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庄的店小二已开始燃起壁上蜡烛,一隅隅柿子般的红橘色从角落烂了出来,最后的火引子跳在魏情等人所围坐的桌上,待小二的胳膊挪走,烧起一豆光就公平的匀照在所有人的面庞。
魏情垂着眸,叫这不白不晦的光照的十分寂然,拇指摩挲着乃牙的刀柄,茧子与冷铁较劲,指尖红了又白。
这细微的小动作,斜对面没有眼睛的“花容容”全看着了。
谢徴道:“这样搓,你不痛吗……”
他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的弱下去。
魏情盯过来了,目光不善。
谢徴假装没读懂,视线仍是看他那拇指反复来回的剐蹭剑柄,忽地想到从前抱在一起时,魏情这手揉皱过他的青衫,那厚茧也不知轻重地磨过腰间皮肤。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抱在一处了。
谢徴很想叹气。
于是“花容容”叹了口气。
裴嘉春问:“怎么了花姨?”
花姨没答应。
文懿太子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只管往前头走,路总会通的。”
这意味太像是教导小孩,谢徴懂得,也十分理解,但这宽慰却并无什么用,因为魏情又说话了——
“你叹气有股子臭水味。”
谢徴一楞,低下头去:“嗯。”
被嫌弃的滋味太难受。
被魏情嫌弃的滋味太难受。
起初叫魏情一句“乃牙削头发”威胁,如今花容容所有的头发都被裴嘉春找了个盆装在一边,水瀑布一样从脑袋顶往外冒,呲呲地流进铁盆。
这一头湿发也许一辈子都干不了,谢徴本来不太在乎,可魏情在皱眉,他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滞堵。
几人对坐沉默不语良久,总算上菜了。
几道荔枝做的菜,甜不甜咸也不咸,裴嘉春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文懿则还在吃,一口菜半杯酒,端着举向魏情。
“小子你吃不吃?”
透绿的酒水透过烛火冒出些罕少春光。
魏情手里托着大饭碗,面无表情的吃着这些不好吃也算不上难吃的饭菜,漠然的目光移过去,却很难拒绝“谢徴”的劝酒。
“你别把阿徴身体吃坏。”
然后魏情接了那小杯一饮而尽。
绿泱泱的一泓子小酒,下肚烧的慌,魏情眉头皱起来,迅速扒着碗里的饭菜。
裴嘉春道:“魏郎君莫要失礼。”
“最不打紧的就是礼。”魏情抬起头,脸上已经铺了层火烧的云,“你从前管管谢徴就算了,现在还想管我啊?那就没意思了,我顶不服管,别来教我规矩。”
这一气呵成的斥排叫裴嘉春哆嗦了一下。
因她从魏情的眼底看见了一线竖瞳,像是有两双眼睛交叠,在晦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却并不显目。
魏情低着头。
他没醉,整个人颓的显而易见,一抬手,将外袍子脱掉了。
“热。”
魏情搁下空了的大饭碗,干脆地提起乃牙:“我出去透气,您别乱走。”
他一起身,谢徴也条件反射的跟着起身。
裴嘉春将他湿袖一拉:“花姨你干什么去?”
谢徴道:“透气。”
文懿太子弯着眉眼:“去吧,当心点。”
这口气也像是对孩子说“去玩儿吧”,叫谢徴听得心中有些发酸。
从前舅相也总用这样语气。
裴嘉春松了手,谢徴得以离开,水藻般的长发从盆里拖出,在灰扑的地砖留下很长的水痕,如粗直的蛇灵活的攀爬过门槛,最后随着黄衫子消失在夜幕。
饭庄的桌上只余下了两个人。
裴嘉春问道:“父王,花姨不喜欢我。”
文懿太子说:“正常,你花姨也不喜欢父王。”
他说时不由自主地想到花容容体内的谢徴,遂又问:“嘉春,倘有朝一日阿徴回来了,你当如何?”
裴嘉春一愣。
半晌,周遭小二托着菜盘子来回了三四趟,她才终于想到如何回答。
裴嘉春笑道:“储上若回来,嘉春必死无疑。”
文懿太子递给她一小盏新的小绿挂酒:“父王保你,惟愿你好。”
这样四个字,裴嘉春又从中咂摸出一些东西来,又笑:“在意储上的人,恰好相反。”
文懿不作声。
裴嘉春敬他:“父王不要担心,储上……他已经献祭,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