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别邑州,储上有愿吗(1 / 2)

观云三百年 衍林 2036 字 8个月前

从预院出发往南行进的马队,才刚出邑州的时候便停了下来,被包围保护在中间的高顶马车,帘子一掀,从中跳出个人来。

随行旁侧的关照立刻勒马停下,回头问一声:“怎么了裴令史?”

裴嘉春抿唇,将披风一卸丢在马车板上:“无碍,等一刻钟,我速速就回。”

随即提着殷红色的裙子穿过乔装成商队的军马,快速跑了起来,路过末端的一个小马车,里头一个黢黑的脑袋伸出,扯子嗓子喊:“表妹哪里去!?”

表妹没应,灵动的身影飞快,像一簇鲜活的火焰。

“等等我!”

太乌又喊道,从马车破帘而出,边跑边龇牙,身后跟来几个小兵,招呼他别跑别跑,当心把伤口跑裂开。

孚如被惊动,却只是挑了帘子看一眼,并未跟上,气定神闲的靠了回去。

小道士问他:“师兄,怎么了?是想喝点什么?”

孚如摇摇头,默而不语。

随行的七个小道士连忙噤声,互相看一眼低下了脑袋。

师父心情不好。

自从魏情那魔修把师父的喉封了,师父就说不了话了。

魏情魔修是个坏人!

他们七个有了一致的决心,为邪不压正增添了新生的信仰。

……

裴嘉春自东一路找来,在军镇旧坊的巷子路口瞧见一抹青白,她停下脚步,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原地喘气,灵蛇发髻上的红豆小步摇仅仅一颗,在最高端晃啊晃。

前方落日盛大,半坠不坠,在黄泥土房的屋顶上勾描出一道道金色的边,很像裴嘉春小时候在东宫西苑看过的那幅画,烟尘卷卷,行人如织,永恒不变。

谢徴就站在那巷子的入口处,只身着青白的罗衣,与一众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的百姓们孑然不同,嘻嘻呵呵的笑谈声四起,有关于庄稼地的收成,有关于嫁女娶媳的畅想,也有关于一饭一汤的热与凉。

炊烟的白像云,冉冉从熏的油黑的土囱上升起,谢徴微微仰脸去看那些腾高上天的轻渺,身旁擦肩数人,多番将他往里挤去,谢徴总是即刻的倒退回巷子口。

他不惶惑,也不惊惧,平淡的出奇,站在巷子口是深思熟虑,却不肯往前进一步,也不愿往后离开。

在旁侧卖咸鱼干的大娘盯了他已久,用邑州当地的土话“呜哩哇啦”的说了几句什么,歪鼻子扭眼的,忽地朝他“哎”了一声:“你哦!”

谢徴侧身看去,当即认出来这人,他没说什么也没表示,那大娘急了,拿着两个咸鱼干相互一敲,拔高声调:“忘了啊!你与润竹院隔壁老贺他们家的孙子!那个魏芙蓉!你俩去岁冬季在染坊晒场打架!扯毁了我的布!你忘记了!?”

“在下记得。”谢徴点头,“那夜我与魏郎君事出有因,不是存心给大娘添堵。”

他记得,那夜他与魏情堆了一夜的雪人,魏情还问他有没有心上人。

谢徴客气完,几乎是自然而然的想到如果魏芙蓉崽这里,一定要嗤之以鼻。那会儿这位大娘为抢回布匹,朝自己上手扒拉,扯衣服拽头发,魏芙蓉毫不客气一团雪照着她砸去,拽着领子一丢就扬言要把她喂鬼。

谢徴歪了一下头,盯着大娘手中的咸鱼干陷入沉思,他忽地想起来魏芙蓉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耐心,在他那没有老友尊卑之别,若是得罪了他或做错了事,不论男女老少一视同仁,他打老的,也骂小的,连阿狺也要动不动踹一脚玩。

但为什么谢徴的印象里始终只记得他永远耐心,永远细致?

他眼眶红了一红,想到那五文钱一碗茶水的清苦滋味,是魏情在太阳底下卖地瓜半日所得,刚到手就隔着街弹了过来;想到穿越芦苇荡时蹲下为自己系紧裤腿的一个健壮背影,他站起来反倒高高卷起袖子和裤腿,笑眯眯的说“咬我咬我咬我,我的血比较好吃”。

年关雪夜,魏情还骑马带他去远山矮丘看草原部族的同雀引灯,那般绚烂胜过他从前见过所有的烟火,冷风夹带的草烬气息似乎吹到了眼前来,谢徴记起那夜不可控的喜悦,不自禁的一个吻,将魏情吻的大发雷霆步步紧逼,将自己吻进平生最为恓惶的境地,最后甩符遁走。

“哎哎哎!”

卖咸鱼干的大娘皱起眉:“馋成这样!年纪轻轻你就这出息!”

她看谢徴盯着她的咸鱼干红了眼,那水汪汪的立马要从眼角滚下来,顿时从小马扎上起身,将咸鱼干往谢徴怀里一怼,连怼了两条。

大娘挥挥手:“拿回家吃去!”

后边跟过来的太乌见这幕没摸着头脑,看大娘气势汹汹,皱着眉叫一声“休要无礼!”就要往上冲,被裴嘉春一笔杆子砸后脑勺砸停。

她上前两步和太乌并肩:“这是储上在邑州的最后一日了,他都能忍,你有什么不能忍?等回中州你再恪尽职守,那才叫你的本事呢。”

太乌咂吧咂吧这话眉头一拧说:“裴令史你阴阳怪气做什么?”

“哟。”裴嘉春嘴角勾了勾,“如今咱们太乌也能读出话里话了?”

太乌脸又黑一层,习惯性的摸了摸胸前捆住的厚厚纱布,没搭理她,目光落回在前方谢徴的身上。

谢徴拿着两根小鱼干要还:“多谢大娘,不过不用了。”

“拿着吧我又不收你钱!你难不成以为我强买强卖!我可告诉你,别瞅咱邑州在大缙北地边境,咱也不都是蛮人,大大方方的昂,拿回家炒辣椒去,拿油一煎可香晕乎了!”大娘说着又回去摊子上给他拿了四根,“给你凑个六!这可是辜江里的鱼啊!外地可寻摸不着!瞧你这幅样子也见不得会拿锅铲,成亲了没?家中娘子可会做饭?”

谢徴摇头:“没有成亲,没有娘子。”

大娘说:“哦那就叫你娘给你做。”

谢徴又摇头:“没有娘。”

大娘梗了一下,啧啧试问:“你你你爹?”

谢徴这会儿没说话,笑得十分温柔和气,眉目恬淡,不争不抢不怨怼。

他来自中州,但是他没有家,唯一在炊烟升起的灶台边吃饭,是在润竹院的那个除夕夜。

大娘咂摸出自己是伤到一个无父无母小孩的心了,隐隐作愧,扯开话题问:“你来这儿找魏芙蓉啊?咋不进去?”

不成想这话题更扎心。

谢徴蓄在眼角的一颗泪啪嗒的就掉下来,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笑得愈发温雅谦和。

大娘哎呀一拍巴掌:“我晓得了,你不认得路了吧!我给你带路!”

她上手拽了谢徴的手腕,蛮力拉了两下却拉不动,扭过头来心里暗暗吃惊,怎瞅着文气书生似得这么大劲。

谢徴抽回手,朝大娘点头致谢:“多谢不过不用了,我不去。”

大娘问:“再不去他们就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