“要哭就大声哭,要喊就大声喊,失恋了哭完就站起来,每天强颜欢笑的陪着徐澄宁办party,显你烂好人?林幼辛,有点出息!为了个老男人至于吗!”
“我失恋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管!我就喜欢老男人怎么了!”
林幼辛压抑了好久的情绪终于有了破口,索性一股脑的往他身上倒:
“梁霄树,要不是你,我今天会失恋吗?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从来都由着你自己性子把我的生活搞的一团乱,你还要我怎么样?你到底懂不懂,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谁都不要再出现在谁的生活里!”
梁霄树被她冲的怔在原地,心被她扎的滴血:“因为我不想当你前任。”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不与她理论,固执来拉她,“先上车,一会儿再说。”
“我不去!混蛋,放开老娘!”
梁霄树不听,只把她往里塞:“去,你最喜欢的。”
林幼辛气到对他拳打脚踢,但还是耐不住梁霄树的力气,直接被塞进车里,绑好安全带。
梁霄树以最快的速度上车,没等她拉开车门,跑车已经开出去了。
梁霄树一整晚都没喝酒,好像就在等这一刻。
等车开到京郊空地,车顶掀起,车窗下摇,车速也逐渐提起来。
梁霄树侧首笑看她:“准备好了吗?公主。”
林幼辛气愤又受用的斜他一眼,伸手拉紧把手,“不破纪录你是这个。”
她伸出一截小拇指。
梁霄树不屑呵笑:“看不起谁呢,我在沪市是能进赛车队的水平。”
他一下下给油,嗡鸣阵阵,跑车像子弹一样飞射出去。
猎猎晚风打在脸上,像一道风墙掠夺所有呼吸,胸膛里的心脏紧张刺激到就要跳出来。
林幼辛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盘山树木,爽的想大喊一嗓子。
梁霄树像看出来了,在风声里指挥她:“喊啊!别憋着!”
林幼辛也没客气,迎着风嗷嗷叫。
她真的快憋死了。
在无数个瞬间,她真想跳车算了,这样就不用去见周禀山,不用领离婚证,又或者摔个永久失忆,把周禀山彻底忘了,这样她就不用痛苦了。
喊到嗓子沙哑,灌了风狂咳,咳到眼泪花都出来,正好车开到山顶。
梁霄树将车停下,独自咬出一支烟,猩红的烟头在指尖忽明忽暗,等风声和嗡鸣声退去,只剩令人揪心的啜泣。
他心里苦涩,很难不去想,当初他离开的时候,林幼辛是不是也这么难过,当时有人陪着她吗?
林幼辛没哭多久就擦干了眼泪,她已经喜欢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了,此时舒出一口气,恢复理智的样子。
“谢谢,这个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有什么好谢的。”梁霄树轻笑一声,笑容苦涩,“以前你心情不好,我想不出其他哄你开心的招儿,就这个还管点用。”
以前林幼辛因为她妈妈的无视、大姑的逼迫,总有许许多多的烦恼。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不好自洽的岁数,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林幼辛不想和他聊过去,顿了顿:“回吧。”
“嗯。”
车子开下山的时候,梁霄树忽然出声,有些不甘:“你喜欢他什么?”
不管那个人喜欢林幼辛多久,但在她的立场,统归只有几个月而已,不至于有多刻骨铭心。
“我不知道,我是因为感受到他浓烈的喜欢,才意识到我非常喜欢他的。”
这段时间她也想了很多,尤其是,她喜欢周禀山什么。
可她每每试图追索原因的时候,却找不到具体的东西,一切都是关于“可能”的答案。
“可能是他对我太好,无微不至,包容体贴,习惯性的将我放在第一位,你知道的,从来没有人无条件的将我放在第一位。”
林幼辛吸吸鼻子:“还可能是我和他命运相似,很多时候我都对他有发自内心的心软和心疼,就像心疼自己一样,不舍得他难过。”
“阿树,你父母健在,家庭圆满幸福,从来没有感受过被至亲抛弃的感觉。可我和他,从小就在经历这些,这是我们这辈子都逃不开的原生课题。”
梁霄树原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少女绮梦般的爱情宣言,因为外型优越、因为爱好一致、因为做饭好吃,甚至床上功夫一流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这要他如何输,又如何赢?
他错过了先机,就已完全在规则之外了。
“既然如此命运相似,心心相惜,又为什么要分开?”他轻笑,声音沙哑苦涩,“不觉得折腾吗?”
林幼辛视线投向窗外:“就是因为太相似,所以能量不足,他给不了我要的,我也给不了他要的。几个月太短了,说到底我也不信他的真心。”
万一只是变态的占有欲呢?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如此剑走偏锋,换谁都会怕的。
梁霄树听见“几个月”几个字,彻底的沉默了。
车子重新驶回酒店,时间还没过零点。
酒店大厅里没几个人,他和她一起去乘电梯,梁霄树一路沉默,在快走到大堂和电梯间的一道屏风后时,他忽然抓住林幼辛的手。
“林幼辛,从此以后我会无条件把你放第一位,我们再试一次。”
林幼辛怔了一下,有点好笑,“梁霄树,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即便分开,我还是喜欢他,你听不明白吗?”
“但你们不合适!”梁霄树眼眸猩红,同样不依不饶。
“我们为什么能走八年?因为我们相配,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什么。是,之前我昏头了,在自尊心和你之间我没选你,但我真的罪不可恕吗?如今你也和别人试过了,光靠雪地相拥取暖是走不了一辈子的,你要的是能主动给你温暖,让你一辈子开心的人。我以前做的到,以后也一定做的到。林幼辛,再给我一次机会。今天我把你哄开心了不是吗?”
林幼辛被他说的脑子都懵了,这人哪来这么多歪理?
“梁霄树,不是这样的”
她笑着反驳,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后颈已经被梁霄树抓住,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是他俯身而来
周禀山在梁霄树俯身的那一刻,便立刻从大堂屏风后几米外的椅子上站起来离开。
他走的很快,狼狈又急切,将手里礼袋交给前台工作人员,声音沙哑落拓:“麻烦转交林幼辛小姐,祝她生日快乐。”
前台小姐姐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好的,先生您贵姓。”
“不必了。”
命运已将一切被拨乱反正,他在她的故事里已不需要有姓名。
第70章 C70.声明书
林幼辛在梁霄树快亲上来时眼疾手快的将他推开他,后退两步,眼睛都瞪大了:“你疯了?”
她怎么想都想不到,梁霄树会做这种事。
强吻?他还想干什么!
梁霄树被她推的一个趔趄,神色复杂且落拓,看起来也刚意识到自己冲动下做了什么事。
“林幼辛,我”
林幼辛无语冷笑,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转过身狠狠按电梯开关键:“我真搞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提那八年,我是什么,机器人?用精确的时间数值衡量真爱?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绝不吃回头草,这世界上不止你和周禀山这两个男人,我不是不要他就得要你。”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直到电梯门关上,都没再看梁霄树一眼。
梁霄树看着紧紧闭合的电梯门,垂着头站在原地,好似心头落了千斤重担般,压的喘不过气,他怎么做都是徒劳了。
不知什么时候从酒店里出来,他走的失魂落魄,没有往日半点警觉,看见不远处的施陈后,搭住兄弟的肩膀。
此刻他视野受限,以至于完全没发现不远处的几支正在鬼祟拍摄的摄像头
林幼辛回房间,将包甩去一边,整个人泄力般将自己摔进沙发里,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没一会儿,酒店的座机响了。
她无力叹气,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接起电话。
是前台,说有她的礼物。
“礼物?谁送的?”
“抱歉林小姐,对方没有留姓名。”
“男士女士?”
“一位年轻先生,祝您生日快乐。”
林幼辛微微蹙眉。
不会又是梁霄树做什么了吧。
“什么时候给你们的?”
“大约十五分钟前。”
那不就是她和梁霄树分开的时候吗?
林幼辛有点厌烦了,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帮您把礼袋送上去?那位先生看起来神色不太对。”
前台小姐姐很小心的描述。
她这下更确定是梁霄树了,顿了顿:“先放你们那里吧,我要休息了,等我有空再去拿。”
“好的林小姐,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
收了线,她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几番挣扎后打开微信,然而那个被置顶的对话框,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
离婚日期定在了十月十号,国庆节的后两天。
和周禀山商量离婚日期时,周禀山提醒她法定节假日婚姻登记机关大概率不上班,要么在国庆节之前,要么在国庆节之后。
林幼辛想了想,回复他国庆节之后吧。
那天是她首演的第二天,后面几天给她排的场次不多,她有时间回去。
Z:[好,我们的结婚证都在我这里,你带签好的离婚协议和身份证来就好。]
有心:[嗯,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对面沉默几分钟:[回来路上注意安全,西城降温了,多穿些。]
彼时林幼辛正在酒店里温习台词,正读到她的那一句:恨海情天,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她和周禀山之间从来没有如此复杂的情感纠葛,即便要离婚,他也会关心她一句降温多添衣。
但她此刻反而最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周禀山。
她宁愿他暴露本性。
有心:[知道了。]
十号回西城那天,她直接从机场去民政局。气温确如周禀山所说,下降的很厉害。
她穿了一件褐色的夹克风皮衣,细腿牛仔裤,厚底马丁靴,里面的短内搭露一截白皙的腰,一下出租车,就有种被吹的透心凉的感觉。
周禀山看到她的打扮装束,眉心微蹙,但设么都没说的移开眼。
林幼辛下车时也打量了他,他瘦了些,头发也理的更短,黑色的冲锋衣和双肩包,运动鞋,好似一副随时要去远足的样子。
快两三个月没见,一时间两人都有些生疏。
“怎么穿这么少。”周禀山率先打破沉默。
林幼辛察觉他声音异常,闷闷哑哑的,“你感冒了?”
周禀山垂眼,低声:“降温引起的,不碍事。”
说着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立刻补充一句:“不是故意感冒的。”
林幼辛瞬间哑然,一颗心像被一只无情的手攥住,攥到酸涩发疼。
“进去吧。”
她快速吸气,绕过他走进去。
这几年离婚率飙升,结婚排队的人少,离婚排队等叫号的却很多,他们两人在民政局的塑胶椅子上等了快半小时,工作人员才叫到他们的号码。
按流程要先调解,调解失败才走下一步。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的结婚证,一脸惋惜:“去年十二月六号登记结婚,这再过两个月就要一年了,这还是磨合期呢。你看你们各方面都这么登对,回去好好沟通沟通,年轻小夫妻刚结婚有矛盾很正常的,犯不上一着急就离婚。再冷静冷静?”
林幼辛对这种情况应对无能,看了眼旁边的周禀山,他意会,接过接力棒,开始和工作人员一问一答。
而在这个过程中,周禀山的不为所动和意志坚定,一度让她怀疑,他可能早就想和她离婚了。
他看起来没有丝毫留恋。
拿着离婚证出来的时候,刚过十二点。
正午的日头照在身上,他们却谁都没有暖融融的感觉。
林幼辛将离婚证放进包里,看了眼时间。
她得去机场了,下午两点的飞机回京北,晚上还有演出。
“你”
她无意识的发出一个单音节。
周禀山侧首看她,眼眸落寞清淡:“什么?”
林幼辛视线躲避:“你接下来去哪?回家吗?”
“先随便走走。”
“哦。”
最开始提出离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解脱的,可现在真的离了,她好像也没有格外轻松的感觉。
无非是从背着一座山,到飘在一片海。
没有哪种感觉是好受的。
“要去机场了?”他问。
“嗯,晚上有演出。”
周禀山点点头,拿起手机:“我帮你叫车。”
林幼辛张了张嘴,心想婚都离了,人家确实没有送前妻去机场的义务。
即便再绅士,也绅士不到她头上了。
她微微扯唇:“不用了,我自己打车,不劳动你了。”
周禀山站在她旁边,身形微僵,却不敢再勉强什么,只好将手机上的订单撤销。
他的强求逼走了她,如今的他已经什么资格都没有了。
“好,那你自己来吧。”
林幼辛叫的车很快就来,车一到,她径直摔门上车,始终没看他一眼。
周禀山视线落在她拉开车门的手腕上,那上面空无一物。
她没有看到那份礼物,还是,看了也不想戴?
不过他猜,后者的概率应该更大些。
出租车消失在拐角处很久,他才从无声的剧痛中回神。
伸手从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地址报去高铁站。
一切都结束了。
幼辛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
他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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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的事情在一周后通知两家老人。
林介平听后久久沉默,最后只道一句有缘无分。
林幼辛没有应声,只问:“您和周爷爷关系还好吧,可不要因为我们搞僵了。”
林介平感慨颇多的笑笑:“这点小事不至于,放心吧。说起来禀山也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我那老哥哥心里明白着呢。”
这话林幼辛听的不是滋味,也不是很明白背后的深意,随便应付两句便收了线。
日子就这样毫无波澜的推进,一直到十一月末,《玉石记》在京北各大剧场的演出全部结束,之后就要做全国巡演。
这中间她有一周的假期,约了静潼她们来京北玩。
静潼见了她,一副心理医生加神棍的模样,对她指指点点:“面色暗沉、眼窝发黑,一看就是睡不好。你说说你,怎么回回都这么没出息!”
“我是因为工作焦虑的!”
《玉石记》的剧组里都是腕儿,她戏份虽然不重,但却很重要,话剧表演更是一点岔子都不能有,她每次上台前都睡不好。
静潼呵笑:“行,你说什么都行,你自己相信就好。”
晚上一起吃饭,徐澄宁和小满定了一家京北有名的素食x餐厅,林幼辛开车带静潼过去汇合。
“嚯,京牌的车都有了,你这以后不会就定居京北不回来了吧?”
静潼三句话里两句试探,林幼辛心累:“是这样,好了吧?我就是不想回去,西城又不大,市一医在南崇府家门口,以后见到前夫多尴尬啊。”
她都不敢设想那个场景,万一以后周禀山再找了新女朋友,她是要祝贺还是不祝贺?
“哦,你要是担心这个,那你想多了。”静潼笑她,“周禀山已经从市一医离职了,估计人早就不在西城了。”
新入手的阿斯顿马丁在京北晚高峰狠狠滞停。
“你说什么?”
静潼看着小妹惊讶的脸,又重复一遍,“周禀山离职了,已经是八月份的事了。”
“他不是要参加市一医的医疗队吗?怎么会离职?”
“那是去做顾问,只待一个月。现在他应该已经离开医疗队了。”
“那他现在去哪了?”
林幼辛扶着方向盘的手,不知为何有些颤抖。
静潼耸肩:“不知道。他本来是京北总院的人,离职后总院副院长专门来请过他,但他拒绝了。”
“不过你别担心,他肯定不会做极端的事。我听他们科室一个姓李的医生说,他好像参加了一个长期医疗志愿者援助项目,人很安全。”
林幼辛重新踩下油门,喉咙眼像堵了团棉花似的,呐呐,“我没有担心这个”
到达x餐厅,徐澄宁和小满明显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几人草草聚餐便回了酒店。
静潼非必要不爱和人睡一间房,自己去前台新开一间,林幼辛站在旁边等她。
上个月值班的前台小姐姐适时提醒:“林小姐,您还有一份礼物没有签收。”
林幼辛恍然,“你给我吧。”
一只黑色的礼盒袋,里面只有一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黄梨木匣子。
进电梯的时候,静潼看过来,“谁送的?”
“大概率是梁霄树。”
她有点烦的把盒子甩给静潼,“你帮我看吧,值钱的话我折现给他,不值钱我就送你了。”
这话说的够无情意的。
静潼唏嘘着接过,半开玩笑的:“我说,你已经完全单身了,真不考虑下梁霄树?现在男人很不可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还算知根知底啊,你们这么多年了,旧情复燃总要比新开始一段简单吧。”
还没等林幼辛反驳什么,静潼打开了盒子,“嘿呦”笑了声:“到底是有钱了,梁霄树的审美也变好了。你瞧这个翡翠的水色,没个二十几万拿不下来啊。就是这上面雕刻的花纹怎么是贝壳?好特别,有什么说法吗?”
贝壳?
林幼辛忽然反应过来,立刻从静潼手里拿过那串手串。
看到的一瞬间心中嗡鸣不止。
这和她在海边集市买的那两条廉价饰品,除材质不同外,几乎一模一样。
她记得,之前在公寓的时候她说过那条廉价手串划手,戴着不舒服,总是刮到她,她后来戴着戴着就不戴了,可周禀山却一直戴着。
这应该算是他们在海边定情的信物,绝不可能是梁霄树送的。
“怎么了?不喜欢。”
静潼察觉她的异常,关切的看过来。
林幼辛深吸一口气,躲开视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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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玉石记》启动全国巡演,临行前一周,廖平约她吃饭,同行的还有剧组的导演和编剧老师,以及其他几位演员。
廖平有意把她往京圈里面拉,以后好参演高质量的话剧剧本。
她懂得回报,每次饭局都跟着去,只是五次里面总有两三次能碰到梁霄树。
因为上次的事,她已经不和梁霄树讲话了,梁霄树大约也知道自己上次鲁莽了,再见她都很有分寸。
“上次的事对不起。”
酒过三巡,她从饭局上借口出来,梁霄树跟在她后面,和她道歉。
林幼辛没有接受,只是用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他: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从我身边消失。”
四合院露天,今天来的这家x餐厅私密性也一般,不少人在走廊里逛来逛去。
林幼辛不等他说话,表明立场后转身走人。
独留梁霄树僵在原地,愕然心痛,却殊不知早有镜头在暗处捕捉
绯闻是夜半在热搜爆起来的。
林幼辛收到徐澄宁的夺命连环call是在第二天清晨。
“林幼辛,你还在睡???你快看热搜,你上热搜了!”
林幼辛睡的一头懵,心想她一个平头百姓有什么好上热搜的。
迷茫:“《玉石记》这么火了?”
徐澄宁无语:“屁的《玉石记》,是你和梁霄树的绯闻,不对,‘丑闻’!”
“你在说什么东西。”
林幼辛揉着脑袋坐起来,顺手打开社交平台。
结果真的在文娱第四位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下面还有几个相关词条。
#梁霄树西城首富孙女#
#林幼辛林氏大小姐婚内出轨#
#梁霄树人妻#
林幼辛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如此污秽的和“出轨”两个字连在一起。
她点开其中一条,里面罗列了不少“证据”。
最早可追溯至她第一次在工作室后门和梁霄树重逢,其次是她来京北,在便利店门口上梁霄树的车,还有上个月生日,在酒店大堂,梁霄树俯身,看起来像接吻,以及昨晚,她和梁霄树单独说话
这个狗仔跟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不是当事人,但从这些照片来看,还真会以为,她在和梁霄树谈恋爱。
林幼辛手脚冰凉,她的确问心无愧,可流量时代,谁会相信她的问心无愧?
但已婚是怎么知道的?
她疑惑的往下翻,很快得到答案。
不知从哪传出了她在话剧团的个人简历,尤其是她投递《玉石记》的简历,上面填写的婚姻状况一栏是【已婚】。
《玉石记》是近几个月的事,稍微推演时间,就知道她是在婚内。
婚内出轨,就这样被草率的定性了。
一上午,她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梁霄树的经纪团队联系她、《玉石记》的宣传联系她,还有林意真也在联系她。
而让她意外的是,林意真竟然是这些人里态度最温和的。
大姑不痛不痒的申斥:“你玩男人也太不小心了,不懂得带几个人放哨?”
林幼辛浑身无力:“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都是捕风捉影。”
“捕风捉影捉这么多次?还有在酒店里他亲你那张照片,那也是捕风捉影?”
“那是错位,我根本没让他碰到。但凡视频多拍一秒,就知道原尾不是那个样子。”
“没意义,没人会相信你。好了,我想办法降热搜,你别管了。”
林幼辛皱眉,不认同:“可我必须说清楚。”
她不能“被默认”。
然而林意真拒绝:“少做无用功,没人真的在意真相。就这样,挂了。”
梁霄树经纪团队那边也是一样的路数,不回应,等热度自己下去。
她冷笑:“你们凭什么要求我默认自己婚内出轨,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认?”
经纪人苦苦哀求:“不是默认,林小姐,这只是冷处理。阿树新电影马上就要上了,一旦扣上这种和有夫之妇搞在一起的帽子他就完了!你之前不是还帮他铺过路吗,你忍心看他这两年心血白费?”
“真可笑,完全没有的事他完什么?冷处理才会被看作是默认。我最后说一遍,我不同意!更何况,我现在也顾不了他的死活了。”
林幼辛不想和他们纠缠下去,直接联系酒店,要求调取那天在电梯口的监控,里面一定拍到了全过程。
正好徐澄宁和静潼来看她,见她急匆匆的往外走,问她做什么。
林幼辛一脸冷意:“调监控。”
静潼和小宁对视一眼,两人合力将她推回去。
“调监控真的有用吗?”
徐澄宁不赞成,“即便你能证明是梁霄树强吻你,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完了,而你也不见得能洗脱。”
林幼辛已经急到要昏头,后背全是汗:“为什么?”
“因为一次又一次,你见他那么多次,足够被各种猜想了。现在的网络,真相没那么重要,娱乐吃瓜最重要。而且你知道梁霄树女友粉比例有多高吗?你这样做只会引战上身。”
徐澄宁在这方面要比断网许久的林幼辛强很多。
林幼辛泄气颓然的坐在沙发上,“那难道我就要这样默认吗?我根本没有做那些事,而且我我不想被误会。”
她不自觉的,摸了摸手腕上的那条贝壳手串。
静潼看了她一眼,叹气:“小妹,交给时间,好吗?有时候冷处理就是最好的方法,千万不要激化矛盾。”
身边所有人,包括《玉石记》的宣传都要她保持沉默,林幼辛无法,将手机摔去一边。
只是所谓时间大法,有时候并不完全奏效,起码对林幼辛不奏效。
热搜虽然降下去了,梁霄树那边也稳了,但林幼辛的个人微博评论区、个人私信和《玉石记》官微已经全部沦陷。
有吃瓜富婆的快乐他们不懂的,有谩骂她道德败坏的,还有人扒出她和梁霄树曾经是情侣,旧情复燃给老公戴绿帽子的。
总而言之,她被骂的是最多的。
林幼辛一整天都郁郁寡欢,她很早就不看手机了,骂她什么她也不知道,静潼和小宁就在旁边陪着。
直到快傍晚的时候,徐澄宁忽然缓缓张大嘴,久违的说了一句“我靠”。
“怎么了?”
她和静潼一起看过去,徐澄宁愕然的看向林幼辛,把手机递给她。
上面是以华宇国际的名义发出的一则声明。
【华宇国际(代表林幼辛小姐前夫发言):
关于林幼辛小姐“婚内出轨”传言澄清如下:
在婚姻存续期内,林幼辛小姐不存在任何婚内出轨行为,几次好友相聚,本人皆在现场,可证明二人行为没有任何逾矩。
目前,我与林幼辛小姐的婚姻已于三个月前终止,终止原因在我,与林幼辛小姐没有任何关系。于我而言,她始终都是最完美的爱人、妻子,未来也将是我的妹妹、朋友。
敬告娱记及网友,请终止一切关于林幼辛小姐的谣言,本人已委托华宇国际搜集证据,必要时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林幼辛小姐的合法权益。】
在周禀山委托华宇国际发表声明之后,华宇国际CEO周静水也转发微博力挺,并提出接吻视频是合成的质疑。
周静水一下场,吃瓜群众的风向已经转向了林幼辛的前夫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华宇的人站台?
一时间热搜已经换了风向,对林幼辛的指责也偃旗息鼓,毕竟都是前夫了,要是真被带了绿帽子,又何必帮忙说话。
“那个这是周禀山?他也会上网啊”徐澄宁快被震麻了,惊愕不止,“他对你真挺没得说的。”
周禀山可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他的视角来看,他所接受到的信息,应该和大众看客是一样的。尤其是那张“接吻照”,当时他们还没离婚。
静潼也欲言又止的看向林幼辛。
如果没有离婚,这招或许能当作是挽回,可现在
她要担心林幼辛走不出来了。
林幼辛咬着嘴唇,将手机还给小宁,以手掩面:“你们回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静潼和小宁对视一眼:“有事叫我们。”
门被关上,房间安静,她独自抱膝坐在床上,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