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你又算是他什么人呢(1 / 2)

观云三百年 衍林 1882 字 8个月前

穷山恶水苦苦跋涉七天七夜,生将一把老骨头累成了渣。

他膝盖一弯折,朝前趴下,久久不能动弹。

“我要死了。”

无泥真人叨叨嘚嘚的念了七天七夜,临了身陷绝境,还舍不得闭嘴,用手紧紧攥住一旁血污满身的秃头人,重复喊:“我要死了,悯一,师父要死了……”

七天前,无泥真人将他从野山坟地的那场杀戮中背逃出来,弃下搏杀的神需满门,一心一意的带着爱徒死里逃生。

百里悯一早先开杀戒,屠施家满门一众,杀草原幼女数十,引雷霆劈身毁了八成修为,又被谢徴一剑贯腹,半死不活时刻,却遭木真手持拂尘,硬生生的从心脏把一块金光闪闪的龙鳞剜了下来。

无泥真人不识得那是个什么,只晓得悯一那空洞的蓝色眼珠回了些颜色,于是他背起悯一与那棺材中的征月,拔腿就跑!途中悯一侧首仰看天际,就像现在这样。

他平躺在师父的脊背上,清凄的目光越过山瘴,凝视云层重重。绿意葳蕤的在小径两侧疯狂繁衍,漂亮的野草堆上新生的青,拱托着一具冷尸。

“请师父埋我。”百里悯一口舌一动,“与他埋在一起。”

无泥真人侧脸枕着硬石:“我若想埋你,何苦救你?”

百里悯一哑嗓一问:“为何?”

“师父想想哇。”无泥真人手指头抠着烂泥,笑道,“大概因为你是不世出的天才,也因为你是神需门最后的希望。神需门落败十几年,稍有些本事的人都走了,上一个是木真……嗐呀不提那魔物。总之悯一啊,师父希望你活着,像你希望你哥哥活着那样。”

百里悯一没吭声。

无泥真人继续煽情:“师父永远喜欢悯一。”

百里悯一眼瞳里的寒霜一动,至此,胸膛里那刻封死了三百余年的一颗心脏,忽地跳动起来。

鬼魂生出良心。

他感受着“扑通扑通”的跳,绝望也有了疼痛的实感,泪水似辜江分支的河流,温柔和缓的从两只眼角蜿蜒而下,灌溉了三百年贫瘠枯槁的岁月,守着记忆独自闭关的那些日夜,渐渐地洗去了灰色,一点点的往前倒退,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

那时这地仍叫“大屹”,昏庸的一个王执掌天下,他是司徒氏族里声名显赫的小公子,满门长居春暖花开的南地,父母健在,抱他在膝头逗弄,声声声声唤:“阿宝。”

好巧。

司徒悯灯的父母也唤他作“阿宝”,和东方情白的乳名一模一样。

在起义军杀进司徒府前,他也是全家至宝,被捧于掌上细心呵护,胡闹撒泼像所有小孩一样,总有人无条件包容他所有的糟糕。

“悯一啊。”

无泥真人仍旧那样趴着,感受着气力从四肢百骸一点点的消散。

“悯一啊。”

他一遍遍的唤着唤着唤着,红色的头发被滚滚山风吹拂,朝上飞扬,轻轻地盖在了百里悯一的脸颊。

鲜亮的一抹红。

无泥真人最后道:“活下去吧。”

真人的背脊发了硬,体温渐渐的褪去,直到夜色深深来临,在百里悯一的身下硬化成一块顽石。

他顶着月色爬起身,在银霜照拂下,百里悯一就地用手挖了两个大坑,一个埋世上最后一个全心全意在乎他的人,一个埋世上最后一个他全心全意在乎的人。

山穷水尽起高坟,百里悯一跪坐在两座坟的正中间,素手捧住霜花一朵,仰着光洁的头颅望向幽静夜空,上端一月仍如旧,三百年前流光一道,曾坠于他的身旁。

来人翩跹而至,有晶灿灿的花屑自袖中抖落如雪,含着一满盈盈春水向他问路。

“请问这位阁下,大屹王宫应该怎么走?”

“往南。”

他凝视良久,看见那一弧月般的人物转手从风里捻出细香三柱,鞠身道谢,在那野坟包前上了三炷香。

……

自此荒山野地多出一个守坟人,痴心揽月,总望高天。

三百年仅一粒渺渺起点,相思不计,无穷无极。

七天七夜。

魏情找了百里悯一七天七夜。

一无所获。

他现下正蹲在家中的屋檐下,稻草新修的顶经阳光一烤,暖洋洋的散发出谷香,烘的人昏昏沉沉,怀中阿幸就如此。

半个时辰前阿幸搬来一条矮腿小板凳,不偏不倚的放在魏情曲着的腿间,往那一坐,枕着那结实的腿开始聚精会神的看她阿父,看他阿父发呆,看他阿父不哭也不笑,但又像在哭也在笑。

小手扒在魏情的下巴,虚虚地擦了两把,学着魏情平日给她揩鼻涕的动作,坚决的要擦掉不存在的眼泪。

伤心。

擦一擦也会擦掉吗?

阿幸年方六岁,还不太能懂,头发的两只揪揪在光下载着灰尘,嘴巴一张一合,“呜呜呀呀”的声音如树枝头的小黑雀儿,眼如葡萄果子,又大又圆润。

她阿父被她盯了许久,终于低下头来,带茧子的手指头杵在她的眉心,说:“你曾是把剑。”

阿幸笑,口水流在魏情的腿上,枯棕的麻布料洇洇深下去一块,有些像年深日久的血迹。

魏情又戳她的胸膛,不轻不重的一下:“你还是把剑吗?”

阿幸于是拨浪鼓一样摇起脑袋来,手舞足蹈的在魏情怀里撒娇,干净的眼瞳里倒映出笑意伶仃的一个魏情。

魏情说:“开口说话吧,什么时候叫我阿父,我就原谅你了。”

阿幸“咯咯咯”的笑着,就着魏情的腿往他身上爬,抱住魏情宽厚的肩,脑袋一偏,安安心心的在太阳底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