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储君已死,你是赝品(2 / 2)

观云三百年 衍林 3443 字 8个月前

棋局黑白风云变幻,一人一子落得有来有回,文懿殿下棋风稳健,魏仁择却不走寻常,吞子吞得文懿想掀桌。他根本不让着自己。

文懿殿下道:“讲出来吧,你肚子里盘的是什么毒?”

“殿下复生至今,多少日了?”魏仁择不经意地反问,在文懿殿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轻飘飘地自答,“七十七日。”

“你就卖你的关子吧!孤不奉陪!”将棋子握在手里,文懿殿下恼怒的声音也压得足够低,“嘉春是用的白狮部落的秘术,裴介出生白狮部落,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秘术,你不肯讲,孤自回去寻他拿办法!谁稀罕搭理你玩这些出神神叨叨!”

“殿下想要阿徴回来,证明殿下还在意社稷。”魏仁择平静得像块云子,冰冷又圆滑,“臣也在意。臣从来没有辜负殿下二十年前的嘱托,臣一直爱奉阿徴胜过臣的亲生子。”

……

二十年前,当叛军的尸体从中州皇宫清出的那夜,倦到极点的文懿殿下与魏仁择在没有宵禁的街市小酒肆吃酒。

文懿殿下拿出自己一弯乌木神弓交予魏仁择,道是要他代收,未来交给大缙的帝王——彼时才满月尚在襁褓中的先帝遗腹子。

遗腹子的名还是半刻钟前,文懿殿下手指沾酒在桌面写下的“徴”字。

他们开始叫他阿徴。

“谢赢!满月幼子!如何堪登大宝!?”最擅伪装的魏仁择拍案而起,直呼太子名姓,接连的质问,“你呢?你要怎样打算?费劲千辛万苦让天下人对你改观,你如今得了万民敬仰!又是要做哪一出?去跋山涉水,去儿女情长?!”

魏仁择说的激动,呼吸都发了抖,最终无奈的唤道:“殿下!”

而文懿殿下则慨然一笑:“有我为兄,翟巡为将,你为相,付闻问为师,这个孩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殿下再问:“你有什么可怕的?”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是我?”

“所有人都希望是你。”

“但是我活不长了,魏水仙。”文懿殿下吃酒吃的豪迈,“孤马上就要死了。”

……

魏仁择一晃眼,好似回到二十年前,对座的红袍是文懿,而面前的楸坪是酒桌。

“殿下曾说有你为兄,翟巡为将,臣为相,付闻问为师,阿徴就没有什么可怕的。”魏仁择莫不可闻地长叹一气,“臣也是这样想的,但我们都错了,殿下。”

文懿殿下说:“孤最讨厌你这讳莫如深的一幅嘴脸。”

他实际上还是不曾明白。

谁能明白?

魏仁择也不强求三言两语去点明什么:“臣来做就好。殿下问臣为什么要兜兜转转把您晃来一遭,臣确实知道您久留不得,也知道阿徴没有真的死,但臣想,就当让您二十年重游故地,来看一看现今的缙朝在臣的操持下,算得国富民强。臣,对得起殿下的嘱托吧?”

“阿徴什么时候回来?”文懿殿下收住一些恼怒,因归途所历两月所见的民生,因那“国富民强”四个字,倒真对得住相国的身份。

魏仁择说:“很快了吧。”

“孤走了,你怎么收场孤不管,嘉春不能动。”文懿殿下又在嘱托了,“孤带不走她,孤所在的地方,活人是进不去的。”

魏仁择于是问:“阿徴若要处置她呢?”

文懿太子脱口而出:“阿徴良善,他不会。”

“赌。”魏仁择迟迟才两指合并落下白子,“要是您输了的话,二十年后臣想办法再让您回来一趟?”

文懿太子眼看要掀桌,魏仁择及时笑:“开玩笑的,哪里真就二十年一次双月同天了呢?殿下啊殿下,你可省得,咱们这次大抵就是真的永别了。”

这笑着说出来的话,悲切也藏得很深,但文懿殿下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问:“正巧是第七十七日?”

魏仁择点头:“东方日出之时。”

文懿殿下透过宽长的大殿,得见那窗扇外的颜色已不再是浓黑。他道:“魏相国,你要永远对得起缙朝百姓,对得起阿徴。”

魏相国敛住宽袖,一指楸坪:“殿下,臣赢了。”

“输赢重要吗?算你赢罢了。”文懿殿下将掌心的几颗黑子丢入瓷缸,“魏水仙,孤,走了。”

……

彼时还算年少,文懿殿下曾指着魏仁择说:“水仙自负,与你有何二般?你不如从此改名魏水仙!”

于是少年们哄笑作一团,自此水仙有姓。

……

纱窗外的日出破云就在一瞬,光芒盛大。

文懿殿下感受到自己的魂灵在拉扯,与此同时,侯在宗庙外的魏情眼睁睁看见墙角下的花容容倒地,然后化成了一滩透明的水。

魏情淡定的给宗庙窗子的那个洞戳的更大了些,往里一看,坐在楸坪棋盘前的谢徴低垂着头,两个呼吸的功夫,忽地扬起脸,并且在那一瞬,迅速的超窗外看来!

他们隔着臣工数百人,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视线却隐秘的对上了。

魏情在窗外松了口气。

旁的太乌忽然一讶:“哎魏郎君!你看见花姨了吗?!”

魏情靠着硕大的漆柱席地而坐:“他走了。”

太乌问:“去哪儿?”

……

“您去哪儿?”

谢徴的一记心声未曾宣之于口,但是那个缥缈的朱红影子却停了一瞬。

终了,文懿太子留下三声叹息:

“都是孤不好,孤死的太早了,没有给你们撑腰。”

“都是孤不好,让阿徴这么小跟魏仁择斗。”

“都是孤不好,让你襁褓登高位,受人钳制。”

只那片刻,谢徴却好似重新渡过了二十年,那般一岁一岁的春夏秋冬,原来其实都有人会懂。

“但是您也没办法对吗?”谢徴莞尔以对这幅残败的棋局,“因为您已经把最好的留给我了。”

翟巡为将,魏仁择为相,付闻问为师。而文懿殿下却死而不宣,给了他好几年的时间从一个婴孩长成一个幼童——谁人敢动文懿太子亲手抱他上的储君之位?

但是他还是有愧。

谢徴觉得这世上如他这般人,恐是寥寥无几。

对面的魏仁择眼皮子一抬:“是阿徴?”

谢徴静默地注视他良久良久,才道:“舅相长白发了。”

铛——

供台下忽地一声钟鸣。

官员应声伏地,忽而齐拜:“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谢徴眸光一聚,似笑非笑。魏仁择悠哉起身,却作悲状,揩下两滴泪水,然后高声宣布:“本相惭愧!文懿太子殿下,已于方才时刻彻底离去了!”

百官又齐齐昂头,见谢徴沉着脸色,真正是大气也不敢吭一声!他们都觉得是被魏仁择摆了一道。

台下旁侧,裴嘉春仓皇起身,提裙居中,竟直视谢徴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眼神得到了无声回应——他是储上,不是父王。

谢徴先开得口:“裴令史,如孤赐你一死,可有怨言?”

裴嘉春全身血液乍然凉透,不声不响的立在原处,手中还握着一杆毫笔。

魏仁择在旁道:“裴令史纵然想复活文懿殿下,可终究想害得仍是缙朝储君,储上下诏赐死,已是宽仁。”

谢徴起身,直面百官:“阿兰,拟诏!”

登时,百官无一不是以额触地,惧者发颤,勇者告罪,一时嘈杂一片。

“白狮国秘法以血亲为祭则可更魂改魄,复生已故之人!不可能有误!”独独裴嘉春一人站立,突兀的声音响彻宗庙,“你凭什么下诏!?你非储君!储君已死,你是赝品!”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完了,下周开始恢复更新每周1w字啦!我三次元太忙太累,久等了诸位,由衷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