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仙门百家围剿,请神官相助也没能把东方情白置于死地之后,整个大屹王宫便陷入了一种泼天的惶恐:大王在铁笼子里上朝,百官在官帽上画护身符,宫女不行夜路。
种种荒唐行径持续了一个月,也没有等到魔君打入王宫,众人于是开始传魔君已死。
王都城的百姓都一致认为仙门百家和东方情白同归于尽了。
太子梅不认同。
彼时他蜷在床榻上,因风寒而咳嗽不断,宝圆把熬好的药端过去,却被推开了。
“殿下!”
宝圆语气有些急:“您这咳疾拖拖拉拉一个月了!太医说再不喝药便会伤着根本,往后再想好便不那么容易了!”
“不是都说情白死了么……咳咳那孚如为何……咳咳还是不肯孤出宫?”
太子梅靠在倚几上,咳喘后放下素青长袖,露出一张白如瓷的脸庞。
“殿下拖着这一幅身子要出去做什么?”宝圆端着药碗,踩在脚踏上居高临下的望去,仿若看的还是那个小小的殿下,“怕是没走到魔窟,人就在半路咳的没劲儿了。殿下和国师犟什么呢?他不让大王允您出宫,您就真的打算一直不喝药吗?”
殿下傻了,殿下要去魔窟。
宝圆想哭,她继续说:“不然这样好了!殿下喝了这碗药,再喝一碗!两碗!殿下只要喝两碗药,婢子就出宫!婢子替您寻世子!”
太子梅抬起头,笑了一下:“咳咳宝圆姐姐不怕?”
“婢子怕的要死。”宝圆握住拳头,“都传东方世子长了犄角吃人肉喝人血,婢子怕见到他就没了命,但如果婢子被吃了能叫殿下回心转意,自此断了惦记去魔窟的念想,婢子也值得了!”
太子梅说:“他不会咳咳……不会吃你的。”
“殿下怎么知道?”宝圆再一次递过去药碗,“喝吧,婢子马上准备护身符就出宫去!”
端过来喝一口,太子梅慢慢道:“你拿着信物咳咳去……咳……我的拂尘咳咳……供在玉壁上咳咳……”
“我的好殿下可别说话了!婢子这就去!”
宝圆皱着眉,轻车熟路的从隔壁书房里取下了拂尘,卷入布囊藏进腰间,而后拐回太子梅的寝殿。
药碗见空,宝圆笑逐颜开。
“殿下两个时辰后再喝一碗!”
“嗯。”太子梅朝她招了招手,“宝圆咳咳,姐姐你来。”
宝圆瘪嘴:“难得叫一回姐姐,怎么还是需要姐姐出生入死呢?殿下省省这俩字罢了,稀得嗓子呢,痛是不痛?”
“姐姐帮孤带话。”
“兴许没有命讲的。”宝圆皱眉,“婢子且去看一看,若是婢子回的来,他便是死了,若是婢子回不来,他就是活着的。”
“他一定咳咳……一定活着!”
“那殿下为何执意要出宫寻世子?”宝圆懊恼,“您若不是为着确认他的生死,何必呢!”
太子梅清了清嗓,喝下一口温热的水,才急切道:“要赶在他来寻孤之前,赶在他发现王宫的星珠大阵之前,让他知孤安然无恙!咳咳咳咳——否则恐他心乱,再生变故……”
宝圆道:“按您前些头说的,东方世子若真的活着,怎会不来寻您?一个月了,殿下。”
“我们也曾数月不见。”
太子梅抬臂,在袖下咳了咳:“无碍情长。”
已是正月间,风霜照样凛冽冻人。
就在宝圆带着龙骨拂尘偷溜出宫后的半个时辰,满王宫的腊梅都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震荡中,齐齐凋谢了。
这一阵震动来自王宫正门之外。
戍守城墙的侍卫把所见层层往里报,传到东宫的时间稍晚一刻,所以当太子梅听见“魔君来了!”的消息时,议政殿的大王早已吓趴了。
太子梅撑着病躯赶到,孚如正在为大王行符,一脸嫌弃地说:“大王醒醒,太子殿下看您来了,睁眼来睁眼,您也瞧瞧他。”
大王于是睁开眼,看见削瘦薄弱的一个太子梅。
“太子!”大王惊坐起,“你怎么如此之瘦!”
太子梅叩首:“儿臣咳咳,儿臣病状本羞见天颜,但因……”
“你咳什么?!”大王拍了拍手背,“你怎么就咳上了!你别咳!孚如孚如国师国师!你快快给太子贴一符!”
孚如淡定的立在一遍:“什么符?”
“叫他不咳嗽的符!”大王头头是道地提要求,“贴了叫太子立马长出二十斤肉来的符!要他看起来整个人像寡人一样浑圆!”
孚如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符。”
大王道:“国师画了不就有了?”
孚如摇头:“臣不会。”
大王啧啧:“臣会!国师你会的!”
“父王……”太子梅试图打断他们,“咳咳……”
“你别咳了!”
国师与大王转过身来,竟对着他异口同声。
孚如拢了拢袖说:“大王想叫太子殿下即刻看起来活的很好的模样,不就是怕宫门外的魔头看见了发怒吗?相信臣,他进不来,看不见。”
“不能全然信你啊国师!”大王跺脚在台上转圈,头上的玉珠帘在额前疯狂地晃着,“你上次讲仙门围剿,请神来助,必胜无疑!可结果仙门百家几千人都死在那魔窟山!神被打回天上去!东方情白因此功力大增!”
他一手指向宫外,颤颤地挥动:“现今他在外头一跺脚,整个王宫的地基都在打抖!腊梅落的一朵都不剩啊国师!寡人怕啊!”
太子梅道:“让儿臣出宫咳咳,父王,儿臣能劝他走。”
“你不能走!”
又是异口同声。
大王摆手驳回:“太子啊,他再跺两次脚,不肖进来,恐怕寡人就时日无多了,你若是被他弄走了,大屹怎么办呐?”
闻言,在殿中偏左站着沉默许久的公子兰抬起了头。
国师孚如则道:“魔头进不来,岂有殿下送出去的道理?”
正在几人争执不下时,有侍卫来报:“禀告大王、太子殿下、国师、各位大人——”
“嗨呀!讲!”大王打断。
“是!”侍卫磕头,“魔君走了!”
东方情白走了。
他来时是孤身一人,回去的时候有阿狺,一羽轻轻扑腾,能掀翻两个路人。
东方情白在阿狺背上闲适的盘腿,绕着王宫上方飞了一圈,发现了八方星珠阵。
“阿狺,殿下被关起来了。”
阿狺嗷呜了一声,似乎是赞同,于是东方情白摸了摸他的头勒令回山。
“走,我们回去研究一下,晚上来破这个阵,把殿下救出来。”
阿狺白色的羽翼掠过王都的一片片屋顶,东方情白似看见一个萎靡的人朝王宫方向而去。
像是司徒的妻。
他回头特意多看了一眼,却只见蚂蚁似得一片人海,再捻气一嗅,那哪有半分得神息?
云天之上的宫殿要先建在地面,等成型了再搬到云上去。
“若在神仙眼皮子底下一点点修起来,主君,是不是未免太嚣张了些?”
这是褚还真的原话。
他是督造新魔窟的人,东方情白于是听他的,在打道回府飞过山头时,还让阿狺避开修筑工事,未免扰了进程。
所以他现下换了一侧归山,在中途看见一个眼熟的矮子,正对着腐烂的白骨哭,手里捻着三根香,绕着山脚挨个的哭。
“你是东方世子吗?”
矮子弯腰问完后又换了一个继续弯腰问:“你是东方世子吗?呜呜这么多骨头,哪个是东方世子啊?”
这传说中的魔窟山,除了很臭,倒也没别的什么,那些鬼啊魔的宝圆其实一个都没有看到。
话说,连个活物她都没见着。
脚底下的泥腥的不行,宝圆又从裙下撕了一块布,给口鼻蒙上第二层,“撕拉”的响声过后,她听到上空有人叫了一句——“矮子!”
宝圆昂头一看,巨大的黑影笼在上空,巨兽的四足像四根撑天的柱子,伴随着巨大的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一口气没能上来。
宝圆倒地不起。
“她睡着了。”
东方情白把她捡回阿狺的背上后如此下定论。
等他再对宝圆问出“你睡醒了?”时,已经都俩时辰过去了。
宝圆睁开眼:“东东东东东东东方世子!”
东方情白头上的犄角可比画中的要骇人的多!宝圆怕的打抖,眼轱辘一转,又瞅见一头巨兽在床榻边舔它毛茸茸的脚指头,差点扭头又要晕厥去,被东方情白一个响指,定在了原地。
“你怀里有本君送给殿下的拂尘,他叫你来的?”
东方情白手中正把玩着拂尘,拇指拂过龙骨做的柄,透出白玉般的润泽。
宝圆不讲话。
东方情白皱眉:“怎么哑了?”
宝圆还是不声不响。
“矮子!讲话!”东方情白怒视,“殿下叫你来定是有话要传!他为什么被关在宫中了!快说!是不是叫本君去救他?”
宝圆一行眼泪掉下来。
东方情白心里一凉,拂尘也不晃了,冷道:“殿下出事了?你到底说不说!不说的话立刻就叫阿狺吃了你!”
宝圆两行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哭讲话!”东方情白吼道。
“主君莫急。”
站在一旁良久的褚还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几步,在宝圆的面门上击掌三下。三下过后,宝圆感到绷着自己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身子一软,她才嚎啕出声:“殿下啊啊!我都说了我会死在这儿的啊啊!你怎么不信!啊啊殿下啊啊啊!”
东方情白这方意识到自己方才把她全身禁锢了,略尴尬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重新开口追问:“别哭!告诉本君,殿下叫你来干什么?他为什么被关在王宫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