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的份。”谢徴道,“我要离开了。”
“去哪儿?”
“中州。”
“那很远呐。”
“是的。”
“还来不?”
“也许再也不会了。”
谢徴拱手,而后转身从巷子口离开,才走几步,见到裴嘉春抱着胳膊淡定的立在那,太乌绕着她转圈圈,还跟来了几个乔装的兵。
“储上是刚去和魏郎君作别吗?他人呢?”太乌立刻迎上去。
谢徴笑而不语,把六根咸鱼干塞给他:“收好,回中州拿一根线穿着,挂在孤的书房。”
裴嘉春自如的跟在谢徴右侧的后半步,轻声道:“相国来信了。”
“舅相说的什么?”
“路迢珍重,恭候储上回宫。”
她抖了抖裙子,将军镇这黄土泥沙都挥落干净,回头一望,那落日宏大甚伟,真是充满了希望。
裴嘉春掏出随身布兜子里的纸笔,潇洒添墨:拱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三,储上南归,是日,邑州风暖。
她哼着小曲儿回头看了又看,痛快的伸了个懒腰。
太乌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高兴的样子。”
谢徴一笑附言:“裴令史姑娘家,随我巡境这样一年吃了不少苦头,要回中州了自然高兴。”
“储上此话臣可不苟同。”她往前伸脖子,脚步还是落后谢徴半些,“姑娘家也不比男儿差在哪里,你们吃得的苦我一样吃得,你们吃不得的苦,我也一样吃得。当然也不比谁更有能耐吃苦,臣高兴是为着别的。”
太乌被她苦不苦的一番话绕晕了头,张嘴接茬:“你还有啥高兴的?升官发财嫁郎君啊?”
“庸俗,我是为身后那落日。”
裴嘉春双手往后一挥,袖子的红晃过谢徴的眉目,有一瞬间竟比落日还要璀璨。
“东宫壁画,文懿太子所绘。”谢徴心领神会,在上马车前停驻良久,眺望那如火如荼的橘光霞色。
裴嘉春踩上马车的板,笑道:“臣幼年时亲眼见父王绘的那副壁画,夜半时分,裴先生在旁为其举灯,他们聊战场黄沙,聊策论,也聊羹汤。”
她记忆里父王和现在的储上是一般年纪,不过眼眸子却很深,那是一种比墨还要浓重的色彩,他一日终了最快乐的时候便是夜里绘壁画,那时东宫内侍官裴先生就会为他点灯,父王画好一个地方,就回头看一眼他们,付之一笑。
那时她还不姓裴,她姓谢,谢嘉春。
父王说:“四时风物,最喜嘉春。”
裴先生附和:“嘉春良辰,万象不更。”
好多好多年,裴嘉春已经快忘记他们的笑容了,但春日夜里暖烘烘烛火的光,却笼罩了她十数年,经久不灭。
储上说巡境一年来是艰苦,但裴嘉春真心不觉得,只因父王的足迹也曾遍布大江南北,他行过的路自己一一也走到了。
是时候再见了。
届时她要说什么话?父王还认得自己吗?
为什么自己长得这样快?都怪自己太慢,日子过得太久,父王等的太久。
马车一颠簸,灵蛇髻的小红豆又晃起来,裴嘉春回过神,望向端坐在正位的谢徴,他手里捏着缙朝缩略的堪舆图,指尖遮住的地方恰是北地那一方。
邑州含沙尘的风破开帘子刮进来,外头与马夫并肩的太乌高喊一声:“哦呼!咱们出邑州咯!”
裴嘉春看见储上指尖将那膝前那图捏的一皱,她挑开帘子,微微蹲下看去,正巧见到“邑州城”三个大字悬在城头,玄旗呼呼在飘。
“储上有心愿吗?”
裴嘉春忽然这样问,回身过来,认真的看着谢徴眼睛。
谢徴被她神情触动,不为直视冒上的僭越,为她那哀恸半隐的苦衷。
他只是笑了笑:“孤愿河清海晏,八方宁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嘉春记住了。”
裴嘉春也笑起来,认认真真的将他这十六个字写在了绢帛。
谢徴问:“为何不是你那本册子?”
“因为嘉春喜欢这个心愿。”
她粲然一笑,精明的眼神在瞬间转化为天真,叫人为之动容。
太乌脑袋探进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闪闪亮:“那裴令史有什么心愿?”
裴嘉春用毛笔抵他的眉心,嘴角一挑:“太乌大人,知道太多是会死掉的。”
太乌嘶的一下:“要死了!快回中州,裴令史这官腔都更浓了!”
这话一出,叫本身莞尔看他们拌嘴的谢徴忽而一怔。
裴嘉春作势将太乌一踹:“好端端你学什么魏郎君的口头禅!”
炊烟拟云上天宫,车轱辘碾过长道的沙砾,马铃一路清脆,霞光一色铺陈相送,经久不散。
而这一日,真的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哟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