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牧场11(2 / 2)

珀尔这才把注意力从雪上面移开,认真地打量面前的大狗子。安德烈通体漆黑,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如同星星散落在夜空里。

他的背上、头上、耳毛上,甚至大嘴桶子边,都沾满了雪屑。点点银白随着大狗子的动作微微摇晃,好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这画面几乎把珀尔给镇住了。

以前没雪时,安德烈跑在草地里,珀尔只觉得他健壮高大,有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美感。

可现在,安德烈站在雪地里,白雪勾勒出他结实的轮廓,再配上身上碎星似的细雪,那模样真就像是神话故事里巡游天界的神犬,带着一种出尘的魅力,如梦似幻。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狗子?珀尔几乎有点看呆了,直到安德烈低头凑过来,用大鼻子拱了拱,他才回过神来,扭开脸,脸皮和耳朵一阵发烫。

像是为了解救他似的,小屋的门在这时打开了。

舅舅披着件厚棉袄,从门廊里走了出来,一边给手上哈气,一边远望外面的雪花:“哇,这就下雪了呀!还挺巧,刚好是今天。”

他冲着一旁跟着走出来的常夏感慨:“看这一年,转眼就过去了!”

是的,今天就是今年放牧的最后一天。往后天气变冷、草地枯黄,就没有那么多草让牛羊吃了。所以牧人们会把牛羊圈在暖棚里,用之前积攒的草料和玉米来饲喂他们,而牧犬们就能开启一段长达数月的冬季长假了。

这场初雪并不大,下了一会儿就停了。太阳从云后露出脸来,很快将草地上的积雪晒化。

舅舅、舅妈约了邻居帮忙,要一起去修理牛羊过冬的暖棚,放牧的任务就交给了常夏。

常夏也在牧场上待了小半年,早已熟悉了牧场的生活,骑马骑得特别溜,加上秋季刚有一批牛羊出栏,现在牧场里的牛羊只有之前的不到一半,又有牧犬们帮忙,常夏一个人放牧也不成问题。

秋季的草原景观和夏天大不相同。草地基本已经枯黄,爬到高坡上朝下看,连绵的秋草随着地势起伏,被牛羊踩出了一条条蜿蜒的走道,像是一本写满奇异符号的泛黄古书。

在那中间,小溪流淌而过,因枯水期而缩成了窄窄的一条,流得极慢极静,倒映着雪后的蓝天,好似一块融化的蓝宝石,无声地淌过草原。

雪虽然化了,但牧犬们看到雪的惊喜和兴奋却没有消失,加上舅舅不在,大伙都十分放松,把牛羊赶到草坡上,就开始在草地里嬉戏打闹,寻找未融化的积雪。

珀尔也玩得很高兴,连冷都忘了,跟安德烈在草地里狂奔,一直玩到下午。

冬季天黑得早,太阳很快西斜,常夏开始招呼牧犬们赶羊回去。

羊群散落在草坡间,珀尔和牧犬们早已熟悉这项工作。和平时一样,有乌兰和呼伦走一边,安德烈和珀尔走一边,两边包抄,把羊群朝中间聚拢,然后一起驱赶。

然而今天,在和安德烈朝着草场边缘进发时,珀尔突然嗅到一股陌生的气味。那味道明显是来自于什么动物,但不同于牛羊的膻味,也不像是人类,有点像狗味,但要更浓烈一些……

是别的牧场的狗吗?又有别家的狗侵入他们草场了?

珀尔心中狐疑,转头看向安德烈。安德烈明显也闻到了那股异味,停下步子,仰头煽动着鼻翼。

一猫一狗对视了一眼,双双加快了步子,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追去。

循着气味跑了老远,翻过一道山坡,一直跑到了草场边缘,珀尔终于看见了那股味道的来源——那居然是一头狼!

是的,有一只饥肠辘辘的秃尾巴老狼钻过围栏,进入了牧场,正对着一只带崽的母羊虎视眈眈。

安德烈见状,立马冲上去亮出犬牙,嗷叫着驱赶老狼。

老狼的骨架比安德烈大一圈,但长得很瘦,明显是饿久了,差点被安德烈撞了个跟头,连忙退开几步。

狼的战斗力跟同伴的数量成正比,这应该是一头孤狼,势单力薄,危险性不高。

但安德烈也没有要跟他咬架的意思,只是做出预备攻击的姿势,呲着牙,嗓子里发出呜呜低叫,警告老狼马上离开他家草场。

这种时候,一般的孤狼可能就要夹着尾巴跑开了。但这头狼明显是饿急眼了,面对安德烈的逼视也只是退了两步,眼珠却转来转去,打量着他身后的小羊羔子。

安德烈察觉到他贼心不死,又上前两步,提高声音嗷叫。

老狼被他震了一下,终于连退几步,侧过身,不情不愿地朝着围栏的方向走去。

但他并不是径直朝围栏走的,而是斜着走,做出仿佛在警戒安德烈的样子,在草场边缘画出一道斜角,缓慢地向围栏退去。

珀尔知道自己不是狼的对手,从一开始就站在旁边远远看着,此刻看着老狼探寻的目光,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总感觉这头狡猾的野生动物没有那么容易被吓退,而且……这老狼怎么越退越向他靠近了呢?

意识到这点时,两者之间已经突破了安全距离。珀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朝山上跑去!

他的动作像一道信号,老狼也立刻起跳,径直向他追了过来。

这回珀尔确定了,不是错觉,这头狼就是要对他发起攻击!

珀尔撒开腿,跑出了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但依然无法匹敌身后的大型野生动物。

身后狼的脚步声就跟瞬移一样,倏然就逼近了他,一股浓烈的猎食者的气息笼罩了他。

狼跟狗的身形相似,气味却大不相同。那是一股长期在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中浸淫出的气味,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仿佛凝聚了整片草原的残酷和毒辣,昭示着这场战斗的意义——为生存而战,你死我活,一击必杀!

珀尔已经几乎无法思考,极端的恐惧压迫着他的神经。原来这才是属于大型猎食者的压迫感,在那股气息的侵染下,强烈的无助和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就算是珀尔也无法克服这种来源于食物链压制的本能恐惧。

转眼间,老狼已经迅速地逼近了珀尔,像一场真实的噩梦。珀尔能闻到对方嘴里那股湿热的腐肉气息,感受到那咯咯作响的尖牙即将咬上他的喉管——

珀尔绝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幸好这时,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终于赶到,一瞬斜扑过来,隔开了纠缠的小猫和老狼。

珀尔终于得了空档,忙不迭地向前先跑几步,拉开距离,然后才喘息着回头看去。大黑狗子和老狼已经打成一团。

安德烈借着从草坡上俯冲过来的优势,一口咬住了狼侧颈,就那么死咬着猛甩。

老狼吃痛,扭头咬向安德烈。

安德烈急速后退,嘴上却不松,硬是把老狼侧颈一块带着毛的皮肉给撕了下来!

一瞬间血花四溅,老狼痛得嗷嗷叫,疯了似的回身反击。

安德烈后撤一步,又再次进向对方身上咬去。

珀尔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这才意识到,以往安德烈跟乌兰、呼伦他们打的那些架是有多玩闹、多小儿科。

至少在跟他们打的时候,安德烈不管多生气都是点到为止,顶多轻咬几下,薅对方几团狗毛,认输就住手,从不会下狠口弄伤对方。

可现在,面对这头真正的野兽,安德烈像是也被勾出了嗜血的天性,每一个动作都以杀伤对方为直接目的,反应极快,下口凶狠,仿佛既不怕疼,又不需要思考。

老狼被安德烈咬伤,也是愤怒至极,毫不示弱。他虽然年老体瘦,却有着常年野外生活锻炼出来的战斗意识,每一次下嘴的方位都极其刁钻,好几次都差点咬伤安德烈。

两只大型犬科动物的战斗,每一下都看得珀尔十足揪心。他看出这一狼一狗都咬红了眼,这么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他有心去帮安德烈,却知道以自己的体格恐怕起不到一点作用,只会让对方分心。

幸好这时,他们这一带的战斗引起了其他狗子的注意。铁蛋和胡杨率先朝这边跑来,乌兰他们也嗷嗷叫着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奔。

常夏注意到牧犬们的异常,也打马赶了过来。看到其他牧犬和牧人赶到,老狼意识到自己难有胜算,于是一个假动作逼退安德烈,然后扭头朝反方向飞奔。

安德烈不依不饶,嗷叫着追上去,直到看着老狼跳过围栏,奔出了自家草场,才骂骂咧咧地止住了脚步。

其他牧犬们也跟着大叫,枯黄草场上犬吠阵阵,老狼夹着尾巴远远跑开,直到消失不见。

常夏这也是第一次在牧场上看见狼,吓得够呛,不住地说着“我的天”。见狼走了,她赶紧招呼着牧犬们把牛羊往家赶。

等回到家,舅舅听说他们在草场上遇到狼的消息,也十分吃惊。他们这儿的牧场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狼了。

接着就听说安德烈跟狼打了一架,舅舅更是吓得够呛,赶紧把安德烈拉过去检查伤情。

安德烈长得太黑,血沾在身上不显眼,但也能看出他的黑毛已经被粘得一绺一绺的。上手一摸,全是血渣子,简直触目惊心。

但是还好,舅舅仔细检查,发现安德烈身上没有什么大伤口,血基本都是狼血,只在嘴筒子侧边跟耳朵上被划了几道口子,身上的毛被拽秃了好几块。

舅舅赶紧给安德烈上上药,常夏则拿了毛巾帮他清理身上的狼血。

珀尔蹲在旁边,看着安德烈身上打斗的痕迹。那和平时跟乌兰他们打架时留下的可完全不同,大团的狗毛被硬生生拽掉,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而且几乎全都分布在侧颈和侧腹。

如果当时老狼的牙再进一点……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珀尔就感到四腿发软,浑身发麻。

安德烈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低下头来用嘴筒子没受伤那侧蹭他,轻舔他的耳廓,湿热的气息扑在珀尔脸上,弄得他眼眶发烫。

明明是自己受了伤,却还要这样安慰他……珀尔不禁想起当时的情景,其实那老狼本是冲着他来的。

那头狼很聪明,他明显很熟悉牧犬的作风,知道牧犬会不顾一切地保护牛羊,但不会在乎别的猎物——他肯定是把珀尔当成了碰巧出现在草场里的小动物,和野兔、土拨鼠画了等号,他以为只要不伤害牛羊,牧犬不会在乎他叼走这一只无足轻重的小猫,没想到却因此遭到了安德烈最激烈的反击。

如果不是安德烈,他肯定已经葬身狼腹了。一想到这点,珀尔就一阵后怕,他蹭到大狗身侧,把脸埋在对方的厚毛里,才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的安心。

舅舅把遇见狼的事发在周边牧民的微信群里,大伙都颇为吃惊。但也有人说,隔壁旗前两天也有人看见狼了,估计是天冷了,狼在山上也待不住,下山来猎食来了,还附了一段在草场上远远拍到狼的视频。

常夏看得惊恐不已:“那咱们怎么办呀?要打狼吗?”

“现在不让打,保护生态。”舅舅说,“有狼也不全是坏事,狼能保护草场。早几年狼都打没了,草场上让土拨鼠、兔子啥的钻的都是洞,马都不敢骑,一上去就崴脚,时间长了草场都毁了。这几年狼啊、狐狸啊啥的都出来了,这草场不明显比前几年好了?”

常夏还是忧心忡忡:“那要是他再来咋整啊?”

“没事,反正从明天起咱羊就到暖棚里过冬去了,也不放牧了。棚子有围栏,狼进不去。而且咱家这么多狗呢,只要别来啥大狼群,就那么几只狼,根本不敢过来。今天你碰那狼不也是看见你们就跑了吗?他比咱更害怕!”

听见舅舅这么说,常夏总算放心了些,又跟邻居大叔学了驱赶狼的方法以防万一。

一旁的珀尔趴在安德烈身侧,把几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他知道舅舅是经验丰富的牧人,说的话肯定有道理,但他总觉得不安心。

尤其是,他还记得,当时那只秃尾巴老狼逃跑时,回头看安德烈时那怨毒的表情……他总觉得那狼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