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双月同照,死而复生(1 / 2)

观云三百年 衍林 2539 字 8个月前

暑夏才将开始,夜里的风还有些微冷意,从邑州南下行往中州的马车队在路途的第十四天,因为连绵暴雨,被迫停靠濡山县小别宫暂缓。

汛期被暴雨激涨而提前到来,濡河水淹没了低平的地势,百姓们得益于常年避洪经验老到早就转移到高山,因此大半个濡山县虽被冲毁,倒也没有生生死死的一片悲哭。

这夜谢徴在高山的紫竹台上朝下眺望,看混黄的水泽上有一截树干在浮浮沉沉,看的出了神,裴嘉春举着葡萄站了半刻钟也等不过他回神。

“储上?”

她终于不耐,出言喊了一声,将葡萄放在长了青苔的石桌上。

谢徴回身,暴雨如珠帘挂在亭子的竹檐,衬得他如瀑布前的一尊清白神像,着青着白道袍傍身,一枚玉冠半绾长发,抬眉拾目,温谦慈悯一览无余。

裴嘉春盯着他看了几眼,目不转睛,将葡萄递过去:“谢将军带来的,储上用些?困在这儿四五天都没吃些新鲜的。”

“谢丙冬将军,这就到了?”

谢丙冬,此人是文懿太子生前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从巴兰营的侍卫一路杀到了将军之位,年愈四十好几,颇为沉默寡言。谢徴上一次见他是在邑州的逐鹿之役,他被翟巡派出助战。

那次后谢丙冬便被调回了中州,仍旧接管的是巴兰营,此次谢徴回中州,路遇濡山发洪,他被相国派来接应。

谢徴接过那葡萄果子,剥去紫红的皮放进口中,果肉破裂的汁水甜的腻舌,他吃了一个不肯再吃,一笑:“拿下去分了吧,给太乌拿去些。”

裴嘉春没走,自己尝了一个,打趣道:“从前在宫里,储上也是这么分雪枣的。”

“那时不知雪枣金贵。”谢徴回忆初入邑州时撞断的那棵树,笑意有些涩涩的苦味,“不过分给你与太乌,孤还是很舍得的。”

裴嘉春问:“为何?”

“巡境一年,孤要谢谢你们。”谢徴仍立在竹柱旁,忽而对着雾蒙蒙的天色,对着潮来潮去的水野,由衷地笑道,“从前只当你们是两双眼睛,两份陪伴,细想来后者要大过前者,你们先以身为孤作伴,其次用你们的眼为孤警惕周边的危险和凶机,不曾懈怠,竭尽全力。”

他回过头,清透澄澈的眼神对视上裴嘉春的目光:“有你与太乌是孤的幸事。”

裴嘉春立刻低下头,行礼道:“臣与太乌的本分。”

“不似君臣,像朋友。”谢徴看她行委身的女礼,抬手虚托一把,“真心话,回了中州在舅相看不见的地方,你们还可以喊我作表哥。”

他太诚恳了,诚恳的裴嘉春无言以对,目光在足尖的碎草苔上不断游移,细想谢徴是从何开始转变对他们的态度?从一开始隐忍嫌恶的躲避,到现在君臣不顾的交心。

他说像朋友。

裴嘉春看见了草苔上爬过一只肥蠕的青虫,慢腾腾的贴着她的履尖爬过,不紧不慢,她脑子里浮现出谢徴先前被刺杀的画面,杀手将他逼到了辜江岸头,两个驭兽的修士堵去了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她与太乌强闯出预院,一人一匹快马追来,从那时谢徴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她读到了全心全意的信赖,那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只在储上看魏郎君时才会流露出的安心姿态,然后储上坚定的转过身与她携手背水一战。

裴嘉春笑了一下,抬脚碾死了那只在她脚边迂回的青虫。

信赖她有什么不对吗?

那一次,她是用命在保护谢徴。

“怎么了?”谢徴看她始终低头,“有何心事?孤能为你解决吗?”

“能。”

裴嘉春抬起下巴,眼睛笑眯起来,大声地说:“臣忽然想到父王了!”

“文懿太子。”

“臣刚才在想,为什么储上和父王长得不像?”裴嘉春坐在石凳子上,冰凉的触感钻过长裙侵入了骨子里,“虽然储上和父王是堂兄弟,但怎么一点都不像。”

谢徴被她认真表情逗笑:“可惜孤从未见过文懿太子,竟不知你突然思量起这个问题来,孤不知如何作答,像与不像有什么关系,想来孤只要效仿文懿太子,做一个合格的帝储、帝王,便足够了。”

“臣见过。”

“你当然见过的嘉春。”

“父王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很好。”

“孤知道,文懿太子是个很好的人。”

谢徴赞许道,一手指向不远处高山之巅的一座别宫。

濡山别宫,当年文懿太子离宫所居处,二十年轮转后,何尝不是冥冥注定。

裴嘉春没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因为她早就清楚那建筑的深刻模样,她只是执着的看向谢徴,看他面对山洪沉思,眺望北境,将一张符折成芙蓉花的样子,用单薄到可怜的法力一托,在半空中看那花转圈圈,坚持不过几个呼吸就会掉下来。

谢徴的丹元废了,就在仙门百家最后一次围剿百里悯一时,木真趁虚而入,他为了摆脱禁锢只能耗尽全力去挣脱,那时候魏情和孚如在斗法。

他对谁都没说起,但是裴嘉春察觉的到。

谢徴抬手伸出竹亭檐,雨水从他的指缝中泄下,比冷泉要暖一些。

“不知何时雨停,濡山县境内的庄稼全毁了。”

“很快了。”裴嘉春也学着他伸手接雨,“就在今夜。”

谢徴不信:“是吗。”

“今夜有双月同照之象,雨水歇止,万物复生。”裴嘉春补充道,“幼年时候裴先生教臣的,储上知道,裴先生是缙朝第一观星师,他说的不会错。”

谢徴挑眉,不耻下问:“孤没有听过,双月同照之象?请教嘉春。”

裴嘉春用雨水浇湿的手在桌上画了两个圆,再一横把他们贯穿到一起,通俗的解释:“裴先生说这是每三百年才会出一次的盛象,当两轮满月高悬时,长尾星过境串联,人间的万象就会悄无声息的更新重生。”

谢徴虽然不理解,但是他说:“很美好的希冀,兴许在看不见的地方,离散的即将团聚,失去的终会回来。”

裴嘉春泪眼朦胧地看着谢徴:“臣很想念父王,今夜想在濡山别宫设祭坛,储上届时愿意为父王上一炷香吗?”

谢徴不假思索:“孤愿意。”

愿意。

“我不愿意!”

邑州艳阳高照,魏情正在院子里晒地瓜干。

沈吟翘着腿坐在水井盖上继续劝他:“有什么不愿意的?预院又不要你了,赤鲢水军没得去,你还待在邑州干什么?长得都比房子高的了,在这住,你憋不憋屈!”

魏情席地而坐,顶着乌黑乌黑的眼圈摇头:“我不想走。”

“夏天一过转眼又要冬天了,这儿的风能刮死人!咱们往东去不好吗?沿着辜江能入东海,那边天气好哇,你姑姑我几十年前在那儿可买了一座岛……嗳阿狺你干啥,又要扎辫子啊,来坐下吧啊。”沈吟从阿狺手上接过一把断齿的骨梳,敷衍的往他白色脑袋上哐哐一通梳,拿牛筋绳绑了两个和阿幸一个样式儿的羊角辫,一边弄一边说,“隔壁润竹院那三十好几个的孩子你一人怎么养?他们跟着你遭不遭罪?还不如去海边,学学出海捕鱼,有能耐的往东瀛岛上造,那儿的人都生的极矮,好打的很我跟你说啊芙蓉崽。”

魏情还是摇头:“不想。”

沈吟仍要聒噪,躺在竹席上和地瓜干们一起晒太阳的贺由衷张了口:“芙蓉崽从六岁起就是吃辜江水,后边的那座山种出来的地瓜把他养大,你一下子轰他去东边,他不能接受也是很正常的。”

“有你说话的份吗老东西!”

沈吟一把地瓜干朝他脸上砸过去:“出去!去城里卖艺去!”

贺由衷骂骂咧咧的爬起来,嘴里嚼着地瓜干往屋子里走:“不得了了,闺女打老子,我这两百多岁算是白活了,白活了啊……”

魏情蹲在地上闷不吭声,阿幸贴着他,他往左挪一点,阿幸就往左贴,扒着他的胳膊,玩着他的衣袖,嘴巴一张一合,口型像是在喊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