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三百年·太子嫁魔(2 / 2)

观云三百年 衍林 3533 字 8个月前

“婢子想想……”

宝圆抽噎着开始组织语言,眼睛却始终盯着东方情白的那对犄角,唯恐下一瞬就把她给捅穿了,于是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说:“殿下吃药,殿下不吃药,大王不让殿下出东宫,殿下让婢子找世子,叫世子不要去找他……婢子不知道,婢子忘了,婢子不好吃……”

“你觉得她在撒谎吗?”东方情白看向褚还真。

褚还真双手拢在袖中:“主君两个月前练得那批花生瓜子已经能吃了。”

“拿来。”

“是。”

片刻,褚还真翻找出来两个小布兜,得益于悬在石壁的凹槽处,仙门百家点的那把火并没有将其烧毁。

他递给东方情白一袋瓜子:“奴诅。主君试试用这个?”

瓜子为“奴诅咒”,花生为“鉴心法”,前者的效用是能短暂剥去一人理智,从而和盘托出其所知一切,诅咒会随着生命慢慢淡化,但在死之前,被咒之人将永远受控于下咒之人,不再有秘密。

而“鉴心法”便是吞下花生仁的人如若说谎,花生仁则会化作一把剑刺破头颅,若说了真话,头顶则会开出一朵红艳艳的花来,这法咒便算解了。

没办法说哪一个更厉害哪一个更歹毒,东方情白研究这玩意儿的时候是在一个夜半。

那时月亮好圆好圆,东方情白总被谎话所困扰,刚杀了一个说能摘星星做王冠的方士。

褚还真清理掉尸体说:“主君都摘不到的星星,又有谁能摘呢?”

“一劳永逸。”东方情白念念叨叨,“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方法,我要天下的人都张口说真话,我要知道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秘密。”

魔君的咒法需要寄托,而那时褚还真还没有捡到“奚”。

他种下的花生和瓜子也才刚刚成熟。

吞下瓜子后的宝圆如期陷入了一种茫然状态,她听到有人在大雾里对她说话,叫她说出有关于太子殿下的一切。

随后她便像个木偶一样,顺从的走进了雾里,看见了幼年时候的太子殿下,正牙牙学语喊姐姐……

东方情白听她如呓语般的陈词,精悍快速的说着有关于太子梅的一切,那一句一岁的过往,历历如风,刮过东方情白的心梢,描绘出一个孤独、沉默、屈辱、在宫墙内挣扎着的太子梅。

他想到初初的那次醉酒的太子梅,在风廊下向他苦苦索要一个抱。

东方情白双眼含泪,褚还真也双眼含了泪。他打了个哈欠,以为东方情白也跟他一样困的想睡。

此女口中所说的太子梅,虽母死父厌,兄弟阋墙,却也是丰衣足食,吃喝不愁。

他在雨中跪送王后棺椁三个时辰,回头就能整个泡在暖暖的姜汤里;他被陷害罚了几十鞭子,总会有御医为他医治伤口;他被大王囚禁抄经,也总有人送吃的进去嘘寒问暖;他在朝堂上再怎么被羞辱,百官也始终向他鞠身跪拜。

这有什么可悲惨的?

褚还真不懂。

他小时随阿妈乞讨,看过太多比太子梅活得辛苦的人。

殿下已经很幸福了,吃得饱饭,冬季下雪了有暖和的衣服被子,应该知足,不应该丧气沉沉,惹得主君心情不快。

褚还真一袖子打散宝圆的倾诉,将奴诅的和盘托出打断。

“听下来好像不是太子殿下被关起来,是主君被隔在外面了。”

“有什么区别?”

东方情白一拳头把双生桃树拦腰打断:“褚还真,给本君缝一套婚袍。”

褚还真问:“什么色?”

“嫁娶什么规矩?红男绿女?”东方情白说,“绿的。本君要嫁给太子梅。”

“东方情白说他两天后要嫁给太子殿下!”

禀报的侍卫从十三天前就开始向宫内传达东方情白的原话,每过一日,他口中魔君嫁进宫的日子就缩减一日。

最开始东方情白说的是:“十五天后本君嫁太子,记得开宫门。”

“两天!还有两天!诸位爱卿想想办法啊!他真要住进宫里来给寡人当媳妇,寡人不用活了啊!”面如死灰的大王一扭头,在铁笼子里对百官发问,“太子今天醒了没有!”

东宫署的官员柳汀答:“回陛下,还不曾。”

太子梅无端昏睡了半个月余,御医断不出病症,有的说是毒,有的说是久咳伤身。

国师孚如无动于衷,决心不再插手凡间事宜——兴许殿下这一病就死了,死了便能神格回归,重列天宫。

不知神子真相的柳汀则忧心忡忡,一心盼着太子梅好起来,孚如提点说命不由己,柳汀辩道:“可挽乱局的便只有殿下了。”

乱局。

自那场仙门百家集体“献祭”于魔君情白的战役后,东方情白浴火诛神,魔息散遍大地,令许多修士一瞬猛增法力。

世上修魔道之人便如山火一样迅速的蔓延开来,以修仙为耻以修魔为荣。被推倒的神像被供上了魔君像,“魔君观”像雨后春笋一样在大屹各地冒出来。

据说拜一拜,便可屏退邪祟,鬼怪不近。

世人传魔君情白以小人和邪祟果腹,这倒也不错,东方情白除却先头用死气修炼,而后大部分都是用被检举的恶人为养料。

供奉他的人多了,法力也愈加的强大起来,渐渐然,等到东方情白第十五天站到宫门外时,乌腾腾的一颗魔丹之元,已然变作金色的了。

这是后话,眼下他还不知道太子梅昏迷不醒。

东方情白听了褚还真的劝耐心的遵守着十五日之约,日日在洞府里跺脚,日日揣测太子梅不肯见他的原因。

褚还真说:“若是太子殿下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这一话将本就提心吊胆的东方情白激的眼眶发红。

他想到先前太子梅出尔反尔,屡次失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似乎再做出什么负心绝情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瞬息万变的殿下,一直都是东方情白捉摸不明的谜。

他等了太多次,不想再苦等了,就算是个谜,也要捏在掌心里揉开了慢慢的猜。

东方情白再容不了心被高悬被放逐,被抛过来丢过去的玩弄了。

“本君嫁他不愿意,那本君就只好娶他了!”

东方情白兀自一脚踢裂了半山腰:“不由得愿不愿意,娶回来再说!”

褚还真又说:“强扭的瓜不甜,强娶的妻不合。”

东方情白道:“合不合本君说了才算!”

柳汀不知道他在跺脚,满王宫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浸在魔君即将成为太子妃的恐惧之中,也浸在举国上下魔道兴盛的歪风邪气中。

当第十四日来临,已有官员向大王进言不如食人肉,说食了人肉便可修魔,到时候也可和未来太子妃套套近乎,不至于魔吃魔的。

“屁话!”

大王将山高般的奏章一脚踢倒,哗啦啦如水一样倾斜下高台,砸向跪在下面的官员。

“都瞧瞧各地的上奏的折子!外头的修魔之人猖獗嚣甚!吃人像吃鸡鸭鱼肉一样的吃!杀一个县的百姓就能修成一个厉害点的魔!大魔吞小魔,小魔吞妇孺!寡人要变成和他们一样,寡人现在就一头撞死!”

百官纷纷下跪:“臣等愿与大王生死与共!”

“倒也不是寡人想死。”大王捧了捧垂下来的肚皮,艰难的走了几步,“寡人是在想东方魔头不能嫁给太子,绝不能叫他住进宫里来,那干脆让太子嫁给他好了,让太子随他出宫,爱卿们看成不成?”

“太子嫁魔?”大臣问,“先头大王说储君乃国本,必不可放殿下出宫的啊!”

大王点头:“寡人想通了,梅他病歪歪的也活不好几年,与其拘着招来东方魔头,不若放他出去。至于储君就不要担心了,寡人还有好几个儿子。”

“可是太子殿下还未苏醒。”

大王说:“那就抬出去。”

恰逢侍卫奔来禀报:“东方情白说明日来娶太子殿下!殿下愿不愿都得嫁,王宫不应也得应!”

“这样啊!”大王哆嗦着摔袖,“看来寡人与他不谋而合啊!”

是夜,公子兰偷偷潜入太子寝殿,拔走了太子梅发心里的一枚毒针。

于是在东方情白放话嫁入东宫的第十五日的清晨,太子梅悠然转醒。

起先他震惊于身上的一袭红嫁衣,而后在柳汀泣血含泪的诉说中将这些日子都一一过耳。

太子梅请求国师孚如给他看宫外之景,想亲眼见一见柳汀所说的魔修当道,人间炼狱。

孚如说:“这是人间的劫。”

一幕水镜呈出血与肉的屠宰搏杀,云天下弥漫着灰色的浓烟,那是死气不散的积浮堆垒。

“怎么才能救救他们?”太子梅问道。

“阻断魔息之源。”

孚如望向水镜。

镜中又有一人绿袍如森,在飞车马上一跃踩上宫门外的十二石柱,振臂高呼:“本君今朝要娶太子殿下!神隐鬼藏,普世皆伏!开门!”

宫外原本喧闹的王都城空寂如死,百姓闭门不出。

他穿松绿浓浓的一袭长袍,交领二叠,袖广束丝,腰间环着金珠并乌木雕花小球穿成的封带,肩披墨绿雀翎风氅,柔顺平滑,暗泽中泛出丰富的流光溢彩。

太子梅自水境窥去,得见其一双赤绿交加的眼瞳,有一道极细的乌线从东方情白的眉心延伸入额发。

上衔一对龙犄如仰月,凛凛威风。

这些锋芒毕露的特征原先情白是没有的。

太子梅望了许久,也沉吟了许久,喃道:“他来娶我了。”

只他一人,一仆,一狗,一架悬在空中的拱顶飞马之车,就这么来了。

“阻断魔息之源。”柳汀重复着孚如的话,接着道,“东方情白就是魔息之源。”

太子梅又问:“杀了他世上就会没有魔吗?”

“会回到邪不压正的时候。”

太子梅再问:“那有没有东方情白不死,也能斩断魔息的方法?”

“暂未可知。”孚如作答,“不过他的体内凝有一颗极怨的龙魂丹元,毁其丹元,便能使得魔息不聚。”

“孤可以吗?”

“殿下。”柳汀拉住他的手,“魔窟炼狱,不要去。”

“孤诺了情白,千年万年,纵他置身炼狱,孤也要陪一场。”

他的殿下一笑,灿如雪中零凋才谢的一细腊梅花,捻着绣凤的嫁衣红袖,推门走入冷气乌烟中。

【作者有话说】

大章,好,前尘很快就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