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庄外就是望城的一条河。
魏情蹲在河边的台阶,第三次对着倒影说话:“我就知道,他们父女串通勾结。”
咬碎了牙齿一样的隐忍声线,让水波都微微一晃。
旁边就着黄昏光洗衣裳的妇人吸了吸鼻子问:“怎么个事儿呢?瞧着你想不开啊?”
“我得忍。”魏情捂住脑袋,呼出的气带着酒味,“我想得开,我不会跳水寻死。”
妇人没从中挖出来自己想听的信息,多少有些失望离场,棒槌一收,抱着一木盆的衣裳踩上台阶,转身时突地尖叫——“啊嗨!吓死个人咯!”
站在那儿的谢徴忙贴着墙壁站,给她让了好宽的通道,大气不敢出。
“走开。”
魏情耳听一流,只要他想,河边水草里躲着的蝌蚪抖了几次尾巴,他都能判断出来,更何况是文懿太子与裴嘉春在饭庄里的对话,更何况是“花容容”拖着水哗哗的头发跟过来。
谢徴道:“你吃了酒,跌进水里的话,我还能救你。”
花容容的声音就跟她的外貌一样诡异,大概是里里外外被水泡的太久,声带也肿胀,声音变得像树叶缝隙里穿过的风,又轻又急促,字句里总带出出“嘶嘶”的动静。
魏情仿佛听到个笑话:“要死了,水鬼准备救我?”
“水鬼也有水鬼的心事,想吹风。”谢徴离他三步远,默默注视着那个蹲在河边的背影,“一起吹风吧,魏郎君。”
魏情没回应,也没赶人。
谢徴得以离他近了一些,再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直到两人的身影同时在水面出现,谢徴一看,还没等魏情发怒,自个儿就先后退了好大一步。
那太难看了。
一个黄衫的水鬼和一个惆怅郁闷的青年人。
谢徴这辈子第一次自卑。
他开口道:“不知道谢徴什么时候回来。”
魏情冷笑,想说她为何叫谢濯也的名姓,又觉得不应和一个女鬼计较。
谢徴见他不语,道:“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魏情忍不住回头:“关你一只水鬼什么事!能不能别烦我!”
“这是魏郎君的心事。”谢徴没让,顶着花容容的皮貌,有些为所欲为的小心思,“也是我这个女鬼的心事,既然心事都一样,大概可以当成盟友。”
“你也知道?”
“是的。”谢徴拧着袖子的水,一边漫不经心,“我知道是裴嘉春骗了谢徴。”
魏情品了一品他话头的诚意,问:“还知道什么?”
谢徴蹲下来,女鬼的身形格外娇小,被魏情的影子完全笼罩住,躲在漆黑里,那样“嘶嘶”地说着:“她骗谢徴祭奠文懿殿下,用他的身躯献祭了。”
他说了很多,把裴嘉春欺骗他的细枝末节全部说了个痛快,两个月以来如风和空气一般存在的孤寂,在这河边对着魏情全部倾诉了个干净。
只不过是借了花容容的口。
谢徴没有办法说:我很想你。
所以他话音一改,在魏情逐渐攥紧双拳时,突然道:“他很想你。”
魏情在气愤之中,还懂质疑:“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有观古探今的本事。”谢徴开始胡诌,“魏郎君要不要试试看?”
魏情方才喝下肚的那半杯酒开始发热,他往后一倒,仰面在石阶上靠下了,手肘交叠垫在脑后,深深叹了口气:“那你讲,他如今在何处?”
“就在魏郎君旁边,他坐在那里,正用手摸你的额头。”谢徴煞有其事地形容,“他看起来很担心你吃了酒又来吹风,很容易着风寒。”
魏情嗤笑:“水鬼,你有病。”
“有风吧?是谢徴,他抱了抱你。”谢徴继续说,“魏郎君,相信吧,谢徴真的在。”
因那句“他抱了抱你”,魏情鼻根莫名一酸,好像怀里闯进的一股子风都是谢徴,手指微微合拢,好像握住了他的青色衣袖。
魏情道:“他说了什么?”
谢徴笑:“他说‘芙蓉,很是谢谢你’这样。”
声音是花容容的,语气是谢徴的,特别是念“芙蓉”两个字时带着的缱绻意味,叫魏情整个人后背发冷。
他坐起来,平生第一次直勾勾的用真挚的眼神盯着一只女鬼:“请问,他还说什么了?”
女鬼双手交握在身前,将长发统统压平,站的像一棵柳树,回道:“他说他很想要抱一抱你。”
“你骗人。”魏情眉心皱起来,抬手抹了抹脸,“要死了,我竟然在这里听一只女鬼扯鬼话!魏情你疯了!”
谢徴道:“芙蓉,我庆幸自己还留在人间,虽现在是幽烟一缕,却还能看着你。”
魏情:“……”
谢徴又道:“对不起,这两个月音讯全无,让你伤心这样久。”
魏情:“……”
谢徴再道:“我从前只觉得对错二字如黑白一般分明,嫉恶如仇,剑伤百里悯一,这是我的错,因不知他对于你而言是那般重要。”
魏情:“……”
谢徴最后道:“魏芙蓉,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借着花容容的音貌说出这些心事,谢徴有些畅快之感,他冒着被魏情一巴掌打烂掉的风险,朝前走了一步。
谢徴说:“抱抱我吧,魏情。”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之前,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