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三百年·前尘终章(1 / 2)

观云三百年 衍林 3485 字 8个月前

太白殿从云端掉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破碎的积石屋瓦摔回至凡间变得粉碎,巍峨的断壁残垣渐渐被植被爬满覆盖,唯独剩下似塔似楼的一栋高殿,耸立在山丘顶端。

那一阵巨响过后,天底下的浊息忽地便少了九成,空气里浮腾的黑烟也退散去,人们这方晓得是魔君情白死了。余下的魔修开始躲躲藏藏,过上了东挨一锄头,西挨一铁锹的日子。

十年间,世上各地的“魔君祠”几乎被拆完,维护魔君的信徒变成了众矢之的,寰宇仿佛又回到了邪不压正的路轨。

魔修情白死了,死了就死了,百姓喜闻乐见,最高兴的当属王宫之中的大王,曾设宴欢庆半年之久,半年罢朝,夜夜笙歌。

被送进魔窟的太子梅回了宫,同从前似也没什么差别,偶尔会听见一些指指点点,从墙角柱子后面泄出来,他不屑去听,照旧穿得恭敬体面,去大王寝宫晨昏定省。

邪魔横肆的局面不复存在,太子梅发现天底下似乎也不能太平,周边国如群狼环伺的瞄准了大屹,战争无止境的涌入这片土地,一城一城的蚕食瓜分。

国力式微,主张求和的大臣占多数,唯东宫太子屡次上奏,请求率兵御敌。大王把他的折子拿来扇风,满头大汗地说:“若是对国的王欢喜男子,送你去比大军抵抗来的快,打仗干什么?寡人不打不打,寡人送城给他们!周边六国,一国送三座城,咱还能剩百来座呢!”

便是如此的计和之法,大屹便被送空了,等到东宫院中的大树枯萎的季节,整个大屹只剩下一座王都城。当大王还在想方设法保命,太子梅抗旨,调兵迎敌去了。

随行的东宫署官太子詹事柳汀在贴身的册子中记载:【储君不擅战,以身作旗,墙头擂鼓壮士气,不避箭矢,不着甲盔,戍王都至秋月,北行退敌,复城五座。】

很快,太子殿下与三军共存的决心冲击出来的短暂胜利,在转眼间便被扭转了,有人在大王面前弹劾太子梅要谋权篡位,大王看了说:“叫他篡了也好,等军队打来,寡人就能活命了!”

大王命人给太子梅送去一封信外加一柄金珠王冠,要他在城外加冕为王,太子梅收到物件时,他所处的城池刚好被突击攻破,原来是大王派来的人中混进了细作,里应外合导致太子梅防不胜防,当夜被俘。

敌军一路高歌,不费吹灰之力摇摇摆摆的最终驻进了王都城。

柳汀和一众东宫俘虏被丢进阴湿地牢,太子梅被架往议政殿,那里正站着卸冠脱袍的大王与一众臣民。大王持剑作自刎状,敌军首领戏弄他自杀,则可保下满室皇族,大王唯唯诺诺久不下手。

太子梅被丢了过去,虽身上有些脏污,却无甚伤,押解的敌兵也敬他两分顽骨。他才刚站起来,就听到敌军首领说:“太子梅从中作梗,阻挠我大军进度,负隅顽抗三个月伤我军不在少数,大王若是亲手杀了他向我军谢罪,我军或可保大王一命。”

此言一出,立马便有一剑从身后刺来!太子梅未曾反应,便被人伸手一推避开了。

他回头一看,宝圆直挺挺的在原地,被剑刺穿了胸膛,口中无声的翕动,正叫着“殿下”。

持剑的凶手公子兰怒目圆睁,高举着剑便要追他而来,被一女子拖住手腕,太子梅知道她,她是兰是侧夫人虞氏,原王都城中第一才女。

大殿中渐而乱作一团,有人主张杀太子,也有人主张不能杀。

太子梅冷冷地凝视着诸人,最后走到大王面前问:“父要儿死吗?”

正当时,挣脱了纠缠的公子兰从后袭来,直直的一剑刺穿了太子梅的腹部,他低头可见一柄挂着血的寒剑被果断抽离。

太子梅倒地侧卧在地,看见公子兰猩红的一双眼,听到大王惊叫道:“公子兰既已下手!寡人……寡人便不用再杀了吧?”

敌军首领说:“太子殿下还没死。”

于是从旁疾步冲过来一个珠光宝翠的女人,从公子兰手中接过长剑,尖叫着从上方刺入太子梅的身体,面色煞白地说:“他死了!他现在已经死了!放过本宫与大王!”

这是新王后,兰的生母。

太子梅笑了笑,口中呛出浓稠的血。

百官瞬间跪了一地,满殿沉寂中,公子兰的侧夫人虞氏放声狂笑显得尤为突兀,她在唱戏词,咿咿呀呀的婉转缠绵,好似宫梁墙头为庆贺大王生辰所新系的红绸,蓦地,唱到最后一句“世事荒唐频着眼,断魂,断魂,不堪闻。”后,触柱身亡。

太子梅鼻尖上有一滴擦不去的血红,艳如朱砂,令他整个人透出一股子阴美的瑰丽,他睁着一双清光徐徐的眼瞳,深切的看着大王。

大王颤巍巍地缩着肩膀指着他说:“死了,我儿梅已死了……”

敌军首领蹲下来在他鼻息一探:“太子殿下还没死。”

大王顿时哭吼如山,跪在太子梅身边说:“你快闭眼吧太子!你快去吧,寡人求你!不要逼寡人杀子!”

太子梅却顽笑,腹部的血流在大殿流成红泊,唇角一勾,目光仍然紧紧的盯着大王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发天花,大王喂过他半碗米粥,一口口吹凉了递到他的唇边,也是像现在这样边哭边说“寡人求你”。

不过那时候,父王求的是他活。

敌军首领拔出一把砍骨刀,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走的瞬间,大王忽地浑身一抖,握紧了那把原本准备自刎的剑,双手并握用力的刺下!直到剑头触碰到坚硬的地板,“咔”的一声折断在血肉中。

太子梅终于眼睫一垂,缓缓阖眼。

敌军首领回头瞥去,诸臣自刎,大王见此颤如筛糠,倒地不起。

后来柳汀遗世的竹简中写道:【六军兵临,太子俘于高堂,未得一言,三剑贯腹,释泪而终】。

自此,大屹国破。

柳汀在牢狱中回溯完梅的一生,付诸笔端,而后用十年推衍算卦,占得往后数百年,死于寿终,肉身亡化,魂沉黄泉。

史官在竹简添笔:【汀囚十载,豕犬同眠,亡岁二十又八,尸骨不存】

太子梅死在大殿上的那一刻,魂魄出壳,凡人看不见的金光从很高很高的云头撒下来,他顺着血迹行至宫殿之外,得见天宫巍巍,仙鹤引路,众神相迎。

消失了许久的国师孚如换了身装扮,仙气缭绕的对他行礼:“神子复位,可喜可贺。”

劫数虽有些差池,也还算圆满。

他的脑子里钻出来很远的记忆,是上境为神的那些日子,却觉得那千年万年像一场梦,不够凡间二十载来的刻骨铭心。

神子在天宫门前止步不行,云裳雾衣款款浮动,眉眼间不喜不悲的平静里淌过一丝怅郁,高洁澄澈的神躯,仍有一滴血从鼻尖透进了魂魄。

那是在凡间有限的年岁里挣得的一颗真心。

他开口向高天:“凡有世人残喘一生,吾愿散尽神格普照天下。”

万神伏送,看见他的神格被消磨,最后一点福泽散布天下破庙,只求关键时刻显灵,叫执迷之人悔悟,给走投无路之人一线生机,引深陷旋涡的人能够仰首观云,循见天光。

凡间落下魔窟的荒山,在冷僻中迎来了一场丧乐的喧闹,太子梅的棺椁被抬进山体陵墓,自此这座山便被称为“太子山”,打这以后,山中多出了许多野兽异禽,踏足近山者十有八九无法全身而退。

山顶的塔楼里困住了长犄角的人,他听见哀乐这天,手里的泥塑刚好完成了一半,塔楼外锁住的鸟笼里传来人声:“主君!太子梅死了!”

魔息散尽,褚还真得以从不伦不类的兽性中解脱,虽外貌仍是那般毛发遍布狼牙尖锐,好在神志恢复,有了悲欢喜乐。

他报完消息,在笼子内等着主君的回应,东方情白在塔楼内却久久未声。

褚还真道:“等我修成一颗最纯粹的心!我就劈开鸟笼再救主君出来!找到阿狺后我们在一齐去找鬼王!我们打上云天!活捉太子梅!把他千刀万剐……”

激烈仇愤的话在这样一年里东方情白隔着窗已听过无数次,他不动声色,只是垂眸看向掌心里捏到一半的指头,沉默地将其修缮到最完美,然后拼接在前方的泥像上。

离栩栩如生还差的很远,只是鼻子眼不歪了,比起一年前刚开始玩泥时已经进步了很多。

东方情白对着泥人发呆,一点点的抠去泥中混进的杂草,抠了没几下,一拳将泥人打的坍塌,沉声一讪:“离了本君也才活一年,没用。”

他转身走到门边,在阵法的范围内止步,将袖中细收的一捆结发抛出破窗。红绳脱落,两种头发在风中朝着四面八方飞散,有的曝露在光下,有的沉黏于污沼,天各一方。

太子山头草木愈稀,枯枝横斜,一眼望不到半点生机,就连这残败的景,在塔楼中的人也只得从破窗中窥得一洞,偶有半点月色,便是幸事。

“我要练出世上最纯粹的心脏,我要劈开鸟笼救出主君,我要找到阿狺……”

褚还真喋喋不休,真似囚困在笼中的一只鸟,风吹日晒无处可避,怨恨统统化作口舌,从一个寡言之人,硬生生逼成了话痨,同草木言语,和虫蛇交际,也和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主君说着遥遥无期的伟大未来。

日复一日。

神子以太子梅幽魂的身份来到黄泉,阴司问其贵干,他左右四顾,只道:“孤神格散尽,不可见日,故来此避。”

阴司问他:“怎神子不做,做鬼魂?”

“有一心辜负未偿,只好永世不神。”

他也想去到那座山,至此却已无能,从不料到为鬼是这般受限。

太子梅听到有的鬼在聊天,说起从前不愿受地府约束的魂魄曾在人间修道称王,也算壮观,后来却削发修仙,闭关至今杳无音信。

他继续在黄泉游荡,遇见了好些熟悉的面孔。

第一位是宝圆,她在孟婆娘娘的摊子前徘迂许久不肯饮汤,拉着太子梅旁听,听她聒噪的讲述自己的心愿。

宝圆:“我下辈子是一定要当个男子的!”

孟婆问:“怎么讲?”

宝圆握住太子梅的衣袖道:“下辈子当个男子,不替殿下挡刀!要替殿下执刀!杀人!”

孟婆的眉一皱,太子梅立刻为她分辨说:“她不是想杀人,她想保护孤。”

宝圆端着汤碗:“准不准!准的话我马上喝下这碗东西!等在忘川里泡个几百年再投胎!”

孟婆翻着册子为她选定了一个形象:“男的,黑一点成不成?”

宝圆:“有多黑?”

孟婆讲:“黢黑……但是武功高强!不轻易死,长命百岁。”

宝圆使劲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太子梅:“殿下投胎的时候记得喊婢子一声!婢子要和殿下一起!”

太子梅目睹她沉入忘川后,在孟婆的大锅旁又等来了第二个眼熟之人。

公子兰的侧夫人,虞十娘子。

她手里捏着从别的鬼那借来的酒壶,慵哒哒的闲逛来,见太子梅开口打招呼:“太子嫂嫂。”

太子梅说:“你吃醉了,孤是兰的兄长,无论如何也算不成是你的嫂嫂。”

虞十娘子梗着脖子:“如何不是?东方情白在槐花溪抛绣球那日,我与他称兄道妹,你既嫁了他,如何不算是我的嫂嫂?”

太子梅:“……”

虞十娘子转着酒壶在桌上打圈圈:“我晓得了,你不要伤心,反正死都死了。”

孟婆抽走她的酒壶:“快点吃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