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就连死的自由都没有(1 / 2)

观云三百年 衍林 2368 字 8个月前

后来大家谁都没有找到百里悯一,直到百里征月下葬这日。

百里征月出殡时,还未到六月天,一场大雨下到如今变作绵绵细丝,空气里的暑热被排空,冷罗嫌薄。

整座百里宅的梁柱门匾皆绕满了白绸,圆纸在铁盆中被火舌吞没,软灰色的烬朝上飘,素色的纸灯笼在晃,灯下站了一双年过半百之人,眼圈浮肿,哭竭无泪。

一具香楠棺木安放在灵堂正中央,来往宾客在祭奠供香。

翟玩戴着面具从人群里挤出来,百里府的小丫头给他发香,三支细香捻在指头间翟玩俯身在白烛前点燃,那火舌温温柔柔闪避了一下。

面具底端一瞬间滴珠连幕。

旁人来问他是谁,翟玩哽咽半晌无声,只另一人为他作了答。

“陈不乖。”

魏情与他齐肩站在一处,眼睛亦是红得不像样,眼皮双褶肿成了单。

“早点走。”魏情言简意赅,“别再回来了。”

翟玩捻着香没有去拜,看着棺木怔怔的立了良久,才似笑非笑道:“死的如果是我那便好了。”

“也不太行。”魏情笑了一下,“征月得哭瞎。”

翟玩说:“那你呢?”

“我不会。我会在你坟前嬉笑,清明节只给你烧半片纸,还要拿走你坟前所有的贡果。”

魏情语气平静地说完,双目放空的看向四方天井蔼蔼的早雾,一旁的翟玩放声大笑,身躯抖动,又像是在痛哭。

前几年他们挤在预院寝屋的床榻上,曾经讨论过关于谁死谁哭的这个问题。

聊到大半夜,翟上游和魏芙蓉打了起来,一个把脚撑在对方下巴,一个将对方的手翻折扭转。

起因是魏芙蓉说等翟上游死后要将他的东西据为己有,穿他的衣裳用他的碗,连他偷偷拴在墙洞里喂养了一个月的那只小灰鼠都要揣兜里带跑。

翟上游不甘示弱,说等魏芙蓉死后他就爆打他的狗,把他小姑姑娶回家,喊他阿翁作阿爹。

百里征月彼时挤在中间,冷不丁地问:“你们会为对方哭么?”

翟玩与魏情异口同声:“不会!”

征月弯了弯眉眼道:“那好吧,那就都为我哭吧,我来做第一个死的人,这样就不会为你们伤心啦!”

他拆开那两个缠在一起的胳膊腿:“你们可以来我坟前嬉笑打闹,也可以吃我的贡果,拿走我喜爱的衣裳和簪子,什么都留给你们,不过我没有养灰鼠也没有养狗——”

翟上游与魏芙蓉异口同声:“但你有一个弟弟!”

“弟弟不能留给你们呢!”百里征月面露难色,似乎真的想到自己死之后的安排,认真地解释,“悯一是个人,他有他的喜好和选择啦,你们不但不能把他据为己有,还要在他为我哭的时候,给他递去一方帕子,为他擦一擦眼泪,好不好?”

魏芙蓉啧的一声摊开手:“讲的多瘆人!等征月你死了我往你棺木上扔泥巴哈哈哈!”

“蠢货,下葬本来就是往棺木上填土。”翟上游收回抵在魏芙蓉下巴的大脚掌,“你要恶心月月公主就要掀开他的棺材板,在他脸上摸泥巴!”

方才打的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又抱在一处哈哈大笑,百里征月委屈巴巴的盖着被子躺下:“笑罢笑罢,明天考策略看谁给你们打字条!”

彼时微暗的月色从预院那方窗子里照进眼前,他们却再不能嬉笑践行,没有考试没有夫子的课业、没有食盒里挑拣交换的菜肴、没有睡前辗转的抓背仪式。

彼此也没有千丝万缕的来日了。

翟玩开口道:“我暂时不能离开邑州。”

“留下等死?”魏情砸了一下他的肩,“你不会真想我去你坟前上香吧?”

“百里悯一还没找到,我要知道他无恙才放心,毕竟征月生前最宝贝的就是他了。”翟玩的手指从面具下方探进去揩去泪水,吸了吸鼻子,“你随储上去中州,邑州有我。”

“要死了,安排起我来了。”

魏情忍俊不禁:“邑州有你又怎么样。”

没有征月了。

二人口角眼看又要起争端,在旁侧观望的谢徴打着伞走进雨中,恰此,一声声喧哗响彻灵堂。

“我进来找个人!”

“我们进来找个人!”

“把百里悯一交出来!”

仙门诸人在灵堂铺开架势,在他们极力和身边奔丧的宾客解释事情缘由时,角落里的木真已然摸到了棺材后边的白幕下。

手边的阿狺却突然打了抖,木真低声对他道:“嗳你抖什么?咱要引出那死秃子必然要先把这百里征月的尸体偷走,你不是见过吗?这死尸上辈子名叫柳汀,是那死秃子的妻。”

阿狺还在抖。

木真撸了撸他白色的头发:“行行行别不高兴了,一会儿出去我给你偷一只羊烤来吃!”

阿狺仍在抖。

木真手里捏着一把小锥子往棺材里钉,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乃牙!”

紧接着“砰——”的巨响,一杆双头湛金长枪从天而降,直直扎裂了他藏身白幕后的墙体。

白绸瀑布一样掉落在地,满场忽地寂静纷纷看过去,只见那棺材后头蹲着两个人,一人满脸猥琐的在假笑,另一人天真纯粹的在打抖。

木真牵着阿狺站起来,隔着百里征月的棺材和魏情四目相对,他试探地伸了伸脖子叫道:“主君?”

“你爷爷魏情是也。”

魏情抬手一握,乃牙倏然回到掌心里,扛在肩头。

从旁走出一位女子来:“旁人还没有闹大事情,魏郎君不要先把哥哥的灵堂拆了。”

她做了一个朝外请的手势,大声宣告:“祸患悯一早与百里家再无瓜葛!诸位寻他请去别处!”

木真从善如流:“好嘞!”

说罢牵着阿狺要开溜,阿狺却不肯了,伸长了手臂往魏情那边跑,系他与木真中间的一根线崩的僵直,力道之大,把木真硬生生的拖到了魏情跟前。

木真假笑,熟络的向他们依次招呼:“魏情,拿云小道,哎呀戴面具了啊翟玩?”

翟玩一楞:“你……”

“魏情身边的事物人脉我可是倒背如流!”木真昂起头,腾腾生出来好大的骄傲!

魏情沉脸良久,指骨捏的“咔咔”作响,适时被旁的一只手拍了拍肩。谢徴把伞从魏情头顶挪开,低声嘱咐:“芙蓉暂压一压脾气,出去办他。”

木真一听这话就要跑,牵着那根线怂恿阿狺道:“跟着他吃骨头跟着我吃肉!傻阿狺他还不给你洗澡!你跟我走!”

一符如刀刃倏然而至,将那根线从中斩断。

谢徴拽着阿狺的手腕把他拉到魏情身后,一言未发,眼中满是震慑地盯着木真。

木真在这瞬也收了顽劣的笑,眸子里卷起长久长久的岁月,波涛汹涌的在攒动,半分不惧的看回去谢徴,杀戮意图溢于言表,在魏情还没动手的时候蹿成一道黑雾就此飘没了。

阿狺抱住魏情的胳膊蹭了蹭,他化形成人后的身量不高,是个半大的少年人,矮在谢徴的肩,夹在他们中间,不论看谁都需要抬起白头发脑袋。

魏情敲了敲他的脑袋:“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