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
这是他的名字吗?
唤出这个字眼后, 姜舟看到怪物神色一怔,回忆起什么似的动了动唇。
可不管是脸上渐渐消散的水流、还是越发孱弱的呼吸,都证明怪物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逝。好比天边日消云散的夕阳, 橘红色的云雾散去后只剩下了虚无。
尽管如此, 他还是用尽全力抱紧了姜舟, 支撑着他不被浪潮卷走。
怪物用的力气极大, 双臂牢牢拴住姜舟的腰, 像是一块生长在海里的礁石往上托起一只无法飞行的鸟。
姜舟迟钝地感觉到, 怪物不想让自己死去。
他反而......在翻卷的海里保护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姜舟心头忽的一跳。
拼劲全力,怪物伸出手指,将那颗作为钥匙的洁白珍珠抵进姜舟的唇缝,随后脑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满足地笑了。
“出去吧,舟舟。”
“如果与你在一起的代价, 是你的生命, 我宁愿在这片冰冷的海里独守无数个两百年。”
领域正在崩坏,水与岩石的冲击声不断传来, 怪物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消失在风里。但任何一个人都能听出他话语中隐藏在平淡下的决然。
姜舟含住那颗珍珠,无声地掉了泪。
但还没等他说话,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他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耳边, 系统出声:
【副本完成度百分之九十】
【自动为您开启剧情回溯】
……
光年1789年,10月。
因海洋污染, 各类生物的平均寿命持续缩减。
据统计,人类的平均寿命已不足40年,如何攻克这一未解难题, 目前依然未知。
在日志本上习惯性的记录,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将笔移到了“未知”两字上,重重画上了圈。
短寿意味着什么呢?
研究员伸手支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一个人的诞生从触摸开始,她或他的第一次睁眼,到伸出小手开始攀爬,再到牙牙学语,接受教育——这些本该是一个漫长和充满童真乐趣的过程。
短寿有时并不直白的意味着躺进坟墓的时间提前。
——更多的,它代表母亲不再扶起学不会走路而跌倒的孩子,耐心地说不着急。和即将15岁,还没获得稳定收入的那部分人一定会被判定成垃圾。
40岁前,细胞会在极短的速度发生癌变,宛如被抽光了水,迅速干枯的河床一般,一个人从壮年走向死亡,也不过是水滴消失的那一瞬。
“组长,想什么呢您?该去拯救世界了。”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断了研究员的思绪。
“要敲门。”
不轻不重地叮嘱了一句,他站直身体,绣在白大褂胸口上的编号【A—3】一闪而过。
拯救世界这种话说起来浮夸,像是小孩子不切实际的愿望,但毫无疑问,如果有人能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举攻克基因污染活不过40岁的诅咒,那他成为人类的救世主,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或许是有人向神的祷告终于生效,就在两月前,某座小岛上IEC的分院从2km的深海下捕捞出一颗人鱼卵。
倘若动物的基因序列有与人类相结合的可能性,那么这颗经检测寿命极长的未知生物人鱼,将帮助研究基地一举攻破生命的神秘。
——坏消息,这颗卵孵化至今,没有一点破壳而出的迹象。
基地的董事开会讨论后,无奈下将希望寄托在了对海洋生物基因研究工程上有重大贡献的A3身上。
恰好,出身名门,学识顶级,年纪轻轻就极具魄力的A3也喜欢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
“好闷热的小岛,搞什么,难道我们这样的稀缺人才就不配拥有一个更舒适的环境吗?”
同组的人下了飞机就开始叹气,“不过这里居民住的小镇还挺漂亮的,这是什么材质的房子,白珊瑚?当个观光圣地来说还算不错。”
“好吵。”
A3向前一步,无视同组‘你太冷淡了’的吐槽声,率先向圆形的高大建筑走去。
风带来了海水的咸湿味,A3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即将接手的那颗人鱼卵。
越接近,他就越按捺不住从心底升起的探究欲。
它散发出来的气味会是海的味道吗?
它触摸起来的感觉跟普通的蛋壳有什么区别?
一颗小小的薄薄的卵,是如何支撑它在海底这漫长的营养需求?
一想到这些,A3的脚步便无法放缓。
这是研究员的本性,也是能摘下一颗颗学术成果的诱因,就如他目前最感兴趣的谜题正是人类所限的寿命一样,未孵化的小人鱼显然是绕不过的存在。
可真正看到了那颗卵时,A3的心脏还是因为海洋生物的神奇而止不住的迸发出令人心悸的震动。
无疑,它太过于美丽。
像是特定的地质条件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形成的钟乳石,这个小小的鱼卵也集结了海洋所有的瑰丽。
白色的蛋壳只比篮球稍小,散发着荧白的光晕,只在阳光下才会折射出来的金色花纹,好比洒满了金子的海平线。
A3在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加能体会到,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从未被任何资料记载过的生命。只要看到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幻想它降临于世的模样。
“初次见面,小家伙。”
研究员先生笑了笑,声音的尾调很悦耳,像是从不吝啬自己赞美声的神父,在礼拜时吸引着一个个教徒。
没有被口罩遮掩的狭长眉目弯成了月牙一样的弧度,他第一次伸出手,去触摸这颗目前还被放在培养皿里的人鱼小宝宝。
“我是你的饲养者。”
“余生,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
和小人鱼相处的过程很舒适。
未见面时产生的疑问,如今也有了解释。
它闻起来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海,但并没有海水那样咸湿的腥臊味,反而更像放在阳光下晒过的海螺。
它摸起来的手感跟普通的蛋壳也有着微妙的区别,普通蛋壳纹理粗糙,形状并不均匀……世上再没有比它更细腻的东西了,哪怕是被炒出天价的翡翠玉石,也不会比它手感更好。
至于小小的一颗如何提供它长时间休眠的营养需求,相信科学的伟大研究员A3理直气壮地认为,上天自然会庇护祂心爱的孩子活下去。
用拍摄记录了它一天变化的研究员这么想着,顺手又为人鱼蛋搭建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巢穴。
现有的饲养经验对这种新型生物来说还太过单薄,A3初步以捕捞小人鱼的地方为参考,调取数据记录模拟出它的生存环境。
尽管没有孵化的小人鱼现在只能生存在人工制造的培养皿中,但这并不影响它的饲主用自己的审美、在外围为它打造出了一个温馨小窝。
粉色花朵的布料将培养皿围绕成一个圈,几个做工精致的玩具就放在可移动的柜台上——这样方便随时移动位置,遇到意外时能被迅速带离出这件屋子。
有了装扮,小人鱼看起来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了。
A3这么想着,心满意足。
手臂又一次虚虚环抱着它,一人一蛋附在书桌上开始了午休。
……
“真是怪人,竟然真的接手了那颗死蛋的抚养工作,不会真以为这是个香饽饽吧?”
IEC基地里,其他人唏嘘,“在我看来,那与其说是难得一遇的珍宝,更不如说是被全世界人推到风口浪尖的破船。”
机遇代表着与之相对的风险。
全世界的人类有多么想要人鱼孵化成功,好解决他们的癌变短命问题,就有多接受不了宣告失败的绝望。
A3是什么人?
他一身寻常的白大褂装扮,但长了眼睛的人轻易就能区分出他跟其他人的不同之处。
不是他优越的相貌,也不是他得天独厚的嗓音——而是因为他跟这栋楼层里面所有人相比,都过于年轻了。
他只有二十多岁。
在所有人都被点了加速键,不得已而加快的生活节奏中,十五岁意味着必须完成普通学业步入社会,二十岁意味着已经成了大部分职场里的老人。
——可这个领域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在这里,才能和学识意味着一切。
IEC绝大部分职位,并不是尽力压缩时间成本就能胜任的,很多人挤破了头才在人生的终点到来之前才跨过门槛。
IEC一直以来实行编号制,编号越前地位也就越高,A3的成就光从他胸口的刺绣上就能看出来。
唯二在他之上的,还是两个寿命到头,虽德高望重,但即将入土的老家伙。
“A3是大名鼎鼎的天才,被人类称作诺亚的希望之光,你们能想到的他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C9嗤笑了一声,语气微妙的发酸,“他愿意为基地无私奉献,我乐意见得。”
新的一天过去了。
他们口中的研究员A3,此时正在日常记录着人鱼卵的变化。
尚且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念叨,就算知道了也毫不在乎,研究员先生微敛着目光,随后神色微变,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叹。
“长大了……”
因数据簿上那微不可查的几毫米增长,他发自内心地喜悦着。
好像单方面的付出有了收获,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在演绎独角戏。
这让他产生一种小人鱼能感受到饲主日复一日的精心培育,并努力吸收水中的营养液回报自己的错觉……即使它的变化如此之小,人类肉眼几乎观测不到。
“小家伙……你是在回应我的期待吗?”
A3的深情有一瞬间温柔极了,他伸手碰了碰蛋壳的顶端,就像在抚摸自己带大的孩子。
这个感觉是如此的神奇,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就连担任着他父母角色的男女,都没有给予过他一个拥抱——而他却给了自己养育的孩子。
当然,他并不会因此而怨恨他的父母,好比压力之下连蚂蚁都会不断进化,更何况如今面临寿命这个巨大压力的人类。
婴儿被迫习惯了摔跤,孩童被迫适应了苦读。
A3自认为他跟千万个同龄人没有区别,自然不会无端地去指责谁。
可这不代表,他完全舍弃了人与人之间的纽带,漠视一切亲密关系的诞生。
相反,他正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与面前的小生命产生了一种无法割舍的联系。
“来做个约定吧,小家伙。”
研究员轻声说,“如果我能把你带到这个世上,那天,就让我为你取个名字吧。”
“跟我不同,你会拥有一个吉利的好名字。”
……
距上次人鱼卵长大,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这场由顶级研究员负责的孵化计划从高度关注到逐渐冷却,众人的态度也发生了180度的变化。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计划中断,再不可能完成时,小人鱼的蛋壳毫无预兆地从内部碎裂了。
试探着伸出来的,是一只糯米一样的小手。
它看起来真的很小,诞生在篮球大的蛋壳中,使它如同人类早产的婴儿,每一次推动蛋壳都让人忍不住担忧这只手是否会有足够的力气。
A3从刚刚听到蛋壳碎裂声到现在为止,终于从它破壳而出的事实中获取了一丝真实感。
他大步上前,又在临近接近时站定。
最后只小心翼翼探出了手指。
这孩子自然而然握住他的指尖,A3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拉扯力。
A3看到它有一头洁白的发,眼睫蜷曲,精致的像圣经中经历过上帝耶和华的赐福才会降生的娃娃。
随着小婴儿的挣动,身体上的蛋壳一点一点掉落,更多的躯体展露了出来。
此时正好是中午,太阳高高挂在天上,这孩子莹白的皮肤像是晶体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亮晶晶的光芒。
A3接着看到它从腰部往下,由浅入深的冰蓝渐变色的鱼尾。
普通的浅水鱼大多鱼尾深邃,而热带的鱼类虽然透明,却很难达到像是小人鱼这样融化在水里的清澈。
每一颗鳞片都像是宝石覆盖在了腰部,也许只有遥远北极冰块才能看到这样透亮的色彩。
半年前打捞上来的人鱼卵孵化了。
是一个雄性人鱼幼崽。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研究员先生对小人鱼弯了弯眼睛,说出了他们相见后第一句话的同时,也实现了他的承诺。
“——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舟舟。”
刚刚才有了自己名字的小人鱼瞧了瞧他,上半身扒着蛋壳,尾巴尖尖在营养液中轻轻摆动着。
不知道是不是回应,他歪头吐了个泡泡。
被自家孩子可爱到了,A3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小人鱼舟舟区别于在蛋壳里沉睡时一动不动的体型,孵化后的他每日一变,成长速度之快让人类望而止步。
如今他已经有了10岁左右的模样。
浅颜色漂亮的小人鱼指着自己身下专门为他搭建的小型池塘,冲池边的男人摇头,伸出手要抱,一副不想待在这里的意思。
双方显然还没有掌握一门新的语言,于是他的饲养者不得不连蒙带猜。
A3唔了一下,不解:“舟舟是饿了吗?还是想玩你最宝贝的玩具球了?”
见小人鱼鼓起脸,男人装模作样的沉吟了一番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注视着他圆润的大眼睛,A3蹲下来,冲他招了招手。这一举动使他散发出一些与平时不一样的气质。
事实上,这的确是将自己半生都奉献给工作、编号为A3的男人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展现出自己独特的一面。
最开始的他很难习惯。
但实在招架不住这个被他一点点养大的小家伙是个爱撒娇的脾气。
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眼见不到人,会哭。张开手了却不抱他,会哭。甚至用不符合心意的姿势拥抱他,也会哭。
A3一开始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多的眼泪,后来破案了,这小家伙聪明着呢,看似把眼睛揉的红彤彤的,实际上一滴眼泪也不掉。
还会顺着指缝去看别人的反应,如果没有达到预期,还会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接着再观察别人的反应。
就是纯粹喜欢磋磨人的性子。
A3哭笑不得,他有时会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人鱼把他当妈妈了,以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看到男人蹲下身,以为自己能从水池里出去的小人鱼眼睛一亮,快速张着胳膊游了过来。
谁料就在他即将得逞的时候,高大的男人伸出的手非但没有放在他的腋下将他抱起,而是抵住了他的毛茸茸的脑袋,把他又往水里按了按。
小人鱼震惊:“!”
“学会念自己的名字了我再抱你,这是交易,”坏心眼的男人不紧不慢说着条件,手指又点了点他的额头,像是在敲一个不开窍的桌子,“来说说看,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鱼巴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发觉对方真的不打算跟自己亲近后,又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装可怜。
研究员先生的心仿佛是铁做的,不为所动:“我可不记得有给一条小鱼起名叫呜呜。”
“叫,鱼。”
“是鱼没错,但这是你的名字吗?”
“鱼,笨。”
A3嘴角一抽,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符合他现在的心情,“……你可不笨,你精着呢。”
说完,男人似乎想笑,又碍于小人鱼浅薄的面子,忍住了。
“好了,过来吧,”到底没有对他狠下心,男人将欢呼着扑到他怀里的小家伙从水池中抱了出来,“明天一定要学会啊,舟舟。”
走远时还能听到他不放心的叮嘱。
……
A3没料到人鱼的成长速度竟然这么快,像是把在蛋壳中沉睡的那段时间全部都补回来,这个提前建造出来的水池小人鱼待着不舒服也正常。
好在他意识到这点后,特地找基地批了一个单独的室内,现在装修的也差不多了。
“每天室内通风三个小时,水温控制在15℃左右。”确认这个大型水池已经能用,A3略显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水池内壁贴着他亲自布置的蓝色卡通贴纸,这会儿正是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折射在水面上,映在墙壁上闪着点点蓝色的光芒。
水温调测完成后,想起只比自己腰高一点的的小人鱼,A3蹙起眉,犹觉着不满意。
人鱼成长速度极快,但距离完全长成还需要一定时间,这么大的室内水池用来饲养人鱼幼崽未免太过空旷。
现有的玩具完全不够看了。
A3打开电脑,将适合幼年期人类玩耍的水上滑梯和海洋球加入了购物车。
到了新的环境,小人鱼好奇多过害怕,他从池子里看到很多玩具球,但一眼认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扑通一声——
他下沉,再上浮时,手里抱着那颗白色的玩具球玩的开心,清澈的眼睛弯起一个弧度,跟往常一样拍打着尾巴。
注意到小人鱼的动作后,A3忍俊不禁,“怎么格外喜欢这颗,其他的不好看吗?”
小人鱼想了想,举起手把玩具球递向他。
“……没有像你索要的意思。”
A3见他给的毫不犹豫,心都化了。用手指将球轻轻往后推了推,他不放心地教着这条笨蛋小鱼,“还有,最喜欢的东西不要轻易让给别人。”
也不管他听懂没有,反正从研究员转职为饲养员的A3觉得,该叮嘱的话一句都不能少,听多了自然就懂了。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诩理智的他在潜意识里,就不接受自己的小鱼受到一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