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接下来几周，那只老狼都没有再在牧场里出现。

安德烈养好了伤，被薅掉的狗毛也渐渐长了出来，又变回了原来威武帅气的大狗。

草场遇狼的阴云在珀尔和牧犬们的心中盘旋了几天，终于还是被美好的长假给冲散了。

天气一点点变冷，牧场里的牛羊都住进了暖棚，每天吃着香香的草料和玉米，挤在一起暖暖和和过冬。

牧犬们再也不用去放牧，狗子们精力过剩，每天顶着冰天雪地也要出去疯玩、乱跑，珀尔则更喜欢躲在屋里，窝在热烘烘的炕头上看电视，顺便跟人类要几口肉干、奶豆腐吃，天气虽然冷，日子却过得很幸福。

只是眼看年关将近，有一件事被摆上了日程。

之前常夏说要回城里过冬，还说要把珀尔带上。当时珀尔在跟安德烈赌气，一口就答应下来，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牧场里待着多舒服，肉好吃，炕暖和，还有大狗子可以贴贴，他才不舍得走。

但因为不会说话，他的这些想法很难传达给常夏。珀尔冥思苦想，都没想出该怎么表示拒绝。

后来他也懒得想了，到时候再说吧，大不了等常夏临走时他躲起来，直接从源头拒绝对方抱他走的可能。

结果又过了几天，事态有变，常夏父母居然也要来牧区，和舅舅一家一起过年，所以常夏不用走了，就留在牧区里过冬。

听见这个消息，珀尔也很开心。他倒不是多喜欢人来，主要是知道舅舅家热情好客，人一多了，准有好吃的。

常夏妈妈一到舅舅家，直奔着他就来了，抱起珀尔又蹭又亲，说早看视频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全牧场最稀罕他这个小猫咪。

珀尔十分认可常夏妈妈的品味，也慷慨回馈，扑在阿姨怀里使劲儿撒娇。

常夏妈见状更是稀罕得不行，转头打开行李箱。珀尔眼睛一亮，那里面居然装了半箱的罐罐和猫条！

珀尔已经有大半年没吃过猫条和罐罐了，虽然他觉得草原上的肉干和奶豆腐味道更好，但毕竟时间久没吃了，还是有点怀念的。

更何况这是常夏妈专门从城里给他带来的，这份重视让珀尔很满意，于是火速扑过去狂蹭，做出一副很馋的样子，很快要来一个鱼肉罐罐。

常夏妈给珀尔打开了罐头，煮熟三文鱼的鲜味飘了出来。珀尔凑过去舔了两口，嗯，味道不错，好像比记忆中更好吃。

他舔着嘴巴想了想，起身朝屋外跑去。

屋里几个人都懵了：“诶，这猫是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吃？刚才还撒娇呢，怎么才吃一口就跑了呢？”

常夏还跟出去，想把珀尔抱回来。结果才出门，就见刚跑出去的银白小猫已经自己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只黑漆漆的大狗子。

常夏瞬间明白过来——小猫是惦记着他的狗朋友，要把罐罐跟安德烈一起分享了！常夏不禁失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俩关系是真铁啊！”

珀尔已经把安德烈领进了门廊，带到了自己的三文鱼罐罐跟前。

其实他的出发点没有常夏脑补的那么仗义，他主要是想炫耀一下。

毕竟安德烈一直生活在牧区，估计长这么大都不知道鱼肉是什么味吧？哈哈，真是个乡巴佬！

珀尔得意地把罐罐朝狗子推了推——看见没有？以前本猫猫在城里，可都是让人类把肉撕成细条，炖成汤，装在小罐子里，送到我面前，我才肯吃几口的。我这么精致一个猫，跟你在这地方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我委屈死啦！

安德烈没见过罐罐，但明显也闻到了鱼肉的香味，凑在罐罐前用力嗅着，接着张开嘴，试探着舔了一口。

这是安德烈第一次吃鱼，新鲜的鱼肉连汤带水被舔入口中，香得他一激灵，瞬间眼神都清澈了，立刻低下头，又舔了几口。

他这反应看得珀尔又是一阵得意，竖着尾巴在旁边绕来绕去。

安德烈见他过来，用大嘴把罐罐推向他，示意他也一起吃。珀尔却走开了——光是看见狗子这副没见识的样子，他就已经觉得自己吃饱啦！

其实也不是他不想吃，猫罐罐一共就那么大点，安德烈两口下去，已经吃掉了大半。

狗子不知道，猫罐罐里最好吃的就是刚打开的那几口，里面全是汤汁儿，一舔满口香，而下半罐主要是肉，口感上会有点干巴。

珀尔以前在城里时，经常是吃半罐剩半罐的，剩下这半块肉，他本来也不想吃，就都留给大狗子吃吧。

一旁的常夏妈见到他们一猫一狗这副互相谦让的样子，颇为感动，又开了一个罐罐，摆在旁边：“安德烈来，给你也开一个，一人一个，这是鸭肉味的。”

安德烈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再次把罐罐推给珀尔。珀尔心想这个倒是可以，于是他也凑过去，伸出小舌头舔食上面的汤汁。

安德烈这才满意，转回头继续对付那只罐罐，把罐底的鱼肉吃完。

猫罐罐的尺寸对大德牧来说有些过于袖珍，肉丝卡在罐里不好舔，大狗子用爪子抵着罐罐，舔了半天才把里面的肉吃干净。

转回头，珀尔已经吃完了鸭肉罐上半部分最香的肉汤，蹲在一边舔爪子了。安德烈见状，又过去把鸭肉罐里剩下的也包圆了。

一旁的几个人类看得十分乐呵：“真服了这两个家伙，吃个罐罐还得你半罐、我半罐的，还能再腻歪点嘛？！”

-

时间很快到了一月底，春节将近。

人类的节日其实对珀尔没什么意义，但他喜欢热闹、爱吃美食，过年前这几天时不时有亲戚邻居来拜访，交换年货，一起坐炕上看电视，还有各种各样的零食分给他吃，所以珀尔也很喜欢过年。

除夕这一天，舅舅家和常夏一家做了丰盛的年夜饭，也给每一个狗子都分了肉，珀尔当然也不例外。

不过舅舅分到他们食盆里的都是清炖的羊肉，虽然很香，但有点单调，所以珀尔吃了几口就把羊肉推给了安德烈，自己钻进屋里这蹭蹭那蹭蹭，蹭到了羊肉肠、牛肉干、清蒸鱼，还有香香的奶皮子~

等到肚子实在填不下了，这才舔舔爪子和嘴毛，悄悄钻出屋子，回到狗窝里休息。

因为刚吃了羊肉，一猫一狗都有点燥热，趴在窝里睡不着，便你一爪我一爪地打闹起来。

闹到一半，又演变成了一些幼崽不宜的活动，狠狠消耗了过剩的热量。

等到两只互相舔净了毛，缩在窝里暖暖和和准备睡觉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小院里一阵声响——

人类们从屋里走了出来，把什么东西搬到了院门口。

这是要做什么？珀尔趴在狗窝里，好奇地伸出小猫头围观。

忽听“嗵”一声巨响，小院外的空地上原地腾起一道彩光，直刺夜空！

哇——珀尔激动了，是烟花！人类在放烟花！

小猫星的庆典上也有烟花，但跟这里的不一样。他以前看过的烟花，只是一片有颜色的彩光，慢悠悠地飞上天，没有什么声响，也没有这样浓烈的硝烟味，像是一个虚幻的童话。

他喜欢这里的烟花，这真实的、刺激的、让猫胸腔震颤的魔法！

珀尔立刻跑出狗窝，安德烈和其他牧犬们也都跑了出来，兴奋地在院子里乱窜。

珀尔个子小，狗太多挡住他视野，他干脆一个纵身跳上墙头，坐在围墙顶端的VIP席观赏烟花。

他本来打算自己看会儿就下去的，没想到墙下的安德烈不乐意了，哒哒哒地绕去后院，顺着那道矮墙爬上墙头，顺着墙头又绕回前院，很快蹲到了珀尔身边。

珀尔有些无奈。行吧行吧，VIP席让你一半。

墙头下，舅舅好像喝多了，看见他们一猫一狗蹲在墙头上，乐得手舞足蹈，发出爽朗的大笑。

珀尔被笑的有些羞恼，推开安德烈腻腻歪歪来蹭他的大脸，扭过屁股跟对方隔开一线的距离，可垂在墙头下的尾巴，又忍不住往安德烈尾巴上缠。

又一道烟花冲上夜空，照亮辽阔的雪原，也照亮大狗子黑黑的眼。

珀尔佯装看着烟花，实则悄悄打量一旁的狗子。安德烈感受到他的目光，再次摇晃起大尾巴。

珀尔有些感慨。他在想，狗子肯定也想起了当初，那时才五月，草场才刚泛起青绿，到处都刮着大风，他莫名其妙地被拉来了这里，被一群牧犬吓得站在墙头不敢下去。

那时候就是在这里，安德烈把他叼下了墙，从此开启了他的牧场生活。

转眼大半年过去，他已经在牧场安了家，学会了牧牛牧羊。跟山羊生过气，跟牧犬打过架，驱赶过闯入的狐狸和野狼，见过了草场上的一岁荣枯。

他从小生活在小猫星，那里是猫猫的乌托邦，一切事物都像奶油梦境一样甜美，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离开，没有逝去，所有的东西都恒久不变，抚慰着每一只小猫的心灵。

可珀尔不需要那些，他就生在小猫星，面对那美好的一切，他只觉得空洞乏味。

他迫切地想要和真实事物的碰撞。草原上粗粝的风、雨季河边泥沙的触感、炖羊肉的香气、大狗子湿热的鼻息……这一切如烟花的光一般转眼即逝，却让他真切地感到自己活着。

珀尔侧过头，望向安德烈深黑的眼睛，轻轻蹭上对方的脸颊。

大狗子，新年快乐。明年也一起牧羊吧！

等到烟花全部放完，人类都缩着膀子回了屋里。

狗子们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发泄完兴奋后也陆续回窝，刚才还热闹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挂的彩灯还亮着，一闪一闪地映着地上积雪。

珀尔趴在稻草窝里，挨着身旁的大狗子，很快陷入了睡眠。