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现在,他在那和魏情争执远处那盆草究竟是“辣椒炒肉”还是“红辣椒炒绿辣椒”时,就显得非常生动。
完全不像是死了二十多年的人呢。
谢徴不禁感叹。
传闻文懿太子拿那把乌木神弓百步穿杨,到底又有几分是真的呢?
眼神实在太差了。
“花姨,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裴嘉春声音带着哭腔。
谢徴没搭话,将手从她那抽开,起身利落的退了两步。
他这一退不打紧,不晓得身后还蹲着两个雄壮的汉子在地上刨土挖酒,直接踩在了人手背,被人反手一掀!一巴掌打在后背。
“你爷爷的好一个邋遢货!没长眼睛啊?啊!”
“……”
花容容这具身体可能被水浸的很久,因此谢徴其实半点疼痛都没感觉,纵然他摔倒在地,看见膝头的黄衫破了个洞。
裴嘉春泪汪汪的掏笔要杀人,被谢徴摁住了手腕,他使的力道大,直把裴嘉春的手腕攥的发红,攥的她那双眼直勾勾的盯了来,隔着厚厚的长发,也能感受到委屈和不解。
谢徴给那两个壮汉子致歉:“对不住,不是故意的。”
那俩壮汉看她长发拖地遮脸,一身绿藻,只吓得酒也不挖了转身就跑,铁锹一丢,又砸中了谢徴的脑袋。
谢徴还是不痛。
裴嘉春气的尖叫,魏情那边竟也叫了起来。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他挨打了!”
魏情在大街上暴跳如雷,一下捂住膝头,一下反手摸摸后背,又是揉了揉脑袋,声音像洪钟一样朝四面八方荡开,荡的行人慌忙躲避,仿佛看见了疯子。
文懿太子则在看一个傻瓜:“小子,你在作甚?”
魏情捂着头:“阿徴挨打了!”
文懿太子不敢多问,只附和地随一句:“是吗你怎么知道?”
光顾着看辣椒炒肉,文懿其实没看见“花容容”是否挨打,但魏情的表现太惊措了,真像是要脱了缰即刻上天入地,眼尾却烧一般的突然灼红起来。
“谢濯也挨打!要死了!他在哪里!?谢濯也!出来!谁他妈敢打他!”
人高声阔,众人躲,文懿也躲,半条街就魏情一人杵在那朝天望,他看见几面褪色酒旗逆风蜷缩,再上是滑飞的一双红雀,掠撞天空团云成缺,一个小口子,从魏情心头次第裂开。
文懿太子拢袖而来:“你又哭什么?”
“我没哭。”魏情斩钉截铁,“但我很难受,因为您占了我心爱之人的身体。”
文懿太子摸了摸鼻尖:“孤会弄懂这一切。”
“你觉得是为什么?”
“孤觉得需要先回中州,去见一见你爹魏仁择。”
文懿太子说的模棱两可,魏情果然追问为什么。
“届时再说。”文懿道。
“你现在就说!”急的魏情“您”也不用了。
文懿横他一眼,全然不在意,将他背部抚了一抚:“小子,先容孤吃碗东西,咱们抓紧回中州去。”
“您复活的传闻,早在二十年前您刚死的时候就有了。”魏情大步朝前走,“您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声音不小,跟在后面的裴嘉春和谢徴都听见了。
魏情又说:“这两个月我托人在中州查过,传闻您复活的时间就是今年,可没什么人当真,要不是您没撒谎,这事真不是您自愿,我真的会先考虑把您的魂魄打出来烧掉,再抱着阿徴的身体慢慢找他。”
文懿太子疑了:“你怎么知道孤没撒谎?”
“因为您看起来也不高兴。”魏情说,“我就是知道。”
文懿道:“你托谁在中州查的?”
魏情抱臂:“不想说。”
就在他们在谈话这会儿功夫,谢徴被裴嘉春搀住的胳膊已经至少感觉到三次颤抖。
谢徴自己也忽地生出来些疑惑,若说这个事情是裴嘉春与谢丙冬做的他能理解,可怎会和舅相有干系?
倘使魏情调查的是真的,二十年前就已经有传闻文懿前辈会在这个节点复活,那么舅相生性多疑又怎会不防?他知道裴嘉春是文懿前辈的养女,会不会也早就知道复活太子的条件是献祭血亲?
文懿前辈对魏情说的是:先去见一见你爹魏仁择。
是了。
舅相一定知道,才会让裴嘉春跟着自己巡境,等同于给她动手的机会!
可如果是舅相想借裴嘉春的手杀掉自己,那拖二十年也未免太长久,若非舅相本意,又到底怎么来解释这一切?
谢徴有一个非常凌乱的构想,在这个构想里,所有人手里都扯着一根线分别绑在他的四肢百骸,在距离很远的地方,面目全非的拉扯他,牵引他,撕碎他。
不会是舅相的。
二十多年,他若想杀自己,有太多又快又干净的办法,根本不值得迂回。
不会是舅相的。
二十多年,他悉心照顾自己,他教给自己为帝为王的心计权谋,嘱以江山之重意,用心良苦。
不会是舅相的。
二十多年,他每每在自己面前思悼母后的泪水是真切的,他当初答应过母后会照顾她的孩子,哪怕将亲生子魏情丢去北疆为质,也要掌权为襁褓的自己稳固江山。
不会是舅相的。
谢徴笑了。
不会的。
……
“花容容,你的头发弄湿我鞋了。”
冷不丁一声,将谢徴吓得哆嗦,一抬头,发觉已经跟他们走进了一家饭庄,阴沉的一张脸堵在前头。
魏情说:“把你的头发收起来,要不就剃光。”
他把乃牙搁在木桌上,锋刃闪闪回光。
谢徴想,用乃牙剃头一定很快吧。
【作者有话说】
节奏很快了,马上回中州了,没有什么权谋的,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