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在白狮庙的这一夜，谢徴蜷在两个蒲团上发了梦魇。

“花容容”被水泡到死灰之白的手指扣住了蒲团边缘，而蒲团已经很烂了，缝线老化断裂后的棉丝像柳絮一样垂在地上万千道，有的会缠进指缝中，于是在谢徴梦里，这样紧致的拉扯感就变成了一种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束缚。

“阿徴想舅父留下来陪阿徴。”

梦里谢徴一身明黄锦绣，大约是六七岁时模样，鼻尖一滴朱砂还很细小。他抓住了一截绸紫的绶带。用紧力气抬头望着紫绶的主人。

魏仁择对于那时的谢徴来说好高，看他的时候谢徴需要像看一座山峰那样仰着头。

他摇了摇高山的绶带，朝前走两步，抱住了魏仁择的腿，喊道：“舅相，他们说有鬼。”

舅相此时又如盘旋在山巅的雄鹰，并不肯低就下降来抱他一抱，只是平和地问：“为什么会有鬼？”

“他们说舅相下令杀了三皇姐一家，三皇姐会变成鬼飞入高墙。”年幼的谢徴一颗心脏生长在了胸膛之外，赤诚的跳动给魏仁择看。一双明澄如两块琥珀，瞻仰他心目中的雄鹰，谢徴又说道，“阿徴害怕。”

听嬷嬷说是五匹马分别捆缚住三皇姐的头颅和四肢，一下将她扯得稀烂。

阿徴害怕。

“阿徴根本就没见过三皇姐，而她却欺你年幼妄图杀你篡位。她不知舅相与你付老师枕戈待旦，势为阿徴扫去一切阻碍，为此，杀皇亲算得什么？舅相在，你又怕了什么？是人是鬼，凡要伤你一毫，舅相是决计不允的。”

魏仁择背后是一高架的灯烛共一百零八根，旺盛地在烧，照艳了他低垂的脸庞。声音像寺庙里木鱼的敲击，一下又一下地砸进谢徴小小的心头。

“阿徴松手。”

魏仁择的话语落在小手上。

小手紧攥绶带，一如眉头不松不平。幼年谢徴道：“只要舅相不允，他们就不会害阿徴吗？”

舅相但笑：“松手，阿徴。”

用力扯动的绶带绞痛了小手指头。

阿徴吃痛松手。

……

夜晚好黑了，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只余下一张龙床，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玉枕和一叠工整的锦被。侍女不在，侍卫也不在，他们全部都不会陪阿徴过夜。

他们都守在门外。

阿徴其实不明白，门外就一个月亮，一夜夜的有什么好守的呢？

他藏在柔软的被子里裹住自己，对漆黑的呼吸说话。声音轻轻：“不论是人是鬼，只要舅相不允，他们就不会伤害阿徴……阿徴快睡觉吧，阿徴明日还要早起练大字……三皇姐，你不要来……”

幼年阿徴的恐惧穿过很长的梦境牵引了白狮庙的谢徴，引出一些含糊絮语。

“他们不会来……舅相不允……”

谢徴侧卧在蒲团上，手指已经被线绞得指端变成了灰紫，他还是卷曲着并不肯松手。

魏情蹲过去他身侧，握住了那双冰冷的手。轻轻握了两下，然后唤他：“谢濯也？”

他讲的什么，魏情听不清楚，只是依稀的想到三百年前的东方情白似乎弄出过一个法门，能探人梦境，从梦里摄人心魄。遗憾的是他不会。

想问问邪魂。

这一个念头才刚一冒尖儿，心里那个不安分的声音就扩了几十倍：“放本君出来当魏情，本君大发慈悲帮你看他梦到什么！”

魏情说：“我看做梦的是你。”

好奇怪，他最近已经没有办法把东方情白的邪魂压制成哑巴了，前头两个月还能叫他两眼一闭在躯体角落里罚站来着。怎么回事？魏情没搞明白。

只是想到这种破烂事没有解决，脑门就开始发痒。魏情抬手挠了挠，指头带下来几根头发。

东方情白的邪魂狂笑：“你完了魏情！你要长角啦！”

魏情：“……”

邪魂那厮：“本君当年长角之初也是这般痒得要死，恨不能把头挖两个洞朝里头灌辣椒水！哈哈哈哈你要长角啦！你终要重复本君的命运！”

魏情：“……”

邪魂又喧哗：“本君一生波澜壮阔，除却‘情’之一关，天上地下难逢对手！哪个当魔能叫仙神退避，黎民敬仰？你要长角是个好事！当你开始嫌恶你自己的时刻，就是身躯归于本君之时！”

“你这东西怪得很，一天到晚把算盘挂在嘴边。”

魏情觉得他这个魂有点病，阴谋写在脑门。

当魏情被那些聒噪的话影响心绪时，大掌下的手微一动。水草长发敷面的谢徴不知道有没有睁眼，呓语已经止住。

魏情思绪被及时拉回：“谢濯也，你好像做了个不高兴的梦。”

“是吗。”谢徴声音听起来却是轻松愉悦，“幼我入梦而已。”

“你要讲讲吗？”魏情双手托住下巴，努力不去挠头。他盯住坐起来的谢徴，又催问一遍，“幼年时候的谢濯也，你想讲给我听吗？”

谢徴好像笑了一下，正从容的解开指尖缠到失血的绳，揉成一团搓捻着搓捻着。把清晰回忆缓缓说出：“我七岁，时年有位皇姐纠集夫家，在宫宴上谋反，她的刀都要碰到我的脖子了，被老师用身躯挡住……芙蓉你不知道，在半刻钟之前是我第一次见这位皇姐，她举杯贺我茁壮，贺我万寿无疆。那当然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舅相说她蓄谋已久，我其实根本看不出来，我实在是太小了。父皇的所有子嗣，我的那些兄长皆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而其余的姐姐，无一不是年长我许多。我出生时，最小皇姐的儿子都已经娶妻了。”

魏情听到这儿在心底简单算了一下年龄差距，不禁龇牙：“那你小时候岂不是没伴玩儿？不会真的就和魏有虞那人日日绑在一处吧！你们能玩什么？”

“也挺多的，我与阿虞小时候经常玩折纸，拿练字的日课纸折花、折蝴蝶、折兔子。她都很欢喜这些小东西。”谢徴回想，语气较方才要轻惬上许多，“也编花绳，放纸鸢、荡秋千、投壶。大一点了就骑马、射猎。过十二岁我的课业日益繁重，开始阅奏章，阿虞就不找我玩了，她与裴嘉春真正是形影不离。这期间还有一个人其实也在，就是阿兰，他是我的伴读。”

提到阿兰，魏情眼神一下没收住，变得警惕起来。这刹那的变化被谢徴捕捉到了。

“你也觉得他奇怪对吗？”谢徴不遮不掩，“他从小就是病秧子，三天一病，五天将死，我常为他虚捏一把汗，但他运似乎不错，逢凶化吉，每每如此。也很聪明，伴读很尽心，字句典故熟读，老师教我的时候，他在旁听着，有不懂处，也会提而求解。”

魏情说：“你的伴读和魏仁择很熟。”

魏情很想说出自己的猜测，又太怕是错的，在真相出来之前给本就忐忑的谢濯也增加负担。如果他的判断是对的，那么早说和晚说其实也并不重要，反正到终了，他都会站在他身后。

“阿兰是我自己当年从一众侍童中择选出来的。至于和舅相亲近，想来也无可厚非，我身边的所有人舅相都了如指掌。”谢徴笑，“现今已不大在意这个了。”

魏情一针见血：“假话。”

“不是假话芙蓉，我是不会骗你的，永生永世都不会。”解释像发誓一样坚笃。谢徴顿了一下，而后才叹着说，“从前在意如今也落得这样狼狈，还不如不在意，反正总是要破掉的。”

魏情楞住：“什么破掉？”

“期盼和信任。”谢徴藏在花容容的身躯里，抬起她的手抚了一下面颊，指尖戳入茂密的发藻中。他放下手来，意识到摸不着眼泪，安心地对魏情说，“还好不是全部。”

还有他魏芙蓉。

所以尽管破掉吧，烂掉、灰飞了去，真的假的，想怎样他谢濯也都奉陪，反正已经这样了。

“单论魏仁择把我丢邑州这一项，我原觉得自己命可能不太好，而你命好，你金尊玉贵的在中州皇宫里长大，你还有魏仁择。”

魏情其实不知道谢濯也在这二十多年里究竟是怎么长大的，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呢？但到现在，也完全不想要再听谢濯也说从前。梦呓的字句是模糊的，声线的哽咽却像瀑布一样从梦里倒出来。他说幼我入梦而已。

魏情半笑，俯身拍了拍他水淋漓的肩，“可见有魏仁择也并不是什么好事。阿徴啊，幸亏你长大了。”

大缙的宗庙还很新，供奉的帝王只有两位——开国太祖、先帝。

牌位高高的耸立在帘帐后，画像的两位帝王栩栩如生，目光下瞥，落在供台之下为他们点灯奉香的两个人身上。一人着朱红长袍，一人着紫裳官服。

“二位先帝眉眼真是相似，不愧为兄弟。”一撩紫裳，魏仁择从跪着的蒲团上干脆起身，昂着脑袋直视那两幅画像，评点道，“臣很早之前就发现谢氏龙脉的子孙，面貌多如模刻。殿下的样貌臣还记着的，与二位先帝如出一辙。”

在谢徴身体里的文懿殿下冷呵一声：“少讲有的没的。”

厚重的暖香在焚，二位默了一瞬，宗庙大殿内下跪的其余官员都已起身，窸窸窣窣一片动静。裴嘉春在列侧，一身青蓝相间的女官服，正认真的伏案记写，不时抬眼看上台，唇角微扬。

“殿下看他们。”魏仁择道，“不愧臣让护法宣讲了一年，他们都对殿下返生之象毫不质疑，双眼含泪的有多少个？都在真心期盼殿下归来。哎，深信不疑的这种地步，臣为此做了很多努力，要省得这帮老东西一开始根本不信起死回生的。”

文懿殿下复活至今也是云雾缠绕，他本意远离庙堂，谁省得死了二十年还被人从“大杏山”拉起来，真正是烦人的很呐！要不是来之前他家裴介说“暂时分别一段时日”，文懿殿下大概会愁死的。

这两个月回中州的路途迢迢，温习了少年之路，多少忐忑也是回忆，看了嘉春，见了魏仁择，什么都好像差不多了，他在等一个回大杏山的时刻，但是文懿殿下觉得自己好像想岔了——魏仁择的架势，是真的打算把他重新钉死在中州的储君位上啊！

文懿背对着百官，将白眼一翻：“孤没打算登基，你要是瞎搞魏仁择，不管你那颗脏心里装的什么毒，孤都会弄死你。”

供台安置了一方矮桌，上置楸坪与黑白两罐云子。魏仁择已款款入座，将手一伸：“殿下请落座。”

台下官员不知所谓，都看着“储上”不太情愿的落了座。其实要他们全然的相信储上体内是文懿殿下的魂，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只不过护法讲“道术”讲了一年多，他们对于边疆的能人异士的各种仙神鬼魔修炼手段都有了认知，也很情愿相信是文懿殿下回来。

储上谢徴不是不好，是他们见过文懿殿下太好。

一众人不严不言语，只看那台上的殿下和相国开始对弈，两人嘴唇都在动，到底听不见什么声音。

落下一黑子，文懿殿下说：“孤不可能真的复活，孤不信你不知道，阿徴也没有真的死，只不过孤还不省得你到底为什么要兜这个圈子。”

“殿下就当是臣想殿下了，二十年没见，殿下难道没想臣吗？”魏仁择目视楸坪，全然不在乎对面的文懿殿下是用什么样的嫌恶来看自己，慢悠悠地补充，“想我们年轻时候在东宫，臣为殿下左膀，翟巡大将军为殿下右臂，在先帝漠视下，与殿下的堂兄弟们斗得死去活来的那些日子，实在是令人唏嘘，那会儿的殿下真是狠辣。”

文懿殿下一听到就头疼：“孤倦这些，你省得还不闭嘴？”

“臣要是闭嘴臣还是魏仁择吗哈哈？”

魏仁择风尘仆仆，面上长了皱纹，灵魂却没有疲老的迹象，甚至他说话的语气在文懿殿下看来都是故作老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